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八月一号——一个不错的日子,烈日炎炎、万里无云——就在直着通向山上的那条窄道上,他们用脚一踩就踏起了一片黄色尘土。
“这是砂砾土。”索米斯说道,接着他从侧面瞥了一眼波辛尼今天穿的外套。波辛尼外套的侧边口袋里装着一卷纸,他一条胳膊下面还夹着一个怪模怪样的手杖。索米斯注意到了波辛尼身上这些和其他古怪的特点。
没有一个人会这般不注意自己的装束,除非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或者实际上是个海盗;虽然索米斯很讨厌他的这种古怪行为,从某种程度来说,他自己还是有点窃喜的,因为他准会因为波辛尼身上的这品质而受益。如果这位小伙子能帮自己建房子,他穿什么样的衣服又有什么关系呢?
“之前告诉过你,”索米斯继续说,“我想让这套房子成为大家的一个惊喜,因此你现在什么都不要说。在事情没有彻底做好之前,我是不会提到它的。”
波辛尼点了点头。
“要是女人们掺和进来这件事,”索米斯继续说,“你根本就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完工。”
“对!”波辛尼说,“女人们就是魔鬼啊!”
这种感觉长时间以来都一直藏在——索米斯的心里;不过,他从来都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来。
“哎呀!”他小声说道,“那么你也开始……”他停了下来,接着又带着一种无法控制的怨恨补充道:“琼好发脾气——她总是这样。”
“一位天使有脾气也不是件坏事。”
索米斯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妻子艾琳称为天使。在别人前面称赞她就等于让别人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同时也暴露了自己的弱点,他不能这样违背自己的良心。因此他没有搭腔。
他们穿过一个养兔场来到了一条还没有建好的路上。和这条路成九十度的马车车辙把他们引向了一个砂砾坑;在砂砾那边有一片茂密的森林,一个村舍的烟囱在一簇树丛中凸了出来。几簇羽毛状的青草覆盖着那片高低不平的地面,草丛中的云雀在阳光中翱翔。远远望去,连绵不断的田地和树篱上方耸起了一列开阔的高原。
索米斯一直给波辛尼带着路,直到他们穿过砂砾坑来到了最远的地方才停了下来。这里就是索米斯挑选好的地点,可是现在要他把这个地点泄露给另外一个人,他却有点变得心神不安了。
“代理商住在那个村舍里,”他说,“他会给我们提供一些午餐——我们最好还是吃点午餐再去着手处理这件事吧。”
于是索米斯走在前面带路,把波辛尼领到了那个村舍。住在这里的代理商是个高个子,他叫奥利弗,有一张阴沉的胖脸和一脸灰白的胡子。奥利弗在村舍那里迎接索米斯和波辛尼的到来。吃午餐的时候,索米斯一直看着波辛尼,他自己几乎没怎么吃饭,偶尔还会用自己的丝质手绢偷偷地擦拭前额。最后这顿饭终于吃完了,波辛尼站了起来。
“我敢说你肯定有生意要谈,”他说,“我这就出去看看。”他还没有等索米斯回答就大踏步走了出去。
索米斯是这家房产的顾问律师。所以在那个小屋里,他花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和代理商一起看房子的平面图,并且讨论尼科尔和其他房屋贷款的问题;就好像事后想起来的一样,他提起这块地皮的事情来。
“你们这些人,”他说,“既然我是第一个在这里建房子的人,那么就应该给我降降价。”
奥利弗摇了摇头。
“先生,你相中的位置,”他说,“是我们公司最便宜的一块地了。斜坡顶部的位置还要贵好多。”
“别忘了,”索米斯说,“我还没有决定;很可能我根本就不建房子了。那块地的地租太贵了。”
“哎,福尔赛先生,如果你不在那里建房子的话,我真是替你感到可惜。以后你一定会因为你的这个错误决定后悔的,先生。从整体来看,在伦敦周围没有一小块地方能有这样的视野,租金也没有比这个地方更便宜的了。我们只要一做广告,肯定会引来大批人购买。”
他们朝对方望望。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明白:“我相信你做生意的手段不错,可是你不要期望我会相信你说的每句话。”
“哎”,索米斯重复着,“我还没有下定决心,这件事很可能办不成!”说完这些话,索米斯拿起雨伞,把一只冷冰冰的手伸向代理商,可是还没等他碰到对方的手,他就把手缩了回来,接着便走出门,到阳光下面去了。
他一边深思,一边慢慢地朝那个地点走回去。他的本能告诉他代理商所说的话是对的。那个地方很便宜。妙处就在于,他知道代理商并没有真的认为那块地很便宜;因此他自己直觉仍旧胜过了那个代理商。
“不管便不便宜,我都打算买了。”他想。
好多云雀在他的脚前飞翔,空中到处都是翩翩起舞的蝴蝶,一阵芳香从野草那边扑鼻而来。树林那边飘来了欧洲蕨的多汁气味,鸽子藏在树林深处咕咕地叫着,远处一阵温暖的微风似乎也随着教堂的钟声有节奏地吹了过来。
索米斯一边眼睛看着地,一边走着,嘴唇也时张时闭,就好像期待一个美味食物似的。但是当他到了那个地点,却看不见波辛尼的身影。等了一小会儿后,他就穿过养兔场朝斜坡的方向走去了。他本想大声叫一下,却又害怕听到自己的声音。
养兔场就像大草原一样孤独,只有兔子蹿进洞穴的沙沙声和云雀的歌声,才打破了此番寂静。
索米斯,这个伟大的福尔赛家族军队的开拓者,正向这片荒野的文明前进。他感觉自己的兴头下去了,这片荒凉、无形的歌声和炎热而又芬芳的空气让他感到有些惊悚。他已经开始沿着原路往回走,就在这时他终于看见了波辛尼。
一棵大大的橡树长在斜坡的边缘上,这位建筑师四肢伸开在它下面躺着。这棵橡树的树干枝繁叶茂,随着树龄的增长也变得愈发粗糙了。
索米斯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时他才把头抬了起来。
“你好!福尔赛,”他说,“我已经发现适合你建房子的最好位置了!看看这里!”
索米斯站了起来四处看了一下,然后冷淡地说:
“你的眼光真是不错,但是这个位置会花掉我一倍半的价钱。”
“先把费用的事放到一边,老兄,你看看这里的风景!”
几乎从他们的脚下就延伸出了一大片熟透的玉米,它们一直蔓延到远处的一个又小又黑的杂树林里。一片田地和树篱的平原一直延伸到远处灰蓝色的开阔丘陵地。从右边望去还可以看见泰晤士河蜿蜒成一条细长的银线。
天空如此之蓝,太阳如此灿烂,一个永恒的夏天似乎统治着此番美景。蓟花的冠毛围绕着它们漂浮,似乎对天空的宁静也痴迷似的。热浪在玉米上跳舞,到处都能听到一阵柔和而又不知不觉的嗡嗡声,就好像愉快的时间低声地在天地之间举行狂欢似的。
索米斯看着这一切。不知不觉间,某些想法在他胸中涌起。住在这里,看着眼前的一切风景,索米斯能够指给他的朋友看,也能谈论它,也能占为己有!在这里他感受到了温暖、阳光和明媚,这就好像四年前,他感受到了艾琳的美丽动人然后想渴望占有她一样。他偷偷地瞥了一下波辛尼,发现他的眼睛就好像马车夫所说的半驯服的美洲豹的眼睛似的,那双眼眸似乎在四处巡视着这片景色。阳光洒在了这位小伙子脸上的隆起部分;隆起的颧骨,尖尖的下巴,隆起的眉峰,索米斯看着这张粗野、充满热情又怡然自得的脸,心里感到一阵不痛快。
一阵柔和的暖风飘过玉米地向他们扑面而来。
“我可以在这里给你建一套房子,不管是谁看了都会为之称赞的。”波辛尼说。两人之间的沉默总算被打破了。
“我要说,”索米斯冷冰冰地回复道,“你倒是不必自掏腰包。”
“大概八千英镑,我就可以给你建造一座宫殿。”
索米斯脸色变得非常苍白——他的内心正在挣扎着。他垂着双眼,执拗地说道:
“我支付不起。”
然后他慢慢地东张西望地走着,带着波辛尼回到了他相中的那个地点。
他们在那里花了好长时间研究建房子的细节,后来索米斯又回到了代理商的村舍里。
半个小时以后,他从里面走了出来和波辛尼一起动身前往车站了。
“哎,”他说,嘴唇几乎没有张开,“我终究还是买下了你相中的那块地。”
他又一次沉默了,内心在困惑地在挣扎着,他一向看不起这个家伙,可他怎样就说服自己打消之前的决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