约翰

当有人叫出他的名字时,约翰心里必须清楚,人家是在跟他说话。从当初还有人用约翰这个名字来称呼他,已经过去了如此之久的时间;约翰实际上是他的真名,或者说,最起码是他原先的名字——多年以前,在孤儿院,那里的人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所有其他的人都只知道他是柯瑞。

在入睡时,孤儿院的修女们会给孩子们读读儿童书。其中一本书里有个人物就叫柯瑞。那是一个刚刚蹒跚学步的小胖娃娃,大家都很喜爱他。于是,约翰便认为那是个好名字,而修女们也就顺势满足他,把他叫作柯瑞。

孤儿院里有个花匠。一个来自瑟利纳斯的老头。他老是告诉孩子们,说那是世间很美好的一个角落,有朝一日,等攒下足够多的钱,他就要回到那里,给自己买一小块土地和一座小房子,在那里安身立命。

柯瑞曾经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说i瑟利纳斯/i这个地名。他就是觉得喜欢。

他没有姓。这个地名就可以当作他的姓。

柯瑞·瑟利纳斯便成为他的身份标识。十六岁时,他有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在一个三明治餐吧干活。

店里有个服务合约,是为电影剧组供应午餐。柯瑞很快就抓住了每一个人的目光。不是因为他那鹰钩鼻与黑色双眸的组合,不是因为在太阳穴这里微微卷曲的头发,也不是因为那看上去显得聪明机灵的目光——似乎总是跟对方会意地微笑着,仿佛两人之间达成了某种共谋。他引起别人注意,是因为他的细心周到,谁喜欢花生酱,谁喜欢低脂奶酪,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任何事情他都不会嫌麻烦,即使那种病态自恋又非常折腾人的末流小明星——自己半途改了主意却无理指责柯瑞送错了餐——也对他印象良好。

“我真不知道你哪来的那份耐心。”跟他一起工作的莫妮卡脾气就没那么好。

“三明治餐吧可不止我们一家。要让人家选择我们的服务,一开始就需要付出额外的努力。”柯瑞乐呵呵的。他不怕工作辛苦。他住在一处洗衣店楼上的一个小房间里,每天早上把那里整个打扫一遍,这样就可免交房租。

食物这一方面,他不需要花钱:既然是做三明治生意的,随时总会有东西吃。他的存款逐渐增加,但每一分钱都有指定的用途——上表演培训课。生活在洛杉矶,却不想进入电影行业,那绝对是讲不通的。

他和莫妮卡现在成了情侣。

柯瑞长相英俊。这意味着去当个临时演员并非难事。但那不是真正可行的选择。那样的话,就要成天东跑西颠,而拿到的报酬比起在餐吧打工所挣到的钱要少很多。他决定不轻举妄动,坚持等到有个有台词的角色才出演,或许等有了自己的经纪人再说。

这些都是他梦想的构成部分。

莫妮卡的梦则不同。她想的是,他们应该找个铺面自立门户,开创属于自己的快餐生意。上帝赐予的时间,为什么要全都耗费在打工上,让老板更有钱?

但柯瑞心意坚定。他的梦想是当演员。他拒绝专职去做餐饮,把一辈子全都投入其中。

这让莫妮卡心烦意乱,坐卧不宁。她看过有太多的追梦人,想在好莱坞扬名立万,结果浪费了整整一生。她自己的父亲就是失败的一例。但柯瑞是她此生最爱,这个帅小伙戏路广,那张脸适合扮演多种类型的角色,他也有信心闯进电影圈。她不想催逼他改变人生规划,不愿因此而失去他。

然后,莫妮卡怀孕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柯瑞。她非常害怕他会说自己没法承担责任来养家。一直以来,避孕都是她的事情。莫妮卡也没耍心机,根本不是故意忘记吃避孕药。有好多天,她都寻思着,怎么告诉他这个意外,才能把对他的惊扰减少到最低限度。最后,她不必再费神了——他自己猜到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他看上去满怀关爱。

“我不想毁了你的梦想。”

“现在,我有了两个梦想:拥有完整的家庭,i还有/i当演员。”柯瑞提出这样的前景。

三周之后,他们结婚了。莫妮卡搬进了洗衣店楼上的房间。为了在维持生活之外有所积蓄,两人找了更多的活儿来干。表演课需要花很多钱。别人还告诉他们,生养孩子可不是什么小开支。

等到女儿玛丽亚·罗莎呱呱坠地时,柯瑞·瑟利纳斯已经有了个经纪人,将在一部大投资的音乐喜剧中出演三个唱歌的服务生之一。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角色,经纪人解释说,但可以让他踏上演艺事业的起步梯级。这个剧是为一位眼看着就风华不再的女演员量身定制的。拍摄期间,这个难以相处的半老徐娘想必会作怪,让剧组的每个人生不如死。如果大家能喜欢柯瑞,接下来会有什么好事,谁也说不定的嘛。

柯瑞打定主意要让人们喜欢他。对待成天长时间的工作,他都兢兢业业,保持无限的耐心。对第一副导演,他毕恭毕敬,当成神一样侍奉着。那位不好伺候的女明星,柯瑞特地为她准备了鲜榨果汁。她对每个人都说,柯瑞挺可爱的。

扮演服务生的另外两个人,忍不住流露出不满的情绪,但柯瑞从未如此。他那随时出现的笑容和殷勤主动、令人愉快的行为方式成功奏效了。及至音乐剧拍摄完工,他已经拿到了另一部影片中的一个角色。

玛丽亚·罗莎是个再漂亮不过的小宝贝。

莫妮卡的家人都满怀希望地等着莫妮卡的丈夫能找到一份薪水像样的正经工作,同时也做出很多努力来帮助这个小家庭。柯瑞没有家人或亲属来帮他们渡过难关,但他经常会推着婴儿车带女儿到自己长大的孤儿院去,每次都受到热情的欢迎。他总是问,孤儿院里有谁能告诉他一点有关他亲生父母的事情——任何线索都好,但他们总是抱歉地表示爱莫能助。大概才三周大的时候,他被放在了孤儿院的大门边,包裹他的衣物中有一张留言条,是意大利语,请求孤儿院收留养育他,让他能过得好点。

“你们i确实/i做到了,我在这里过得挺不赖。”柯瑞总是这样表示感恩。孤儿院的修女们很喜欢他。有太多被收养的人,离开时耿耿于怀,满心的苦闷伤痛,哀叹怨恨自己是在福利院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光。现在的时代已经变了,修女们也照样可以出去看戏和看电影。她们承诺,只要有柯瑞出演的每部新戏,她们都会去看。她们甚至还开始搞起了一个影迷俱乐部,也是柯瑞的粉丝团。

莫妮卡说,住在洗衣房楼上,婴儿车在楼梯这里搬上搬下,很麻烦也很困难,但柯瑞说他们暂时还无法搬家。当演员是一份冒险的职业,收入很不稳定。他们当然会给宝贝女儿一个舒适漂亮的家,但眼下还不能办到。

在第二部片子里,柯瑞扮演了一个问题少年,而那位难伺候的半老女演员,则出演他的继母。这个电影受到了无情的差评,就那位一线女星而言,此作被认为太失水准。她的演艺生涯结束了,评论者断言,她的时代已经过去。不过,这个小男生出现了!这个天才新星正冉冉升起!于是,开始不断有片约到来。

柯瑞买下了莫妮卡所向往的一栋房子。但到了玛丽亚·罗莎三岁那年的时候,一切便都开始分崩离析。制片公司给柯瑞提供了一套单身公寓,他在那里度过的时间越来越多。各种招待会、夜总会和慈善义演活动,他都需要露脸。

莫妮卡在报上看到,他的名字跟海蒂成双出现——海蒂是最新一部电影中与他搭档的女主角。接下来的这个周末,他难得回家待了整整两天,她便直截了当地问他,报刊八卦栏目所说的那些绯闻是否确有其事。

柯瑞试着解释说,公司的宣传推广部门还有娱乐圈想要的就是这种闹腾的劲爆猛料。

“可是,这里面有没有什么事实?”莫妮卡追问。

“这个嘛,我跟她睡了,是的。但那是另一码事,并不重要,那跟你和玛丽亚都不能相提并论。”他坦白。

离婚的事很快就办好了。每周六,他可以去看望玛丽亚·罗莎,每年还可以带女儿去度假一次,为期十天。

柯瑞·瑟利纳斯并没有迎娶海蒂,尽管八卦专栏上的预测言之凿凿。海蒂因此而抓狂不已,做出很多过激反应。作为情感骗子或负心汉的受害人,她倒是得到了频繁的曝光,知名度大为提升。

莫妮卡保持沉默,不接受任何采访。柯瑞每周六来接玛丽亚外出时,莫妮卡都不在家里。通常是她的父亲或者母亲把孩子交给这位女婿。老两口一般跟柯瑞也说不了几个字,但脸上满是失望和埋怨的表情。

有时候,柯瑞感到孤单失落,试图请莫妮卡重新审视一下两人的关系。可每次得到的始终是同样的回复。

“我对你没有恶意,也不怪你。但你如果要联系我,请去找我的律师。”

柯瑞得到的电影角色越来越好。岁月也流逝而过。

二十八岁时,他娶了西尔维亚。这次的婚礼跟第一次有霄壤之别。西尔维亚家世显赫,非常富有,父亲是酒店业的大亨。她明艳动人,受到娇纵溺爱,要什么就有什么。当她坚持要一场盛大的社交婚礼来作为自己二十一岁的生日礼物时,也同样如愿了。

这个珠光宝气、夺人眼目的富家小姐竟然如此迷恋他,柯瑞感到受宠若惊。西尔维亚家人所建议的婚礼事项安排,他全都赞同。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让自己十岁的女儿玛丽亚作为撒花女童之一出席庆典,但被断然拒绝了。女方回绝得如此坚定,他连一次都没再提。

西尔维亚的律师拿出一系列婚前协定,跟柯瑞的律师商议完毕,就让两人签了。这场婚礼的报道宣传紧锣密鼓,声势浩大。照片发布权很抢手,各路媒体争夺激烈。

那一天晕晕乎乎地就过去了。也许曾有一瞬间,柯瑞略带怅惘地怀念起他和莫妮卡办过的那简陋的小小婚礼派对,他们那时十八岁,满心的希望与憧憬。但他随即就把这份愁绪远远抛在了脑后。毕竟彼一时,此一时。

这个此一时,并未持续多久。柯瑞必须长时间待在片场或公司,试穿戏服,去外地为推广活动站台,参加国外的电影节。西尔维亚无所事事,她三天两头地打网球,为慈善机构筹集捐款。

柯瑞的三十岁生日要到了,西尔维亚计划大摆排场,为他隆重庆祝一番。这时,柯瑞正受到大众的热切关注。在最新上映的片子里,他饰演一个深受困扰的医生,需要做出一个非常艰难的道德选择。到处都张贴着海报,上面是柯瑞那敏感忧郁的面庞,正沉思着该如何决断。女影迷们都为此心疼,巴不得能与他立即见面,拂去他眼中的愁云,让他摆脱内心的折磨。

柯瑞查看客人名单。好莱坞名流和酒店业大佬都在邀请之列,但没有他女儿的名字。

这一次,他没有让步。

“她十二岁了。她会看到娱记报道的。必须让她来参加。”

“这是i我/i举办的派对,我不想要她在场。她属于你的过去,而不是你的现在,或者,说实在的,也不属于你的将来。还有,我在想,是时候该生个我们自己的孩子了。”西尔维亚很坚决,也很固执。结婚以来,她只勉强答应见过玛丽亚·罗莎不过六次。她说,她觉得跟小姑娘打交道很费劲——她们都是那么傻乎乎的,总是没来由地咯咯傻笑。

她说话时带着不屑一顾的语气,就好像她在告诉对方,i她/i西尔维亚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那玫瑰花蕾般的明媚微笑,他曾觉得是那样令人倾倒,如今看来则更像是嘟嘴生气的表示。

他进一步试探,问可不可以另外邀请几个人来,就是收养他的孤儿院里的修女。

“可是,我亲爱的柯瑞,她们来了会i完全/i格格不入的。你当然能明白的吧?”

“在我的生活中,她们永远不会碍眼,永远不会丢我的脸。她们养大了我,让我得到今天的成就。”

“这个嘛,宝贝,你给她们点钱,帮她们募集资金——那要比做出姿态请她们来一个亮闪闪的豪华聚会好得多吧,好一倍还不止。她们来了之后会很不自在的,就像鱼儿离了水。”

实际上柯瑞已经给那孤儿院捐过款了,他也是一个善款募集委员会的理事。但问题的要点并不在这里。那三位温和、衣着朴素的“尼姑”——柯瑞就是这样称呼她们的,随意又亲切——如果能获邀来一场盛大的宴会做客,她们会心花怒放的。这些妇人,从发现他被扔在孤儿院门口那天起便照料抚养他,无论是在哪种场合,她们怎么能被认为碍眼,被认为不得体?

他感到自己前额上有青筋暴起,一种抽搐的痛感。他甚至觉得略微有点晕眩。他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但那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而不是从他身体内部发出来的。

“如果我的女儿不能来,如果教育过我,给我喂过饭、穿过衣的人都不能来,那我宁愿不要过什么生日。”

“柯瑞,你是累过头了。你工作太辛苦了。”西尔维亚转移话题。

“是没错,我工作太努力了。但我现在是认真的。有生以来,我还没这么较真过。”

西尔维亚说,他们应该暂且把这件事丢到一边去。

“你给她们发去邀请,i然后/i我们就可以把这事丢到一边。”

“我不想做的事情,威逼、恐吓或要挟都没用的。”

“那好吧。”柯瑞心意已决。于是,这场婚姻到头了。

就各方面看来,这倒也没多大痛苦可言。柯瑞的律师与西尔维亚的律师接洽处理此事。协议达成,一切都安置妥当了。不过,西尔维亚随后发现,她的社交生活不能挽着柯瑞·瑟利纳斯的胳膊去参加,就根本不如以往那么有光彩。于是她便忍不住对各类采访邀约有求必应了,她大谈特谈她和柯瑞那风狂雨骤、鸡犬不宁的婚姻。

柯瑞读到这些八卦,简直难以置信。实情根本不像她说的那样。

他试着告诉女儿玛丽亚·罗莎,跟西尔维亚的生活,是一系列预先设定、登台演出的活动,就像公开展示在一个大金鱼缸里,目的只是引来他人的羡慕和嫉妒。所谓这些激烈的争执,完全是子虚乌有。柯瑞总是妥协,让着她。婚姻失败的真相是,他和西尔维亚之间几乎没有基本的相互了解。

“那你为什么跟她结婚呢,老爸?”玛丽亚问道。

“我想,被阔小姐看中,我是高兴得过了头。”他简略地给出原因。

玛丽亚很机灵,聪明得超出她年龄应有的程度。而且,她听妈妈给出过同样的解释,所以她相信爸爸说的没错。

随后的二十年间,i柯瑞·瑟利纳斯/i成了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不仅是在美国,在全世界都尽人皆知。他参与的任何电影,都有投资方趋之若鹜。人们看到他跟优雅的美女出入各种高调场合:电影首映礼,百老汇剧目初演首夜,艺术展开幕式,乘坐最最奢华的游艇在地中海上度假。八卦娱记们总张罗着给他安排婚事,娶这个女星,或者那个豪门女继承人,甚至是欧洲小王室的公主,但这些谣传或预言无一成真。

玛丽亚·罗莎长着黑眼睛,外表看起来挺浪漫多情的,就像柯瑞,但个性很实际,安静平和,就像莫妮卡。她继承了父母勤奋的职业道德,受训成为一名老师,经常在海外做义务教工。父亲那一线明星的生活方式对她一点吸引力也没有。在她成长的过程中,那种名流身份,对任何的家庭生活都是威胁。

青少年阶段,她已经耗费了太多的时间去逃避狗仔队的镜头,去拒绝跟外人说话,以免媒体对她的言语断章取义。身为柯瑞的女儿,任何地方都会为她敞开大门,但她从未打算走进去。

对父亲,她从未有过敌意或怨恨。无论何时回到洛杉矶,她都会给他电话,提议去身边附近的餐厅小聚,吃个披萨或者是一顿墨西哥菜,只要父女俩能安稳地坐下来,没有如影随形的各种跟踪曝光就行——柯瑞·瑟利纳斯所到之处,嗅觉敏锐的狗仔和影迷通常总会不期而至。

他从女儿口中得知,莫妮卡再婚了,那人叫哈维,脾气温和,开花店。玛丽亚说,她妈妈从未像现在这么开心过。天空中唯一残余的阴云,就是i她/i自己的婚姻,或者说长远一点,也包括她的孩子,都还没见着任何迹象。不过,玛丽亚叹息道,她就是一直没能遇上有缘人。老天在上,这个城市,洛杉矶本身,岂不就是一个可怕的警告,告诉人们婚姻可能会有多错谬!

人们经常说,男人老一些之后看上去反而更具魅力,这实在是不公平。女星们到了五十多岁都要挣扎着才能拿到角色,而柯瑞在此年龄仍然可以扮演热烈多情的主角。但他也知道,这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近六十岁时,柯瑞心里清楚,他需要的是一个绝对令人难忘的角色,一部经典之作。一个有分量、复杂微妙的人物形象,让人们提起来就顿生敬意。一个会永远跟他关联起来的角色。然而,这样的好运看来不会眷顾。

他的经纪人,人称“不知疲倦的特雷弗”,试图诱导他去出演一个电视剧,但柯瑞对此毫无兴趣。他出道的这些年,圈里人总是认为,只有失败的、混不下去的老演员才会去拍电视剧。真正的竞技舞台是电影院,别的都是小玩意儿。

特雷弗长吁短叹。

他说,柯瑞已经远远落伍于时代了。他说,现在正是电视的黄金年代,有最好的剧作家在为电视贡献他们最优秀的作品。有个角色虚位以待,具有柯瑞所想要的全部尊严气度——扮演一位美国总统!而且,他可以自己开个价,条件尽管提。成功的真正秘诀,就是要随机应变、顺势而为,特雷弗反反复复地这样劝导,但柯瑞就是听不进去。

这不是要换经纪人的问题。在目前阶段,暂时还不用考虑这个。特雷弗经手的演员当中,他是最出名的。为他寻找和敲定理想角色时,特雷弗也确实是不遗余力,不知疲倦。有句老话,柯瑞倒也知道:换经纪人,就像在i泰坦尼克号/i上换躺椅。

柯瑞的脾气一直都挺随和。但突然之间,他变得固执起来,绝对确信自己比经纪人,比电影公司和整个行业都更了解未来。

孤儿院那些善心的修女曾希望柯瑞能当个牧师,但他没听进去。最初工作的那个三明治餐吧的老板曾提议给他一个永久职位,他也不以为意。有人曾说,表演培训课费用太大,不是他能负担得起的,他对这些劝告都置若罔闻。他一直都按自己的主见行事。

他很快就要年满六十了。特雷弗想宣布一个重磅好消息,来为柯瑞的生辰纪念日锦上添花,但最终拿出来的,只是又一个电视剧的邀约。

“这是很棒很抢手的一个角色。”特雷弗就差打躬作揖了,“你扮演一个意大利人,他认为自己得了绝症,于是在离世前回到意大利寻根。然后他就遇上了这个女人。如果你担任主演,会有一大堆女星排队争着演女一号的。有哪些女星报名,你都想象不到的!”

“电视剧免谈。”柯瑞回应。

“你要信我的话,一切都已经变了。看看那些奖项!现在大奖全都冲着电视明星去了。”

“特雷弗,我不会干的。”

事情就这样僵持了好几周。

柯瑞将这些情况跟玛丽亚和盘托出。

“老爸,你为什么不接这个活儿呢?我的朋友们如今都没时间去电影院了。她们都在家看电视,或者把片子下载到电脑上看。时代已经变了。一切都变了。”

她说的很对。她的见解比这父女两人自己所能意识到的还更中肯。

柯瑞的财务经理之前总能给他提出明智的建议,眼下也在萧条惨淡的票房面前遭到痛击,焦头烂额。投入得不到预期中的回报,于是甚至有了更仓促、更不理智的投资。这一天,经理在一场车祸中丧命,危机于是彻底爆发。

那人开车直接撞上了一堵墙,在身后留下一团财务乱局,需要耗费几年时间去厘清头绪再加以解决。

几十年来第一次,纯粹是出于挣钱的需要,柯瑞不得不在他的事业上做出抉择。他的绝大多数财产已经被迫一样一样地卖掉了。

特雷弗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知疲倦,尽力帮着隐瞒柯瑞的财务困境,避免媒体大肆渲染。不过,关于那个电视剧邀约,他倒是有好几次明确了他的意见。这一回,柯瑞不想听也必须听进去了。

投资人将在法兰克福碰头。他们希望柯瑞能到场,表示他对该剧真正有兴趣。这会有助于他们去筹措拍片资金。那会是巨大的成功,特雷弗说,柯瑞能靠片酬把财产拿回头的。

“我只想以后能留下些遗产,保证我女儿过得好就行了。”打包行李去德国之际,柯瑞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航空公司总是审慎细致地在航班起飞前两三分钟安排柯瑞登机。他往往悄悄地坐到自己的头等舱位,尽量避免引起旁人的骚动。即使有其他乘客认出了他,也没有大惊小怪,咋咋呼呼。新电视剧的脚本和剧本草稿摊在大腿上,他不情愿地把它们打开。这个项目,按照特雷弗的预测,将会扭转他的财务状况,甚至会让他比现在的名气更大。到了法兰克福之后,他要先洗澡,换衣服,在酒店休息片刻,然后再决定下一步做什么。他累了,在舒服的座位上坐了几分钟,他很快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醒来时意识到飞机还没起飞。空姐给他拿来一杯鲜榨橙汁,告诉他起飞延迟了,设备正在检修,但没什么故障,机长说不久之后就起飞。

柯瑞看看手表。机舱中响起了广播通知:航班取消了。航空公司正安排大家改乘第二天的航班。不愿等待的乘客,可以转乘另一家公司的班机,但那不是直达航班。第二天再飞就太迟了,他会完全错过投资人的会议。之前还想着能事先在酒店安顿一下,理理头绪的,现在什么都别提了。特雷弗不会相信这一切的。他永远也不会原谅柯瑞。

因为所有的乘客都忙着转乘其他公司的航班,机场这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最终,只有搭乘途经爱尔兰香侬机场的航班,柯瑞才能有一线机会赶到法兰克福。他忙定了之后才抽出一点空闲给特雷弗打电话。为了节省时间,特雷弗决定现在去机场接他。他会安排媒体现场跟拍,报道柯瑞匆忙抵达的消息。关于航班延误,他将编造一个故事。在机场接受几个简短采访之后,他就带柯瑞直接去参加会议。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柯瑞必须赶到法兰克福。每个人都把赌注押在他身上了。

每个人都在他身上押注,当真如此?哦,管他呢。眼下看来,他或许会迟到,但也有可能勉强赶得上。他知道,即使他为此着急上火、忧心忡忡,也无济于事,不会让飞机加速,也无法缩短航程距离,于是,航班向东飞行,夜色逐渐褪去,然后,飞机在爱尔兰降落。

他看向窗外,远处是一小块一小块的绿色田野。他可以看到海岸线。玛丽亚·罗莎几年前曾跟一个学生团队来过爱尔兰。她说很喜欢那次旅行。在这里遇到的每个人都有点故事可以讲给你听。他不禁突发奇想,如果跟女儿一起外出度假,那将会是怎样的情形?玛丽亚现在已经四十出头了——挺干练的挺漂亮的一个女人,全心全意教她的书,无论是在花店跟母亲和继父哈维在一起,还是在好莱坞的顶级酒店跟生父共饮,她都同样安然自若。

她仍然没有丝毫恋爱的迹象,她对此总是一笑置之,所以柯瑞也就不再问了。她甚至说不定也i乐意/i跟老爸一起度个假吧。等他一回到洛杉矶,就要给女儿打电话提议这个事。

他又一次看看表。时间非常紧。落地后他必须连走带跑,那样才或许能赶上去德国的联程航班。

实际上,可用于转机的时间太有限了。柯瑞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去往法兰克福的航班飞走。

不知疲倦的特雷弗会在机场等候他。娱记所代表的宣传机器,将会迎接一趟没有他的航班。他拨通了特雷弗的号码,同时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一点——可怜的经纪人对他通报的消息怒不可遏、火冒三丈、暴跳如雷。终于,对方用完了所有的感叹词和侮辱谩骂的词语,听上去萎靡沮丧起来。

“那么,你i打算/i怎么办?”他问道。

柯瑞说:“我累了,很累。”

“i你/i累了吗?”特雷弗的声调又可怕地高了起来,“i你/i没什么可累的吧。我们其他人才会被那些破事累到,比如要去解释那些永远没法解释的事。”

“是航空公司的问题……”柯瑞吞吞吐吐。

“别跟我提航空公司。如果你真想来这里的话,那你人应该都已经到了。”

“他们不能今晚或者明天开会吗?”

“当然不能。你以为这些人是谁?他们都是专门飞过来的。他们怎么就上了飞机呢?他们的航班怎么就没在跑道上停着不动呢?”特雷弗咆哮着说。

“我要在这里停留一周。既然太迟赶不上会面了,那就让这破事见鬼去吧。我要清净一会儿。”

“拜托,这不是时候啊……我把一切都弄好了。”

“我也尽力往那里赶了,但航空公司把我给扔下了。特雷弗,再见了,一周之后再跟你说。”

“可你要去哪里呢?你要干啥?你不能就这样拍屁股走开的!”

“听着,我是个成年人,而且是个i老/i人啦,你可是一直孜孜不倦在提示我这个事实的。只要我愿意,就可以在这里休闲一周,或者一个月也说不定。回头洛杉矶见。”柯瑞挂断电话,把手机关机。

他去给自己叫了一杯咖啡。对他来说,这种闲散自由可是新体验。他逃离了此前就厌烦的那场会面。现在,他想干什么都可以,不必再去征询任何经理、经纪人或项目主事者的意见。他实实在在地自由了。

航空公司倒是帮了他一个忙。

不过,他要去哪里呢?也许,应该买一本观光指南书或者找一个旅行社。咖啡厅里的桌子上有各种各样的小册子,介绍这一地区有什么可消遣的去处。在一座古堡里,有一场中世纪风格的宴会;有一个游览行程,是去看壮观的海边陡崖,那地方叫莫赫,打算申报成为世界自然遗产;还有打高尔夫的食宿全包活动。当中没一个让柯瑞感兴趣的。

他看到一张小小的广告单页,推销的是“冬季一周”的主题假期,承诺有温暖舒适、让客人感到宾至如归的民宿客房,还有长达数英里的海滩和崖壁风景,以及野鸟观赏区。柯瑞心动了,打电话过去询问是否有空位。

一个声音听上去愉快开朗的女士说他们恰好还有空房,让他租一台车一路往北方开,到了石桥之后,再打电话询问去大屋的具体路线。

“房费怎么付?”柯瑞犹豫地问道。他不想透露自己的名字,不过那地方大概也没人会认出他来。谁也不认识他,那倒是真正的赏心乐事。

“等你来了之后,这些问题都好解决。”电话里的斯达尔太太快人快语,“请问您的名字是……”

“约翰。”柯瑞毫不迟疑地回答。

“好的,约翰,不用着急。开车时要非常小心爱尔兰的司机,他们习惯突然就从岔路上冲出来,也不按喇叭提醒一下。要小心这样开车的人,然后你就会安全了。”

他感觉双肩没那么紧绷了。他现在成了个平凡的度假游客。没有媒体发布会,也没有娱乐业的写手跟着他。

这是个晴朗冷冽的冬日早晨。柯瑞把行李包放进车后座,驾驶着这台租来的小车,遵从指令往北边开。

他必须记住,从现在开始,他的名字是约翰。

其他客人看来已经安顿好了。大屋跟小册子上的图片一模一样。约翰拉起衣领,半挡住自己的脸。

他此前已经习惯了人们跟他偶遇时,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喊出声来:“哦,老天,你是柯瑞·瑟利纳斯!”但在石头大屋,没人能认出他。不知疲倦的特雷弗也许是对的,他说了,柯瑞正处于严重的危机当中,要变成一个惨遭遗忘的过气明星了。

有人问时,柯瑞就告诉他们,他是来自洛杉矶的商人,出来度个假。他辛勤劳作,这样的短期放松是理所应得的。然后,他开始感觉自己没有必要再继续拉起衣领。即使他们认出了他,似乎也会秘而不宣的。但情况看来更像是另一回事:他是个什么人物,他们根本就茫然不知。

吃的东西挺好,聊天交谈也轻松,但他觉得很疲乏。他已经习惯于作姿作态,任何时候都像是在表演。而这里突然不需要他这样做了。这本身是一种解脱,但从另一方面来讲,他又感到某种程度的茫然和失落。他在这里i是/i什么角色?

他是最早去睡觉的。他请大家原谅他早早告退,请大家相信国际日期变更线可不是他发明出来的。他们都大笑起来,祝他睡得安稳。

约翰确实睡得挺香,在舒适的床上一躺下就睡着了,但飞行时差意味着他没能睡很久。身体依旧停留在加州时间,他凌晨三点就醒来了,睡意全无,脑袋清晰,准备面对白天。

他给自己弄了一杯茶,看着窗外拍击着海岸的波浪。他想给玛丽亚·罗莎打电话。那边的时间要早八到九个钟头。或许,上完一整天的课之后,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他拿起手机,但在拨号之前,他停住了。女儿是不是真有兴致说上两句,对他这趟怪诞的短期度假有所关切?

然后,他告诉自己,别再做这些权衡分析了。

他拨通了号码。

“是玛丽亚·罗莎吗?我是老爸。”

“嗨,爸爸。情况不错吧?”

“还好。我在爱尔兰被困住了,就在这里的一个什么地方,没能赶上飞往德国的联程航班。”

“老爸,爱尔兰算好的啦,比那里差劲的地方多了去了。”

“我知道。这里挺好的。我所在的这个地方很偏僻,很天然,就在大西洋边上。”

“也挺冷?我猜。”

“是的,但酒店里面很温暖。我要在这里住一周。”

“那很好,老爸。”

她关心吗?她觉得这通电话多余又无聊?远隔六千英里,他很难感知到女儿的情绪:“我就是想给你打个电话问候一声。”

“我很高兴听到你的消息。”

语音暂停了片刻。她要结束对话了吗?

“你的情况如何?”他不愿女儿这么快就挂断电话,“能听到外面海浪的声音吗?浪真的很大。听上去有点像远远传来的擂鼓声。”

“那边现在几点?”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