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的规划

有产业的人 高尔斯华绥 第1页,共2页

斯威森家晚餐宴会后的第四天,索米斯·福尔赛从喷了绿色油漆的前门走了出来,在广场对面回头看着自己的房子,他确信这所房子需要重新油漆一下了。

他出门时,艾琳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交叉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很显然,她一直在等待着索米斯出门。这种情况不足为怪。实际上,这样的场景每天都会上演。

索米斯不明白艾琳到底对他哪方面不满意。他酗酒吗?当然不是。他负债了,还是赌博了?还是说脏话了?他粗暴吗?他朋友太闹了吗?还是他晚上不回家?可事实都恰恰相反。

他感觉妻子对自己有种暗藏的深深的厌恶,在他看来,这难以理解,同时这也是最让他感到恼火的地方。她结婚就是个错误,她根本不爱他,她也曾努力去爱他,可是到最后还是不能爱上他。很显然,这都不是理由。

一个人因妻子跟自己相处不好而想象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原因,这可不是福尔赛家人的作风。

因此,索米斯逼得把所有的问题全都归咎于他的妻子。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位女子能让自己如此动心。不管他们俩去哪里,都能发现所有男人的目光都被艾琳吸引过来;这些人的样子、风度和声音把他们暴露得一览无余;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行为举止还是那么无可挑剔。她就是那么一种女子——这在盎格鲁——撒克逊民族里并不怎么常见——生来就被别人爱和爱人的,她这样的女人要是不爱就生存不下去了。当然这一点索米斯从来没有想到过。她对别人的吸引力,在索米斯看来是她的价值的一部分,同样也是他的财产。实际上,这也让他察觉到,她既可以去爱别人也可以得到别人的爱,可是她就是一点也不爱他。“那么她为什么要嫁给我呢?”索米斯时常这么想。他忘记了他那时是怎么追到她的了。一年半前,他总是围在她身边,伺候着她,想出各种办法让她高兴,给她买礼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向她求求婚,成天黏着她,因此其他的追求者根本接近不了她。那一天,他发现她非常不喜欢自己的家庭环境,为此他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没想到就这样成功了。如果他还能记得的话,这个满头金发、深褐色眼睛的女孩也不过是对着他撒撒娇、使使小性子罢了。那时突然有一天,她屈服了,说她会嫁给他。他被幸福冲昏了头,当然不会记得她脸上的表情——古怪、屈从而又落寞。

这就是书上和人们嘴里所赞美的那种真诚和深情的求爱方式,由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男人费劲心思追求自己爱上的女子,最终如愿以偿。当婚礼的钟声敲响后,一起都应该是幸福和美满的了。

索米斯沿着有树荫的一边向东走去,他总是在固执地仔细搜寻着什么。

他的房子需要油漆了,除非他决定搬到乡下去,并在那里建一座房子。

那个月里,他把这个问题仔细考虑了上百次。没有必要仓促行动!他相当富有,收入每年都在增加,已经涨到每年三千英镑了;可是他的投资也许没有他父亲想的那么多——詹姆斯老是希望他孩子们的经济状况能比目前的更好。“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出八千英镑来,”他想,“根本不需要追着罗伯森或尼科尔还债。”

索米斯在路过一家画行时停了下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原来他还有收藏画作的爱好。在蒙彼利埃广场六十二号的一间小房子里,堆满了索米斯收藏的画,它们靠墙放着,因为家里根本没有地方挂。他从市区回来时会顺便把买的画带回家,通常是天黑以后。周日下午他偶尔会来到这间小房子,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他时常把图画朝灯光看着,检查图画背面的标记,然后偶尔做些记录。

这些画几乎全是风景画,人物在画上都是点缀。这些画显示着他对伦敦的一种莫名的反抗,既反抗伦敦又反抗高耸的楼房和无止境的街道。他和他的家族、他所属社会阶级就是在这里度过了一生。时不时地他也会随身带着一两张图画,坐上一辆出租马车,然后在去市区的路上在乔布森拍卖行停一下。

他很少把画给别人看;暗地里他非常欣赏艾琳的眼光,也许就是那个原因,他从来不向艾琳征求意见。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艾琳才会去那间小房子里,履行一下女主人的某种义务。索米斯没有邀请她来欣赏这些画,因此她自己也从来不看。对索米斯来说,这又是一件非常不爽的事情。他憎恨她的这种骄傲,背地里却又非常畏惧这种骄傲。

画店的玻璃橱窗照射出了他的样子,反射出的影子也朝他望着。

他光滑的头发压在大礼帽的帽檐下边,看上去跟帽子一样有光泽。他的脸颊苍白而又瘦削,胡子刮得很干净,嘴唇上的线条分明,坚定的下巴带着刮胡子时留下的少许淡青色,身上穿的黑色燕尾服扣得很紧,所有的这一切都表明他是一个谨慎而又有城府的人,心思细腻而坚定,永远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态。可是他那一双灰色而又冰冷的眼睛看上去很紧张,两条眉毛之间也被挤出了一条线。那双眸渴望而又仔细地观察着镜中的他,似乎它们好像知道他内心的弱点似的。

他记下了这几幅画的主题和画家的姓名,然后估算出它们的价值,但是这次却没有他以往私下鉴定时那样满意,于是他继续向前走去。

六十二号估计还可以再凑合一年,如果他决定建房子的话!眼下非常适合建房子,这些年建房子的价格还没有那么高;他看好的那块地在罗宾山,当时时值春天,他是去那里检查尼科尔的抵押房产的时候看好的——什么能比那里的位置更好呢!要是在海德公园方圆十二英里以内的地皮,以后的价格肯定还会往上涨,要是建造一座房子以后卖出去,一定能赚不少钱呢;因此一套房子,倘若样式真的建得非常好,那么它绝对是一笔理想的投资。

在福尔赛家族中,他将成为唯一一位在乡下有房子的人,这对他来说倒是无所谓;因为对于一个真正的福尔赛家族成员来说,热情,甚至是对社会地位的热情,是一种奢侈,只有对更多的物质欲望得到满足后,它们才能容许自己放纵一下。

让艾琳离开伦敦,让她没有四处走动和拜访客人的机会,让她远离那些给她往头脑里灌输思想的朋友!这才是最要紧的事!她与琼的关系太密切了!琼不喜欢索米斯。索米斯也不喜欢琼。但是他们有着相同的血统。

最重要的是让艾琳搬离伦敦,到时候一切就都解决了。她会喜欢乡下的新房子的,她喜欢摆弄那些装饰,她本来眼光就很独到!

房子的样式一定要好,总是要确保它能卖到一个好价钱,要独一无二,就像帕克斯新建的房子一样,有一个塔楼。但是帕克斯却说他的建筑师是一个难缠的家伙。你从来都不知道你与这帮家伙的问题在哪儿;倘若他们有小名气,他们会让你花钱像流水一样,好像觉得花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但是一位普通的建筑师是不能用的——一想到帕克斯的塔楼,索米斯就放弃了雇用一位普通建筑师的想法。

这就是他为什么想起了波辛尼。自从斯威森家的晚餐宴会后,他就找人询问了一下,虽然最后打听到的很少,但是却让他激动不已:“他是新学派的。”

“机灵吗?”

“要多机灵有多机灵——有点——稍微有点不踏实!”

索米斯既没有打听出波辛尼建了什么样的房子,也不知道他到底会收多少钱。通过打听来的消息,索米斯感觉他自己能自定条件。他越考虑这个想法就越喜欢。这就是福尔赛家族内部的事了,几乎每个福尔赛家族成员都会有这种自然的想法;即使不能免费,他也能够享受到“最惠国待遇”——对他来说也可以了,因为这所房子必须要成为一个不同寻常的宏伟建筑物,他想到波辛尼会有这个机会展示自己的才能。

这个工作一定要让波辛尼来干,索米斯沾沾自喜地思考着。因为,他跟每一个福尔赛家族成员一样,任何事只要有利可图,他一定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乐观主义者。

波辛尼的办公场所在斯隆大街,就在索米斯家附近,因此他自己能够一直紧盯着这个计划。

其次,琼是艾琳最好的好朋友,既然琼的爱人得到了这份工作,艾琳不可能反对离开伦敦。琼的婚姻也许就依赖这份工作。从合乎的礼仪而言,艾琳不能阻挡琼的婚姻;他十分了解艾琳,妻子永远都不会那么做的。既然琼会非常高兴,那么他也就有优势可言了。

波辛尼看上去很机灵,但是他也有——这是他身上最可爱的地方——一种傻傻的样子,从不斤斤计较,就好像不知道在哪一块面包上涂黄油似的;在钱的问题上波辛尼该是很好对付。索米斯这样沉思着,并没有故意欺骗他的意思;这是他头脑中的一种自然的心思——任何优秀的商人都有这种心思——当他从人们中间穿过去德门山时,他周围那些成群上万的生意好手也都是这样的心思。

因此他满足于他们那个伟大阶级的难以理解的规律——这也是人性的规律。他心情愉快地在脑中盘算着,认为波辛尼在钱的问题上应该很好对付。

索米斯在人群中挤着往前走,通常他双眼都会注视着自己脚前方的路,此时他却被圣保罗大教堂的圆屋顶吸引住了,于是他抬起头来仔细瞅着。索米斯对那古老的圆屋顶特别着迷。因此,一星期内,他不止一次,而是两三次地在进城的半路上停下来,走进大教堂,再在侧道上停上个五到十分钟,仔细观察着教堂内碑上的名字和碑文。这座辉煌的大教堂竟会对他有如此大的吸引力,这真是令人费解,要不然就是这个原因:这样能使他把精力全部集中在当天的生意上。

如果他心事重重,比如说有特殊的重要事情或者遇到一件需要他特别精细的事情时,他一定会去大教堂,在里面慢慢地仔细观看着一个又一个墓志铭。然后再悄无声息地走出来,稳健地向齐普赛街走去,步态上有种轻松神气的感觉,好像看到了什么自己下定决心要买的东西似的。

今天早上他去了大教堂,然而,他这次不是悄悄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纪念碑,而是双眼向上望着那些柱子和墙上的裂缝,他待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仰起的脸上带着一丝既敬畏又严肃的神情,教堂里面的人们都是这种表情,在这所巨大的建筑物里,他们的脸就像是漂白了的白色似的。他戴手套的双手紧握着前方的伞柄,两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然后双手举了起来。也许是他感觉到了一些神圣的灵感吧。

“对了,”他想,“我得腾出一间屋子挂我收的那些画。”

那天晚上,他从市区回来后就直接去波辛尼的办公场所拜访了。他看见这位建筑师穿着一件衬衣,抽着烟斗,在一张平面图上用尺子画分割线。波辛尼问他要不要来一杯,索米斯谢绝了,然后他便直接开门见山说他来这里的意图。

“如果你星期天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跟我去趟罗宾山吧,那里有块地皮,我想听听你对那房子位置的看法。”

“你打算在那里建房子吗?”

“也许,”索米斯说,“暂且不论这个,我只想听听你的看法。”

“可以。”这位建筑师说。

索米斯把波辛尼的工作室仔细看了一个遍。

“你这里有点太高了。”他评论道。

索米斯打听到的关于波辛尼生意的性质和范围还是有好处的。

“到目前为止,这对我来说还不错,”这位建筑师回答,“只是你住惯了那些漂亮的房子。”

他磕出了烟斗里的烟灰,可是却把空烟斗放在了牙齿中间;也许这让他能继续谈话。索米斯注意到波辛尼的两颊有点凹,就好像被吸进去似的。

“像这样的办公场所你要付多少钱?”索米斯问道。

“不少,五十镑。”波辛尼回复道。

这个回答给索米斯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嗯,确实不少。”索米斯说,“我会来接你的——星期天上午十一点。”

到了星期天,索米斯乘坐一辆二轮轻马车来接波辛尼,然后载着他去了车站。到了罗宾山后,他们雇不到出租马车,于是便步行去了那个地方。那地方离车站还有一英里半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