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浪子回归

呼唤 考琳·麦卡洛 第2页,共2页

“很难吧?”

“对于我并不难。我和指导老师、教授相处得很好。别的女生就难了。她们没有我对付男人的诀窍。那些可怜的女同学经常气得流泪。男同学看了越发嗤之以鼻。她们都知道,因为自己是女人,分数就被故意压低。所以,大多数女同学每个年级都得念两次。有的人甚至连续留两级还过不了关。但是她们仍然坚持着。”

“你有没有留过级?内尔。”亚历山大问道。

她脸上露出一丝讥讽。“还没有人敢让我留级!我和格雷斯·鲁宾逊一样。她一八九三年毕业,一级也没有留过。尽管她应该得到最优等的成绩,而实际上没有。你知道,女子学校没有教过她们化学、物理,甚至数学。到了医学院之后,老师又不从基础讲起,所以这些可怜的家伙不得不从零开始。而我是已经毕业的工程师,自然胜她们一筹。”她看起来有点淘气。“老师们特别害怕被学生超过,尤其被女学生,所以他们不会轻易打搅我。”

“你和别的女同学相处如何?”李问。

“比我想象的好。我辅导她们自然科学和数学。可是有的同学还是理解不了。”

亚历山大搅了搅茶,用小勺敲了敲杯子,然后把勺子放在茶托上。“安娜的情况怎么样?告诉我,内尔。”

“她的智力退化得越来越快,爸爸。哦,你也亲眼看到了。哈波特尔小姐告没告诉你,她的癫痫经常发作。”

“告诉了。”

“她将不久于人世了,爸爸。”

“我想,即使哈波特尔小姐不提安娜时日无多,你也会这样说。”

“我们特别注意给她保暖,不让她受风,还极力劝她出去散散步。可是她越来越不想动了。将来,她也许因为癫痫频繁发作,最后筋疲力尽而死,但是更有可能因为患感冒,引起并发症,死于肺炎。如果服侍她的人有一个患感冒,我们就立刻让她休息,直到她不再咳嗽、打喷嚏。可是,有时候或许自己还不知道已经感冒,就先把她传染上了。这种情况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生,这倒让我惊讶。你知道,大伙儿对她都很好。”

“考虑到这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没有任何成就感的工作,她们能这样做,我很高兴。”

“一个有奉献精神、愿意服侍别人的女人,即使最费力不讨好的工作,她也会尽心尽力地做好,爸爸。我们这几个人选得不错。”

“哪种死法更容易一点?”亚历山大突然问,“肺炎还是癫痫频繁发作?”

“癫痫频繁发作。这种情况下,病人很快失去知觉,也许就此离开人世。看起来很可怕,但是病人没有痛苦。肺炎就不同了,病人受尽折磨才能咽下那口气。”

谁也没有说话。亚历山大一口一口地喝茶,内尔摆弄着手里的叉子,李坐在那儿,真希望自己在别的什么地方而不是在这儿待着。

“你母亲来看过她吗?”亚历山大问。

“当然来过。不过我已经禁止她再来,爸爸。一点好处也没有。安娜也认不出她。看着她,哦,爸爸,就像看着一头知道自己就要死去的动物的眼睛。现在,我甚至不敢去想她的痛苦。”

李取了点奶油蛋羹——做点什么总比什么也不做强,即使嘴里嚼的是锯末。“你有男朋友吗?内尔。”他轻声问道。

她眨了眨眼,然后不无感激地望着他。“我太忙了,真的太忙。医学不像工程技术那么容易。”

“这么说,你打算一辈子不结婚,就当你的女医生了?”

“看起来只能这样了。”内尔叹了一口气,神情忧郁。这种表情出现在她那张“女强人”的脸上怪怪的。“几年前,我认识了一个很让我动心的男人。但是,我那时候太年轻,他又太正派了,不愿意占我的便宜,我们就分道扬镳了。”

“是个工程师?”李问。

她哈哈大笑起来:“不是!”

“那是干什么的?或者说,现在是干什么的?”

“这个,”内尔说,“还是让我藏在自己的心里吧。”

这一年蝉儿成灾。十一月,离铁路线不远的丛林里,蝉鸣大作,甚至盖过火车头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和车轮的隆隆声。刺耳的蝉鸣告诉人们,无论沿海地区还是内陆地区,都将迎来一个酷热难当的夏季,充满恶意的、炽热的季风将从北方滚滚而来,席卷整个澳大利亚。

从悉尼到拉特沟,亚历山大一直心情不好,烦躁不安。直到他们的车厢挂到金罗斯的火车上——一星期往返四次——才渐渐平静下来。李有所不知的是,亚历山大已经感觉到他不愿意回来,生怕他突然改变主意,说一声“对不起”,就转身回他的波斯油田。因此,登上直达金罗斯的火车之后,亚历山大便松了一口气,心情好了,信心也增加了。

他不只是喜欢李。他爱他,就像爱自己不曾有过的儿子。他是茹贝的孩子,也是和孙的一条纽带。他拉着李去看安娜的时候,是想让李和内尔的心灵碰撞出火花。倘若他们俩结婚,他的一生就书写了最后的、也是最精彩的一笔。可是,两个年轻人的心并没有碰撞出什么火花,甚至连相互间的吸引也没有产生。他们之间的感情完全是一个大哥哥和一个小妹妹的手足之情。他无法理解这一切:内尔和父亲亚历山大,从相貌到精神都十分相似,而李的母亲茹贝又那么爱亚历山大,两个年轻人为什么就不能相爱?毫无疑问,他们就应该是天生的一对儿。可是,内尔又胡扯什么她曾经心仪某位男士,讲到最后又像蛤紧紧闭上嘴巴,而李稳稳当当坐在那儿,显然无动于衷。这个私生子早已不再是谁家的后嗣。亚历山大把旧日的伤痛忘得那么干净,以至于现在把李的出身看作莫大的讽刺。他的继承人也将是个私生子。然而,他希望,他的一部分血液能在李的后代身上流淌,可是这个希望不会实现了。即使李最终能够结婚,他也还是个浪迹天涯的人。也许中国血统又使他听见蒙古人在大草原游牧的脚步声。女人们确实会为他神魂颠倒,在蕾丝紧身胸衣的束缚之下,急促地喘息。为了把他变成自己的丈夫,她们会设下种种圈套,从明目张胆的勾引到凶残狠毒的诡计。但是李从来不为所动。无论在波斯还是在英格兰,他总在哪儿藏着个女人,但是他的态度完全是东方式的——宛如一位需要小妾陪伴的北京王爷。那女人和他一起下棋、唱歌。他想说话的时候才敢搭话。她不但仔细研究了《爱经》,熟知各种性爱的技巧,而且走起路来也袅袅婷婷、玉佩叮当,令人心旷神怡。

伊丽莎白管他叫什么来着?“金蛇”。那时候,这个比喻让他吃了一惊,但是现在,他很欣赏她选择这个比喻的理由。那种卑劣的爬虫钻进一个窟窿,一待就是四年,靠吞食自己的尾巴维持生命。亚历山大曾经费了多大气力找李呀!可是连平克顿侦探事务所的侦探也找不到他。英格兰银行弄不清楚那些数额巨大的款项,怎样拐弯抹角,最后落到他的口袋里。虚构的公司、虚构的账户、瑞士银行……购买设备从来不是以他的名义。谁能把他和所谓“孔雀石油”联系起来呢?人们都以为那是国王开办的公司。

纯粹是因为走运,“金蛇”出洞的时候,他正好守候在“洞口”,一把抓住他的尾巴,而且紧抓不放,诱使这个滑溜溜的家伙回家。现在,他们已经踏上回家的最后一段路程,他终于相信,他已经把这个浪迹天涯的人紧紧抓到手里。日月如梭,他已经五十四岁,李三十三岁。并不是亚历山大希望自己至少活到七十岁再死,而是“训练项目”中断七年,造成了很大的困难。

李不在的七年间,金罗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对这座小城的赞赏从火车站开始。车站有候车室、卫生间,装饰着生铁制的花边,村舍风格,但很雅致。到处都是盛开着美丽鲜花的吊兰和花盆。站台两头分别立着两个很大的站牌,上面写着:金罗斯。站牌下面是漂亮的花坛。原先的歌剧院现在变成戏院,一座新建的、宏伟的歌剧院屹立在金罗斯广场对面。每一条大街两面都栽着树,都有路灯。每一幢私人住宅都有电和煤气。还有一个和悉尼、巴瑟斯特连接的电话局和电报局。骄傲地宣示产权归属的标牌随处可见。

“真是个模范城。”李说,提起他的旅行包。

“但愿如此。金矿已经全面恢复生产,这意味着煤矿也一样。我正在考虑内尔的建议,把我们这儿的电变成交流电。不过,我想等洛琦设计出更好的涡轮发电机再说。这个小伙子非常聪明。”亚历山大说着向索道车走去,“茹贝上来吃晚饭。我要把你们母子相见的惊喜和快乐都留给你自己。你可以晚些时候带她一起上来。”

一定要记住,李走进饭店大门时告诉自己,妈妈现在已经五十六岁了。我不能流露出心中的伤感。因为,久别重逢,伤感之情肯定会涌上心头。亚历山大虽然没有说,但是我能感觉到,她肯定比他期望之中的那个女人更老。对于一个美丽的女人,红颜褪尽、风韵不再,一定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尤其像妈妈这样的人,一直靠美丽立足于世。她不像伊丽莎白,将自己的美丽封存在一块晶莹的琥珀里。

然而,她还是他记忆中那副样子:大胆、艳丽、举止优雅。是的,她的眼角和嘴角多了几条皱纹,下巴下面的皮肉有点松弛,可是从满头金红色的头发到美丽至极的绿眼睛,她还是当年的茹贝·康斯特万。因为在等待亚历山大,她身穿宝石红缎子长裙,脖子上戴着很宽的贴颈红宝石项链,遮挡住松弛的皮肤。手链和耳环上都镶嵌着红宝石。

看见儿子,她两腿一软,倒在地上,又笑又哭:“李!李!我的儿子!”

和她在同一个高度,或许更容易掩饰心中的伤感,于是他跪下来,把妈妈紧紧搂在怀里,吻她的脸,吻她的头发。我回家了,我又回到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抱我的母亲的怀抱。她的香气在我脑海萦绕,她是我的母亲,这是怎样的奇迹!

“我多么爱你!”他说,“多么爱你!”

“等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再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李说。见到儿子的狂喜过后,茹贝又补了补妆。李换上晚礼服。

“那就先喝点儿酒,索道车半个小时后才能下来。”她边说边走到那一溜细颈酒瓶前面。那儿还摆着苏打水瓶和一个盛冰的小桶。“不知道你现在喝什么酒。”

“你要是有,就喝肯塔基波旁威士忌,不加水也不加冰。”

“有呀,不过空腹喝,酒劲儿可有点大。”

“我习惯了。我那些‘野猫钻井者’买了酒就这么喝。当然,那是在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家。不过,我偷偷地进口一点,而且严禁任何人在营地外面喝酒。”

她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一杯雪利酒坐了下来:“我怎么越听越糊涂,李,什么‘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家’?”

“波斯。现在人们也管它叫伊朗。我在那儿和国王合伙开采石油呢。”

“天哪!难怪我们连你的踪影也找不到。”

他们默默地喝了一会儿,李说:“亚历山大的情况怎么样?妈妈。”

她没想支支吾吾,搪塞过去。“我明白你想知道什么。”她叹了一口气,两条腿往外伸了伸,直盯盯地看着鞋上的红宝石搭扣。“要说的可多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对,就和你争吵。他傲慢无理,又不知道该如何补救因为自己傲慢无理而造成的麻烦。等他决心咽下骄傲的苦果去找你时,你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尽办法,到处找你。后来就出了安娜、欧唐尼尔、小多莉和玉的事儿。你知道,他亲眼看见她被绞死。这事儿对他打击非常大。接下去,内尔不肯做他想让她做的工作,安娜不得不和她的孩子分开。换个人,一定会变得更冷酷,可是我亲爱的亚历山大不会轻易被命运压倒。所有这些让他像一列飞速行驶的火车停了下来——不是颠簸着猛地停下,而是慢慢地停下。当然,他为娶伊丽莎白为妻而责备自己。那时候,她比安娜现在大不了多少。正是形成某种印象就难以改变的年纪。于是,她就变成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可是,他一直有你为伴,伊丽莎白却孑然一身。她变成一块‘冷冰冰的石头’你难道还觉得奇怪吗?”

“哦,真该死!”她生气地说,被儿子触到了痛处。李的杯子已经没酒,她站起身给他倒满。“我只是希望伊丽莎白有一天能够幸福。如果她碰到什么意中人,可以和亚历山大离婚。理由是他和我长期通奸。”

“你以为伊丽莎白会不顾家丑外扬,而走上法庭要求离婚吗?”

“你认为她不会?”

“恐怕她情愿和她的意中人私奔到什么无人知晓的地方,也不会站在法官面前,站在一屋子记者中间。”

“她不会和什么意中人私奔,李。因为现在她有多莉要照顾。多莉已经把安娜忘得一干二净。她认为伊丽莎白是她的妈妈,亚历山大是她的爸爸。”

“仅此一点,她就无法离婚,难道不是吗?要真走上法庭,安娜和那个不知名的恶棍的丑闻就会再度弄得沸沸扬扬。多莉多大了?六岁?足可以把什么都弄个清清楚楚。”

“是的,你说得对。我应该想到这一点。该死!”她的心情又变得愉快起来。“你怎么样?”她乐呵呵地问,“有没有一位妻子从地平线那头走过来呀?”

“没有。”他看了一眼亚历山大在伦敦送给他的那块金手表,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该走了,妈妈。”

“伊丽莎白知道你回来了吗?”茹贝问,站起身来。

“不知道。”

他们到达索道车站的时候,孙正在那儿等着。李吃了一惊,突然停下脚步。他的父亲,年近古稀,已经变成一个令人尊敬的中国“老古董”——一缕胡须在胸前飘洒,指甲足有一英寸长,皮肤虽然光滑,但像泛黄的象牙,打下太多岁月的印记。他眼睛眯成一条缝,两个黑眼珠同时转动着。这是爸爸,然而,我把亚历山大当成自己的父亲。哦,这令人难以置信的航行,让我们走了多远?当风儿再起的时候,我们从哪里扬帆远航?

“爸爸。”他说,弯下腰,吻了吻孙的手。

“我亲爱的儿子,你看起来很好。”

“好了,快上车吧!”茹贝不耐烦地说,准备按响电铃,通知上面的机房。

她急于让我们大家都快快乐乐聚在一起,李心里想,把孙扶进索道车。母亲总是希望大家都相亲相爱。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伊丽莎白站在门口迎接他们。茹贝急着想看看伊丽莎白见了这位“不速之客”会作何反响,便把李推到她和孙的前面。

分别这么多年之后再见到这个女人,会怎么样呢?对李而言,那是一种纯粹的痛苦。极度的痛苦、忧伤、悲痛和绝望交织在一起,淹没了他的心。他看到的是这种种情感融合成的一个幻影,而不是伊丽莎白。

他微笑着吻了吻那个“幻影”的手,表示敬意,走进客厅,把她留在身后迎接茹贝和孙。亚历山大和康斯坦斯·丢伊已经在客厅。康斯坦斯走过来吻了吻他的面颊,紧紧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大堆表示同情的话。他听了真有点摸不着头脑。直到在椅子上坐下,他才意识到,还没有看见伊丽莎白。

吃饭时,他也没有真正看见她。因为只有六个人吃饭,亚历山大不想把桌子四边全坐满,就让李坐在他身边,伊丽莎白坐在另外一边。亚历山大对面是孙,康斯坦斯和茹贝坐在孙的一侧。

“这样坐,不合社交礼仪,”亚历山大喜滋滋地说,“但这是在我家,我就可以做主把男人安排到一起,让女人凑在一起说她们喜欢的话题。男人也不必待在这儿喝酒抽烟,吃完饭就和三位女士一起到客厅去。”

李葡萄酒喝得比平常多,不过因为饭菜像以往一样可口——他们说,张还是掌勺的大厨——他不住嘴地吃,所以没有醉意。回到客厅喝咖啡、抽香烟或者雪茄的时候,他没有按照亚历山大安排的座位坐,而是自己把椅子拉开,一个人坐到后面,远离了那几个兴高采烈、高谈阔论的人。屋子里灯光明亮。沃特福德枝形吊灯现在装的是电灯泡而不是蜡烛。原先的煤气壁灯也都换成了电灯。太刺眼了,李想。没有引人遐想的绰绰暗影,没有煤气灯柔和的绿光,也没有蜡烛摇曳的金辉。电也许是我们这代人的天数,但是少了许多浪漫,更无怜悯之心。

从这个位置,他能把伊丽莎白看得一清二楚。哦,真漂亮!就像一幅弗美尔的画,被明亮的灯光照耀着,每一个细节都跃然纸上。她那满头秀发还像他的头发一样黑,呈波浪形拢到脑后,挽成一个很大的发髻,没有做成时髦的发卷。她穿过暖色的衣服吗?至少在他的记忆中没有。今天晚上,她穿一条深钢蓝色绉绸长裙,下摆很直,没有拖地的装饰。这种款式大都饰以珠子,但是她的裙子非常朴素,没有用流苏镶边,只是用裙带吊在肩上,看起来别具一格。蓝宝石项链、手链、耳环闪闪发光,订婚钻戒让人目眩。那枚电气石戒指却不见了,右手什么也没戴。

大家都兴致勃勃地聊着。李面对着她喝茶,和她说话。

“你没戴那枚电气石戒指。”他说。

“亚历山大送给我,是为了我要生的孩子。”她说,“绿色为男孩儿,粉红色为女孩儿。可是我没给他生下男孩儿,就取掉了。再说,那玩意儿怪重的。”

让他万分惊讶的是,她伸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银烟盒,抽出一支很长的香烟,又摸索着拿起装在银封套里的火柴盒。李连忙站起身,从她手里拿过火柴盒,划着火柴,点燃香烟。

“你抽吗?”她问道,抬起眼睛看着他。

“谢谢。”那一瞥没有传达任何信息,只是出于礼貌,顺口说说罢了。他又坐回到椅子上。“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他问道。

“大约七年前。我知道,女人抽烟有伤大雅。但是,你母亲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现在,我不大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只是晚饭后,大家在这里一起小坐时抽上一支。如果我和亚历山大在悉尼饭店吃饭,我抽我的香烟,他抽他的雪茄。这时候,透过缭绕的烟雾,欣赏周围人们脸上各不相同的表情很好玩儿。”她说。

谈话就此结束。伊丽莎白很优雅地、兴趣盎然地吸着烟。李默默地端详着她。

亚历山大硬拉着孙谈工作。

茹贝活动着手指,准备弹钢琴。令人气恼的是,手指变得僵硬。尤其是早晨,关节很疼。不过,此刻亚历山大和孙谈得正在兴头上,没有心思听她弹钢琴。康斯坦斯手里端着葡萄酒打瞌睡。她已经上年纪了。茹贝凝视着她的玉猫,心里涌动着无限的爱。他正直瞪瞪地看着伊丽莎白。伊丽莎白转过脸听亚历山大和孙谈话,因此,李看到的只是她那没有一点点瑕疵的侧影。那一刹,茹贝的心仿佛突然跌落到胸腔底部,那种感觉似乎可以触摸,以至于她紧紧抓住腰带不放。哦,李那目光!赤裸裸的渴望,不加掩饰的需要。即使他站起身来,撕扯掉伊丽莎白的衣服,也不比这目光更清楚地表明他心之所想。我的儿子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伊丽莎白!已经多久了?难道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他才……

茹贝站起身,向钢琴走去。康斯坦斯猛地醒了过来,亚历山大和孙也停止谈话。很奇怪,她发现,自己以为不复存在的手指的表现力仍然不减当年。不过现在不是弹勃拉姆斯、贝多芬,或者舒伯特抒情曲的时候。应该弹肖邦,肖邦的小调。那让人心灵颤动的、波浪般起伏的滑音,充分表现出她在儿子目光中看到的那种情感。无法表露的爱,难以忘怀的爱,那喀索斯在水池中捕捉自己的影像却一无所获的那种感觉,或者厄科含情脉脉地望着他时的感觉。

大家一直待到很晚,“肖邦”让他们入迷。伊丽莎白隔一会儿抽一支烟,总是李起身为她点燃。凌晨两点,亚历山大又要来茶和晚饭吃的三明治,坚持让孙在他家过夜。

亚历山大和李、茹贝一起走到索道车站。索道车的锅炉一年四季、一天到晚都炉火不熄,有人值班。但是他没有打搅司机,而是自己动手开车。

上车之后,茹贝把李的手握在自己一双手里。

“今天晚上,你弹得真好,妈妈。你怎么知道我心中的感受就像肖邦那首乐曲?”

“因为,”茹贝坦率地说,“我看到你看伊丽莎白时那副样子。你爱上她已经多长时间了?”

他屏着呼吸,半晌才喘出一口气来:“我不知道我失态了。还有人注意到了吗?”

“没有,我的玉猫。除了我,谁也没有注意到。”

“那么,我的秘密还没有泄露。”

“就像我也不知道一样安全。多长时间了,李?多长时间?”

“我想,从我十七岁的时候起。尽管这种感情真正浸透我的身心也需时日。”

“所以你一直没有结婚;所以你不愿意在这儿多待,所以你一走了之。”茹贝脸上泪光闪闪,“哦,李,棒极了!”

“你过奖了。”他干巴巴地说,掏出手帕。“给你。”

“这次你为什么回来?”

“再看看她。”

“希望那种感情已经自生自灭?”

“哦,不是。我知道那感情根深蒂固,主宰着我,永远不会改变。”

“亚历山大的妻子……可是,你表现得多么超然。我说他可以和她离婚的时候,你没有认同这种可能性,为自己的感情寻找归宿,而是完全推翻了我的看法。”她打了个寒战,尽管时值盛夏,天气闷热。“你永远摆脱不了对她的爱,是吗?”

“是的。对于我,她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她转过脸,伸开双臂抱住他:“哦,李!我的玉猫!但愿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

“没有,妈妈,你一定要答应我,不做任何努力。”

“我答应。”她压低嗓门儿,贴着他的马甲说,然后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你的身上会沾满口红,搂着我,给洗衣房的仆人制造流言提供点根据。”

他紧紧地搂着妈妈:“最亲爱的妈妈,难怪亚历山大那么爱你。你就像皮球,永远能反弹起来。不要惦记,我会处理好的。”

“你这次是要留下,还是又要远走高飞?”

“留下。亚历山大需要我。尤其看见爸爸老迈的样子,我越发明白情况有多么严重。爸爸除了中国人的身份,什么都辞掉了。不管我多么爱伊丽莎白,我也不能抛弃亚历山大。我的一切都是你和他给的。”李说,脸上挂着微笑。“伊丽莎白居然学会了抽烟。”

“她需要烟草给人带来的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可是雪茄劲儿太大,她受不了,亚历山大在伦敦杰克逊烟草公司给她定做了这种香烟。她太苦了。现在她只有多莉。”

“多莉是个好孩子,是吗?妈妈。”

“非常可爱。也很聪明。不过,多莉不像内尔那样聪明过人。她更像丢伊家那几个姑娘,活泼,伶俐,漂亮,长大以后接受与她这个阶层的女孩子相称的教育,嫁一个亚历山大打心眼儿里赞成的、各方面条件都合格的小伙子,也许最终给他生下个男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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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依-诺尔钻石:指印度的一颗原重191克拉的历史最悠久的大金刚石,1849年以来为英王御宝,重琢成108.8克拉,1937年成为英王王冠宝石。

马肩隆:指马肩骨间的隆起部。

德黑兰:伊朗的首都和最大城市,位于伊朗的中北部和黑海以南。为商业和工业中心,18世纪末期成为首都。

靛蓝:一种从木蓝属植物中得到的蓝色染料,或是人工合成的蓝色染料。

法尔西语:现代伊朗语言,始于公元九世纪,用阿拉伯字母书写,是伊朗的本国语,波斯语。

阿塞拜疆省:伊朗原省名,现分为东阿塞拜疆省和西阿塞拜疆省。

巴库:前苏联中亚部分西南部的一座城市,位于里海西海岸,一度为波斯人统治,1806年并入俄国。从19世纪70年代开始它已成为石油生产的中心。

玛门:贪欲之神。《圣经》中将财富、贪欲和世俗追求人格化的一个凶神。

野猫钻井者:指在资源依据不足的地区冒险采矿或钻井的人。

克尔曼:伊朗中东部城市,位于德黑兰东南方,因其盛产地毯而著名。

君士坦丁堡:土耳其西北部港市,现名伊斯坦布尔。

斯特兰德大道:英国伦敦中西部的一条大道,与泰晤士河北岸平行延伸,从伦敦西区的特拉法加尔广场向东延至伦敦城内著名的景观之一——萨瓦旅馆。

俾路支:西南亚一地区,在阿富汗南部和阿拉伯海之间,包括巴基斯坦西南部和伊朗东南部。

戴姆勒(1834—1900):德国工程师和汽车制造业先驱,他研制出第一台高速内燃机(1885)。

硬橡胶:由硫化作用制成的硬质橡胶。

德拉克马:古希腊银币。

埃克巴塔那:美迪亚古国中的一座城市,位于现在伊朗西部哈马丹地区。

哈马丹:伊朗西部城市,位于德黑兰的西南偏西。它是一座古城,公元前330年被亚历山大大帝征服,后来被塞琉西地国王、罗马、拜占庭以及阿拉伯(公元645年以后)统治。

节:1节等于1海里/小时。在航海术语中,节(knot)是一个速度单位,而不是一个长度单位,这个词本身就含有“每小时”的意思。因此严格地说:法应该是:一艘船以10节的速度航行,而不是每小时10节。

克鲁伯:德国的钢铁和军火生产家族,包括弗利德里希(1787—1826),他在埃森建立克鲁伯工厂(1811);他的儿子阿尔弗雷德(1812—1887),在那儿开始了军火生产(1847)。阿尔弗雷德的外孙女伯莎(1886—1957)和她的丈夫古斯塔夫·克鲁伯·冯·波伦·哈尔巴赫(1870—1950),对于一战后德国秘密地重新武装起了重要作用。

阿尔萨斯:法国东部的一个地区,以前是一个省,介于莱茵河和孚日山脉中间。1871年普法战争后和它邻近的洛林一同被德国吞并,1919年凡尔赛和约签订后回归法国。

朴次茅斯:英格兰南部的自治市,邻英吉利海峡,与怀特岛相对相望。该市于1194年取得自治权,是主要的海军基地。

亚丁:也门最大的城市,地处亚丁湾南部。自古以来一直是阿拉伯半岛南部的主要港口之一,1869年苏伊士运河开通后,成为一个主要的贸易区及燃料补给站。从1967年至1990年,亚丁是南也门的首都。

珀思:澳大利亚西南一城市,濒临印度洋。建于1829年,19世纪90年代在此发现了金矿之后迅速发展起来。

《爱经》:印度八世纪时一部有关性爱和性技巧的著作。

波旁威士忌:一种主要用玉米酿制的美国威士忌,因产于肯塔基州的波旁(bourbon),故名。

沃特福德:爱尔兰东南一郡,位于都柏林西南偏南。作为主要的港口,沃特福德在18和19世纪以其玻璃制造工业而驰名。

弗美尔(1632—1675):荷兰风俗画家,亦作风景画和肖像画,以善用色彩表现空间感及光的效果著称,作品有《挤奶女工》《情书》《站在维吉那琴前的少妇》等。

那喀索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因拒绝回声女神厄科的求爱而受到惩罚,死后化为水仙花。

厄科:希腊神话中居于山林水泽的仙女,因爱恋那喀索斯遭到拒绝,憔悴消损,最后只留下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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