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宅这里的景观改造开始显现出成果。奎妮老小姐说,这房子看上去还是她少女时期的风貌。那时,她们在经济方面可还没像后来那么捉襟见肘。
离大宅不多远的地方,她们能看到石头小屋也日益成形了。每人都很乐意帮着里格尔来装饰那小屋。奥拉知道,与卡梅尔结婚的计划确定之后,一想到要如何与希基一家周旋,里格尔就会非常紧张,而小鸡姨妈则认为这些事情其实连讨论都不必。
此时的生活跟与布里吉德同住时的情况大为不同。那时候,每件事都要详细探讨,彻底分析。当然了,那都已是从前的日子了。布里吉德也不再跟以往一样了。她眼下心心念念的是她的婚礼、客人名单、结婚礼品单,和宴席座位安排。她指望着奥拉能在某种程度上充当婚礼的规划人,因为她就身在石桥现场。
奥拉能否帮她去教堂考察一下,看看每排座位顶头靠着走道的那张椅背上可以悬挂什么花束?奥拉说,石桥这里没人见过那种东西。但说了也白说。布里吉德正处于那种“疯狂新娘”的模式,什么也无法减损她的高昂兴致。
奥拉绝望了,向小鸡寻求建议。小鸡略微沉思后说:
“告诉她,她自己的家人期望能参与其中,而且所有这类事都应该是i他们/i做的才对。”
“可她不想托付他们去做,她觉得他们都是乡巴佬。”
“她说的大概也没错,但跟她强调一下,与石头大屋有关的任何事情,她的家人一律都深怀敌意,如果你参与婚礼筹备,那会很难办很尴尬的。那样就能把你给解脱出来。”
“你在这里真是浪费人才啊,应该去联合国才对。”奥拉满怀钦佩与赞赏。
婚礼之前,布里吉德回来看过两次,她显得精神紧张,焦灼不安。
“我能住在你的小屋里吗?”她向奥拉求告,“如果我待在家里,我妈到时候就得成了新娘的亡母啦——不是她完蛋就是我完蛋。”
奥拉很不情愿让布里吉德住进来。那真的会引起跟她家之间的龃龉,与此同时,这也就意味着奥拉将被迫卷入那令人抓狂的婚礼筹备事务。
“布里吉德,我没法让你住过来的。戴莉小姐要来。”
“i戴莉/i小姐?i我们的/i戴莉老师吗?上学时的戴莉老师?”
“是的,已经安排好了。”
“老天哪,自从回了石桥,你的行为可是很有些奇怪啊。”
“我知道的。都是因为这里的海洋和空气吧。”
“从何时开始,你跟戴莉小姐成了这样的莫逆之交?”
“我们一直都是啊。”
“奥拉,我觉得跟奎妮小姐相处共事,对你不好。你都完全变成一个怪人啦。”
“我再怎么样也没变疯到穿嫩黄衣服的地步——就像金丝雀小黄鸟。我的伴娘礼服,颜色你确定了吗?”
“那个呀,你喜欢什么就穿什么。随你的便。”
“太好了。我已经选定了:深金色裙子,带一点奶油色饰边。低调内敛,但很精神。”
“长裙?”
“是,当然是长裙。”
“那好,裙子在哪?我去那边时,我们能不能去看看?”
“已经归我所有。”
“你i已经/i买好啦?”布里吉德大为震惊。
“婚礼上,我也不是一定要穿这裙子。就是让你先看一看。”
“可是,假如裙子不合适,你怎么办?能退回去吗?”
“这迟早总会有用的。”
“有用?穿着它在度假村洗锅洗盘子?我的老天爷啊,奥拉,你会变成个什么样子呀?”
“那只有天知道。”奥拉不置可否,随口附和。
她主要的意图,就是让布里吉德看到这长裙,但同时不让她得知裙子是奎妮小姐的。六十年前,奎妮穿着这裙子去参加一场相亲社交舞会,成为全场关注的焦点。奥拉穿这长裙正合身,就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般。
戴莉小姐看起来还是从前的样子,岁月和生活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她随身带来了两只行李箱,还有她的单车。
“没能提前足够时间邀请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真是太好了。”老师对她的紧急求助能快速反馈,奥拉心怀感激。
“这对我也非常合适。萧恩移情别恋,我本以为那是一时兴起,很快会烟消云散的,但那结果似乎是更持久的改变。”
“真是遗憾。”奥拉表示同情。
“说真的,我倒也不太难过了。尘缘散尽,该发生的都已发生,我也基本恢复了。我当时需要的是一个‘瞬时强冲击休克’疗法。”
“那,你受到了那种冲击?”
“是的。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孕相十足,还有他跟她在一起的那副模样,总之就是等着抱娃娃的那一套。现在正是时候,让我出来几天重新考虑考虑。”
“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那就是你打算做的事?”
“对,这是个静下心来思考的好地方。走到海边,你会感到自己更渺小了,某种程度上也没那么重要了,这能让事物呈现为真实的尺度,不夸大不缩小,让你更合理地看待它们。”
“希望这对布里吉德也能有用。”奥拉叹息一声。
“你觉得,你已经失去了她这个朋友,是吗?”戴莉小姐有同情之意。
“坦白说,是的。从十岁那年起,我们就算是亲密的朋友了。这整个阶段就仿佛是某种人生阶段吧,暂时的。你懂的,比如她和我一起上了一段时间的踢踏舞培训班,穿着连体紧身衣,练习拖曳小跳踏步组合,练习脚底踢踏部位的前后变化,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练。但这一回,可就是一辈子的事了。而摊上的人却是那个弗克希!”
“也许她爱他吧。”
“应该不是。如果她爱他,何必想方设法地去讨好他的家人,就跟发疯发傻似的。”
“或者,那可能是她需要一点安全感。”
“布里吉德需要安全感?她生活能力挺强的,过好自己的日子i毫无问题/i。”
“奥拉,你爱过什么人没有?”
“没有,没i爱过/i。喜欢,倒是有过。”
“至少你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了,这已经比我们当中有些人好了。让我来给你帮忙吧,种一点花草,有些会在石头大屋这里存活下来的。但你种下的东西,也许有一半会在冬季死掉。”
戴莉小姐骑着单车出去转悠,光顾了当地的几间酒馆,在各家喝上一大杯黑啤酒,以此为她的活动范围标上了记号。布里吉德回来时,她问了很多问题,都是奥拉不敢问的。比如蜜月之后,假如不打算再上班了,布里吉德整天会i做/i些什么?他们计划立刻就组建家庭吗?她是不是要一一拜见法雷尔家族的众多成员?
这位待嫁新娘给出的答案远远谈不上令人满意,而且看来只是围绕着看了多少多少的赛马大会,还有偶尔去拜访在西班牙的弗克希的姐姐这些事情。不过,也有一点点小安慰。奎妮小姐的那旧裙子,布里吉德还是挺喜欢,赞赏地描绘其为i古着/i。弗克希的姐姐也要穿复古长裙参加婚庆,跟奥拉将会相得益彰。
婚礼的可怕程度与奥拉所担心的正好不相上下。一切都过了头,现场搭起巨大的天幕顶棚,显摆阔绰的扎眼陈设到处都是。
奥哈拉家大摆排场,不遗余力,甚至还预先收拾好了几套联排屋——在地产热期间,他们家购入很多物业,但自从经济衰退以来便空置在那里。这几套房子,他们找人匆匆涂刷,重新装修了一下,给法雷尔家的人入住,此举倒是受到了相当的赞赏。
弗克希的伴郎叫作康纳,又是一个小丑式人物,他将他的爱尔兰乡土根基连同爱尔兰口音一起丢在了脑后。在婚礼上,他的致辞粗俗不堪,乏善可陈,说作为伴郎的额外优待之一,就是你得跟伴娘来上一发,而从今天夜里的情形看来,这应该不算是多么大的痛苦牺牲。闻听此言,弗克希笑得跟驴鸣似的。奥拉双眼僵直地看向前方,努力不与小鸡的目光相遇。
小鸡跟自己的哥哥布莱恩悄声耳语,说他没和那家人搅和在一起,倒不失为好事。但布莱恩还在为被奥哈拉家拒之门外的陈年往事耿耿于怀、隐隐作痛,此刻对希拉·奥哈拉倒是旧情难忘,深深怜惜起来——这位大家闺秀跟那嗜赌如命的丈夫分道扬镳了,而那家伙曾经被视为希拉的如意郎君。
新娘新郎动身前往香侬机场之后,康纳往奥拉面前凑上来。
“我听说,你有自己单独住的地方。”他稳操胜券的样子。
“你的仪态风度挺出彩的。”奥拉摆出欣赏钦慕的口吻,“我打赌,所有姑娘都会对你一见钟情的。”
“我们要讨论的可不是所有姑娘,今晚,我们要说的就只是你。你意下如何?”她说的那些话,他竟全都信以为真了。
奥拉看着他,很是愕然。他竟然没意识到,她实际上是在打发他走,去找别的姑娘。既然康纳和弗克希这样的蠢货都能当银行家做投资,那西方经济沦落到目前这个态势,也就不足为怪了。
“即使我好奇到死,想知道性爱是什么样的体验,康纳,我也不会朝你这样的叫驴靠近半步的。”她说着,一边愉快地冲他微笑。
“拉拉。”他往她面前啐了一口。
“肯定是这么回事呗,一定的。”奥拉依旧笑笑。
“算你狠,做你的打蛋器去吧。我只是问问你罢了,因为那是惯例。”
“没错的,康纳,你就是问问而已。”奥拉的语气听来是在抚慰傻蛋。
戴莉小姐逃避参加婚礼,去山里穿越骑行了。她遇上了在那里逍遥度假的两个法国牙医。明天,他们就要出发去多尼高尔郡了。戴莉小姐打算跟他们同行。他们开的小车顶上带有行李架——搭载她的单车再合适不过。
奥拉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对她目瞪口呆。
“我明白你的心情,奥拉,世界上的人分成各种各样的,比如像我这样的,像布里吉德那样的,我们是如此不同的人。而你走的是中间道路,那岂不是挺幸运?”
现在,石头大屋主要的翻修工程差不多完成了,只剩下室内设计和装潢部分需要商定。小鸡仍然想雇请专业人士,而奥拉则坚持,直到请来的人证明了可以胜任,然后再付酬劳不迟。奥拉认为姨妈完全有能力自己来做这事。毕竟,她可是有最好的原始素材来源的。奎妮小姐可以告诉她们,这房子过去是什么样子。
小鸡懂得室内怎么弄才既舒适又有格调,但她仍然犹豫不决,把自己的想法先放在了一边。
“我们的收费不低,这里也不是廉价旅馆的标准,所以我们不能让客人说这个地方华而不实,邋遢寒酸。”
“在伦敦,我也接触过不少的设计师,”奥拉说,“其中有些人确有才华,我得承认,但他们也有很多人就是粗汉,是蹩脚货,玩的是皇帝新衣的骗人把戏。你的眼睛不得不像老鹰那样敏锐,时刻盯着他们。”
她们最终选定了一对男女档,分别叫霍华德和芭芭拉。两人来这里是因为得到了布里吉德的大力推荐,她跟弗克希在都柏林参加一个派对,认识了这两个人。
一见到这两人,奥拉就感到讨厌。他们四十出头,说话拿腔捏调,“i亲爱的/i”“i如此/i”之类的词用得非常多——通常还是在不同意某事的时候用。
“亲爱的,大堂里放那台老爷大座钟,你还是想都不用i想/i吧。那对睡眠节律不好,将会是i如此地/i吵闹,那钟声是如此地令人心神不宁。”
“客厅大堂向来都是放老爷座钟的。”可怜的奎妮小姐表示温和的抗议。
“请注意,我们讨论i的是/i如何让这地方变得适宜居住,不是吗?亲爱的,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如此。”
她们把最好的房间之一给了霍华德和芭芭拉,有大大的窗户和阳台,面朝大海。两人环顾房间,用鼻子嗅来嗅去。下楼梯时,他们彼此看看,交换眼神。对不喜欢的东西,他们摆出轻微的恐惧状——仿佛被吓坏了的意思:比如厨房的原石地板,他们就看不上眼,认为那应该被撬掉,用高质量的实木地板来取代。奥拉说,那原石地板是很地道、很正宗的,自从十九世纪二十年代房子完工,那里就一直是石头地板。
“我只想说这么多,”霍华德回应,“是时候换掉了。”但这一争端,奥拉赢了。关于石头地板,没有可商量的余地。
“晨间居室”那个小客厅,小鸡她们打算命名为“谢狄小姐厅”,但芭芭拉和霍华德不以为然。他们说,那样命名挺i古怪的/i,矫揉造作,亲爱的,如果有一样东西会让某个地方掉价的话,那就是那玩意儿有一种多愁善感的矫饰元素在里面。不过,这两人却把自己的房间搞得一团糟,湿毛巾随手扔在浴室地上,喝过不洗的脏咖啡杯、玻璃杯多到令人发指,尽管已向他们多次提过禁止吸烟的规定,堆了烟头的烟灰缸也还是随处可见。
砌了矮墙的菜园,他们根本不屑一顾,说那太业余了,客人们只会喜欢更开阔、修剪打理得更整齐的园林景观。看到格莱莉娅,他们便阴郁地皱眉头,说让一只猫靠近厨房和食物是不卫生的。奎妮小姐、小鸡和奥拉都耐心解释,说格莱莉娅是德行无可挑剔的一只好猫,人吃饭的时候,它绝不会去靠近餐桌。但说了也白说,那两人死活不听。必须承认的是,格莱莉娅有一次把霍华德的小腿误当作给她练习抓挠的猫抓板,猫儿又被霍华德的疼痛尖叫惊到了,于是在他的裤管里急着往上爬。可怜的猫随后逃窜,躲到了沙发后面,吓得直抖。而芭芭拉在那里大喊大叫,挥舞双臂咒骂那畜生,直到奎妮小姐跑来拯救了她的宝贝。到这时,讨厌霍华德和芭芭拉的就只有奥拉一人了。
由于别人都替格莱莉娅说好话的缘故,在猫的问题上,这两人只得承认落败,但他们把敌意的矛头又指向这个事实:卡梅尔显然有孕在身。他们希望,孩子出生之后,她能远离民宿,省得影响这里的综合观感——亲爱的,要知道,客人们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小婴儿的啼叫哭闹。那会让这地方的氛围i如此/i糟糕、一塌糊涂。
小鸡和奥拉给他们提供的美味餐食,他们连半个字都不夸,反倒建议说,石头大屋需要配备一个像样的酒窖。晚餐之后,两人还嫌不足,提出要喝大杯的白兰地。
奥拉的想法已经非常坚定。第二天早餐之后,她说,关于装饰、所用的材料和所打算推荐的色彩方案,以及应该去哪里搜寻购买全部的物料,她希望他们心中有数了,能给出实实在在的建议。
听到这个,芭芭拉和霍华德似乎稍稍吃了一惊,回答说,他们原本预期着在此逗留几日,沉浸其中,要充分体会这里的整体环境格调才好给出方案。这正是奥拉此前疑心会得到的答复。于是,她拿了一只咖啡渗滤壶走进办公室,坐到电脑边,期待那两人的高见。
“不言自明,这是乔治王朝时代后期的一栋建筑。”奥拉信心十足,“我上网搜索了那个时候这一类房子的图片,打印了一些出来,供讨论用。我想知道,i你们/i可以给出怎样的参考意见,我们也好比照比照。”
他们看着她,警觉起来。“这个,当然,我们都知道乔治王朝经典风格的豪华宅邸……”芭芭拉不太顺畅地扯了起来。奥拉意识到,那是要开始故弄玄虚了,恐怕是要扯到二十英里远的地方去。
“这是不错,但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豪宅。这是一位谦逊乡绅的住所,实际上,差不多是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风格,而不是显著的乔治王朝特征。我们想知道,你们考虑用什么配色方案?”
“亲爱的,这一切都取决于我们要从哪里开始,那具有很强的决定作用,不是吗?直接就问用什么颜色,就等于问一根绳子有多长,不能i如此/i吧,连个前提都没有。”霍华德声音洪亮,语调夸张。
“还有,我们要找地方买软装面料,你们有什么可推荐的?”有更多打印出来的资料被奥拉堆放在了桌上,她还翻来翻去地归拢着这些东西。她看到霍华德与芭芭拉有眼神交流,彼此不时对望。
小鸡走了进来。
“当然喽,我们自己有些想法,但也很盼望能有真正的专业人士来指导我们。比起我们,你们的经验要多得多了,接触的人和事也多得很。”
“我没想到你对电脑是如此精通。”芭芭拉对奥拉说,语气冷淡。
“你说的可是我这一代人啦,电脑一代嘛。”奥拉故意笑嘻嘻的,“顺便问问,你们怎么会没有自己的业务网站的?”
“从来都没那必要。”芭芭拉有点沾沾自喜的自负。
“那客户怎么才能找到你们呢?”奥拉一副天真好奇的表情。
“通过私人介绍。”
“应该是,他们就是这样听说和找到你们的,但你们实际上i做过/i什么,他们怎么才能知道呢?”
她脸上依旧一片天真,但挑衅质疑的意思明摆在那里。
到了这时候,会谈就结束了。显然该分道扬镳,各走各路了。
芭芭拉提到,就目前为止,他们所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应该得一笔酬劳的。小鸡和奥拉相互看看,很困惑的样子。霍华德提议,大家友好分手,毕竟还未曾结过什么仇怨。他们祝愿度假村事业成功。但说话的语调不对头,尽是怀疑和遗憾的味道:i假如/i石头大屋真的开门营业了,能熬得过一周就算运气了。
里格尔开车送他们去了火车站。
回来之后,他汇报说,一路上那两人一声没吭。他问他们,会不会回来监督装修,他们说那不太可能了。
“那么,我希望你们这次来还愉快吧。”里格尔这样说的。
“亲爱的,i愉快/i这个词如此美好,说起来太夸大了。”他提行李送上火车时,他们嘀咕道。
当天晚上,小鸡和奥拉在卡梅尔的帮助下一起确定了色彩方案和面料,第二天就开始付诸实施了。这次她们算是学到了一个教训。本来外面某个地方可能会有出色的设计师的,可她们就是没找到人家。但没有时间去再试一次了。只能相信自己。
一点一滴地,这地方逐渐有了样子。
网站也开通了,上面放了很多从石头大屋能看到的风景和周边景物的照片,还有详细的介绍,全面描述这里所能提供的所有服务。她们收到了不少的咨询,但还没有客人确认预订。
奥拉策划了一个媒体通稿,给所有的报纸、杂志和广播节目都发过去。有几个比赛项目,她主动提供赞助,把石头大屋冬季一周的度假作为比赛的奖品。这样做的理由,是以此来推广宣传,增加曝光率。她买了一个大大的剪贴簿,交给奎妮小姐,要求她有任何报章杂志提及石头大屋的,都要剪下来留作收藏。她联系了机场、旅游局、游客接待处、读书会、观鸟兴趣协会、运动俱乐部……她还在facebook(脸书)上搞了个页面,又开通了twitter(推特)账号。
身在石头大屋那小小的办公室中,就能接触到外面那么大的世界,这让小鸡欣喜不已。她们精心策划了菜单,力求完美,然后公布在网上。现在,她们已经设计好了日常流程,包括度假屋常规消耗品的供应商以及配送服务,都确定并安排了具体时间,以便一切能顺利运营。渐渐地,有明确的预订单进来了。就在卡梅尔的双胞胎出生之际,她们眼看着就要接待第一拨客人了。
奎妮小姐告诉奥拉,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近些天来,石头大屋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而她恰好身临其间,居于一切事务的中心。“晨间居室”现在被正式称为“谢狄小姐厅”。那里挂有修复和翻印的照片,上面是童年时代的谢狄姐妹仨,贝翠丝、杰西卡和奎妮都还是小姑娘的模样。如今,石桥的每个人她都认识,而不是像以往那样只知道少数几个。她有了可口的一日三餐,还有一栋温暖的房子。谁能想得到,她到了晚年,生活境遇反倒大为好转,改善很多。
“不过,我还是为小鸡烦心,她工作太卖力了。”奎妮小姐向奥拉吐露心事,边说边摇头,“她还是个年轻女士嘛,不管怎么说,跟我比起来,她还很年轻。有好多人对她有意思的,看她的眼光都满是爱慕,可她从来都没考虑过谁或许可以成为丈夫的人选,没那心思正眼看看人家。”
“那,奎妮小姐,i我/i呢?你怎么看?就不为我担心吗?”
“我不担心,奥拉,甚至一点儿也不烦。你会按照之前承诺的,在这里跟小鸡干一年半载的,然后你就会远走高飞,去征服世界啦。这都明摆着写在你脸上嘛。”
奎妮对她的能力如此有信心,奥拉本应高兴的,但她突然感到有些孤寂落寞。她并不i想/i远走高飞,去征服世界。她想留在这里,看看大家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在未来如何发展。
“奎妮小姐,我不着急离开的。”奥拉听到自己这样说道。
“在石桥停留太久还是有危险的。难道你要和海鸥或是鲱鸟结婚吧!”奎妮小姐实话实说。
“可是,你自己不是说了吗,你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开心过。”
“我只是把不好的情况处理成尽量好罢了,我实在是幸运。非常幸运。”奎妮小姐说。
第二天早晨,奥拉给老太太房间里送茶,朝床上刚刚看了一眼,她就知道,奎妮小姐在睡梦中离去了。老人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脸上很平静,看上去就像年轻了二十岁。仿佛关节炎、风湿痛之类的都已放过了她,消失了。
奥拉以前从未看过人死的样子。这并不是非常可怕。
她端着那杯茶走进小鸡的房间。
小鸡已经醒了。看到奥拉,她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说是有上帝,i哪可能/i有!有的话,他怎么能让奎妮现在就去世?这里还没开张啊。太不公平了!”小鸡忍不住悲泣。
“你想想,某种程度上这或许是最圆满的结局。”奥拉劝慰说。
“奥拉,你这是什么话?她渴望着参与这一切的。”
“其实不是。她挺紧张的,忐忑不安。她不止一次问我,她该不该坐下来,跟客人们一起进餐。”
“但她毫无疑问是要和我们一起的。”
“她担心自己或许太老了,老得都长毛了……这是她的原话,不是我说的。”
“唉,你还能这么冷静?可怜的奎妮。真可怜,亲爱的奎妮。她都没享受过生活。”
奥拉伸出手:“过去看看她吧,姨妈。只要看看她的脸。你就知道她有过生活的,是你给了她生活。”
她们走进房间,奎妮小姐睡过八十多年的那个房间。这要一路回溯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那时,爱尔兰作为一个独立国家,才成立十年左右。
那只猫格莱莉娅也进来了。她没有跳上床,而是停在门边恭恭敬敬地看着,仿佛她也知道大事不妙了。她们站在那里,凝视奎妮小姐的面容。小鸡俯身弯腰,摸了摸奎妮小姐冰冷的手。
“奎妮,我们会让你骄傲的,也会让你体面尊严地走。”说完,她和奥拉出来,在身后关上了门。她们去通知里格尔和卡梅尔,接着打了电话给戴医生。
石桥为奎妮·谢狄小姐举行了盛大的送别仪式。一大群人聚集到石头大屋外面。灵车缓缓地驶向教堂,人们在后面慢慢跟随。
约翰逊神父说,下个周日将是这个教堂数十年来第一次没有谢狄家成员到场的礼拜日。他说,奎妮小姐上周来拜访过他,问他,她的葬礼上——先不管那会是什么时候——他们能不能唱《舞蹈之王》这首歌。约翰逊神父当时就说了,我们大概都先要早早蹬腿升天了,然后才轮到奎妮小姐自己准备着去领受天国的礼物呢。但上帝的心思不好捉摸,现在,奎妮走了,去加入她心爱的姐姐们,留给我们一份温暖的回忆,她那宽厚仁爱的一生。
众人齐声唱起了爱尔兰广为传唱的《舞蹈之王》。一想到这么多年来,远自他们能记得的模糊的往日起,奎妮小姐曾慈眉善目地看护过他们,曾凝视关注过他们的孩子,很多人便不禁鼻酸眼热,哽咽起来,更有的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四个人抬着那小小的灵柩去往墓地。里格尔是其中之一。想起这老太太是如何欢迎他来到家中,对一切事情——从菜园围墙到他住的石头小屋,到开小货车载她在周边转悠,再到双胞胎的降生——又曾是如何的兴高采烈,里格尔的表情不由黯然肃穆起来。
这么可亲的一位老奶奶,没法陪伴在罗茜和麦肯的生活中,里格尔对此深感遗憾。他们会给孩子们说起奎妮的。将来有一天,他自己的棺材被抬往这片墓地时,儿女们也要告诉他们自己的孩子关于奎妮小姐的故事。可敬的老太太,是爱尔兰的那一段急风暴雨、动荡不安的历史的珍贵纪念。
谢狄家没有任何亲属在世,里格尔被委托铲第一锹土填下葬坑,随后接着的是小鸡和奥拉。一大群人都静默无声地站在那里,直到戴医生,这个有着雄浑厚重男中音的威尔士人,蓦然唱起了《与主同在》,大家才跟着往回走,在山丘上鱼贯形成一个纵队。
石头大屋中有茶和三明治招待众人。
格莱莉娅跑进跑出、跳上跳下地找奎妮小姐,最终茫然不解地蹲在了前门外面,有点暴躁地在自己身上舔来挠去。
奥拉忙着给大家分发食物和茶水,这时她逐渐恢复了些许,能意识到竟有这么多人来参加葬礼:布里吉德和弗克希从伦敦赶回来了;戴莉小姐从什么人那里听到消息,跟法国牙医当中的一位成双现身了——那人现在已是挺亲密的朋友;奥哈拉全家也到场了,以往的敌意嫌隙被抛诸脑后;所有那些建筑工人、民宿的供应商、当地的乡邻农夫、针织厂的员工,都来了。还有艾丹,邻近镇上的一位法务律师,据说他暗恋着小鸡。
奎妮小姐地下有知,估计会拍着巴掌说:“想象不到,他们全都来送我了!他们真是太好心啦!”
艾丹将奥拉请到一旁,告诉她,奎妮小姐上周立了遗嘱。她把所有的一切财产都留给了小鸡,只除了两笔小房产,一栋给里格尔,另一栋给奥拉。
他还问奥拉,如果他礼貌而慎重地邀请小鸡外出共进晚餐的话,小鸡会不会答应。
奥拉说,也许他应该等到石头大屋正式开业之后再行动。眼下,小鸡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在度假屋的事情上。但奥拉让艾丹放心,没有任何其他人来搅局的,到目前为止艾丹没有情敌。
“我暂且就不去打扰。”他告诉奥拉。
“老天有眼,你们那推荐的人选,可不是很棒嘛。”奥拉招呼道,一边显得挺热忱地看着自家的几位叔伯,还有那令人厌憎的弗克希。
“必须说,芭芭拉和霍华德在这里干了件很漂亮的事。”弗克希赞赏地说。
“他们?可不是嘛。”小鸡模棱两可,听上去误以为是同意。
里格尔本来嘴都张开了,想说那两个人是如何的毫无帮助、一无是处,但奥拉皱皱眉阻止了他。生命短暂,纠缠无益。小鸡已经决定就这样应对了。过去的事,随他去。
只要再过几天,第一批客人就将到来。客房几乎都订满了,只有一间客房暂时还空着。每天晚上,奥拉和小鸡都坐下来核查客人的名单。他们当中有瑞典的、英国的,也有来自都柏林的。有的是开车来的,有的是搭火车的。每位客人到达的具体时间,她们都通知了里格尔,让他务必谨记在心。
她们一遍又一遍地校验菜单,看每一样材料是否备齐。她们试着去预演,仿佛所有这些客人在晚上都坐在了桌边,第二天早上又齐聚一堂享用早餐。在“谢狄小姐厅”,她们精选了一些杂志和小说放在那里。地图、鸟类图册和观光指南,全准备好了,随时可供客人取用。更衣换鞋的专用隔间里,威灵顿长筒靴、雨伞与雨衣也都应有尽有。
奎妮小姐消失,格莱莉娅也哀伤了一阵,但它很快克服了这种情绪,又恢复了老习惯,蹲伏在壁炉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念经声。即使最苦恼不安的灵魂,也会从中得到抚慰。
“奥拉,你现在有跑路的钱咯。”客人入住前的最后一晚,小鸡说道。
“跑路的钱嘛,我i一直/i都有的。”奥拉回应。
“我只是不想把你困在这里。承诺的一切,你都做到了,甚至还做了更多。”
“为什么每个人都想把我踢出局?”奥拉问,“奎妮也是一样。去世前的那天夜里,她说,我总不能嫁给石桥的海鸥或者鲱鸟的。”
“她说的对。”小鸡表示赞同。
“但是,你呢?艾丹可是在追求你呀。”
“哦,奥拉,到此打住,拜托了。”
“我敢打赌,沃尔特也会希望你能再婚的。”
“是吧,确实有可能。”
“那么,i你/i呢?”
“即便如此,又能怎样?把戴医生从他太太手中抢走?让约翰逊牧师抛弃神职?上网推销:‘寡妇富婆,有自己的产业,诚觅知音’?”小鸡哈哈大笑,“我们说的是i你/i。奥拉,人只有一次生命。”
“那,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有什么不对头的?”奥拉问道,“这里才开业,自己参与的事业,假如不等到完成第一年经营就先走掉,作为一个大活人,谁也受不了这个。”
小鸡往后靠坐,半躺到扶手椅中。格莱莉娅伸了伸懒腰,似有赞许满足之意。
大厅里的老爷大座钟敲响了午夜零点。
这一天,将是石头大屋开门迎客,面对公众的日子。即将到来的很多个夜晚,她们都不会单独安坐在这厨房里了。
她们朝彼此举起酒杯。屋外,波浪拍击着海岸,风从树木之间呼呼吹过。
英文中的“ballbreaker”同时也有“母老虎”的意思。此处双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