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格尔

“你当真?”有时候,里格尔觉得小鸡倒也算可靠,但……种菜养鸡?

“绝对当真。入住的客人,我们必须给他们一点特别的体验,让他们觉得,我们是在真正为他们提供食物,而不仅仅是跑到镇上去,直接在超市里全部买了搬回来而已。”

“我明白了。”里格尔说,但他其实根本都没看明白。

“所以,我在想,如果我称你为这里的经理,给你支付一笔合适的工资,你也许会觉得更有责任感和归属感。这里就将不只是你藏身避难的地方,而是一个正正经经的工作场所,有着真正的前途。”

“在这里?石桥?”里格尔很是惊愕,有人竟然能在这鸟不生蛋的乡野看到i他的/i前途。

“是的,就是在石桥这里,没错。不远的将来,你想回到都柏林去,那看起来好像是不可能、不现实的。我希望,你或许能在这里扎下一点根,搞出一点属于你自己的名堂来。”

“我很感激你,感激你所做的一切,但是——”

“里格尔,但是什么?但是,你看到自己在都柏林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有一份美好前景?就是去偷店里整块的牛肉?卖肉的老实生意人要保护他们的货,你们就打人家?”

“我可没有打过谁。”他有些激动,愤愤不平。

“这个我知道。否则的话,我怎么会收留你,你想还有别的原因吗?你救了纳塞的命,他说的。他心意已决,希望你的人生有个新开端。我这是在尽力给你重新做人的机会,但这事还是挺困难的。”

“你喜欢我吗,小鸡?”

“是的,说实话,我喜欢。我原先以为我不会,但现在看法变了。你对奎妮很好,对小猫也很友善,你有很多优点。你还很年轻。我本来指望你能学到一些技能。要是你能做点事,有自己生活的一块小天地,那我就安心了。但你却把我的这些设想直接否决了,说什么这里的生活根本一文不值。所以,我就有点困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

“只不过,这不是我认为自己该过的那种生活。”他辩解道。

“我以前认为i我的/i生活也不是这样的,但生活变化的过程中,在某些节点,我们不得不接受一些东西,然后带着这些继续向前。”

“你运气不佳,可那不是你自己的错误,至少是这样的吧。”里格尔说。

“也许,在某种程度上,也要怪我自己。”她转眼望向远处。

“可是,你丈夫出事故丢了命,还有那一切——都不应该怪你的。”

“是的,不能说是我的责任。”

“如果你还觉得我可以考虑,那我很乐意,很乐意当这里的经理。”停顿片刻之后,他这样表态。

“明天上午,我们就挖蔬菜园子。你在丁尼那里的第一节驾驶课,明天下午开始。明天晚上你就开始学习交通规则,这块由奎妮小姐来负责。”

“我准备好了。”里格尔回答道。

“我会给你办一个邮政储蓄的账户,你每周的一半工资都会存进去,另外一半我给你现金。那样的话,你就可以买一些好看的衣服,带个姑娘去参加舞会之类的,或者别的什么活动也一样。”

“这些,我能告诉妈妈和纳塞舅舅吗?”

“哦,可以,当然可以的。但对你妈妈这边,我不抱有任何希望她会回复你。”

“那将是她听到的,有关我的第一个好消息。”他说道。

“不对,很多年前,你刚出生时,她就为你感到高兴。她写信给奎妮小姐,通报了所有情况。你生出来是五斤九两,应该是这么重吧。但现在的情形不同了。纳塞说,你妈需要去看医生,接受心理治疗。她得了某种抑郁症,但你妈却根本听不进去。”

小鸡觉得她看到了里格尔眼中的泪水,但她并非很确定。

驾驶课进展挺好。丁尼说,里格尔胆子大,什么都不怕,但鲁莽粗心;反应是够快,但也缺乏耐心。路面交通规则对里格尔来说是个考验,但奎妮小姐不嫌烦,每天晚上都热心地帮他练习。

“在城郊,有一个被叉掉的圆圈的标志是什么意思?”她会这样来提问。

“意思是,你喜欢开多快就可以开多快?”里格尔猜测。

“不,i错了/i,那意思是说,你可以按照全国适用的常规限速来开。”奎妮小姐好似获胜一般地叫起来。

“我说的就是那个意思呀。”

“你i的意思是/i,想开多快就开多快。”奎妮小姐澄清说,“你这样说,他们会给你不及格的。”

里格尔顺利地通过了驾照考试。

他开车带着奎妮小姐,哪里都去,按约定去见戴医生,去医院定期体检,去兽医那里给格莱莉娅切除卵巢。

“她自己不能生小宝宝,这对她可是个遗憾啊。”抚弄着趴在大腿间的猫咪,奎妮小姐这样感慨。

“奎妮小姐,那样的话,我们可就不得不给它们找地方住啊。以后有客人来了,我们可不能让人家住在一栋一大群猫到处乱窜的房子里。”里格尔意识到,他已经开始自觉地把自己当作这整个项目的成员之一了。

“里格尔,有朝一日,你想有自己的孩子吗?”奎妮总是问一些奇怪而又直来直去的问题,别的人可不会那样问的。

“跟你坦白讲,我想,我不会要孩子的。孩子看起来太麻烦了,不值得大人们付出那么多的心血。他们最终只会让你失望。”他知道,他这些话听起来有些苦涩尖刻的意思,于是费力地想笑一笑,把其中伤害性的因素给剔除掉。但实际上,奎妮小姐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

“我们,杰西卡、贝翠丝和我自己,我们原本倒是很乐意有孩子的。那样的话,我们就能看到自己的孩子在石头大屋这里跑来跑去地玩了。当然,这种想法确实挺傻的,因为如果我们结i了/i婚的话,哪里还会继续一起住在这里。不管怎么说,那一切都只是个梦,是幻想。”

“奎妮小姐,有没有过具体的某人,你曾经真的想考虑跟他谈婚论嫁的?”竟然问老太太这样一件事,里格尔把自己都给惊到了。

“有过一个年轻人……哎呀,我倒是真想嫁给他的,但可悲的是,他家里面感染了tb,所以他根本没法结婚。”

“为什么不能?”

“tb就是肺结核,这种肺部的疾病会传染,还会传到孩子身上。那个可怜人儿,真可怜啊,年纪轻轻,死在疗养院里了。他写给我的信,我还存着呢。”

里格尔轻拍老小姐的手。出于尴尬,他也拍了拍格莱莉娅的小脑袋。他继续开车向前,两人都沉默着,直至到了兽医那里。

“别怕,格莱莉娅。宝贝,你什么都感觉不到的。除了爱爱和生小猫咪,再怎么说,生活还是有更多其他乐趣的嘛。”奎妮小姐一边把咕噜咕噜喘鸣的猫儿交给兽医,一边对那小家伙安慰地说道。

兽医和里格尔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神。在这个动物外科手术室,奎妮刚才跟格莱莉娅的对话可不常见。

看着格莱莉娅被抱进去,奎妮小姐和里格尔便开车去完成小鸡的采购清单。石桥这里,还有周边的乡村,竟然有这么多人认识他,能叫出他的名字,这让里格尔大为惊奇。在妈妈长大的这个地方,他已经得到接受和认可。他妈妈知道了这一点,肯定会相当欣慰的。

但依旧没有任何的只言片语从妈妈那边传过来。

他给鲁拉写了信,告诉她大屋这里买了才几天大的小鸡仔,还不得不随时防着格莱莉娅,因为那猫咪打算在小鸡仔身上尝试和练习她的捕猎技能,还有,挖种土豆的条播沟是多么辛苦。他告诉妈妈,砌一圈菜园墙,建筑工是如何狮子大开口要高价。于是,里格尔就自己来砌墙了。反正就是石头上面垒石头,一层层往上堆叠。长菜的田畴地基,也填土抬高了一些。每次当他挖了个土坑准备种什么时,格莱莉娅就会赶场般地跑来,蹲到坑里,郑重其事地抬眼盯着他看。尽管田地翻整过了,现在还是有攀缘植物沿着园墙边长上来,那被叫作树篱或者棚架。他们种的东西有长条菜豆、密生小胡瓜,还有整垄整垄的用于做沙拉的绿叶菜和各种香草。

有个可爱的姑娘,名叫卡梅尔·希基。她还在学校认真读书,想拿到毕业证,但也能被里格尔说服,一起出来看看电影,或者沿着海岸坐车兜风。关于这位女生,里格尔倒是瞒着妈妈了。

一些邻居,实际上也包括卡梅尔的家人,为这一点而忧烦:里格尔跟两个妇人在石头大屋生活。

小鸡一笑置之。人们是说了,说那看上去有点古怪,但还能有什么吗,一切就此而已。她对外人的看法不加理会。三个人的生活继续波澜不惊,每天起早贪黑地忙碌着,也忙着对付那些工人——这些家伙要么是到场不准时,要么就是连个鬼影子也不见。小鸡教里格尔做奎妮小姐喜爱的那一类餐食:小小的司康烤饼和奶酪煎蛋卷。他很快就掌握了。他学的东西很多,这只是其中一例而已。

有时候,里格尔向小鸡询问女孩子们都喜欢些什么。他想好好招待一下卡梅尔,让她开心开心。他问小鸡有什么好主意。

小鸡认为,卡梅尔也许喜欢去邻镇上玩,那里有个露天游乐场,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搞活动,有烟花表演、碰碰车和一座大摩天轮,还有很多好玩的项目。

显而易见地,卡梅尔很喜欢这个出游计划。

里格尔精心打扮,穿得整整齐齐,开着老旧的小货车带着女友外出。这一幕倒是令人动容。小鸡目送他们顺着海岸峭壁上的公路远去,不禁叹了一口气。里格尔不喝酒,所以她从不担忧前方会有多大的危险。但她实在没有预料到,短短几个月之后,在石头大屋这里会有什么样的对话要发生。

卡梅尔怀孕了。

卡梅尔·希基,十七岁,即将参加她的高中毕业考试,现在要生下里格尔的孩子,而里格尔也才十八岁。两人彼此相爱,所以打算私奔,跑去英格兰结婚。里格尔很抱歉要如此狼狈仓促地逃离,他又让小鸡失望了,但他说那是唯一的选择。去医院堕胎是想也不用想的,卡梅尔的父母会把他们两个都打死的。希基一家人,对这样的事绝无宽容的可能。

面对这一切,小鸡很镇静,甚至是镇静得不合常理。

她首先说的是,他们绝对不可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谁也不能告诉。

卡梅尔依旧准备考试,就当作仿佛什么差错也没发生。接着,三周之后,等考试结束,他们就在这里,在石桥这里结婚,然后再处理剩下的事情。

里格尔看着她,似乎认为她是疯了。

“小鸡,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对我。他们会把我活活剥了皮的。她家对她抱有那么大的期望:一个职业,一个像样的生活,最后找个体面般配的人当丈夫。他们可不希望她嫁给我这样一个没出路的人。他们永远不会同意的,哪怕再等一万年也没用。我们i必须/i逃走。”

“那已经够了,已经有过多逃避的先例了,”小鸡说,“你妈妈是从这里跑掉的。我也是。你这里又要跑。这一切也该停止了。现在就让它停止。”

“可我有什么能给卡梅尔呢?”

“你在这里有工作——挺好的一份工作——你在邮政储蓄也已经有了存款。菜园子旁边的小屋,我打算给你们去住。你们可以在那里安家。长出来的蔬菜瓜果,除了供应给石头大屋民宿,你也可以卖给别的人,只要人家肯买。老天做证,你可是挺有生意头脑的。这些天,希基那家人肯定也没那么容易过的,短时间内要找到什么现成的人选,立刻娶了他家的女儿还提供安家的地方,难度无疑会很大。”

“小鸡,不是那么回事。你不知道那家人是什么样的。”

“我i很/i清楚他们是什么人。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来我都认识希基那家人。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他们会对眼下的局面感到高兴,但再怎么说,比起让警察在英格兰抓到你,或者是让救世军去追踪你们,我提出的解决方案终归要好到十万八千里还不止了。”

“你是说结婚?在石桥这里结婚?”

“只要你们愿意,那我的答复就是肯定的。我觉得,你们两个还是太年轻了。你们本可以再等好几年才结婚的,但如果你们现在想办事的话,那约翰逊神父这里怎么通融,就交给我好了。”

“那行不通的。”

“只要你什么都不说,只管把那小屋收拾好,这个办法就能奏效。你必须把房子整理准备好了,等到那一天,告诉希基家里说卡梅尔怀孕了的那一天,你就把房子给他们看。”

“小鸡阿姨,你理智一点。即使那样做能行得通,我们也没法在三周或一个月之内把这一切都搞定的。”

“只要我告诉建筑工人们,石头小屋是当务之急,优先弄,那么我们就能把这事搞定。我们这里已经买回来的家具,你可以拿一些过去先用着。”

他看着她,眼中露出些希望的神色:“你真觉得可以……”

“我们一分钟时间也不能浪费,这事也不能告诉你妈妈。暂时还不行。”

“哦,老天在上,听到这个她也会疯掉的。又是坏消息。”

“如果等一等再告诉她全部的情况,那就不是坏消息了。等她听说你有了房子,一份不错的工作,还有了个新娘,就不是坏消息了。那样的话,哪里还有坏消息?这些不正是她一直在期待的东西吗,不正是对你的期待吗?”

事实证明,卡梅尔·希基也是个极为实际的姑娘,务实得惊人。她下定决心,会完全专注于毕业考试,同时她还说想学记账,以及一些商业课程,以此作为将来的职业方向。她提出要求,里格尔动作必须加快,只要是醒着的时刻,就得去翻修石头小屋,让那里及早成形。不用去挤上出国的客船,不至于私奔到英格兰却茫无头绪不知如何谋生,这让她看似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卡梅尔对小鸡信心满满,即便是把约翰逊神父请到结婚现场,这一难题似乎也并非无法破解。

卡梅尔的自信没有错。等到毕业考试完毕,约翰逊神父已经被说服了。他转念一想,这两个人诚然是很年轻,但那姑娘的孕相毕竟还很轻微,以基督教的仪式见证他们庄重牵手,缔结良缘,终归是好事一桩,而不是什么恶行。

当希基家的人呼天抢地、连声抗议之时,约翰逊神父倒是指责起他们来,提醒他们不要违背神的旨意,不要碍手碍脚,挡了上帝的路。

初次造访石头小屋之后,希基一家人的情绪多少缓和了一些,因为有证据表明,里格尔看起来是可以自己做主的,而不只是小鸡的勤杂工。他们也不得不承认,那小屋倒是很舒服的地方,按照他们的要求,也算“设施齐备”了。

格莱莉娅自作主张,跑来装点这个场地,力求锦上添花。她蹲在小灶台旁边,玩玩猫洗脸的把戏,让室内有了一种居家的温暖氛围;谢狄小姐们曾非常心爱的那些老灯盏被拿出来,擦得亮亮的;旧地毯上面比较完好的部分被裁切出来,充当小屋里的脚垫;室内外的所有墙面,每一样东西,都被涂上了鲜艳明亮的色彩。

婚礼场面没计划搞大,也不会多热闹。他们可不想招摇过市。

鲁拉写来一封短信,打过一个简短的电话,向他们表达祝福,但也说她不能来出席婚礼。

“哎呀,妈,我可是很想你能来啊,来看看卡梅尔和我们的家。”妈妈拒绝到场,这让里格尔简直难以置信。

“里格尔,我是不能去。那不行的。我对你们俩表示美好的祝愿,希望你们未来会更好。我相信,有一天我会去的,下次再去看你们。”

“但是,妈,婚礼只有这一天呀。”

“那已经是比我能指望的好了。”鲁拉说道。

“可是,妈,那你为什么还不原谅我呢?舅舅说我应该做什么,我都做了。我在这里争取到了自己的生活。我工作很卖力。以前那种愚蠢的生活方式,我都改了,扔一边去了。可你i为什么/i还是不肯来,不来看着我们结婚?”

“里格尔,是我辜负了你,没尽到责任。我没有好好养育你。我没能照顾你,也没能引导你成人。是我让你把你自己的生活搞砸了。你的成长,我一点作用也没有。你做到的那一切,都没有我的参与。”

“不要这样说,好不好?如果没有你,我i什么也不是/i。我以前是个白痴,不听你的话。妈,求求你来吧。”

“里格尔,这一回不行。也许往后哪一天。”

“还有,我们的宝宝……如果那是个女孩子,我们打算给她起你的名字。”

“i不要!/i请你们不要那样做。我知道,你觉得那样大概会让我高兴,但说实在的,我不想要这个。”

“为什么呢,妈?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不配。里格尔,我什么时候为你做过什么恰当的事情呢?难道做过什么起作用的事情吗?我问过自己一遍又一遍,但不能找到任何肯定的答案。”

她寄来了结婚礼物,一只贵重的玻璃花瓶,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不能亲临婚礼,她感到非常遗憾。

卡梅尔表示了理解。

“我们应该给她时间,等到她完全准备好了为止。宝宝出生的时候,她说不定就会突然来这里了,然后我们就让她看看,她养的这个儿子多有出息。”

婚礼这一天的情况,比他们所希望的还要好。纳塞从都柏林赶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里格尔的表哥“丁狗”。

对希基一家人,纳塞把事情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了。如果能来的话,里格尔的妈妈肯定就已经在这里了,但不幸的是,她感到身体状态太糟,无法成行。她向所有人都致以最诚挚的祝福。

私下里,纳塞告诉小鸡,他的妹妹越来越消极遁世了。

没必要把这一点告诉里格尔,以免那孩子心烦意乱,但鲁拉似乎伤透了心,看起来完全不在意儿子会怎样了。

在婚礼上,奎妮小姐倒是绝对地光彩照人,形象华丽。她穿着一件深粉色的织锦长裙,头戴一顶相称的帽子,帽檐上装点着一圈鲜花。她上一次穿那裙子,还是在三十五年之前。小鸡给自己新买了优雅的海蓝色丝绸长裙和搭配的短外套,戴了一顶朴素简洁的草帽,在帽檐上装饰着蓝白色的绢花。希基家也为婚礼花了点钱。小鸡他们隆重地操办大事,会让那家人心里舒服些——给女儿的钱没白花。

小鸡为石头小屋里这天的午餐准备了鲜美的烤羊肉。她们还做了个婚礼蛋糕,跟希基那家人在任何一间五星级大酒店里——假如他们曾经去过那种地方的话——可能看到过的蛋糕一样精致漂亮。蜜月就免掉了。小两口有很多辛苦活儿要干,忙着搭建鸡圈,还有挤牛奶用的新棚屋。他们已经从牲畜市场上买了三头奶牛,牛儿眼下正在田野里吃着草。石头小屋将为度假的客人们提供自产的牛奶以及酸奶,甚至还包括纯天然的有机奶油。需要做的事情非常多。

卡梅尔帮小鸡做参考,研究客房的色彩方案。她眼光敏锐又精明,很快发现了从哪里可以购买材料。这一过程中,她们也认识和咨询了一些室内设计师。其中有些人的品位,还有那些高昂的预算,都让卡梅尔深深怀疑,嗤之以鼻。

“说真的,小鸡,他们知道的并不比我们多到哪里去。实际上,他们知道的更少,因为你才记得这宅子以前的样子。他们只是试图在这地方打上自己的风格印记。”但她们推迟了这个决定。

小鸡的侄女奥拉打来电话,她正从伦敦赶往石桥,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工作可以给她。她计划只是回来一年时间,帮着把度假屋安置妥当,开门营业。

“我回家的话,就跟提溜着一把斧头去见老妈差不离,该怎么办呢?”想到会跟妈妈发生口角,奥拉有些惆怅。

“不要住在家里。”这是小鸡的建议。

“能跟你们一起住吗?”

“不行。那样感觉不太好。我们会给你找到住的地方的。里格尔负责把那里收拾好。给你自己的一个小天地。这事交给我。你何时回来?”

“现在,随时可以回来。我提前一个月通知辞职,他们不需要我再干满这个月。反正,他们是打算找个做兼职的来替代我了。小鸡,我这样做,是不是蠢透了?”

“正如你说过的,只是先试一年。还没等你留意到,这一年就会匆匆流逝了。”

里格尔和卡梅尔下定决心要在所有人的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只要是醒着,他们就勤奋干活,力争早日把计划变成现实。里格尔想送货上门,一直送到靠近岩石岭的僻远农场,但卡梅尔警示他说,她的堂哥家就是当地开蔬菜杂货店的,会对里格尔的做法有怨言,会声称卡梅尔两口子是要抢生意,从他们口中夺食。于是,里格尔夫妻便开始做橘子酱和其他果酱,找来好看的小瓶子装这些成品,每个瓶身上还印有石头小屋的标识。

正如小鸡之前做过的一样,在寻找商机发掘市场的同时,他们不得不避免跟附近这一带靠同类生意养家的店主结怨,不能触动人家的利益。他们必须试着去提供一种新型的服务,而不是取代现存的店家。

很快,酒店和做游客生意的店铺开始向他们订货,而且逐渐加单。

卡梅尔找到了一些老旧的厨艺书,根据书里的方法学做酸辣酱,腌制菜,还有一种尤其独特又美味的鹿角菜海苔,那是用海浪冲上岸的一种土产海藻做成的。小鸡回想起从前当她还年幼时,人们用这红棕色的海藻做一种奶状布丁,但样子难看,让人胃口全无。不过,卡梅尔鼓捣出来的,是完全不同的一道小菜。加入鸡蛋、柠檬汁和糖之后,这海苔轻柔得如同羽毛。上桌的时候,她在其中配上搅拌的鲜奶油,再用爱尔兰威士忌淋上一两道作为点缀调味。

奎妮小姐对即将问世的小宝宝非常关注。卡梅尔和里格尔从医院回来,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们刚刚得知,将要到来的不是一个宝宝,而是双胞胎。第一个听到这消息的,是奎妮。

戴·摩根医生大约从三十年前开始就在石桥担任代理开业医师了。这位威尔士人为里格尔夫妻感到高兴。

“事半功倍,一次就带来双份的喜悦。”他向两个年轻人道贺,但对方还没能够领会和接受这一意外之喜。

“多好啊!一举两得,一个家庭就成功组成了,而且两个小家伙还会是彼此最好的玩伴。”奎妮小姐把巴掌拍得噼里啪啦。

对此喜讯,里格尔和卡梅尔两人自己的反应是这样:养育一个宝宝就足够困难的了,两个根本就无法应付。旁人的祝贺与支持,正是他们需要的——好让他们鼓起勇气。

要安慰卡梅尔,让她更轻松乐观一点,并不容易。但小两口之间的私下沟通,让她意识到,放松心态是当务之急。

一周又一周,时间慢慢流逝。卡梅尔把必需用品装入行李箱,她准备好了。只要她哪怕是深吸了一口气,里格尔就会紧张得不行,几乎要跳向半空。

这一刻到来了,是半夜时分。里格尔尽力保持冷静。他打电话给戴医生。医生指示他立刻去叫醒小鸡,让小鸡把东西准备好。根据情况看来,去医院是来不及了。戴医生说自己十分钟之内就到。大屋这边的人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医生就已经到了石头小屋的门口。

小鸡也到了那里,拿来好多条毛巾。她表现出一种万事尽在掌控的姿态,让大家都平静下来。离天亮还有相当一会儿工夫,一男一女两个宝宝便降生并被安放在卡梅尔怀中。

奎妮小姐出来吃早餐时,发现除了咖啡,小鸡和戴医生还在喝白兰地。

“我错过了大事。”她语气中有些失望。

“半个钟头后,你就可以过去看他们了。眼下有护士在那边。妈妈和孩子都平安。”戴医生告诉她。

“仁慈的上帝,谢谢他老人家。我觉着,我现在也应该来一小杯白兰地,为小东西们的健康干杯。”

这一整天,他们都跑来跑去,进进出出,忙着看新生儿。

尽管小宝贝们才来到世间几个钟头,奎妮小姐竟然都已经能看出一家人像不像了。小男孩简直是照里格尔的模子脱出来的;女儿的眼睛跟卡梅尔的一样。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会给两个小家伙起什么名字。

小鸡原本想说,孩子的爹妈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考虑考虑,但事实上不用了,他们已经想好名字了。男孩用卡梅尔父亲的名字,叫麦肯,女孩名叫罗丝玛丽。或者就简称为罗茜。

“这名字是什么来源?”小鸡问。

“是奎妮小姐的名字呀。她受洗时起的名字就是罗丝玛丽。”里格尔回答。

小鸡眼中泛着泪光,向里格尔微笑。想想看,里格尔,这个来到她门前时还郁郁不乐的叛逆少年,现在却变得这样懂事了,甚至还如此有爱心,想到用女儿的命名来向奎妮老太太表示尊敬。一阵哀伤的情绪涌上她的心头:很可惜鲁拉不能分享这样的喜悦和感动。仿佛她已接过了鲁拉的人生角色,在此充当了小宝贝们的代理奶奶。鲁拉本应在这里的,跟那位希基外婆较量较量,争夺一下家庭的权威,而不是躲在都柏林,生活在重重雾障般的极端内疚中,徒然地一直辛劳到死。

不过,看看奎妮小姐的样子,真是令人高兴,深感宽慰。照看小宝贝们,这事没有谁能像她那样上心着迷。

“哎呀,我可i从没/i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奎妮小姐说话时满怀惊喜,“你想啊,我们没能有自己的孩子,我也从没有过侄女什么的,所以本来不会有后代再用我的名字的,但现在却一下子就有了。”

于是,一大阵吸鼻子、清喉咙的声音,奎妮小姐强忍着内心涌动的伤感,然后,她突然问道:“小宝贝们在这里,鲁拉也高兴吧?”

鲁拉。

事实上,还没有人告诉过她孙子和孙女出生了。

“如果你想的话,我这就去……”小鸡犹豫着。

“不了,我自己来给她打电话。”里格尔说完,便从人群中走开,拨通了妈妈的号码。

“哦,里格尔,是你?”她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话说回来,她大概i真的/i很累。谁知道她这些天又做了多少的保洁呢?

“我想,这是你乐意知道的。孩子出生了,两个,一男一女。”

“这可是好消息。卡梅尔还好吧?”

“是的,她挺好的。孩子出生时,一切都很快很顺利,小宝宝们一点问题也没有,很完美,都是四斤一两一个。妈,小家伙们长得很好看。”

“我相信是这样的。”她的声调依旧很平稳,而不是兴奋。

“妈,我出生的时候,是很快呢还是拖延了好久?”

“拖延了很久。”

“你是独自一人在医院?”

“这个,有护士在旁边的,还有其他妈妈在生宝宝。”

“但是没有自家人陪着你的?”

“没有。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话筒那头一阵沉默。

“孩子名叫罗茜,还有麦肯。”里格尔接上话头。

“那挺好的。”

“因为你说i过/i,你不想我们让女儿用你的名字。”

“是的,里格尔,我说过,那也是我的真实心意。不用向我道歉的。i罗茜/i这名字挺好。”

“妈,这丫头会前途光明的。她和她弟弟麦肯一起,能玩转世界。”

“对,那是当然的。”

然后妈妈就挂断了电话。

什么样的女性才可能对自己孙子辈的出生显得如此漠不关心?这太不正常了。不过,自从他在马龙肉铺那一夜的恶行之后,妈妈就开始显得不那么正常了。是他把妈妈气疯了吗?

里格尔不愿让这种疑惑破坏了他的心情。这毕竟是他有生以来最好的日子。

这样的一天i不会/i被毁掉的。

帮他们照顾双胞胎的人手可一点也不缺。不管是在自己家里,还是在石头大屋,小家伙们都在安然成长,感觉两边并无差异。小鸡和卡梅尔在餐桌旁翻阅那些产品目录、审验布料样板时,他们就安睡在婴儿车里。赶上所有人都外出了,奎妮小姐就会坐在那里,满怀爱意地盯着那两张小脸,看也看不够。万一格莱莉娅感到嫉妒了,她偶尔也会把猫儿抱起来,放在膝间安抚一番。

纳塞宣告说,他要在都柏林结婚了,对方名叫艾琳,是个很好的女人。他希望里格尔和卡梅尔都去出席他的婚礼。

小两口讨论了这件事。他们不愿离开家门,但同时又很想去现场帮衬纳塞,正如舅舅曾支持过他们那样。他们也很期待见到那位艾琳舅妈。本来,他们都以为纳塞早就过了恋爱结婚的岁数。这同时也是他们与妈妈鲁拉相见的理想场合。那会显得很自然,一切绝非刻意。

“看到小家伙们,妈妈会惊呆的,会不知所措。”里格尔设想着那幕场景。

“我们没法带着罗茜和麦肯一起去的。”

“但我们不能把他们丢在一边。”

“还是可以的。只是一个晚上。小鸡和奎妮小姐会好好照料他们。我妈也可以。愿意照料宝宝的人多的是。”

“但我想让妈妈见见他们。”里格尔说话的样子就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你的想法没错,但等她真准备好了,她会见到他们的。可是,她还没准备好。而且,如果带着双胞胎去,我们反倒会成为婚礼现场的焦点,这样一来就喧宾夺主了。那可是纳塞和艾琳的大日子。”

里格尔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他心里还是感到沉重——妈妈竟然这么难以接触了,要如此小心翼翼才行。他也知道卡梅尔说的没错。这一次就不带孩子了。他能再次见到自己的妈妈,这就足矣。事情必须一步一步慢慢来。

看到妈妈时,里格尔几乎认不出她来。她看上去衰老了很多很多。脸上增添了许多皱纹,那是里格尔记忆中不曾有过的。妈妈走路时,已经明显弓腰驼背了。

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发生这么大变化?

鲁拉对卡梅尔礼貌相待,无可指摘,但她与外界、与亲人,都保持着一种疏离之感,这几乎令人恐惧。大家在酒馆欢聚时,里格尔扯了扯旁边他表兄“丁狗”的胳膊。

“告诉我,我妈是怎么了?她跟以前不是一个人呀。”

“她那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丁狗”答道。

“哪样?比如说,心不在焉,别人说话她半听半不听?”

“有点老是走神的样子。纳塞说,那都是因为受打击太大……哎呀,就是以前的什么破事。”

“丁狗”不愿再提起那些糟糕的回忆。

“可是,她现在应该已经淡忘了那些事啊。”里格尔有些激动,“现在情况都不同了。”

“她觉得,在养育你这方面,她搞得一团糟,完全是她的过错。纳塞是这样说给我听的。他没法劝服她,没法让她放弃这些胡思乱想。”

“我该怎么对她说呢?”

“这跟她的心理问题、跟她的念头有关。你懂的,就像那种人,总是认为自己太胖,要节食,恨不得要把自己给饿死一样。他们对自己的评价一塌糊涂。你妈也许要去看精神科。”“丁狗”指出。

“老天爷啊,那不是要命嘛。”里格尔很震骇,满脸绝望。

“唉,我提醒你,不要太丧气了,暂时别纠结这事。今天是纳塞和艾琳的好日子。拜托你了,在脸上露点笑容吧。”

于是,里格尔便勉强挂上了一丝笑意,甚至还跟着众人一起唱了《乔·希尔之歌》。大家唱得很来劲。

轮到纳塞致辞时,他抬手,一左一右搂着里格尔和“丁狗”的肩膀,说他这两个来自岛国西部的侄儿,都是最棒的。

里格尔的目光越过宾客,望向妈妈。她面无表情,一脸茫然。

卡梅尔注意到了这一切。不需要有人跟她解释,她也能理解其中的大多数事情。不需要多久,她便大致明白了这里的局面。她已经找了一些话题跟婆婆闲聊,特意挑的都是跟里格尔跟这个家庭没什么关联的话题。然而,一个一个地,都像是扔进了无底洞的石子般没有回应。问看什么电视节目,根本不适用——鲁拉家里没有电视机。她也几乎从不看电影或看戏,也没有时间读书。她说,因为经济衰退,要找到像样的工作就更难了。所有雇主都只会按最低工资标准给你钱,多一点也不愿支付。女客户们以前会送衣服给你的,但如今不了,而是把它们当二手货在网上卖掉。

鲁拉回答问题时,就仿佛是在警察局接受讯问,没有日常对话那种一来一去的正常交流。除了表示希望石桥老家那边一切都好,她对孙子孙女的情况什么也没问。

“你要不要喝点酒呢,尝一尝?”卡梅尔问道。

“不,不了,我从没那个习惯。”

“里格尔也不喝酒。在我们那一片小世界中,这就让他显得相当与众不同了。但我倒是喜欢偶尔喝一杯葡萄酒的。我给你也拿一杯吧?”

“要是你想的话,就一杯吧。”鲁拉回应。

卡梅尔端了两杯干白回到她们坐的小桌边。

“为新娘新郎干一杯。”她提议。

“确实,应该的。”鲁拉机械地举起了杯子。

“我在此可能会冒很大的风险,但还是想告诉您一些事情。我全心全意地i爱着/i里格尔。他是个完美的丈夫,完美的父亲。你不会清楚这一点的,因为你没看到过他是怎么担当这两个角色的。上帝给他的每一点时间,他都拿来勤奋工作了。只有一点他没做好——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他不是任何人的儿子。现在他也当了爸爸,肯定很想听听有关他自己父亲的一些情况,但关于那个人,他不会问你一个字的,再过一万年也不会问。但眼下比任何事情都远远重要的是,他想要回自己的妈妈。现在拥有的好日子,这种幸福生活,他非常渴望跟您分享。”

鲁拉看着她,仿佛很惊讶的样子。

“我又没有走远。”她答道。

“请让我把话说完,我发誓,往后我绝对不会再提起这个问题。他的人生场景显然还不完整。就像拼图,而您就是那缺失了的重要一块。他从来都没有认为你是个糟糕的母亲。每次说到你,他口中都是感激和赞美。如果儿子麦肯将来能给我这样的美誉,我即使到了弥留之际也会觉得宽慰的,会很安心。鲁拉,你不必i非要/i做出什么行动。这些话,你可以全都忘记,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我不会告诉他的。他原本想带着孩子一起来见你的,但我让他别那样做。我说,将来哪一天他们会跟奶奶鲁拉相见的,但要等到她准备好了才行。你说,因为没管教好里格尔,让他在外面瞎混,你感到愧疚。而他呢,现在也感到内疚,因为他打乱了你生活的节奏,毁了你的生活。”

“打乱了什么?”

“是啊,如今的情况就是这样,不是吗?你的精神状态失去了平衡,出了状况。你需要有人来帮你调整,来矫正那天平。就好比是你的腿受了伤,需要有人来治疗。否则就不会好。”

“我不需要看医生。”

“人这一辈子,或早或迟,都会有需要寻医问诊的时候,你为何不试一试呢?实在没用也没办法,那就算了,但至少你试过了。”

鲁拉一言不发。

卡梅尔决定就此打住。“我们随时都欢迎您。他也想作为儿子来孝顺您。真的,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她几乎不敢看鲁拉的眼睛。她的婆婆已经沉疴难返。

这妇人的状态很不好。她封闭在自己的小世界之内。卡梅尔所做的这一切,只能是让她心烦意乱,让她更为不安。

但卡梅尔觉得,婆婆那皱纹纵横、表情僵硬的脸,已经略微有了点变化。鲁拉还是什么话都不说,但神态明显看上去没那么紧绷绷的了。她的手也不会那么神经质地用力抓着桌子的边沿了。

卡梅尔看到的这种变化,这是幻象,还是事实?

她知道,她讲的已经足够了,甚至是多余了。她不会再多说。她静默无声地坐在那里,似乎持续了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但那或许也只是一两分钟罢了。在她们周围,婚庆派对继续推进,人们唱起了《与你心爱的男人相伴》。

里格尔朝她们走过来。

“再过几分钟,舅舅舅妈就要走了,你们要不要拿点彩纸屑撒一撒?”他问道。

现在,卡梅尔确定鲁拉脸上的神情i已经/i变了。她毫无疑问在看着儿子那热切、快乐的面庞,眼神与之前有所不同。就好像她能意识到,这不是一个被她毁掉了的可怜孩子,而是一个自豪而幸福的男子汉,对他自己的命运尽在掌握,充满安全感,稳如磐石。

“里格尔,你过来,坐一会儿吧。你知道的,纳塞动作没那么快,走之前还有好一段时间的。”

“当然。”他吃了一惊,同时也很高兴。

“我心里在寻思,今天晚上是谁在照顾罗茜和麦肯?”她问道。

“小鸡和奎妮小姐。她们有我俩的手机号码。小鸡一个钟头前打过电话来,说除了她自己,他们都睡觉了,奎妮小姐、我家双胞胎、格莱莉娅……”

“格莱莉娅?”

“是那只猫。她可是个贪睡的家伙。”

“猫不会也睡在婴儿车里吧?”鲁拉看上去焦虑担心。

“不会的,格莱莉娅可懒了,才不会费事爬那么高呢。而且,孩子一直都有人看着的。”

“好,那就好。”

“小鸡还问了,这里的情况怎么样。”里格尔补充说。

“那你是怎么告诉她的?”他妈妈实际上是提出了一个问题,在探询信息。

“我说婚礼很棒。”里格尔如实汇报。

“今天夜里你还会跟她通话吗?”鲁拉又问。

“哦,您放心,我们肯定会的。这可是我们第一次丢下孩子在外面过夜。”卡梅尔插话道。

“你们能不能跟她说,请她盯紧了,好好看着他们?还有,告诉她我自己不久之后就会去看孩子?我只要看一下医生,解决一两个小麻烦,然后就能去那里了。”

里格尔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合适。他拿定主意,不能打破这个场景气氛。现在不是激动拥抱和流泪的时候。

“妈,听到这个,她们可不是要乐坏了嘛。”他控制住情绪,“她们会非常高兴的。”

就在这时,人群向着门口拥挤而去。新娘新郎真的i要/i离开了。

卡梅尔看着鲁拉。她想告诉婆婆,有了这些话,鲁拉已经让儿子觉得生命完整了。

但没这个必要了,鲁拉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