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奥娜和迪克兰两口子诚恳地邀请她去威克斯福德。他们在那里租了个度假屋,房间足够,他们也很乐意有她一起同住,可温妮根本不予考虑;芭芭拉和戴维决定去意大利,搭旅行社大巴观光游览。他们提议温妮同去,但也遭婉拒;艾尼娅他们想租船在香侬河上玩玩,她给温妮看那只船的照片,但没能激起对方一丝兴趣。
“你至少得i有点/i假期活动吧。”菲奥娜几乎要绝望了。
“哦,我有安排的。冬季我要去西部住上一周。那会很不错的。”她尽量淡化语气,让这事听上去就仿佛跟做个牙根管治疗一样平常。
“泰迪跟你一起去吗?”芭芭拉有时说话比较大胆。
“泰迪?不去,那一周他要去开奶酪行业的年会,年年如此。”
“你不可以选另外一周去吗?”菲奥娜感到不解。
温妮看上去跟没听到这话似的。
泰迪依旧来看她,每周有一两次在温妮的小公寓中过夜。他还是开朗快乐,一如以往,看似把那计划中的一周假期当作是理所当然的,理解成是两个女人一见如故之后所产生的自然结果。这是他一直希望看到的局面,但现在情况如此之好,倒让他有些不敢相信了。泰迪是如此可亲可爱,在其他每一个方面来讲也都是理想的朋友、爱人和人生伴侣。他都已经在讨论结婚的话题了。温妮试着把事情淡化处理,故作轻松。
“啊,是嘛,那还任重道远呢。”她一笑置之。
“我把一切都规划好了。反正,做奶酪销售,我们在都柏林需要个办公室,我们可以一半时间住在罗斯摩尔,一半时间住这里。”
“不用操之过急,泰迪。”
“但时机已经成熟了呀。我很想我们能在罗斯摩尔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把你隆重地介绍给亲友们,好好炫一炫。”
温妮没说话。
“当然了,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在都柏林这里办,把你所有的朋友都请到位。那是你的大日子。温妮,随你选择。”
“我们现在这样不也挺好吗?”
温妮知道,等到她和莉莉安结束那倒霉的假日,从石头大屋回来之后,也许就没有什么未来好考虑的了。
温妮跟莉莉安之间有过几封邮件,几条短信,也打过两三个电话。温妮每次都要充分调动所有的技巧,竭尽所能地控制住自己,才忍住没在电话里失声尖叫说,那一切都只是一场可怕的误会。
然后,泰迪动身去参加奶酪行业年会了。第二天早晨,温妮从都柏林开车向西,莉莉安则驾车从罗斯摩尔往西北方向去。
她们在石头大屋汇合。巧合的是,她们几乎同时到达,停好了车。温妮开的是一台很旧的老爷车,破破烂烂的,她常去一间医院服务,车是从医院的一个搬运工手里买来的。莉莉安开的则是一台新款奔驰。
温妮的行李就只是一只大帆布袋,提在了手上。与她相反,莉莉安带了两个行李箱,先放在了车旁边。
小鸡在前门迎候。她的欢迎仪式非常暖心。她跑过来提起莉莉安的行李箱,领着她们走进一个又大又暖和的餐厨间。餐桌上已放好了温热的司康饼,还有黄油和一些罐子上印有“石头大屋”几个字的果酱。餐厅一头的壁炉中架着几根原木,火苗正旺,另一头是加热食物的炉子,烧固体燃料的,跟广告单页上的宣传图片一样。
她们被招呼着进屋,随即安顿落座。
“你们是最早到来的客人,”斯达尔太太说,“其他人一两个钟头之后也会到。两位是喝茶还是咖啡?”
根本没过多久,斯达尔太太就掌握到了莉莉安和温妮的不少情况,比她们两人对各自的了解还多。莉莉安提到了她那不幸早逝的丈夫,那时儿子还只是个小娃娃,噩耗传到她耳中时,那一天是多么绝望悲凉。温妮简单说了自己的处境:她父亲再婚,娶了一个绝对快活的女人,是个做手工首饰的,自己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分散在世界各地。
即使斯达尔太太认为这两个女人成为朋友进而来结伴度假的可能性不大,她也不会表露出丝毫的诧异,任何大惊小怪的痕迹都没有。
按照温妮之前的要求,莉莉安被安排入住一间海景房。那是一个安静、温暖的房间,有着凸出的观景大飘窗。房间里有几处赏心悦目的绿植,没有电视机,但配有一个小小的淋浴间。这处度假屋全都翻新整修过,软装挺漂亮。温妮的房间也差不多一样,但略小,面对着停车场。
温妮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累。行车时间够长的,天气阴雨潮湿,接近石桥的时候,那段路也相当窄,开起来需要集中注意力,多加小心。她真的只想先躺下休息一会儿。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大一小。如果她们真是莉莉安话里所暗示的那种好友关系,两人完全可以同住这个房间的,甚至会给彼此再煮上一杯茶——小桌子上放着托盘,里面配备有一只小电水壶和饼干桶。墙边屉柜上放着的小册子、地图和旅游书,都是介绍本地风物的。
不过,别人怎么想,温妮倒也根本不在乎。斯达尔太太毕竟只是个开旅馆的,是女店主,是商人。这两个客人,稍显古怪的一个组合,尽管是首先到来的,她也应该没闲工夫来瞎揣摩吧。
温妮觉得自己恍惚睡着了。她听到有人说话,从楼下传来了模糊的低语,那是店里在欢迎陆续到来的客人。莫名地,这一切让她感到安心又放松。她感到安全,就像家里以前那样。那是很多很多年前,温妮的妈妈还活着,家里住满了兄弟姐妹,进进出出。
斯达尔太太说了,晚上开饭时,她会提前二十分钟敲响“谢狄”小铜锣。显然地,那谢狄三姐妹,在这大屋中过着清贫却还固守体面的生活时,每晚总雷打不动要敲一下小锣才吃饭的。三位老姑娘的晚餐,大概经常只是放点沙丁鱼或豆子酱在面包片上烤成的吐司,但那锣声必定会响彻大屋。她们的父母在世时,想必就已习惯了那样。
小铜锣那圆和温柔的响声唤醒了温妮。天可怜见!现在,在这个远离都市的荒村野地,她将不得不在这天晚上露脸就位,而这是莉莉安又要对所有人摆出屈尊俯就姿态的时刻,并且,还有六个夜晚!竟然让事情失控走到了这个地步,她肯定是脑袋被驴踢了。这是唯一可行的解释。
离开房间之前,她收到了一条手机短信:
祝你晚上愉快。我是如此希望自己在那里,跟你俩在一起,而不是在这里。以前我挺喜欢这个行业年会的,现在却感到孤单。我想你,也想念妈妈。告诉我,那地方怎么样。深深爱你,泰迪。
其他客人也正会聚而来。斯达尔太太请大家自我介绍增进彼此了解,因为她要忙着上餐。她有个年轻的侄女,名叫奥拉,帮着她一起上菜。
温妮看到莉莉安了。正如可以预想到的,她打扮得很出众,杀伤力巨大,而她立刻也就如车子挂上了挡,开始行动起来,去倾倒众生。她向一个年轻的瑞典人介绍,说她跟温妮是很老的i老/i朋友啦,她们又是如何好久不见,又是多么期待着要好好散散步,聊天叙旧,以弥补间隔期的空白。
她又跟一个退休教师聊起来。老太太叫奈尔——这次度假行程是校方安排的,算是一份礼物。学校的人说,他们觉得这对她比较合适。奈尔自己则心中无数。莉莉安放低声音说,她一开始对此也抱有疑问,但她的老i老/i朋友温妮坚持要她来。到目前为止,莉莉安必须承认的是,一切看起来都很不错。
温妮与亨利医生和他的妻子妮柯拉闲谈了几句。两人来自英格兰,在网上发现了这个度假屋,那时他们就想找一个非常安静平和的地方小住。温妮疑惑他们是否不久前才遭遇过丧亲之痛。他们看上去虚弱苍白,还有点哆嗦颤抖的样子。但话说回来了,这或许只是温妮的错觉。另外一对男女,依稀看来有些怏怏不乐,不怎么说话。长桌更远的那一头还有其他人。温妮稍后也会跟他们认识的。
他们享用了配有辣根奶油的烟熏鳟鱼。一起当头盘菜的还有店里自制的黑麦苏打面包。然后是烤羔羊肉:斯达尔太太切出来的,一看就是行家里手。素食自然也有,另外还有一只巨大的苹果馅饼。红酒是从手工雕切、水晶材质的古董醒酒器中斟到杯子里的。谢狄小姐们当年倒橙汁和柠檬水,想必用的就是这些醒酒器。都是很漂亮的古旧器皿,感觉跟这老宅浑然一体。
这一切所构成的氛围,所采用的服务方式,让温妮不由得喜欢和赞赏。客人们的交谈看上去轻松又随意。斯达尔太太没有小题大做地跑来跑去为大家介绍彼此——她做得对。每样菜品一吃完,桌面都被及时清理干净。年轻的奥拉将盘子在大洗碗机中堆叠整齐,然后去她自己的小屋了。斯达尔太太坐下来陪客人喝咖啡。
她解释说,早餐将会是连续供应的自助餐,但如果有人想吃现做的,就得在九点前来到餐厅。无论哪位客人需要,她都会提供外带的午餐,要么就是给他们一份附近那些午饭时可供简餐的啤酒馆名单。如果有人想借用,大屋外面有单车可骑,还有望远镜、雨伞,甚至还备有几双惠灵顿长筒靴。她告诉客人们,有相当多的步行线路他们可以尝试,还有当地值得一去的风景点。天朗气清、无风无浪的时候,可去探访几处美丽的小溪和海边水湾,应该会不虚此行。峭壁顶上有看海的步行道,但向下通往海边的小道,走起来需要非常小心才行。石崖间有值得探索体验一番的岩洞,不过首先要注意潮汐高低。马耶拉岩洞就很好。夏季,那里对恋爱的情侣来说是绝好的两人世界。稍稍一涨潮,进洞窟的通道就被淹了,在洞里悠游的小伙和姑娘将不得不在那儿逗留,时间要远比他们预计的长,直到潮水退去,两人才会重获自由……
晚餐之后,温妮给泰迪发短信,告诉他这地方挺迷人,与别处大为不同,她和莉莉安受到款待,宾至如归。她加了一句说,她也深爱着他。但她私下却疑惑这是否属实。
也许,她是生活在某个想象中的虚幻境地,就如石头大屋这般远离现实。扮演一个角色,参与其中,扮演目前或者有可能是永远被锁定为自己未来婆婆的什么i老/i朋友。她沉沉入睡了,直至有人敲门才醒来。
莉莉安已打扮完毕,盛装登场,准备出行。
“我以为你是不愿错过现做的早餐的。”她说,“我们这个年纪,白天要活动的话,需要来点美味早餐作为开局。”
温妮感到一阵忍无可忍的强烈怒火。莉莉安当真认为她们是同龄人?
“我十分钟之后下去。”她揉了揉睡眼。
“哦,亲爱的,你房间看不到海景呀。”莉莉安说。
“但是有漂亮山景的,我很i喜欢/i看山。”温妮有点忍不住要咬牙切齿了。
“是这样吧。温妮,你有非常棒的一点,就是不挑剔,挺容易满足的。那么,楼下见啦。”
温妮站在淋浴头喷出的水流下。这一周的日子看似漫长得没有尽头,而之所以要忍受这份煎熬,要怪只能怪她自己……
那瑞典小年轻已经出去了,同行的是那位神情紧张、看似敏感多虑的小个子女人,名叫弗丽达。英格兰医生亨利和他的妻子在早餐点了炭烤马鲛鱼。其他住客在浏览斯达尔太太提供的地图,热烈地讨论他们可能会去的景点。有一位美国客人叫约翰,时差还没倒过来,看上去很疲劳的样子。
天气晴明,雨伞或者惠灵顿靴子都不需要了。想要带午餐的房客,吃食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用油蜡纸包着。其余的则带上了啤酒馆名单。
到了十点,所有客人都离开了石头大屋,斯达尔太太的侄女奥拉过来收拾客房。一套日常流程已然建立。就仿佛这个度假屋已经运营了好多年,而不是跌跌撞撞地才起步。
温妮和莉莉安选择去峭壁上散步。一路都是壮丽的海岸风景,走上几英里,就到了西港湾。在那里,她们要去布拉迪餐吧小憩。午饭后,她们打算搭公共巴士回来。每小时有一趟车开往石桥。
温妮回望石头大屋,心生向往之情。
回去跟斯达尔太太坐在桌边,继续喝点茶吃点新烤的奶油苏打面包,谈天说地,那是多舒服呀。取而代之的是,她不得不跟莉莉安待上几个钟头,斗智斗勇、暗藏机锋地打嘴仗。不过,及至走到布拉迪餐吧,温妮感到自己肩部的肌肉倒是放松下来了。路上的景观跟广告里的宣传图片一样,恢宏壮美。受到自然的感召,莉莉安总算大发慈悲,没怎么废话。
然而现在,她又恢复原形,自以为是地聒噪起来。
“毫无疑问,徒步挺愉快的,但并没有多大难度,缺少刺激。”她给出断言。
“很美的风景。那么辽阔的天空,我简直看不够。”温妮回应。
“哦,确实挺美,但明天我们应该去另一个方向,向南边走。斯达尔太太说了,那里有更多的东西可看。那些小溪,海边水湾什么的。我们还可以看看岩洞。”
“那条线路感觉复杂一些,不是那么容易对付。我们先看看,今天有没有其他人去玩过的。”温妮保持谨慎。
“算了吧,那些人都是胆小鬼。任何有点冒险的东西,他们都不敢玩的。而我们来这里就是要找一点小刺激,不是吗,温妮?在安稳地接受中年生活之前,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拿出点姿态,来对抗一下自然界的力量。”
“你何时何地都不会安稳的。”温妮没好气地说。
“是吧,可你却显示出挺危险的迹象啦,变得很有中年人那种四平八稳的意思喽。温妮,你的精气神到哪去了?明天,我们就带上打包的午餐,去石桥南边闲逛。”
温妮笑笑,似乎是表示同意。她并无任何意愿让自己去翻脸,去冒险摊牌,因为莉莉安在玩心机、耍手腕。不过,这个问题明天上午还可以去处理。在此期间,她最好就配合地扮演自己的角色,装作可爱讨喜、一派波澜不惊的样子——而奖品就是泰迪。
拜托了,亲爱的仁慈的上帝,希望泰迪值得她付出的这一切努力。
她们搭公交巴士回到石头大屋,其他客人也完成各自的远足郊游回来了。原木在壁炉中噼啪燃烧。大家都坐下来享用热茶和司康饼。那情形就仿佛他们过的一直是这样的日子。
晚餐时,温妮坐在弗丽达对面。弗丽达说她是个图书馆助理馆员。温妮告诉对方她是护士。
“你有固定的关系吗?”弗丽达问。
“没有,我是通过代理机构安排工作。每天都去不同的医院,几乎是这样。”
“实际上,我指的是恋爱关系。”
莉莉安在一旁听着。“到了这个年龄,我们都差不多过了谈情说爱的阶段了。”她发出清脆的笑声。
“我倒是不太确定……”弗丽达若有所思,“我的情况不是那样。”
“够奇怪的,那个女人。”过了一会儿,莉莉安小声嘀咕道。
“我觉得她挺有趣的,我必须承认这一点。”温妮说。
“正如我之前说过的,温妮,你对人对事完全不挑剔。你对生活要求这么低,真是令人感叹!”
温妮的唇角拉伸开来。“我就是那样。”她假笑着,“正如你说的,很容易满足的。”
其他人都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斯达尔太太说,会有强风从南方吹过来,需要慎重对待。那些小溪和海边水湾会迅速涨满潮水的,绝不可掉以轻心。风和海潮的力量,甚至让当地人也上过当。温妮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莉莉安那鲁莽疯狂的想法,要像个探险家那样去岩洞的计划,至少应该可以取消了。
但是,第二天上午,拿了打包的午餐之后,莉莉安直接就朝着南边去了——那正是主人警告她们要回避的去向。温妮犹豫了一会儿。她可以拒绝跟随的。但莉莉安说的或许也有道理:斯达尔夫人夸大事实,过于谨慎,为的是保全她自己,开脱责任。
这样的小探险,温妮没多大困难。老天在上,她毕竟才三十四岁嘛。而莉莉安呢,至少也五十三了。已经忍受了这么多,坚持了这么久,投入了这么多的时间和耐心——温妮现在不愿半途而废、前功尽弃。
一开始还挺来劲的,令人兴奋。溅起的浪花飞沫咸咸的,海边礁石巨大,黑不溜秋的,样子险恶。野鸟的叫声与海浪的拍击声互为呼应,压倒了人声,让她们无法交谈。她们一起大步向前走,偶尔停下来看向海面远处,意识到大西洋对面的土地竟隔着三千英里,远在美国。
然后,她们找到了斯达尔太太所提过的马耶拉岩洞的入口。那里是天然的一处庇护所,挡住了那简直要把她们拦腰吹断的大风。她们坐在一块向前凸出的石头平台上,打开度假村为她们打包好的午餐:面包、奶酪和装在保温壶里的汤。她们的眼睛都有点刺痛。因为大风的鞭打和海滨空气的刺激,她们的脸颊都红红的。有了之前的运动,两人都感到既疲惫又舒服,感到体能的消耗与更新,感到很饿。
“我们一路坚持来到了这里,我挺高兴的,”温妮说道,“好像是不虚此行啊。”
“你并不是真的想这样。”莉莉安有点得意扬扬,“你之前认为我是有勇无谋,认为这是鲁莽之举。”
“好吧,如果我那样想过,那就是我搞错了。有时候稍微勉强或逼迫自己一下,倒也不错。”话还没说完,温妮感到一股水流扫过她的脸庞——有一个大浪冲进了岩洞。说来也怪,这浪头并未像她们所预料的那样退去,回流到海洋,而是接连有几个大浪跟着冲进洞里,在她们脚边泼溅开来。两个女人飞快地往后撤退。但是浪头依旧涌来,那冷冷的暗黑的咸涩海水,基本上不留任何空当让之前的涌浪回流退去。她们一言不发,沉默着爬上一处更高的外凸石块。她们躲在这里应该会安然无恙,这个位置明显高于海平面。
海浪还在不断地涌进来。莉莉安慌乱地想往更高处爬一爬,结果踢到了那两个帆布小袋子——里面有她们的野餐食物,还装着各自的手机和暖和干燥的替换袜子。波浪回撤时将袋子席卷而去,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到退潮还要有多久?”莉莉安问道。
“六个钟头。”温妮说得干脆利落。
“他们会来找我们的。”莉莉安说。
“我们在哪儿,他们都不知道。”温妮回答。
然后,她们都沉默了。马耶拉洞窟中,只有风和海浪的声音。
“我在想,马耶拉是个什么人物?”很长时间之后,温妮说道。
“大概有个什么圣人吧,叫杰拉德·马耶拉。”莉莉安含糊疑惑地说。这是她第一次用一种没多大把握的语气说话。
“很有可能。”温妮表示认同,“我们还是乐观一点吧,不管他是什么人,都希望他有着仁慈的好口碑,总是救人于危难。”
“你答应一起来的。你i说了/i,我们不辞劳苦来到这里,你也挺高兴。”
“没错。那时我是挺高兴的。”
“你拜神吗?常做祷告?”莉莉安问。
“没有,基本上不怎么去祈祷。你呢?”
“以前拜的。现在不了。”
看似也没有更多话可说的了,她们于是就静静地坐着,听涌浪的拍击和海风的嘶吼。洞里可供落脚的更高的外凸岩石,只剩下一处了。如果情形进一步恶化,她们大概只能爬到那上面去。
她们的衣服湿了,又冷又害怕。
对彼此而言,她们谁也帮不上谁。
温妮怀疑她们会不会死在这里。她想到了泰迪,想到了斯达尔太太将如何被迫向他通报那不幸的消息。泰迪永远也不会知道,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她心中充满的,是对他妈妈绝对冷酷的厌憎,同时还有无尽的悔恨——她竟然让自己深深卷入了这样一个靠伪装来委曲求全的白痴游戏,而这个游戏注定会搞砸,以悲剧收场。可是,说实在的,谁又能预先想到会有这么糟,有这么惨呢?
她看不到莉莉安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双肩在哆嗦,上下牙在磕碰。她一定也被吓坏了。但这一切都源于i她/i那该死的主意,固执己见要来岩洞。不过,无论莉莉安犯的这个错多么致命,也不管她们是怎么来的,反正她们现在都深陷其中,要共命运了。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温妮开口了:“虽然说这个也没多大意义了,但我们为什么一起到了这里?我是说,到了石桥。你明明看到我就讨厌的。可我们都爱泰迪,那应该是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纽带,你同意吗?”对泰迪的爱被提出来,这是第一次。就是在这里,在马耶拉岩洞中,当她们都面临死亡的威胁时——要么被淹死,要么因为体温过低而死。直到眼下,温妮都被莉莉安视为一个更年期的傻瓜老女人,一直盯着泰迪,要横刀夺爱——而泰迪本应属于她们两个的。
“我爱泰迪,”温妮大声说,“他也爱你,所以,我试着来接近你,了解你,喜欢你。就是这样。”
“但这个计划没成功,不是吗?”莉莉安语气冷淡,“我们来这里是个意外。我不想跟你来这里,你也同样不愿跟我一起来。是你找了石头大屋这个地方。今天你也同意来这里的。现在,看看我们的处境。”
沉默。
“说说话吧,随便问点什么。”莉莉安示弱求告。
“你多大?”
“五十五。”
“看起来年轻很多。”
“谢谢。”
“你为什么装出那个样子,总把我们说成同龄人?我出生时,你都二十一了。”
“因为我想让你放弃,离开泰迪,把他留给我,以前怎样往后还怎样。”
又是沉默。
最终,温妮说话了:“实际上,到最后,你我都会失去他。”
“你觉得我们能从这里出去吗?”声音苍老可怜了很多。她不再是那个凡事稳操胜券、刚愎自用的莉莉安。
有少量的怜悯之情渗透进入温妮的潜意识。她试着将这种情绪赶回去,但没能如愿。
“别人说过,这种情况下你心态必须积极,还要多活动。”她边说边在石块上挪动了两下。
“活动?在这里?我们能做些什么来保持积极?”
“位置太小,我知道。我们是没法活动。我想,我们可以唱歌吧。”
“i唱歌/i?温妮,你是不是脑袋混乱了?”
“是你问了,我才说的。”
“好吧,那就开始唱。”
温妮犹豫一下,想了想。妈妈在世时最喜欢的歌是民谣《卡里克弗格斯》:
多想在卡里克弗格斯陪着你
到了巴里格兰德还只剩三英里
我要游过最深的海洋去找你
想着巴里格兰德的日子就在那里
i…………/i
她暂停片刻。让她惊讶的是,莉莉安也跟着唱起来。
大海太深,我无法游过去
没有翅膀,我也无法飞过去
只愿能就近找到船夫
载我和我的爱,漂洋过海去
然后,两人都不唱了,寻思起刚刚唱过的歌词。
“应该还有更合适一点的歌来唱唱的,就是我刚才没能想起来。”温妮感到抱歉。
她听到,这么久来第一次,莉莉安发出一串真正的笑声。不是那种故作姿态的尖声脆笑,也不是嗤之以鼻的不屑冷笑。她是真心觉得刚才的情形滑稽搞笑。
“我想,你原本可以挑《冰凉的清水》这歌来唱的。”她最终这样说。
“那你来决定吧。”温妮提议。
莉莉安唱起了《今夜你的模样》。莉莉安告诉温妮,泰迪的父亲在农场开联合收割机丧命的前一天晚上,给她唱了这首歌。
温妮唱起《只有寂寞之人》。她发现并买下那张唱片,是在父亲娶了那个做首饰的、陌生又疏远的继母不久之后。接着,莉莉安唱起《真爱》。她说,泰迪的父亲死后,她倒也一直希望能遇上另一个人,但从未碰到合适的。她成年累月地长时间工作,不辞辛劳,只想让自己和儿子成为罗斯摩尔有头有脸的人。没有空闲去重寻爱侣。
然后,温妮唱了《圣路易斯蓝调》。她曾在一个啤酒馆参加才艺比赛获奖,唱的就是这首歌,而奖品是一整条羊腿。
“我们是不是在浪费嗓子啊,假如要呼救怎么办?”莉莉安问道。她似乎诚心想听听温妮会怎么说。
“无论如何,我倒是认为谁也不会听到我们求救的。我们幸存的最大希望就是保持积极的心态。”温妮这样建议道。“你听过披头士的歌吗?”于是,她们唱起了《嘿,朱迪》。
莉莉安说,她还记得自己的妈妈说过,披头士成员都是堕落之人,因为他们留长头发。温妮说,她的继母根本就不知道披头士是什么人,她父亲对这个乐队也所知甚少,不明就里。不管是谈论什么,要跟他们有真正的对话和交流,都难于上青天。
“他们知道你来这里了吗?”莉莉安问。
“任何人也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这就是麻烦之处。”温妮叹叹气。
“不,我说的是来爱尔兰西部。你父母知道泰迪吗?”
“不知道。我所有的朋友,他们几乎都一概不知。”
“或许,你应该带他去见见他们。他说了,他还从未见过你的家人。”
“这个,你知道的……”温妮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似乎要忽略这一话题。
“他带你回家见过我了。”
“是啊,可不是吗?”上次的会面,在记忆中依旧苦涩难堪。温妮暗骂自己太愚蠢,竟然去接受这个女人的挑战,这个地狱里跑出来的鬼婆婆,去跟她纠缠角力,假装友好,去争取那个儿子。看看落得个什么结果!就在这个岩洞里等着,最坏的情况就是海水慢慢涨上来把她们淹死,即使碰上最好的运气,那也会患上风湿热。
“一开始,我并不是完全赞成来这里,没那么高兴。”稍微安静了一会儿,莉莉安坦白起来,“你对此也不高兴,可建议来这里度假的,终归还是你。”
“我i没有/i建议你来这里度假。我只是跟你提到了石头大屋,说我想和泰迪来这里,这就是全部事实。是你不请自来。”
“泰迪请我来的。你也同意了。”
“现在,这些都没关系了。”温妮的语调中有挫败的沮丧感。
“拜托你,不要灰心丧气。别把我吓坏了。我还是更喜欢你意志坚强的时候。还能想出其他的歌吗?”
“想不出。”温妮发起了犟脾气。
“你肯定知道更多歌曲的。”
“《巴比伦河畔》怎么样?”温妮提出这一首。
莉莉安参加过在罗斯摩尔的圣奥古斯丁教堂举办的一场婚礼,新娘和新郎恰好选了这歌作为欢庆曲目之一。在场的那位波兰牧师以为这一定是一个古老的爱尔兰传统,还跟着众人一起唱了。
温妮说,有一年的圣诞节,她在一间医院值班,为了振奋病人们的情绪,医护人员都加入进来,排成一个康加舞队列,一边唱这首歌,一边跳舞进入那些病房,即使那位整天板着脸的讨厌的护士长也认同了这个办法,觉得效果挺好。
然后,莉莉安说,没有哪首歌比埃尔维斯的《伤心旅馆》更棒的了,于是她们就唱了起来。温妮又说她实际上更喜欢“猫王”表演的《猜疑的心》,但她们都只记得当中的一句歌词,是跟落入一个陷阱或圈套什么的有关。不过,她们还是按旋律把那句歌词胡乱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歌声开始听上去显得空洞又无力。
她们试着唱灵魂音乐人欧蒂斯·雷丁的《坐在海湾的码头上》时,两人都注意到水面高度已经有所降低。她们几乎不敢说出发现了这个变化,怕就怕又有一个巨浪打进来,给两人兜头泼一盆冷水。
不过,当退潮的势头已经明确时,当她们的喉咙因为唱歌和海水盐沫的侵蚀而嘶哑时,两人向彼此伸出了手。由于手又冷又湿还在哆嗦,所以这次握手只持续了几秒钟。她们没说话,因为言语会破坏那脆弱的希望和岌岌可危的平静——她们刚刚才勉强孕育出这种心绪。
现在的问题,就是耐心等待。
斯达尔太太发现有两位客人显然是不见了,立即就通知了里格尔。他组织了一个搜寻小组,成员包括小鸡的姐夫们。
“我事先警告她们不要去南边的峭壁,因此你可以肯定,她们就是去了那里。”小鸡说得果断又明确。里格尔问她是否给那两个客人介绍过什么具体的观光去处,小鸡想了想,就清楚地猜到发生了什么。前一天晚上,她发布了天气预警,莉莉安·亨尼斯不以为意,她觉察到了她脸上的不屑神态。她还注意到,这天早上,莉莉安外出离开却没有透露去向。
男人们说,他们这就去马耶拉岩洞,一旦有什么消息就立刻给她打电话。
然而,还没听到搜救小组传回的音讯,她先接到了泰迪·亨尼斯的电话,说他是莉莉安的儿子,从英国打过来的。他对打扰了店主表示歉意,但他说是迫不得已,因为他无法打通母亲或温妮的手机。她们肯定是关机了。
小鸡具有专业意识和素质,言行谨慎。即使可能有任何的危急情况,让他紧张焦虑也无意义,除非已经有了真的令人担心的切实证据。她慎重地记下了泰迪的号码。
“亨尼斯先生,她们去海边峭壁上的小道散步了,应该快要回来了。”
“她们在那过得不错吧?”听起来,他急切地想听到好消息,证明一切圆满。
“是的,还不错。她们不能在这里亲口告诉你,我对此感到遗憾。错过你的电话,她们也会觉得可惜的。”
“昨天晚上,温妮给我发了短信。她说你那地方非常好。”
“她们能满意,我当然高兴。”小鸡感到喉咙有点发堵,“看到老朋友们快乐相聚,真是好事……”求求上帝,但愿几个钟头之后,她不用被迫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跟这年轻人通话。
“我刚说过了,莉莉安是我妈妈。这次度假,是一个途径,好让她们能对彼此有个恰当的了解。相信您懂我的意思。得知一切如此顺利,真是再好不过了。”
听起来,他满怀希望和热忱。小鸡怎么能告诉他,他那强硬、刁钻、臭脾气的母亲,跟温妮相处得一点也不好?温妮原来是这小伙子的女朋友啊——但这份关系甚至还根本没得到那妇人的认可。万一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死无对证,该怎么去改写这段准婆媳相处的历史?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按在喉咙上,直至奥拉拽了拽她的衣袖,问现在该不该上晚餐。她回过神,镇定下来,招呼客人们入座。他们都忧心忡忡,想听到两个失联女客的消息。餐桌上方浮动着一种焦灼不安的气氛。
“你们知道的,她们没事。”弗丽达突然发言了,“她们情况还不错。你们务必不用担心。她们大概又冷又饿,但会安然无恙的。”她说得相当有把握,信心满满。但大家就感觉一切都像是慢动作,异常煎熬,直到电话铃声响起。
她们平安无事。除了受冻和惊吓,看来并没有什么更严重的问题。搜救小组首先送她们去戴医生那里。小鸡如释重负,但表面上不露痕迹。她告诉客人们,温妮和莉莉安是被潮水困住了,回来需要立刻洗个热水澡。她让大家只管先用餐,不用等她们。
两人进门时都脸色煞白,身上裹着毯子。所有的人都欢呼起来。
莉莉安做出一副非常轻巧的样子。
“现在,你们都看到我素颜的样子啦。这样的打击,我永远也恢复不过来的!”她笑道。
“你们是被海潮困在那里了?”弗丽达急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的,但好在我们知道潮水还会退去的。”温妮做出回应。因为冷,她还在打哆嗦,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做出什么夸张的反应。
“你们没被吓坏吧?”那位英格兰医生亨利和他的妻子表示关切。
“没有,不算很糟。温妮太棒了。她一直不断地唱歌,来给我们打气鼓劲。顺便透露一下,《圣路易斯蓝调》,她唱得非常好,非常出色。哪天晚上,她或许可以给我们开个演唱会呢。”
“有个条件,i你/i一定要客串,唱《伤心旅馆》才行。”温妮回道。
斯达尔太太插话了:“莉莉安,你儿子从英国打过电话来的。我说等你们回来就回他电话。”
“我们还是先洗澡要紧。”莉莉安说。
“你是不是告诉他了——”温妮犹豫地问。
“我告诉他说你们被耽搁了。就是这样。”
她们一起感激地看着她。
莉莉安看似若有所思。“温妮,i你/i为什么不回电给他呢?他是你的人。毕竟,他想说话的对象是i你/i。告诉他,我换个时间再跟他通话。”她说完就奔向客房去洗澡了。
只有小鸡和弗丽达·奥多诺万看出了这些话语中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她们都意识到,在等着大西洋那涨起的潮水退去,在岩洞中耐心蹲守的那漫长的时间内,有某种巨大的转变已经完成。前方也未必都是阳光灿烂或一路坦途,但再怎么说,跟这天上午比起来,天气看上去已经平静很多,风浪波折必定也少了——而未来的那一切当然并不仅限于天气的改善。
“疯帽子”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