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浪子回归

呼唤 考琳·麦卡洛 第1页,共2页

在缅甸待了一年,李采集了不少红宝石和蓝宝石,而且得到有用的信息——那里也盛产石油。然而在缅甸,石油用陶土罐子从高原地区远道运来之后,只能加工成煤油。他在西藏待了一年,没有搞到宝石,但是精神上的收获比得到科-依-诺尔钻石还大。他和印度那几位普罗克特时代结交的朋友也待了一年。他们着手寻找宝石,然后又开发能给王侯们带来更多利益的产业。那里有丰富的铁矿,但是由于冶炼技术千年未变,人们只会用木炭冶炼,而千百年来,树木被大量砍伐,木炭供应不足,严重地阻碍了铁的生产。李用销售锰得到的钱,引入新的冶炼方法,从孟加拉运来煤,为王侯们打下坚实的工业基础。当时英国统治印度的高官对李非常不满。李说,他只是王侯的仆人。王侯仍然是印度的统治者(虽然事事都得征得英国人的同意),他按他们的旨意办事有什么可责备的?他断定,他为王侯们争来的利益,印度女皇也有一份。

之后,他很快来到波斯,看望在普罗克特学校读书时最好的朋友阿里和侯赛因。他们俩是国王纳斯鲁德-丁的儿子。此人似乎从孔雀王朝起,已经统治波斯五十年,将在一八九六年举行登基五十年庆典。

好奇心驱使李进入伊朗北部的厄尔布尔士山脉,亲眼看看亚历山大曾经说过的石油油井和沥青坑。油井和沥青坑还在那儿,没有开发。

他骑一匹阿拉伯马,一条穿着马靴的腿搭在马肩隆上,咬着一根手指的指甲,目光掠过高低不平的山地。他发现,“厄尔布尔士”是西方地理学者对波斯西部所有崇山峻岭的误称。真正的厄尔布尔士山实际上只是环绕德黑兰的群山。那里的山顶终年积雪不化。他现在看到的只是山——还没有命名的高山。

假如铺设一条通往波斯湾的输油管线……假如每五英亩打一口油井……波斯就可以摆脱巨额的债务,他也可以大发其财。现在,人们已经发现石油的用途越来越广——可以制造润滑油、煤油、石蜡、比煤焦油更好的沥青、凡士林、苯胺染料和其他化工产品。作为一种新的发动机的燃料,蒸汽无法与之相比。印度的王侯不是告诉过他,人工合成的靛蓝毁了印度天然染料的出口吗?

李打定主意之后便回到德黑兰,拜见国王。

“伊朗有丰富的石油资源。”他说,使用了“伊朗”这个更恰当的说法。他的法尔西语水平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可以不用翻译。“可惜,当地人没有足够的知识开发这巨大的财富。但是,我既有技术,又有开发的资金。我非常希望阁下能允许我开发,我们可以达成协议,作为回报,给我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同时偿还我购买机械设备花费的资金。”

他尽量不用专业词汇,结结巴巴地表明了自己的意思。阿里和侯赛因能插上嘴的时候,也帮他说几句。

在场的还有国王纳斯鲁德-丁未来的继承人姆扎法-乌德-丁。他是阿塞拜疆省的总督。阿塞拜疆省与高加索毗邻,和土耳其以及俄罗斯一直不和。由于巴库作为俄罗斯的石油基地飞速发展,姆扎法-乌德-丁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他还担心伊朗在任何争夺无论地面还是地下资源的竞争中被别的国家挤到一边。在王室看来,李代表了相对而言比较“仁慈”的外国势力。他们对伊朗的领土没有野心,除了对玛门有所求之外,也没有别的个人打算。他们了解“玛门”,也可以对付“玛门”。老国王没有什么行政管理能力,王室享有的种种特权常常把昏庸无能之辈推上权力的宝座。但是姆扎法-乌德-丁刚刚年过四十,还没有得上后来陪伴终生的重病。他最担心的不是土耳其,而是俄罗斯。俄罗斯人一直图谋不受别的国家海军的夹击就进入世界广阔的海域。伊朗似乎是最理想的“跳板”。

于是,经过几个月的谈判,李·康斯特万获得了开采波斯西部地区方圆二十五万平方英里的油田的权利。要开采“孔雀石油”,就得雇用那些忿忿不平、牢骚满腹的美国“野猫钻井者”,购买钻机,通过金属套筒将加压后的水注入最先进的带齿的旋转机,还要购置为这些机械设备提供动力的蒸汽机。

他困难重重,但都不是技术上的困难。他不得不习惯一大群士兵不离左右。因为深山老林里,有许多未开化的部落,还不服从德黑兰的统治。最令人沮丧的困难是修路,即使修一条最简便的公路,也如同一场噩梦。铁路几乎没有,最糟糕的是,整个国家的燃刺——煤或者木头都严重缺乏。

于是,李决定在现有的条件下,每一个举措都要切实可行。他把第一批油井限制在拉瑞斯坦地区。因为那儿有一条连接拉市和海湾的铁路。拉市周围还产煤。他很快就发现,他雇的那些“野猫钻井者”经验丰富,对哪儿有石油特别敏感。李注意倾听他们的意见,把实践经验和在爱丁堡学到的地质学知识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他苦笑着对自己说,铺设输油管道显然是白日做梦。石油只能装在油罐里通过铁路运输。英国人监管着海湾。他们认为那是他们的领海。海港的设备还很原始,海上运输的油轮更是少而又少。李以大无畏精神解决了一道又一道难题,随着时光流逝,石油喷涌而出。李看到“孔雀石油”的生产已经成为可能。而面临财政危机的国王和他的政府,能有一万英镑的回报也算一笔不菲的财富。

一八九六年,老国王纳斯鲁德-丁在他登基五十周年庆典举行前几天被暗杀。刺客是个卑微的克尔曼人。他供述,他是奉克玛卢德-丁之命行刺的。老国王对克玛卢德-丁本来恩宠有加,克玛卢德-丁却恩将仇报,到处宣传叛乱,刺杀国王后逃到君士坦丁堡寻求避难,被引渡回国接受审判的路上死亡(刺客被处以绞刑)。伊朗在姆扎法-乌德-丁的统治下,局势很快平稳下来。新国王通过规范金融货币系统、废除自古以来征收的肉税等一系列新举措,巩固了自己的统治,但是表面的平静下面,阴谋还在继续。

这一段时间,李焦急不安。他已经生产出一点石油,而且利润显而易见,但是本来应该滚滚而来的钱财还没有出现在眼前。

一八九七年,李决定去英格兰。那时候,他不知道新国王已经重病在身。他离开金罗斯将近七年,此间一直不让人知道自己的踪迹。他写给妈妈茹贝的信都是通过旅行者从欧洲某座城市邮寄的,从来不暴露自己身在何处。所以,亚历山大虽然极力寻找,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原因很简单,亚历山大做梦也想不到,李会投身于石油工业,尤其会到波斯这样的地方。就这样,自从上次匆匆忙忙离开印度,他就成了“隐身人”。

从金罗斯带来的东西只有两样陪伴着他:伊丽莎白的照片和妈妈的照片。那是他在印度时妈妈寄给他的。本来还有内尔的一张,可是那副“女亚历山大”的模样他看了就生气,结果扔进一堆燃烧的树叶,化为灰烬。照片是他离开金罗斯三年之后的一八九三年初拍的。看见这两张照片,他着实吃了一惊。茹贝那张是因为她一下子变得那么老;伊丽莎白那张是因为她居然一点儿也没变。第一眼看见的时候,他心里想,就像琥珀里的一只蝴蝶,不是生命终止,而是生命的暂停。然而,那已是往日的伤痛,除非无意之中触到伤口,不再觉得疼痛难忍。照片他随身带着,不过不常拿出来看。

莫德林先生终于去世了。一位同样礼貌周全、能力很强的先生接替了他。此人名叫奥古斯塔斯·桑利。

“你这儿还有我多少钱?”李问桑利先生。

奥古斯塔斯·桑利着了迷似的打量他。亚历山大·金罗斯第一次出现在英格兰银行的故事至今还在同事间流传——工具箱、鹿皮外套、破旧的帽子。现在,这位银行家想,可以给那个故事再加上精彩的一笔。风吹日晒,他那光滑的皮肤变成栎棕色,拖在脑后的稀奇古怪的辫子,黝黑的脸膛,特别明亮的眼睛。羚羊皮套装,肯定和亚历山大爵士当年的装束同样潇洒。不过他没有戴帽子,上衣更像衬衫,而不是外套,领口敞开着,露出和脸一样颜色的胸膛。但是他的声音圆润洪亮,言谈举止无懈可击。

“超过五十万英镑,先生。”

他扬了扬好看的黑眉毛,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看来亲爱的老‘天启’干得不错!”李说,“真让人高兴。我一定是天启公司唯一往外取钱而不是往里存钱的股东。”

“也不全是这样,康斯特万博士。公司定期往你的账上汇款。”桑利先生说,脸上露出一副询问的神色。“我可以问问你个人往哪方面投资吗?”

“石油。”李说。

“哦!那可是方兴未艾的大事业,先生。人们都说,自动推进的车将代替马车。钉马掌的铁匠和养马的人现在可是人心惶惶。”

“更别提马具商了。”

“没错儿,没错儿!”

他们俩闲聊着,直到出纳员按照李的要求,拿来银行票据让他过目。然后桑利先生一直送他到门口。

“你刚好错过亚历山大爵士。”他说。

“他在伦敦?”

“在萨瓦旅馆,康斯特万博士。”

我去看他,还是不去?李招呼出租马车时在心里问自己。哦,真该死,为什么不去?

“斯特兰德大道萨瓦旅馆。”他说着,爬上马车。

下了车,李没有零钱,就给了他一个沙弗林。车夫接过金币急忙装进口袋,假装那是一先令。因为他认为一定是李给错了钱,生怕他发现了再要回去。李根本就没注意他这个小动作,径直向旅馆走去。大堂里有一个面目温和、身穿前台主管服装的人走来走去。李向他说明,要订一个房间。

哦,真讨厌!那人心里想,我怎么才能向这个家伙委婉地解释清楚,他住不起这么豪华的饭店。

恰在这时,亚历山大身穿上午穿的高档套装、头戴高顶黑色大礼帽,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好潇洒,亚历山大!”李大声喊道,“你这把年纪怎么也变成个花花公子了?”

亚历山大似乎一步跨过三十英尺,把这个看起来那么特别的家伙紧紧抱在怀里,吻着他的面颊。

“李!李!让我好好看看你!哎哟,你这身行头怎么就像治天花的医生手下的小学徒?”亚历山大大声说,咧开嘴高兴地笑着。“亲爱的,你这副样子,让人看了生气!你住在哪儿?”

“没住在哪儿。我刚想登记个房间。”

“我那套房子正好有一间屋子空着,如果你肯赏光,就和我一起住。”

“求之不得。”

“你的行李在哪儿?”

“没行李。好久以前,我和俾路支人发生了一次冲突,欧洲那套行头都丢了。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这位是李·康斯特万博士,莫菲尔德”。亚历山大说,“我们公司的董事之一。劳驾你让我的裁缝明天上午来一趟,好吗?”然后搂着李的肩膀向楼梯走去。

“不乘电梯?”李问道,看到他特别高兴。

“最近不乘了。我锻炼的机会不多。”他一只手摸着李的辫子,轻轻拍打着。“你剪没剪过?”

“只是经常修剪一下辫梢。你要去什么重要地方吗?”

“去他的重要地方吧!你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怎么都学我母亲,满口脏话?她怎么样?”

“很好。我刚离开金罗斯。也就是说,六个星期前我们还在一起。”亚历山大做了个鬼脸。“她不愿意再陪我旅游了。她说,把她累得够呛,人都老了。”李觉得嘴里发干,咽了一口唾沫。“伊丽莎白呢?”

“也很好。一心一意照看多莉。你听说可怜的安娜的事了吗?我忘了你是什么时候离开金罗斯的。”

“你最好再给我详细讲一遍,亚历山大。”

就这样,他们相互之间谁也没有说表示歉意的话,因为没有必要。两个人在亚历山大那套房子里吃午饭,吃了好长时间,就像他们昨天才分手,又像已经一个世纪没有见面。

“公司需要你,李。”亚历山大说。

“如果可以利用业余时间参与公司的工作,没问题。能被大家需要,我很高兴。”

接下去,李就谈他在波斯的经历和想在石油业大展宏图的愿望。亚历山大出神地听着,很高兴自己当年对巴库的回忆和描绘,引导李走进这一领域。

“我那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这些,”他说,“因为我不会说他们那儿任何一种语言。当地人已经学会提炼足够的原油,为发动机提供燃料。当然,他们还不会通过裂化,将最好的部分分馏出来。戴姆勒还没有发明出他的内燃机。这样简单的工艺!让燃料在汽缸里而不是外面燃烧。我向你保证,李,这种新原料的出现恰逢其时,伴随它的出现,一定会有新的发明。这种发明不但在理论上合乎逻辑,而且一定具有实践意义。”

但是亚历山大不赞成在波斯开采石油。“我虽然不太了解这个国家,但知道那是一个贫穷落后、资金匮乏、政治局势变化无常的国家,在很大程度上受俄罗斯的摆布。英格兰银行的桑利说,俄罗斯试图通过银行业,或者说通过一家银行,控制波斯。波斯需要借钱,英国的做法有点儿像姑娘,有人向她求了一次婚,就满怀希望地等待别人再向她一次又一次地求婚。所以,为什么不能暂且说‘不’呢?你可以继续在波斯开采石油,李,我的忠告只是先停一段时间,这样就不会有任何闪失。”

“我同意你的看法,”李叹了一口气说,“可是开采石油比开采黄金还赚钱。”

“投资者获取发展项目中的有利地位至关重要,但是我觉得你的步伐太快。我现在的方向和你不同。不是石油,而是橡胶。我们现在在马来半岛种了几千英亩巴西的帕拉橡胶树。”

“橡胶?”李皱着眉头问。

“是啊,橡胶现在简直无处不在——几乎哪儿都用它。汽车需要橡胶做轮胎。用橡胶液浸溃过的帆布做外胎,纯粹的橡胶充气之后做内胎。自从有了充气轮胎之后,自行车飞速发展。弹簧、阀门、垫圈、防雨布、套鞋、医院诊断床上用的橡胶单、垫子、气袋、机器上的传送带、印模、墨辊……无所不包。人们现在用橡胶而不是古塔胶做电缆的绝缘材料。还有一种坚如岩石的硬橡胶,不怕酸、碱的腐蚀。”

他停下话头。李酒足饭饱,向后靠了靠,从亚历山大的脸上看他情绪的变化。他几乎没怎么变,也许永远不会变。就像大多数瘦而结实的人一样,年轻时看上去显老,年老后看上去年轻。他浓密的头发已经变白,因为长及肩头,看起来像一头勇猛的雄狮,一双眼睛仍然目光如炬。尽管他坚持爬楼梯锻炼身体,实际上体重连一点儿也没有增加。

不过,他的脾气似乎温和了许多。是不是安娜和多莉的遭遇改变了他,李吃不准。李在金罗斯看到的那个亚历山大的自负、专横已经不复存在,一个年老的亚历山大从飞扬跋扈的废墟中走出。但他像以往一样充满活力,判断是非、决定取舍的能力依然那么强。天哪,他又一次做出正确的选择——橡胶!他变得更温和,更宽厚,更……仁慈。生活教会了他谦恭。

“我给你带来一样礼物。”李说,在衬衫口袋里摸索着。他必须先把那两张照片掏出来,装进另外一个口袋,才能掏出他要找的东西。亚历山大俯过身来,从他手里抽出照片。仍然有点专横!

“你带着妈妈的照片,我可以理解,可是你怎么还带着伊丽莎白的照片呢?”

“妈妈总共往印度寄了三张照片,”李不动声色地说。“她的、伊丽莎白的、内尔的。结果,我不知道把内尔那张弄到哪儿去了。”

“茹贝这张比伊丽莎白这张破旧得多。”

“那是因为我经常看她的缘故。”

亚历山大把照片还给李。“你回家吗?李。”

“先……给你这个。”

亚历山大端详着李送给他的那枚银币,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印着亚历山大大帝的德拉克马,极其罕见!而且图案非常清晰。我敢说,是铸币。只是,怎么可能保存得如此完好呢?”

“是现在的波斯国王送给我的,谁知道呢?也许自从那位与你同名的伟人离开埃克巴塔那,就没有人碰过它。波斯国王说,这枚古币是从哈马丹弄来的。哈马丹就是古代的埃克巴塔那。”

“亲爱的,这是无价之宝。我怎么谢你也谢不够呀!你回家吗?”他“穷追不舍”。

“过些日子再说。我想先看一看‘宏伟号’。”

“我也想去看看。人们说,它是全世界最好的军舰。”

“未必,亚历山大。皇家海军为什么把口径十二英寸的大炮都安在露天炮塔上,而不是装在炮塔里呢?我觉得美国海军的做法更好。他们的大炮都在炮塔里。”

“不管大炮怎么安装,关键是船的速度太慢,只有十四节!做铁甲,克鲁伯的钢铁比哈维的钢铁好。德国皇帝威廉也开始制造军舰了。”亚历山大说,有滋有味儿地抽着他的方头雪茄。“我个人认为,皇家海军花了英国政府太多的钱。”

“哦,听我说,亚历山大,”李轻声说,“也许因为我离开欧洲太久了,对这四年发生的变化不太了解,不过,我还是觉得英国现在国库空虚,钱很紧张。”

“是的。不过,他们还有一个大英帝国可以掠夺。事实上,我们在澳大利亚经历的企业效益大滑坡,遍及全球。真实情况是,建造军舰可以使不少人有活儿干。克莱德的造船厂里连一条远洋轮船也没有。”

“新南威尔士的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从一八九三年起,银行一家接着一家倒闭。当然一八九三年的情况最糟。外国投资者纷纷撤资。几年前,我劝查尔斯·丢伊不要往悉尼存款,可是他不听。幸亏康斯坦斯还有两个女婿。这两个家伙都比查尔斯精明。”他亮晶晶的黑眼睛闪闪发光。“他们家的亨丽埃塔还待字闺中。你是不是在找一位出色的贤妻?”

“不是。”

“那可太糟糕了。她是个好姑娘,可是,恐怕命中注定,要一辈子当老姑娘了。就像内尔,太挑剔,心气又高。”

“内尔怎么样?”

“在悉尼大学读医学院呢!”亚历山大皱着眉头说,“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完成矿业工程专业的学业之后,直接跟二年级学医。啊,女人!”

“对内尔来说,念医科也很好。不过,女孩子学医一定很难。”

“学工程技术之后,再去学医?纯粹是胡闹!”

“她可是你的女儿,亚历山大。”

“这事儿用不着你提醒。”

“搞联邦的事儿怎么样了?”李问道,改变了话题。

“哦,那是不可避免的结果,尽管新南威尔士不热心。我想,这是因为维多利亚热心。这两个殖民地相互之间没有好感,最后的赢家肯定是维多利亚。”

“工会呢?”

“剪羊毛工人和普通工人联合成立了‘澳大利亚工人联合会’。矿工——自然是煤矿工人——还是像以往一样好斗。‘工会选举联盟’急于在联邦议会碰碰运气。”

“这让我想起一个紧要的问题——新国家的首都会设在哪儿?”

“按道理当然是悉尼,可是墨尔本不会赞成。最有可能的是,双方都做出让步,把首都设在新南威尔士的什么地方。”

“除了悉尼难道还能有别的地方吗?”

“定都悉尼当然应该是众望所归,李。理由很多,最早的聚居地,等等,等等。我也听人们提起过从亚思到奥伦奇的每一座城市。不过也得感谢人们的慈悲之心。亨利·帕克斯爵士当不成第一任总理了,去年就死了。”

“哦,天哪!一个时代过去了。谁会是新的当家人?”

“还没有呢。新南威尔士有个名叫乔治·里德的人。维多利亚有个特纳,不过他没有当总理的可能。整个世界都像英格兰和法兰西一样,处于敌对状态。”

“法国现在汽车工业处于领先地位。”

“这种局面不会维持太久,”亚历山大不无讥讽地说,“他们生产钢铁没有经验,和美国、英国没法儿比。普法战争之后,法国辞退了宝贵的工程技术人员,德国却给冶金工作者、大工厂和阿尔萨斯—洛林地区层层加码,大力发展工业。法国一直没有恢复元气。”

“我很奇怪,你怎么至今没有一辆汽车?亚历山大。”

“我在等戴姆勒生产出值得我买的好玩意儿呢!德国人和美国人是世界上最好的工程师。他们设计的引擎那么简便。汽车妙就妙在,李,不需要水平很高的工程技术人员就可以安装。有一点基本技能、几件工具,‘汽车先生的主人’就可以自己安装。”

“还可以减少马路上的噪音。没有铁轱辘马车走过时的隆隆声,没有马蹄铁踩在地面上的嗒塔声。比马车跑得快,比马车容易驾驭。我很奇怪,你怎么没想到生产汽车?”

“澳大利亚已经有人打这个主意了。他们打算把自己不用马拉的车叫作‘先驱’。不过,我还没这种想法。眼下,还是坚持使用蒸汽机。”亚历山大说。

李合适的“行头”送来之后,两个人就拿着介绍信到朴次茅斯,参观“宏伟号”。

“关于这艘战舰的速度,你说的没错儿,亚历山大。它的速度很慢。美国军舰的速度是十八节,船上的武器装备还重得多。当然大家公认它的铁甲比较薄。”李若有所思地看着煤舱舱口,“它装载了两千吨煤,据说,足可以以十二节的速度,航行五千英里。我敢打赌,老式船只用这么多的燃料可以航遍所有辽阔的海洋。这样高的成本,它就得老老实实待在北海。”“我明白你心里的想法,就像一眼看到桅杆升起的旗帜,李。据我所知,他们已经把汽轮机用到大客轮、邮轮和商船上了。我还听说,皇家海军已经在几艘鱼雷艇上安装了汽轮机。等他们在这种一万五千吨巨轮上安装了汽轮机,把露天炮塔变成旋转式炮塔,他们就会有一艘真正的战舰。”亚历山大朝李笑了笑,快步走下舷梯,手里转动着琥珀柄手杖,朝舰桥指了指。“让我们,”他说着走进蒙蒙雨雾,“密切关注它的发展,好吗?”

“我看透了你的心思,就像一眼看见桅杆上高高升起的旗帜。”李严肃地说。

查尔斯·帕森斯先生的工厂当然是他们一定要参观的地方。另外几家发明了新机器的工厂也是他们必到之地。八月,他们就登上开往波斯和孔雀油田的轮船。到达油田之后,李发现他那位可以说一口流利的法尔西语的美国副手,在他不在期间把工作搞得有声有色,而且会继续红红火火地搞下去。再没有别的借口,他只得回家。

他很想顺路到马来半岛看看亚历山大种的巴西帕拉橡胶树,可是亚历山大没有这个意思。他们从亚丁乘一艘快船,直接驶往悉尼。

“这条航线,”李说,“经科伦坡、珀思、墨尔本。我觉得,不少人不赞成悉尼成为澳大利亚的首都,原因也正在于此。珀思虽然也是那块大陆的海港,但是轮船首先到达墨尔本。从墨尔本再向北航行一千英里才能到达悉尼。所以,许多船就不愿意为了去悉尼找这个麻烦了。如果能开辟一条从北到澳大利亚的航线,悉尼就比墨尔本重要多了。”

航行期间,他经常满怀热情地谈天说地,不想给亚历山大留下一点点他害怕回到金罗斯的印象。怎样才能在伊丽莎白面前举止得当?特别是假如亚历山大一定要把他俩之间的关系搞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密切。他肯定要住在金罗斯饭店,可是自从安娜到了悉尼,亚历山大就搬回到他自己的府邸办公,无论行政事务还是案头工作都在家里处理。他先前在城里的办公室有一部分已经变成由张民、吴青、洛琦和多尼·威尔金斯主办的研究所。李肯定要和亚历山大一起工作,这样一来,即使晚饭不在他家吃,共进午餐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过去这些年,他一直非常孤独,只是因为从西藏喇嘛那儿学到的佛教教义,才觉得这种寂寞尚可忍受。如果不是为了伊丽莎白,李相信自己会选择留在西藏,抛弃妈妈和亚历山大灌输给他的所有理念和原则,丢开从小到大接受过的种种教育和训练,过一种仿佛进入催眠状态的、一切受灵魂制约的生活。血脉中东方人的基因使得他喜欢这样一种状态,他可以快乐地生活在世界屋脊,远离时空的概念,远离痛苦和渴望。只是伊丽莎白对他更重要。这真是一个谜。她从未暗送秋波,也从未说过一个让他想入非非的字,但是,他无法把她从心里赶出去,无法不爱她。是不是我们之中有些人真的有个灵魂伴侣,一旦找到,就不可避免地和这个伴侣一起卷入爱的滚滚波涛,最终,合二为一。

“你告没告诉茹贝和伊丽莎白,我们已经在回家的路上?”轮船快到墨尔本的时候,他问亚历山大。

“还没有。我准备到墨尔本之后给她们打电话。我觉得这样更好。”亚历山大说。

“你能帮我个忙吗?”

“当然可以。”

“别告诉任何人我和你一起回去。我想给大家一个惊喜。”李说,尽量让人听起来他是兴之所至,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

“没问题。”

但是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到悉尼之后,他们要去看望安娜和内尔。内尔能保守秘密吗?

“现在,她住在安娜那儿。”亚历山大说。他们坐上一辆出租马车,去格里波。“那几个小伙子拿到学位后,便回到金罗斯。她一个人没法继续住在那幢房子里,就建议我在安娜那处院子后面,再给她盖一幢小房子。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也让我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她既可以有自己的空间,又可以确保那些仆人好好服侍安娜。”

“服侍?”李皱着眉头问道。

“你会看到的,”亚历山大含含糊糊地说,“有些事情我没和你说,因为很难描述。”

安娜让他大吃一惊。他认识的那个十三岁的美丽姑娘——他离开金罗斯的时候,她刚和欧唐尼尔发生性关系——变成一个步履蹒跚、流着口水、肥胖的年轻女人。她认不出父亲,更认不出他。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目光游移,一个拇指因为不停地吸吮,皮肤开裂,鲜血淋漓。

“我们实在没办法不让她吮手指,亚历山大爵士。”哈波特尔小姐说,“我也同意内尔的意见,不能把她的胳膊绑起来。”

“有没有试着在她的拇指上抹点很苦的芦荟油?”

“试过了,但她总是往手指上吐口唾沫,然后在裙子上擦干净。倒是有别的不太容易溶解的化学药品,可是毒性太大,没法使用。内尔认为,她得把拇指咬得露出骨头。那时候就不得不把拇指截掉。”

“然后她就开始啃另外那个。”亚历山大难过地说。

“恐怕会是这个结果。”哈波特尔小姐清了清嗓子说,“她还经常痉挛,亚历山大爵士。这可是大病。影响到她全身。”

“哦,我可怜的、可怜的安娜!”亚历山大看着李,眼里溢满泪水。“世上的事为什么这样不公平?一个对谁也不曾伤害的、无辜的人,要遭受这么多的磨难。”他撑了撑肩膀、挺了挺胸。“不过,你把她照顾得非常好,哈波特尔小姐。她很干净,显然心满意足。我想,吃饭一定是她最大的乐趣。”

“是的,她喜欢吃。内尔和我都认为,应该让她随便吃。限制她吃东西就像限制一个不会说话的动物一样残酷。”

“内尔在吗?”

“在,亚历山大爵士。她正等你呢。”

他们走过这座很大的院落时,李注意到整个院子设计得非常合理,也注意到有那么多女人服侍安娜。院子里的气氛活跃,每一间屋子都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装饰得很漂亮。李心里想,这样做,恐怕主要是为了照看安娜的这帮人心情愉快,而不是为了对这个世界浑然不知的安娜。能做到这一点,显然不是亚历山大的功劳,他不会想得这么周到。因此,一定是内尔花费了不少心血。

通过一扇刷成黄色的门,就可以走进内尔那幢小房子。门虚掩着,不过亚历山大还是喊了一声,告诉女儿老爸已经迈过她的门槛儿。内尔款款而行,从里屋走出来,显得那么文静、镇定。她把满头黑发盘在头顶,挽成一个髻,高而瘦的身上穿一件朴素的、深绿褐色的棉布裙子。那裙子没有腰身,长及脚踝。脚上穿一双棕色高腰皮鞋,紧紧地系着鞋带。李又吃了一惊。她酷似亚历山大,相像的程度引人注目。孩提时代脸上的稚气和线条的圆润已经被冷峻、坚定和少许阳刚之美所代替。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自己的“特色”,不过因为她比以前瘦,眼睛便显得更大。那湛蓝的眼睛,目光如炬,可以穿透任何阻挡它的东西。

起初,她只看见亚历山大,扑到爸爸怀里,紧紧地拥抱他、亲吻他。哦,是的,他们非常亲密,就像孪生的兄妹。亚历山大尽管抱怨她不该学医,但是见了面,便听凭她“奴役”,就像她手里的一团油灰。

从爸爸怀抱里抽身而出之后,她才看见李。她吓了一跳,脸上露出微笑。“李!真的是你吗?”她问道,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谁也没说你要回来。”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内尔。替我保密,好吗?”

“对天发誓,决不泄密。”

蝴蝶做了一顿简便的午饭:新鲜面包,黄油,果酱,冷牛肉,亚历山大最爱吃的甜点,奶油蛋羹肉豆蔻浇头。内尔让两个男人吃饭,自己泡了一壶茶,便聊了起来。

“学医怎么样呀?”李问道。

“完全如我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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