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格尔

里格尔对他的父亲一无所知——旁人都从未说起过这么个人。要对妈妈鲁拉有恰当的了解也很难。一则是因为她工作非常辛苦,简直没空理儿子,另外是因为她对自己在爱尔兰西部一个名为石桥的小地方的生活,几乎没说过什么。里格尔知道,她在那里的一栋大屋做过女佣,给三个姓谢狄的老小姐干活,但妈妈从未有兴致讲讲这件事,也懒得提一提老家的亲友。

他无奈又不屑地耸耸肩。管他去呢,大人们反正是无法理解的。

鲁拉从未有过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所以,到她这里的任何衣服,都首先在其他孩子身上穿过一轮了。没钱买什么哪怕略有些奢侈享受的东西,甚至初领圣餐的新裙子都没有。十五岁时,家里给她找了个活干,去石头大屋为谢狄小姐们当女佣。她们是非常好的人,三位都是,很有教养。

女佣的工作不轻松,石头地板和木桌子要擦洗,古董家具要抹拭干净,保持光洁。她睡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小铁艺床。但那毕竟是归她自己用的,比她在家里曾有过的东西要多。谢狄小姐们其实手头上没几块闲钱,所以就有很多事要去费力处理,去对抗潮气、墙体的渗漏;屋内的正常取暖,内墙外墙的粉刷,都是急需解决的问题,但一直都没钱去弄。她们通常吃得也很少。但鲁拉已经习惯了。她们在餐桌边吃东西的样子,就如同小麻雀。

鲁拉不解又惊奇地看着三位老小姐。她们的餐巾必须要挂放在各自的毛巾环圈里。宣布用餐时,她们会敲一敲一只小铜锣,简直就像是在表演一场戏。

有时候,奎妮小姐会问鲁拉有没有男朋友,但其他的两个姐姐就会忙不迭地i发出嘘声/i阻止她,仿佛那个话题是不宜跟女佣谈论的。

其实,那也没多少可以谈论的。石桥这一带,可以考虑担任男友角色的人选非常之少。鲁拉哥哥弟弟们认识的男孩子,全都跑去英国或者美国找工作了。奥哈拉家,以及当地另外三四个大家族,人家又看不上鲁拉。她希望能像小鸡一样,遇上一个夏天来度假的小伙子,那人会爱上她,根本不介意她是做女佣的。

她也i真的/i碰到了一个夏季来客,名叫德鲁。安德鲁,简称为德鲁。他是奥哈拉家孩子们的一个朋友。他们都在沙滩上踢球。鲁拉坐在那里,看那些身穿漂亮泳衣的姑娘们。如果能去镇上,买上一两件那样的泳装和其他衣物,还有色彩鲜亮的可爱提篮以及五彩缤纷的大浴巾,那该有多好。

德鲁走过来,邀请她一起玩耍。一周之后,她就爱上了他。两周之后,他们就成了恋人。一切都如此自然,如此正常。她想不通,上学的时候,她和其他女生为什么对此叽叽喳喳,傻笑个不停。德鲁说,他很喜欢她,回都柏林之后,会每天都给她写信的。

他倒是写过一封信过来,说那个夏日假期真美好,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她。连回信地址都没有。去哪里才能找到德鲁,鲁拉也不好问奥哈拉家的孩子。即使等她意识到自己的例假推迟,很有可能是怀孕了,她也没法去问小奥哈拉们。

当怀孕这件事变得更为确定无疑时,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完全一片茫然。这会让妈妈大为伤心的。有生以来,鲁拉从未觉得如此孤单无助。

她决定把事情告诉谢狄小姐们。

开始讲这事之前,她先等着她们吃完那极其简单的晚餐,直到她把桌子擦干净了,碗盘也洗掉了。解释事情的原委时,鲁拉眼睛看着厨房的石头地板,这样就不必面对老小姐们的目光了。

谢狄三姐妹震惊不已。在她们家的屋顶下,鲁拉竟然发生了这种事。她们吓坏了,几乎找不到什么言辞来表达心里的惶恐惊骇。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奎妮小姐问道,眼中带泪。

杰西卡小姐和贝翠丝小姐没那么同情,但也同样一筹莫展,想不出什么解决方案。

鲁拉希望她们能怎么办?希望她们或许肯让她把孩子在这里养大?希望她们说,有个孩子在屋里屋外跑来跑去的,会让她们都觉得自己又年轻了?

不,她并没有指望得到如此宽宏的优待,但她还是想要获得一点安慰宽解,一丁点的希望之光,让她知道她的世界不至于因此而末日在即。

她们说会去打探咨询一下。她们听说过,有一个地方,鲁拉或许能住进去,直到孩子生出来,然后让人抱走收养。

“可是,我不想把孩子送人。”鲁拉说。

“但是,鲁拉,你不能i留着/i孩子,你没办法养的。”奎妮小姐劝导说。

“除了这里,你们给我的房间和床,以前我可从未有过自己的任何东西。”

三姐妹只能彼此看看。这丫头根本还没明白她将承受些什么,将付出什么代价。她将背负责任,家务琐事,旁人的闲话,因污名而蒙羞。

“现在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鲁拉说,“不是黑暗中世纪了。”

“确实如此,可约翰逊神父还是约翰逊神父啊!”奎妮小姐提醒她。

“跟这事有关的那小年轻,也许会……”杰西卡小姐吞吞吐吐地试探说。

“如果那是奥哈拉家孩子的朋友,那他人品应该不至于太差吧,起码会有点担当……”贝翠丝小姐赞同杰西卡的提议。

“不会,他不会承担责任的。他写信来只是说声再见,说这个夏天很美好。”

“我相信是这回事,亲爱的小鲁拉。”奎妮小姐啧啧有声,慈爱地表示理解,没注意另外两姐妹的异议。

“这不能让我父母知道。”鲁拉说。

“这样吧,我们会尽快把你弄到都柏林去。那边的人会清楚该怎么办。”杰西卡小姐希望以最快的速度把这头疼的事情推到自家门外。

“我会去跟人家接洽的。”贝翠丝是谢狄姐妹中人脉关系最广的那个。

鲁拉的大哥纳塞已经在都柏林定居生活了。在家里,他是个畸零异类,沉默寡言,埋在自己的那层壳里,跟谁也没交流,家人说起这个就长叹一声。他在一间肉铺工作,看似挺安顿的。

他是个卖肉的,有他自己的小家,但绝不是鲁拉可以投靠的人。他已经离家很久,几乎都不认得这个妹妹了,也不会关心她的。当然,她是有大哥的地址,万一有紧急情况可以联系,但她不会去联络他的。

谢狄姐妹们给鲁拉找到了落脚的地方。那是一处廉价旅社,住在那里的其他姑娘中,有几个也怀有身孕。

她们当中很多人都是在超市上班,或者是帮人家打扫卫生,做房屋保洁。鲁拉早就习惯了辛苦劳碌的生活。与石头大屋那边拖来拉去、擦来抹去的日常相比,她发现新工作一点也不难。经由客户的口耳相传,她不断接到后继的服务预约。人们都评价说,她性格非常开朗,态度好,什么事都不会嫌麻烦。等到孩子出生时,她已存够了钱,足以租一个房间供自己和孩子一起住。

她写信回去,告诉家人都柏林的新鲜事,还有她去干活的那些雇主家的情况,但对去妇产医院的事则一字不提。她也给谢狄小姐们写信,以实相告,最终通报了这一信息——理查德·安东尼出生了,有五斤九两重,身体各方面的状况都毫无问题。她们寄给她一张五英镑的钞票,希望能有所帮助,而奎妮小姐还寄来了一件小长袍,在洗礼命名仪式上可以用得着。

受洗时,理查德·安东尼就穿了那袍子。仪式场地是在丽翡河畔的一座教堂,共有十六个婴儿集体受洗。

“这样的时刻,没有一个家人陪在你身边,真是莫大的遗憾呀。”奎妮小姐写道,“也许,如果你的哥哥能去看你,去跟他的这个新外甥初次见面,他会感到很开心吧。”

鲁拉对此抱有怀疑。根据她所记得的,纳塞总是那么内向,寡言少语,跟人疏远又隔膜。

“等到孩子长成个小人儿了,我再把他介绍给家里人认识。”她这样决定了。

鲁拉现在只得去找可以让她带幼儿上班的那种活儿来干。起初,这并不容易,但当人们看到她工作认真,能持续好几个钟头,而且小家伙也根本不惹什么麻烦后,她也就得到了充足的工作机会。

通过她去做钟点工的那些人家,鲁拉看到了人生百态:有些女主人对家里的一切都吹毛求疵,仿佛认为生活就是永无休止地去检查室内外哪里还有不足;有些家庭,夫妻双方形同寇仇,对彼此连最基本的礼貌也没有;有些人家,孩子饱受溺爱,要什么有什么,但还是不满足。

但她同时也会碰到友好善良的人,他们对她和她的小儿子都挺热情。当她不嫌路途远赶到这些人家,给他们做土豆饼,或者把老旧暗沉的铜器擦得就跟新的一样闪闪发亮时,他们会真心感激她的付出。

理查德长到了三岁,再把他带去做工的地方,变得越来越困难了。他会捣乱,会到处乱跑,在别人家翻东西玩。鲁拉最喜欢的雇主中,有一位女士,大家都称她为希劳拉,也就是意大利语“夫人”的意思——她给人家教意大利语。这可是一位很不寻常的奇女子,完全不理会人情世故,穿那种极为宽松、垂坠飘逸的衣服,留一头灰、红、深棕色相杂的长发,用一根缎带全都扎在脑袋后面。

她自己并不请钟点工做清洁,而是付钱让鲁拉每周两个下午去为她妈妈料理家务。那是个不好相处、难以取悦的老太太。提起希劳拉,她从来都没有半句好话,除了说女儿一直太愚蠢,总是太固执,不会有任何好结果。

但希劳拉即使知道这些,也毫不在意。她告诉鲁拉,有一个很棒的小小托儿处可以让孩子们一起玩耍。是她的一个朋友办的。

“哦,对我来说,那里恐怕是太贵了。”鲁拉忧伤地回应。

“如果你能做两三个钟头的保洁作为交换,我想他们会很乐意收下你儿子的。”

“但其他家长也许会不高兴的。不想让清洁工的孩子跟他们的子女在一起。”

“他们不会那样想的,况且,他们也根本不会知道。”希劳拉说得很肯定,“去托儿所玩、交朋友,理查德,你喜欢的,不是吗?”希劳拉有一种令人佩服的好习惯,就是跟孩子说话时,仿佛把他们当成年人,从不会特意假扮小娃娃的腔调。

“我叫里格尔。”小家伙说道。从那以后,人们就都这样叫他了。

里格尔很喜欢那小托儿所。没人知道,在其他孩子到来之前的两小时,他就已经先到那里了。他妈妈擦洗打扫,把场地准备好来迎接这一天的游戏活动。

经由希劳拉介绍,鲁拉又得到了附近的几份工作。她给一间发型屋做保洁,店主和员工们让她感到自己简直就是那里的一分子,是自家人。她们甚至免费给她做了那种收费很贵的高光挑染。码头上有一个叫恩尼奥的餐厅,鲁拉每周在那里工作几个小时,也同样有一种融入之感。店里总是让她尝尝一碗意面之类的,这样就解决了一顿午餐。然后,她就回去接里格尔。把儿子带在身边的同时,她还帮着照顾其他的孩子,领他们去圣斯蒂芬绿地公园散步、喂野鸭。

鲁拉的家人对里格尔的存在一无所知。这样的隐瞒处理,看上去似乎也容易或好办一些。并且,里格尔很小年纪就学会了不再询问有关他父亲的事。每次他提起父亲,妈妈总会开始哭泣并迁怒于他。

跟很多大家庭里发生的情况一样,孩子离家独立生活之后,跟老家的一切就日益疏远了。有时候,比如圣诞节,鲁拉会觉得孤单,她想念石桥,还有从前为谢狄小姐们装点圣诞树的日子。每一个装饰物,她们都会给她讲讲来历。她会想起父母,想到家中过圣诞吃的烤鹅,想到他们为所有远赴他乡的子女所做的祈祷——尤其是鲁拉两个远在美国的姐姐,在伯明翰的哥哥,还有在都柏林的纳塞和鲁拉自己。不过,她的生活并不孤单。有了里格尔,怎么会觉得孤单?母子俩可是亲热得很,相依为命。

她想不起来是什么促使她与大哥纳塞取得联系的。也许是奎妮小姐的又一封来信?她总是用一种非常积极乐观的心态去对待每一件事。奎妮小姐说,纳塞在都柏林过的日子或许挺孤寂的,如果有来自老家的熟人或亲属的陪伴,他大概会感到乐在其中。

她几乎想不起大哥的样子了。他是这个大家庭子女中最年长的,而她是最年幼的。她现在都有了一个儿子,很快就要上正儿八经的学校了,大哥不会感到意外或震惊吧。

这毕竟值得一试。

她去造访纳塞所供职的那间肉铺,手里牵着里格尔。她一下子就认出了自己的大哥。他身穿白色长外套,拿着一把斩肉刀在案板后熟练地剁羊排。

“我是鲁拉,你妹妹,”她简练地自报家门,“这是里格尔。”

里格尔仰脸看着这位舅舅,面有畏惧之色。鲁拉盯着大哥的脸,目光坚定,就那么一直看着。然后,她看到纳塞脸上浮现出一抹大大的微笑。见到她,他是真的很高兴。就因为鲁拉担心大哥不愿认她,过去的那五年不必要的拖延,实在是浪费。

“等十分钟,就是我的休息时间了。我们去街对面的那个咖啡厅坐坐。”大哥过去对老板说,“马龙先生,这是我妹妹,还有她家的小家伙,里格尔。”

“纳塞,你现在就去休息吧。你们一定有很多要说的。”马龙先生是个和善的人。事实证明,兄妹俩确实有很多可说的。

纳塞挺随和。关于里格尔的生父,还有鲁拉为何拖了这么久才跟他联络,他都只字未提。他关心的只是妹妹工作的地方,又说马龙家正找人帮着打理家务,而且这家人真的很不错,磊落大方。她去那里是没错的,比在任何地方干都好。纳塞跟另一个侄儿也有联系。那小伙子虽然名字不中听,叫“丁狗”,但是个好人,脑海中充满梦想——尽管蠢话也很多。他自己有台小货车,给人家送货。“丁狗”单身,可他总是说,他所服务的那些主顾是对他孤单日子的补偿,他非常喜欢听到其他家庭成员的消息。如果知道又有了个新表弟,他肯定会高兴的。

纳塞问起了老家的情形。鲁拉对具体细节含糊其词。

“他们还不知道有里格尔的。”鲁拉这样说了,但她甚至都不必说。大哥对此心知肚明。

“透露太多的消息,让家里人感到有负担、有压力,那样做没什么意义。”他一边搭话,一边通情达理地点着头。

他说自己至今都没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伴侣,但也一直希望着有朝一日能遇上个什么人。他不喜欢在酒馆或酒吧里搭识姑娘,可老实说,难道还有别的地方可选择吗?对青少年们光顾的舞厅和夜店、俱乐部来说,他已经太老了。

自从那次会面起,他成了鲁拉和里格尔生活的一部分。

他可算是个再理想不过的好舅舅,认识动物园的一位管理员,教小外甥骑单车,带孩子去看人生的第一场比赛。里格尔十一岁时,也是纳塞告诉了鲁拉,说小家伙在学校跟一帮很糟糕的坏孩子混在了一起,还因为偷东西被好几家商店给撵出来。

她大惊失色,惶恐不已,但里格尔却满不在乎的模样。大家都这么干的,商店也i知道/i他们拿了东西。这就是规则,一直都是这样。

接下来,他卷入了一个案件:几个老人受到小混混们威胁,被迫把当周领到的养老金交给他们。里格尔站到了青少年法庭上,领到了刑罚判决,但缓期执行。

当他在一处仓库偷电视机又被抓到时,这就意味着必须去少管所了。

鲁拉以前没想到她会哭得如此伤心,眼泪如此之多。她被彻底击倒,彻底崩溃了。她的小儿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什么时候开始的?现在做什么事都没意义了。如今,她的工作只是机械的劳动。

凯蒂的发型屋,恩尼奥的餐馆,或者圣加拉斯弯月道的居民区,她在这些地方曾经是如此快乐,跟大家打成一片,但现在却听不进周围这些人的半句闲谈。

她决定每周都给儿子写信,但里格尔对什么感兴趣,她又一无所知。

也许,是足球?于是,她翻看晚报,看球队的下一场比赛会在哪里举行,同时也看看有什么新电影是里格尔可能会喜欢的。一周周过去,她就这样写着信。儿子有时候会回信,有时候又不回,但鲁拉还是继续每周都写。

她告诉里格尔,外公是如何生病死掉的,她又是如何回了石桥去参加葬礼。她说,离开那里这么多年之后,家乡村镇看上去是如此之小,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几乎谁都不认识了,姐姐哥哥们看上去也像陌生人似的。她的母亲看起来非常瘦小而苍老。老家的一切,变化如此之大,就像是去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封信,里格尔回复了:

我很遗憾,外公去世了。我们为什么从未去看过他呢,也从未回过老家那地方?这里的伙计们倒是老会说到他们的爷爷奶奶i、/i姥姥姥爷之类的。

鲁拉回信:

等你回家了,我会带你坐火车去石桥,你可以亲眼看到一切的。我们之前为什么没回?这就说来话长了,但当面告诉你,比在这里写下来要容易一些。

等到从少管所刑满释放,里格尔已经十六岁了。而在此之前,鲁拉的妈妈又死了。

纳塞独自回去给母亲送葬。鲁拉没回。上次回去参加父亲的葬礼,所经历的一切让她很不自在。她怀疑或觉察到,有些邻居用古怪的眼光打量她。移居美国的两个姐姐对她颇为不满,认为她应该更经常地定期回家探亲。伯明翰的那位哥哥给她讲了一番令人生厌的大道理,说什么是时候了,她该安顿下来,找个归宿,有个家庭,而不是在都柏林瞎晃悠,只顾自己享乐。

纳塞告诉家人,说他跟鲁拉还是时不时碰面的,但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说。他坚持着自己的那套理论,就是不要用太多信息去给别人增添负担。他从老家也带回了一些消息。谢狄三姐妹中的两个已经过世了。现在只有奎妮小姐还活着。

然后又传来消息,说小鸡·斯达从美国回来了,打算买下石头大屋。奎妮小姐将在那里度过余生。她们计划把老宅子改造成度假屋。

鲁拉清楚地记得小鸡。她们从前一起上学。小鸡嫁给了一个美国人,名叫沃尔特·斯达,然后就去纽约定居了。鲁拉曾写信给小鸡。她可怜的丈夫在一场惨烈的交通事故中丢了命。

那栋大房子,像野藤一样蔓生,铺开一大片,要把那里整饬得像模像样,弄成一处人们愿意花钱入住的民宿,那可是够小鸡忙碌的,她会忙得喘不过气来。

里格尔回家后,对在少管所度过的日子倒是没说多少。他这个学了一点,那个也学了一点,他说。但哪一样也不能算上合格。他们在那里接受了一些泥瓦工的培训:这周练习抹泥灰,另外一周又被安排挖沟。纳塞说,他要尝试说服马龙先生,让里格尔去肉铺干活,但现阶段生意实在不好做。人们越来越多地光顾超市,在那里买现成的小包装肉品。

希劳拉问鲁拉,她是否知道里格尔还想不想回学校读书。希劳拉愿意给他补习一些课程试试,帮他赶上落下的进度,但里格尔说不想上学了。

学已经上够了,他说。

鲁拉满心期待,希望他能成长进步,摆脱过去的行为习惯,希望他能够结交新朋友,走上跟以往完全不同的生活道路。

但里格尔回家还没几周,鲁拉就意识到,儿子又跟过去瞎混的那些小痞子们联系上了。这几个是他能找到的,另外有一些已经不在附近晃悠了。两个在坐牢,一个跑掉了——可能去了英格兰,其他的人则处在警察相当严密的连续监控之下。

里格尔已经受到过各相关部门的警告,如果他再犯事,就会有留下刑事案底的危险。

他每天早出晚归,不对妈妈做任何解释,也不说一说那么多时间都去干什么了。一天夜里,鲁拉听到外面有叫喊和奔跑的嘈杂声,门也砰砰直响。她躺在黑暗中,吓得直抖,等着警察在警车汽笛的凄厉鸣响中到来。但没有任何人过来。

第二天早上,她依旧绷紧了神经,忧心忡忡。但里格尔却显然睡得很好,看上去什么心事也没有。他告诉妈妈,想找一份工作。鲁拉感到极大的宽慰。

看到里格尔带着两个朋友来到肉铺,纳塞挺惊讶。就只是惊讶,一点也谈不上愉快。

可里格尔是来问有什么零散活儿需要干的,比方说,要不要他们去打扫后院之类的。

看到外甥对合法本分的工作表现出兴趣,纳塞很高兴。他跑到马龙先生面前,问能不能给小家伙们三两个钟头的活儿干干。公道地说,他们把活儿干得不错。纳塞愉快地向鲁拉汇报了这件事。小伙子们做完零活,拿到几欧元的报酬,挺满意地离开了。

鲁拉终于又开始正常呼吸了。也许,她是过度忧虑了,没有事却自寻烦恼。

两天之后的夜里,纳塞照例在晚上很迟才去散步,经过了肉铺。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店铺的防盗报警器,惊讶地发现报警器没有亮着。他可从来没有一次离开店铺却不把报警器调到“启用”位置的。他大为恐慌,悄悄进入店里,听到店堂后面从冷藏间传出的声音。

他走过去,看到三个人正在抬整片整片的带骨牛肉往小货车上装,而货车就停在后院里。

他冲向这帮小贼。他们其中一个丢下一大片肉,手拿撬棍来迎击他。

“你要干什么?”纳塞高喊道。那人正要拿棍子砸向他时,不知从哪里传来叫声:“别打,看在上帝分上,别碰他!”

抡起的撬棍停下了。纳塞突然辨认出来,保护他的实际上就是外甥里格尔。

“里格尔,我真无法相信。”纳塞几乎要哭出声来了,“你们干了点活,也拿了钱,却回头来偷人家的肉。”

“闭嘴,纳塞,你个大傻瓜。你现在给我走开。你没来过这里,什么也没看见,听清楚我的话没有?你回家去,屁也不要放一个。这对你没坏处。”

“我不能走。我不能让马龙先生的货就这样被拿走,这可是他的生计啊……”

“纳塞,他有保险的。眼睛放亮一点,老兄。”

“你们不能这样。这些整肉块,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切开来卖。在山景村住宅区那边卖。那里的人全都想买点便宜肉的。纳塞,你现在走开,明白了吗?”

“我不走,我也不会把这事瞒着的。”

“里格尔,让这家伙闭嘴,要么是你来,要么就是我来。”另外一个混混开口道。

纳塞感到自己被推出了门外,同时也感觉到里格尔热乎乎的鼻息喷在他脸上。

“老天,纳塞,你就没有一丁点的理智吗?他们会把你半边脑壳都打烂的。i出去/i。你给我跑。马上跑掉!”

纳塞一路跑到了鲁拉的住处,告诉她发生的事情。两人脸色煞白、心惊胆战地坐在那里,沮丧地喝茶。

“即使我i不向/i马龙先生告发,他还是会知道的。他又不是傻子。除了那三个混蛋,难道还有别的人能进到店里,能了解那里的地形布局,能把那地方摸得清清楚楚?而且,他也知道里格尔是我的外甥。”

“真是很对不起你,纳塞。”鲁拉哀泣道。

“我们必须想想,怎么才可以救他。犯了这事,他要去蹲大牢的。”纳塞很忧虑。

“都是我的错。我本来可以管好他的。但我总是忙着打工,想为他多挣点钱。存钱让他上大学,可他永远也别想上了。”

“别这么说。这个不能归罪到你身上。”

“可如果不是我的错,又能是谁的责任呢?”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们得把他藏起来。警察一定会来这里找他的。”

“我们能不能把他送到石桥去?”鲁拉满脸的绝望。

“问题是,在那边有谁愿意收留照顾他呢?我想,你也不愿让任何人知道有这个孩子。”

“但我也不愿他去坐牢啊。人家会不会知道他,这已经不再重要了。”

“老家没有人能对付他,能约束他的,”纳塞说,“哪怕先不管这个,首先得有个地方让他蹲着,有点事干……”

鲁拉绞尽脑汁地去想有什么藏身之地。

“他能不能去石头大屋,给小鸡干活?不久前,奎妮小姐给我来信的,说小鸡正要找个帮手。”

“他干不长的。”纳塞摇头。

“只要明白他的选择,要么是那里,要么是蹲监狱,他就会干的。”

“那给小鸡打电话吧。”纳塞当机立断。

纳塞没听电话里怎么说的,他走到外面街边,等着里格尔回来。他看到那孩子沿着街道跑过来。里格尔到家了。他脸色刷白,双手抖个不停。任何人他都想抱怨,唯独不责怪自己。

“纳塞,如果我被弄进去了,那都是因为你。其他几个哥们儿都把我扫地出门了。我们弄到的东西,他们一分也不会给我。太不公平了。是我安排了这件事。是我让他们有了得手的途径。”

“确实,是你。”纳塞语气阴沉而严峻。

“我i告诉/i其他人说你不会出卖我们的,可他们不相信我。他们说,你大概已经跑到局子里报案了。你去了吗?”

“没有。”纳塞答道。

“哎呀,谢天谢地。你为什么当时就不能后撤跑掉呢?”

“我撤了的。按你说的跑掉了。”

“你不会说出去吧?”里格尔神态天真,像个孩子。

“里格尔,我都没i必要/i说出去。反正马龙先生会知道是谁干的。”

“哦,得了吧,你总是马龙i先生/i这个,马龙i先生/i那个的。拜托你听听自己说话的那德行好吗?”里格尔满心的轻蔑和嘲弄,“你这么个大个子,也一把年纪了,可以当你自己的主宰了,而不是一天到晚对他恭恭敬敬,像只呆绵羊随人家薅毛,说来说去老是‘先生是的,是的先生,毛够满满三麻袋呢’,俯首帖耳的。”

“即使我装聋作哑,守口如瓶,他们也会发现你的。”纳塞提醒外甥。

“里格尔,你给我闭嘴,仔细听着。”鲁拉突然发话了。

里格尔看着妈妈,大为惊讶。鲁拉脸色很严肃,冷硬无情。以前,他从不知道妈妈对他讲话会这样严厉又大声。

“今天,我们要连夜把你弄出都柏林。而且你再也不能回来了。”

“你们说什么?”

“今天夜里,有个卡车司机要开车回石桥。你跟他一起走。他会把你带到石头大屋。”

“什么石头大屋?那是学校?”里格尔心有恐惧。

“那是你妈妈年轻时干活的地方。很多年前,她从那里离开,就是为了生下你。她那时还指望着你能带给她多少的快乐和骄傲呢。”纳塞的语气从未显得如此痛苦又尖刻。

里格尔试图说一点什么,但舅舅不给他说一个字的机会。“收拾一下你的东西”,舅舅说,“把你的手机交给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要去哪儿。早上,等马龙店里开门的时候,你就已经到石桥了。”

“但你说过,警察无论如何还是会找到我的。”

“如果你不在此地就不会,他们找不到你的。只要没人知道你在哪里,他们就发现不了你。”

“妈,是这样吗?”

“小鸡只肯给我这一次人情。司机是她告诉我的。她会收留你一周,看情况怎么样。只要你旧病复发,又耍任何老花样,她就会打电话通报警察上门,他们会把你抓回来——你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关在铁窗里面了。”

“别说了,妈!”

“别喊我‘妈’。我从来都不是你合格的妈妈。我们只是表面上像个家庭罢了,过去这些年来就是这样,到今夜为止,一切结束了。”

“舅舅呢?”

“什么事?”

“你会有麻烦吗?”里格尔问道。这是第一次有迹象暗示,他对别人而不是他自己,大概有了一丝关切。

“我不知道。那有待观察。我会告诉马龙先生,对这件事,我非常抱歉非常遗憾,向他引荐了你们这几个混球去后院干活。对此,我真的是非常非常后悔和遗憾。”

“他不会炒了你的,会吗?”

“谁知道呢?我希望不会。这么多年,我兢兢业业,就犯过这一个错误。”

“其他那些家伙……”

“你说了,他们把你扫地出门了,把你甩了,溜之大吉了。他们不会再惦记你的。你也没必要去考虑他们的事了。”

“可是,如果他们被抓了呢?”

“他们会被逮住的,但你已经远走高飞了,开始了一份新工作。”纳塞镇定而冷静。

随后的事情进展得很快。里格尔的行李在一片静默中打包好了。司机开着空货车来了。那人半个字也不说,只是用手势示意了前排副驾驶座位。在横穿爱尔兰的途中,也不会有什么对话或闲聊。

里格尔打算道别时,妈妈扭头把身体转了过去。里格尔眼中溢满泪水。

“对不起,妈妈。”他说道。

“走吧。”鲁拉说。

然后他就走了。他没想到一趟公路旅程会耗时如此之久。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他也毫无概念。舅舅给了他非常明确坚定的指令,不要跟司机讨论任何话题。暗夜中有黑乎乎的小块田地在车子一边闪过,他便从车窗向外看着。人们是怎么i生活/i在这样的地方的呢?有时候,路面上还会有死兔子和狐狸的尸体。他倒是想问问,这些动物为什么那么呆,要撞到疾行的车辆上找死,但交谈看似是被禁止的,于是,他便听了一路司机放的音乐,无休无止的乡村歌曲和西部民谣,歌里唱的都是失败者和酒鬼的故事,还有那些遭到背叛的倒霉人儿。

等到他们到了石桥,里格尔感到此生以来前所未有地低落和颓唐。

司机把他撂在了石头大屋的门口。他的妈妈曾在这里做过事,曾在这里i生活/i过。难怪她一直都没回来。

里格尔自问,在这里,他到底要干些什么,一直等到都柏林那边的祸端逐渐平息下去?会平息下去吗?

他上前去敲门。一位留着短鬈发的女士立即来开了门,还竖起食指挡在自己嘴唇前示意他别说话。

“悄悄地进来,不要吵醒奎妮小姐。”她说话很低声,带有轻微的美国口音。

被称为小鸡和奎妮的这些人,她们i是/i谁?

他被领进了一处老旧的厨房,那里有一台破破烂烂的炉灶,灶前面蹲着一只小猫在取暖。这是只白猫,有一条小小的黑尾巴,像个细细长长的三角形,小耳朵也是黑的。看到他,小东西乞怜地喵呜起来。

里格尔抱起猫咪,抚弄它的头:“它叫什么名字?”

“这猫是今天才来的,就跟你一样。它一个钟头前跑来的。”

“它会留下来吗?”他问。

“看情况。”小鸡·斯达不泄露任何讯息。

里格尔注视着她。“要看什么情况?”他问。

“如果它肯好好干活,抓老鼠,如果它不惹麻烦,对奎妮小姐表现友好,那就差不多。就是这一类的条件。”

“我懂了。”里格尔回应说。他也确实听明白了,“首先,我该做什么?”他问。

“我想,你应该先吃一点早餐。”小鸡说。

里格尔的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把这房子变成酒店,这个主意够疯癫的。她们以为会有哪种人来这里,来这个地方?不过,这个计划仍然是最值得关心的事,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可玩的呢?

是奎妮小姐把那猫咪带到家里来的。那边山脚下其中一座农舍里,有一窝小猫出生,而来到大屋的,是幼崽当中的最后一只。这小东西能否幸存,本来还是个疑问,直到奎妮小姐确定了它悬而未决的命运——她把这小生灵放进衣服口袋,带回了家。她把猫咪捧在掌心里,跟它轻声细语地说话,而小猫睁着大大的灰绿色眼睛,严肃认真地盯着她看。她告诉里格尔,她决定把这只小母猫叫作格莱莉娅。里格尔很快意识到,奎妮小姐就仿佛出自黑白老电影中的人物,她喜欢屋子保持原先旧有的老传统,敲一敲小铜锣作为开饭的信号,餐桌要布置得规规矩矩。每次外出,她必定戴上手套,还有一顶考究的帽子。

看起来,她好像认为里格尔是不错的朋友,是一个很有帮助的人,在她们需要他的时候,他就恰逢其时地出现了。她给他讲又长又令人混淆不清的老故事,说的是名叫贝翠丝和杰西卡的什么人,还有其他一些人,反正都是死了好多年的。奎妮对待他人完全是无恶意的,但实在老态龙钟了,大概有些迷糊,神志不那么清晰。

奎妮小姐知道,你不用在猫咪的碟子里倒上牛奶,只要给足够多的水,还有一小袋猫粮就行。格莱莉娅看起来当然也挺好,吃这些东西就能健康成长。每天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睡觉。另外,毫无疑问这是只脑袋没多少东西的傻猫咪,她看起来有一堆强烈的焦躁情绪,动不动就会发作一阵,而这只不过是因为她老是怀疑自己的尾巴是另外一个什么动物一直在尾随她。奎妮小姐说,这事可不能完全责怪格莱莉娅,毕竟,她的尾巴跟身上的毛不同,i是/i另一种颜色。奎妮小姐在厨房角落里,靠着炉灶的旁边,已经弄好了一个小猫窝。格莱莉娅睡觉时,奎妮小姐就在那里愉快地看着,一看能看上好几个小时。

小鸡则没有那么容易接近。她辛勤工作,也希望里格尔同样如此。她几乎没时间去闲聊。

这地方要干的活儿太多了。

里格尔在石头大屋那野草蔓生、荒芜丛杂的园子里挖来挖去,直到腰酸背痛。随海风飘过来的水雾,也让他脸部的皮肤变粗糙了。园子里的泥土土质很硬,还有很多碎石,荆棘和刺藤灌木更是密密匝匝。即使他注意保护自己了,但浑身还是增添了众多的刮痕和伤口。格莱莉娅意外地跑来陪伴他,这让他很是高兴。他挖过的地方,小母猫就鼻子贴着土嗅一嗅,那细长三角形的小黑尾巴向天高高扬起来。她向叶子欢跳猛扑,逮着嫩枝还啃一啃品味一番。不止一次,在里格尔顺着灌木丛向前挖,铲下铁锹时,她差点就身首异处——只隔着一根胡须的距离才得以幸免。她的好奇心真是无限的,永不满足的。里格尔在干活,她就不知疲倦地跟着去探险。他暂停,拄着铁锹站在那里休息时,她就神态凝重地打个滚,然后四脚朝天,仰脸盯着他看。

大西洋的狂风吹袭着屋子,雨水横斜着打入室内,这样的日子,便要清理老阁楼,重新变换家具位置,还要给木器上漆。附属的老旧外屋交给几个建筑工去处理了。那些人忙着拆除倾塌的部分,然后又忙着翻新修复。里格尔也帮他们干活,搬砖头、石块以及木板。他每天早上将炉栅后面的灰烬清理出去,还劈柴用于壁炉取暖,有小鸡的建议警示在前,里格尔知道这一点的重要性,就是要善待奎妮小姐。每天早上,他都为她泡一壶茶,给她送进被她称作“晨间居室”的房间。同时,他也给格莱莉娅喂食。

奎妮是个老古董,人挺好的,当然了,还总是跟仙女精灵们随时碰面,但她本身绝对无害。她对什么都感兴趣,会给里格尔讲些长得望不到头的故事,说的都是过去她姐姐们还活着的时候。老小姐们应该很乐意能有个网球场的,但从来都没有闲钱去修球场。

“你妈妈以前在这里的时候,干得很好。她走了之后,我们真的很想念她。”奎妮小姐这样回顾往昔,“没有谁能像鲁拉一样把土豆饼做得那么好。”

这对里格尔来说倒是新闻。他从不记得妈妈在家里曾做过土豆饼。

在厨房后面,里格尔有他自己的一间卧室,他每晚都筋疲力竭地在那里睡上七个钟头。一个周六,小鸡给了他搭公共巴士去邻镇的费用,还有够买一张电影票和一个汉堡的钱。

没人说起他为什么到了那个地方,也没人提到这个事实——他是在藏身躲避。他没有什么时间在当地结交朋友,而那也很好,鉴于里格尔的处境,那是好事。知道他的人越少越好。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一直在等待的消息。

纳塞在电话里告诉了他详细的情况。因为从肉店盗窃,两个年轻人被拘捕了。他们出庭受审,被判服刑六个月。

警察监视鲁拉的住处,持续了几周时间。没有谁看到里格尔的行迹,也没有谁知道他去了哪里,于是这事就被搁置了。

“他们是怎么抓住他们的?”里格尔小声问道。

“有个人给警察透露了山景村住宅区,结果他们就在那边,无耻又嚣张,挨家挨户地卖肉来的。”

里格尔知道,这里的“有个人”肯定就是纳塞,但他什么也没说。“那你的工作呢,舅舅?”

“还是在那里。马龙先生有时候也同情我当时的做法。你跑掉,他能理解。他甚至还对我说,远离都柏林,你也许要好过得多。”

“我明白。”

“里格尔,他大概说得没错。”

“再次谢谢你,舅舅。妈妈情况怎样?”

“她还有些惶恐,受打击太大了,你知道的。她是那么期待你从少管所出来、回家,实际上是掰着指头数日子。她对你抱有那么大的期望,那么多设想,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哦,不,没有一切都完蛋。没有永远完蛋,不是彻底玩完。既然其他人不在街头混了,我可以回去的,不是吗?”

“不行,里格尔,这些家伙还有朋友的。他们是有帮派的。很长一段时期内,我都不建议你回来。”

“可我也不能永远待在这里呀。”里格尔哀叹道。

“你必须待在那里更长时间,要相当长的时间。”纳塞警示他。

“我想妈妈,想让她给我写信。我在少管所的那些日子,她就是那样做的。”

“我不能说她有心情准备给你写信。无论如何,暂时还没有。当然了,你自己总是可以写信给她的。”纳塞指出这一点。

“我想,我会的……”

“很好,那就好。”纳塞挂断了电话。

也许,奎妮小姐可以帮他写信给妈妈。

她真的帮了大忙,她告诉里格尔哪些事情可能会让鲁拉感兴趣:镇上哪里的汽修店卖掉了;奥哈拉家新建的那些度假屋是如何失去价值的——没有买家,房子现在就如同耗资不菲却无用的大白象,而这个名门望族原本指望以此大发其财,成为百万富翁的;约翰逊神父又是怎么配了一个新副手,教区里大多数的工作如今都由这助理牧师来干。

里格尔不知道妈妈是不是觉得这些新闻中没什么是有趣的,因为她从未寄来回信。

“她不给我回信,你认为是什么原因?”他问奎妮小姐。

老太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一边抚弄着膝间趴着的格莱莉娅,淡蓝色的眼睛里显出烦恼和忧伤,算是替里格尔表达了内心的困扰。这挺奇怪的,她说,鲁拉从前是如此地以他为豪,甚至还把他受洗命名和初领圣礼的照片寄回石头大屋。也许,小鸡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吧。

他紧张不安地去问小鸡。小鸡简练干脆地说,假如他认定自己的妈妈克服了所有那些阴影,已经缓过神来,那他对生活的看法肯定是过于乐观了。

“她半夜给我打来电话,那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我们二十年没见了,而她却不得不告诉我,说我是世上唯一可以帮她的人。那样的事,可不是她乐意做的。换成是我,我也会反感的。”

“是的,我知道,可你能不能告诉她,我已经改了?”他恳求道。

“我对她讲过了。”

“那么,她为什么还不给我回信?”

“因为她认为这一切都是i她的/i过错。她真的不想再跟你的生活有所牵连。我说得这么严酷无情,我也很遗憾,但这是你自己要问的。”

“对,是我问的。”里格尔受到极大的震动和打击。

到了这时候,里格尔对这个完全天方夜谭似的疯癫计划——把这老宅子改造成漂亮舒适的度假民居——真的有了兴趣。最初的粗活和场地的清理都已完成,轮到翻新重建了。建筑承包商将要入场开工。浴室、卫生间和中央供暖的方案图纸被展开在厨房餐桌上,而格莱莉娅则把草图拨来弄去,从桌子这边踢腾到那边。里格尔满心惊异地在一旁看着。他知道,银行的人,保险经纪人,都跟小鸡见面商谈了,还有设计师也在未来商谈计划之中。

小鸡要改变他的职能安排和雇用条款,这倒让他始料不及。

“你在这里已经六个月了,里格尔,你实在是个很好的帮手。”一天晚上,奎妮小姐上床睡觉之后,小鸡跟他说道。听到这样的夸奖,里格尔非常高兴。这样的正面评价,他可从未得到过很多。里格尔等着,想听听接下来会是什么。

“几周之后,等建筑工人进场安顿好了,我需要有人帮着接送奎妮小姐去戴医生那里。你会开车吗?”

“会的,会开。”里格尔答道。

“但是,你有驾照吗?参加过驾照考试之类的没有?”

“我恐怕,没有过。”里格尔老实坦白。

“那么,那就是你首先必须做的——去汽修店的丁尼那里上一些驾驶培训课,然后考个驾驶证。你会栽种什么东西吗?”

“哪一类东西?”

“我们要自己种一些农产品,土豆、蔬菜、水果之类的。我们还要养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