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本格伯恩市很近。”
詹姆斯把一片火腿放入嘴中,琼只好等着。
“我猜你不可能知道那块地是不是自由保护地产吧?”他最后问道,“你不知道那块地的价格吧?”
“我知道,”琼说,“我问过别人了。”她红褐色头发下的那张坚决的小脸表现出急切又激动,这点非常可疑。
詹姆斯摆出一副检察官的样子凝视着她。
“怎么?你不是想买地吧!”他突然来了兴趣,放下了手中的叉子。
琼看出他对此有兴趣,便鼓足了勇气。好久以来,她自己一直有个钟爱的计划。她打算怂恿叔叔们在乡下建几套房子,这不仅可以使他们受益,而且对波辛尼也有好处。
“当然不是,”她说,“我想那地方非常不错,对——你或者——某个人来说,在那里建所房子再好不过了!”
詹姆斯看着她的脸,又往嘴中放了一块火腿……
“那边的地价应该很贵。”他说。
琼原以为詹姆斯真的有兴趣,其实他没有。每个福尔赛家族的成员都一样,当他们听到某些称心如意的东西有可能落入他人之手时,只是会在表面表现得很起劲儿罢了。但是琼好像执意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她继续说着自己的观点。
“你应该去乡下买房子住,詹姆斯爷爷。要是我有一大笔钱的话,我一天也不愿意在伦敦待着。”
又高又瘦的詹姆斯被说动了,他没想到自己的侄女会有如此明确的观点。
“你为什么不去乡下买房子住呢?”琼重复道,“这会给你带来很多好处。”
“为什么?”詹姆斯有点激动地问道,“买土地——你认为我买土地有什么好处呢,是建房子吗?——我投的资连百分之四的利息都拿不到。”
“那有什么关系?在那里你可以得到新鲜的空气。”
“新鲜空气!”詹姆斯大叫道,“我能拿新鲜空气做什么?”
“我本来认为每个人都喜欢呼吸新鲜空气的。”琼轻蔑地说。
詹姆斯用纸巾擦拭了一下嘴。
“你根本不知道钱的价值。”他一边说着,一边避开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希望我永远都不要知道!”可怜的琼咬着自己的嘴唇,心里有种难以形容的耻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为什么她自己的亲戚都这么富有,可是菲利普却连明天买雪茄的钱都没有呢。为什么他们不能为波辛尼做点事呢?他们也太自私了。为什么他们不能在乡下建房子呢?她满脑子都是天真的武断想法,真是可怜,而且有时候会碰上很大的钉子。琼被詹姆斯弄得一番狼狈后就转向了波辛尼,可是她却看见他跟艾琳聊得正开心,琼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她两眼怒视着他,和老乔里恩遭受挫折时的表情完全一样。
詹姆斯的心里非常不安。他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威胁到他投资百分之五利息的权利似的。老乔里恩把这丫头宠坏了。要是他自己的女儿,绝对没有一个人敢说出这样的话。詹姆斯总是不怎么约束自己的孩子,他意识到了这一点,这让他更加深有体会。他生气地摆弄着自己盘中的草莓,然后往上面加了很多奶油,便迅速地把它吃光了;这些可口的草莓至少不能放过。
难怪他很心烦。他一直从事房屋抵押的工作;永远把资金的利息保持在一个很高但却安全的水准上;在尽可能赚取对方最大利益和保证自己及顾客利益安全的原则上进行谈判,他一生中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是靠金钱来衡量的,最后他不得不满脑子想的都是钱。这就是他五十四年来所从事的职业。
钱就是他的光芒,就是他的眼睛,没有了钱,他就看不到一切,也不可能辨别出现象。“我希望我永远都不要知道钱的价值!”有人竟然当着他的面这样对他说;这使他既难堪又恼怒。他知道这句话毫无意义可言,不然这恐怕就要吓到他了。那未来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他突然想起了小乔里恩的事来,不过,他感到一丝安慰,因为你能想象得到小乔里恩有一个跟自己一样的父亲!然而这又让他想起了更加不愉快的事情。这些关于索米斯和艾琳的所有闲言碎语是怎么回事?就像所有有自尊心的家庭一样,福尔赛家族也有自己的商场,在这里他们交换家庭秘密并给家庭股票定价。从福尔赛交易所得知,艾琳对这次婚姻感到非常后悔。不过她的后悔是得不到人们赞成的。她当初就应该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什么;没有一个稳重的女人会犯这种错误。
詹姆斯痛苦地思考着:他们在极好的位置有一幢不错的房子,既没有孩子也没有经济上的困扰。索米斯不大肯谈自己的工作状况,但是他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很有出息的人。他有从生意上获得的资本收入——索米斯,跟父亲一样,在一家非常有名的福尔赛·博思达·福尔赛律师事务所工作——他办事总是非常仔细。他受理的一些房屋贷款的案件办得都非常好——也都及时地取消了抵押品的收回权——这真是等于中了头奖!
艾琳不高兴也没有理由,但是他听说她一直要求跟索米斯分开睡。詹姆斯知道这件事会是怎样的后果。要是索米斯饮酒过度,这还情有可原,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詹姆斯注视着自己的儿媳妇。他那未被察觉的眼神流露出了冷淡而又怀疑的神情。那种神情里带着一丝请求和恐惧,还有一种个人抱怨感。为什么他这般担心呢?很可能这毫无意义,女人们都是些滑稽可笑的东西!她们总是言过其实,你都不知道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然后她们什么都不跟他说,他只好自己去打听个明白了。詹姆斯又一次偷偷地看着艾琳,接着又看着她对面的索米斯。索米斯此时正在听安姑母讲话,他抬起头来,双眼向波辛尼那个方向望去。
“他很喜欢艾琳,我知道,”詹姆斯想,“就看看他常常给她买的那些东西吧。”
艾琳不喜欢索米斯未免也有点太不合情理了,这样一想,自己觉得特别难受。
更可恨的是,艾琳是个迷人的女子,只要她愿意跟他亲近,詹姆斯就会真心真意地喜欢她。最近她和琼成了好朋友,这对她没有什么好处,这的确对她没有什么好处。她现在变得越来越有主见了。詹姆斯不明白,既然她什么都有了,她还想要什么呢?她有一个好家庭,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好好甄选一下她的朋友。要是她一直这样下去,肯定会有危险的。
的确,琼总是愿意为那些不幸的人撑腰。她一定是从艾琳的口中得知了她的不情愿,反过来,琼也向她反复灌输这样的思想: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跟索米斯分开,自己必须要面对不幸。听了琼的这些劝告后,艾琳缄默不语,陷入了沉思,似乎她一想到这种冷血性的抵抗就感到很害怕。艾琳曾跟琼说过,索米斯是绝不会对她放手的。
“谁在乎?”琼大叫道,“让他做他喜欢的事情——你只需要坚持就行了!”琼在蒂莫西的家里面毫不顾虑地就说了这么一番话,后来詹姆斯从别人那里听到了琼说的那些话,因此,他的愤怒和吃惊也就是人之常情了。
要是艾琳听了琼的这些话——詹姆斯几乎连想都不敢想——离开索米斯怎么办呢?但是他感觉到这种想法会让他承受不住的,于是他立马放弃了这种想法;那种阴森森的幻觉在他头脑中显现,福尔赛家族成员说话的声音在耳旁嗡嗡作响,这件丑事大家都盯着呢,这种事竟然发生在他身边,竟然发生在自己的儿子身上!还好艾琳没有钱——她一年只有五十英镑,穷得就像乞丐一样!他带着一种蔑视的情感想起了死去的海伦教授,他什么也没有给她留下。他爽快地喝着酒,把两条长腿盘在桌子底下。当女士们离开房间时,他竟然没有站起来。他必须要跟索米斯谈谈——必须提醒他让他保持警惕。既然索米斯身上发生了这样的变故,他们俩就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看到琼酒杯里的酒还是满满的,感到十分厌烦。
“终归到底,就是这个琼在捣鬼,”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艾琳自己绝不会想到这上面。”詹姆斯是个充满幻想的人。
斯威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我花了四百英镑买的,”他说,“当然,这绝对是一件上等的艺术品。”
“四百英镑!哼!那是一大笔钱了!”尼古拉斯随声附和着。
他们提到的这件艺术品是用意大利大理石精心制作的一组雕像,它的下面有一个高高的底座。由于这件艺术品,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文化的气息。这组雕像由六个裸着的女雕像组成,工艺高超,她们全都指向中间的女雕像。当然中间的女雕像也是裸着的,她也指向自己。这一组雕像让观看的人们非常愉快,他们感觉到了它的极端价值。茱莉姑母几乎就坐在这件艺术品的对面,她整晚都忍不住地去看它几眼。
老乔里恩开口了;就是他引起了这个话题的讨论。
“四百英镑,简直胡说!你真的花了四百英镑买的这个东西?”
今晚,斯威森衣领间的下巴又一次晃动了一下,他自己也感觉到了疼痛。
“四百英镑,英国货币;一分也不少!为此我一点都不后悔。这不是一件普通的英国雕塑——这是真正的意大利现代雕塑!”
索米斯嘴角微微一翘,笑了一下,然后他看了看自己对面的波辛尼。此时这位建筑师正在抽雪茄,他在烟雾缭绕中露齿而笑。的确,波辛尼现在看上去有点像一个“海盗”了。
“这件雕塑可花了不少工夫。”詹姆斯赶紧说,他的确被这组这么大的雕像所深深触动了。“在乔布森拍卖行,它肯定能拍出不错的价格。”
“一个可怜的外国佬雕刻的这组雕像。”斯威森说,“他向我要了五百英镑——我只给了他四百英镑。实际上,它值八百英镑呢。他看上去饿得半死,真是一个可怜的穷鬼!”
“哎!”尼古拉斯突然随声附和道,“这些艺术家看上去就是些衣衫褴褛的可怜家伙罢了;我都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生活的。范妮和女孩子们经常邀请小弗莱乔莱蒂来家里拉小提琴;如果他一年能挣一百英镑,这已经是不错不错的了!”
詹姆斯摇了摇头。“哎!”他说,“我真是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生活的!”
老乔里恩站了起来,嘴里叼着一根雪茄,走上前去近距离地仔细审视着这组雕像。
“至于这组雕像,我连两百英镑都不会出!”他最后声称。
索米斯看见父亲詹姆斯跟尼古拉斯互相不安地看了对方一眼;而在斯威森的另一边,波辛尼依旧在抽着雪茄,笼罩在烟雾中。
“我想知道他怎么看待这件雕像?”索米斯思索着,他自己清楚地知道这组雕像“过时”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它完全是以前的旧东西。乔布森拍卖行里早就不拍卖这种东西了。
斯威森最后回答。“你对雕像从来就一无所知。你就只有你的画,仅此而已!”
老乔里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雪茄。他不可能会跟像斯威森这样的一个固执的家伙争论。斯威森蠢钝得就像头驴,一座雕像和——一顶草帽他都分辨不出来。
“这就是个石膏人!”老乔里恩就说了这么一句。
斯威森本来就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泄;只见他拿拳头在桌子上重重地锤了一下。
“石膏人!我倒想看看你家里有什么东西能抵得上这个石膏人的一半好!”
斯威森说完这句话,人们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原始祖先那隆隆地说话声。
眼看着争吵越来激烈,詹姆斯最终站出来调解。
“波辛尼先生,你怎么说?你可是一位建筑师,应该很清楚这些雕像类的艺术品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波辛尼;所有人都带着一种奇怪而又怀疑的表情等待着他的答案。
索米斯也第一次开口说了一句:
“是啊,波辛尼,你怎么说?”
波辛尼冷静地回答说:
“这件艺术品很特别。”
这句话是波辛尼对着斯威森说的,他的眼睛却狡黠地看着老乔里恩;只有索米斯依旧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为什么说它特别?”
“因为它的质朴。”
他说完之后在场的人都沉默不语,显然大家都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有斯威森自己不能确定,波辛尼说的话到底是不是恭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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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太太。
在福尔赛家族中,他们会虔诚地遵循用宴会来隆重庆祝订婚的习俗。
斯茂先生的体质很弱。
由于蒂莫西对这些动物有恐惧感,因此她都小心翼翼地养着,不让它们靠近他。
这是斯茂太太把香槟当成了雪利酒,所以认为不够香甜。
最早的时候,自从颁布了法律的相关条例后,他就一直当律师。
房子稍微小了点。
底座也是用大理石制作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