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完全无视爸爸的愿望。”内尔对妈妈辩解道。
“当然不能。”伊丽莎白回答道,显然没有因此而愤愤不平。“事实上,你这样做也许最好。回过头想一想,我真有点小题大做。”
“什么事小题大做?”
“安娜对多莉发脾气,弄伤了孩子。”
内尔一下子变得面色苍白:“妈妈,不可能!”
“只有一次,大约六个星期前。”
“怎么发生的?因为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因为什么。我们从来不让安娜和小宝宝单独在一起。可是,那天牡丹正缝补什么,一个不留神,就出事儿了。她先是听见一声尖叫,紧接着多莉便拼命哭喊起来。牡丹匆匆忙忙跑过去看个究竟,安娜却不让她靠近。只是不停地说:‘坏多莉!坏多莉!’”伊丽莎白看着内尔,一脸无奈。她的目光中有一种内尔从来没有见过的哀求。“她紧抓着多莉的胳膊,又掐又拧。可怜的孩子挣扎着拼命嚎叫。我发疯似的跑过走廊,听见孩子还在哭喊。安娜不肯放手,还在不停地拧孩子的胳膊,不停地骂多莉坏。我和牡丹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她手里夺过多莉。又费了好大工夫才哄好孩子。可怜的多莉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好几天不敢走近安娜。这又让安娜大发雷霆。你知道安娜,她的性格一直很好!只是来月经的时候发发脾气。不管怎么说,最终我们还是决定把多莉还给她。她立刻不发脾气了。幸亏多莉没有反抗。我想,只要把她从安娜身边抱开,小东西就忘了被掐、被拧的痛苦。”
“谁是牡丹?”内尔皱着眉头问。
“文家的一个姑娘。多莉开始学说话、学走路时,茹贝派过来的。不是让她完全代替玉,只是帮帮我的忙。”
“她和玉是一伙儿的吗?”
“也许不是,不过她也是忠心耿耿。”
“我不应该管爸爸的事儿,早点回来就好了,”内尔嘟囔着说,“我们去看看她们,妈妈。”
育儿室简直可以当画家摆放模特儿的画室,每一个细微之处都够得上完美。新来的文家小妹紧挨安娜坐着,安娜膝盖上放着多莉。安娜和牡丹都是满头黑发,但一个卷曲,一个平直。两个人都俯身看着那个非常漂亮的金发小宝宝。小家伙胖乎乎的,脸上有两个酒窝。
内尔上次见多莉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婴儿,可现在已经是快两岁的蹒跚学步的小宝宝了。淡黄色的发卷儿环绕着圆圆的、天真无邪的脸,两只海蓝色的眼睛清澈如水。她的眉毛和睫毛都是棕色,也许这表明,随着年龄增长,头发的颜色会变深。内尔觉得,小家伙的神情既不像亚历山大,又不像伊丽莎白,毫无疑问,像她的父亲。
安娜抬起头,看见内尔,脸上露出微笑。她把多莉随便一扔,仿佛那是个没有生命的玩具。内尔估计,她肯定经常这样。牡丹连忙抱起孩子,让她在地板上坐好。
“内尔!内尔!内尔!”安娜张开双臂大声叫喊着。
“你好,亲爱的。”内尔说,紧紧地拥抱着妹妹,吻着她。
“多莉!多莉在哪儿?”安娜问道。
“在这儿。”牡丹说,把孩子递过去。
“多莉,我的多莉!”安娜对内尔说,满脸放光。
“你好,多莉。你记得我吗?”内尔问,握着小宝宝一只手,“我是你的内尔姨妈。”
“内尔姨妈。”多莉面带微笑说,口齿非常清楚。
“我能抱抱她吗?安娜。”
安娜皱起眉头,漂亮的黑眉毛下,目光冷峻,在姐姐身上扫来扫去。有一会儿,伊丽莎白和内尔都担心,她会不会像多莉出生前那样,不再理姐姐。过了一会儿,她抱起孩子,漫不经心地扔给内尔。“给你!”她说,想和姐姐“翻脸”的冲动消失了。
跟安娜和多莉待了半个小时,比和大学里那些白人男生打交道还累,但是也让她下定决心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而且最好是父母同时在场的时候说。
“妈妈,爸爸,”她说。晚饭前,他们三个人一起在书房喝雪利酒。“我有些事情要和你们商量。这件事情不能再拖了。”
伊丽莎白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事情,立刻往后缩了缩。亚历山大端着酒,从沉思中抬起一双眼睛,扬了扬眉毛,发出无声的疑问。
“是关于安娜和多莉。”
“她们怎么了?”亚历山大问道,强忍着,没有长叹一声。
“我们不得不把她们俩分开。”
他大吃一惊。“把她们分开?为什么?”
“因为多莉是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孩子,而安娜只把她当成玩具。还记得吗?几年前,你们给了她一条小狗。有一天,她使劲掐那条小狗,小狗咬她,她就把它往墙上摔,直摔得脑浆迸流。同样的命运等待着多莉。她会慢慢长大,会变得独立,会为一点点自由反抗安娜。而安娜不会给她自由。布娃娃唯命是从,你可以把它随手扔到墙角,想要的时候,再把她捡回来。”
“毫无疑问,你有点危言耸听了,内尔。”亚历山大说。
“确实夸大其词了,”伊丽莎白说,“安娜爱多莉。”
“安娜也爱那条小狗。我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危言耸听!”她提高了嗓门儿。“爸爸,妈妈对你说过吗?几个星期前,安娜掐多莉的胳膊,掐得又青又紫。”
“没有说过。”亚历山大说,放下手里的酒杯。
“只有一次,内尔,”伊丽莎白极力分辩,“我对你说过,只有一次!从那以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是的,妈妈,是没有发生过!可是,这种事情其实每天都在发生,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多莉一天到晚被安娜扔过来扔过去,好像她没有生命。只是因为有牡丹——一个非常好的姑娘——守在旁边,因为小多莉具有保护自己的本能,才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内尔走到爸爸面前,一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面,蹲了下来,矢车菊一样蓝的眼睛凝望着他的脸。“爸爸,这种情况不能继续下去了。如果再不想办法,多莉会受到严重的伤害。如果安娜想惩罚她的‘坏多莉’的话,要么牡丹无法接近她,要么安娜拒绝放下多莉。你和牡丹一样,妈妈,碰到这种情况无法应付。你们俩加起来也没有安娜有劲儿。”
“我明白了,”亚历山大慢吞吞地说,“是的,我明白了。”
“我们可以加倍注意。”伊丽莎白说,很不满意地瞥了女儿一眼。“她们是母亲和女儿!安娜喂了她八个月奶!如果我们硬把她们母女分开,安娜会郁闷而死。”
“啊,妈妈,你以为我没有考虑过这些吗?”内尔大声说,转过脸看着伊丽莎白。“你以为谈这事儿能给我什么快乐?安娜是我的妹妹!我爱她!过去爱她,现在爱她,将来也永远爱她!但是自从多莉出生,她就变了。也许我更容易看清这一点。因为我离开家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她的‘词汇量’越来越少,把这些词连贯起来的能力也越来越差。安娜的智力本来就连三岁的孩子也不如,现在又大踏步地后退。多莉出生后,她变得那么温柔,似乎懂得她怀里抱的是一个有生命的血肉之躯。可是现在,她变了,她的脾气越来越坏。她已经变得……哦,爱使性子,什么事情都要自己说了算。也许因为她长这么大,一直被大家宠着,谁也不曾因为她淘气,拍过她一巴掌,或者责备过她。”
“她就没有淘气过,当然用不着挨巴掌。这话用在你身上倒更合适,小姐!”伊丽莎白生气地说。
“我同意。”内尔说,仍然显得很平静,注意力又回到爸爸身上。“爸爸,你必须做决定。”
“你总能看到事情的本质,内尔,难道不是吗?是的,我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不!”伊丽莎白叫喊起来。她跳起来,慌慌张张碰翻了酒杯。
“你先走吧,内尔。”亚历山大说。
“可是,爸爸……”
“不要再说什么。你先走吧。”
“现在是做最后决定的时候了,”门刚关上,亚历山大就说,“内尔长大了。”
“是长大了,变得像你一样冷酷,铁石心肠!”
“不,她成熟得令人惊讶。坐下,伊丽莎白。你一定要坐下!我讨论重大问题时,不允许对方为了回避事实,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安娜是我的女儿。”伊丽莎白说,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不要忘记,多莉是你的外孙女。”他身体前倾,两只手松松地握在一起,又黑又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妻子。“伊丽莎白,尽管你不喜欢我,我也厌烦你,可我仍然是你女儿们的父亲、多莉的外祖父。难道你真的认为我感觉迟钝,看不到这场悲剧可怕的实质?难道你真的认为我听到安娜受病魔的折磨而无动于衷?难道你真的认为,我本来可以、却不愿意为减轻被疾病缠绕了整整十五年的安娜的痛苦做一点点努力?我当然会!如果让天和地倒个个儿就能治好她的病,我真的会搞它个‘天翻地覆’。可是,悲剧不会因为‘天翻地覆’就不称其为悲剧。它们将沿着自己的轨迹,一直走到可怕的终点,就像我们这场悲剧。也许没有一个孩子像内尔这样才华横溢,无人匹敌。可是你不能因此而责怪内尔。你也不能因为安娜这副样子,就责怪我和你自己!接受现实,亲爱的。在更可怕的悲剧发生之前,不得不让安娜和多莉分开。”
她听着,泪如雨下。“我伤害了你。”她一边抽泣一边说。“尽管这不是我的本意。如果现在该把什么事情都说清楚的话,我愿意告诉你,我已经明白,我为你做的事情太少太少了。”她十指交叉,绞着两只手。“你对我一直非常好,非常慷慨。我知道……我知道!……如果我对你好一点,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不幸的事情。你也不会需要茹贝。可是我管不住自己,亚历山大,我由不得自己!”
他掏出一块手帕,站起身来,朝她走过去,把手帕塞到她手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大腿上。“不要哭了,伊丽莎白。你不爱我,甚至不喜欢我,这不是你的过错。为什么要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歉疚呢?自从安娜出生,我就把你变成责任的奴隶。”他抚摸着伊丽莎白的头发说,“很遗憾,我对你的钟爱之情没有再回到心中。我一直希望,随着岁月的流逝,你会对我更亲近。可惜,你离我越来越远。”
她渐渐地不再哽咽,但是什么话也没说。
“觉得好一点了吗?”
“是的。”她说,用了一下那条手帕。
他又回到椅子旁边坐下。“那么,这件事情就可以决定了。其实,你和我一样,清楚地知道,这件事情非做不可。”他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你有所不知的是,我曾经对玉起誓,决不把安娜送到收容院。我估计,她对安娜的了解远远超过对我们说的那些情况。她已经估计到这种事情,或者类似的事情一定会发生。所以,我们现在有两件事情要做。第一件,把多莉和她的生母分开。她已经不能再挑起母亲这副担子了。第二件,如何安排安娜。是把她继续留在家里,做一个事实上的囚徒,还是送到别的地方关起来?”
“能不能把她继续留在家里,锁在某个房间里面?”
“我想,内尔不会同意。原因之一是,她离多莉还相当近。她天性狡黯,和欧唐尼尔幽会时,能逃脱那么多看守她的人的眼睛就是证明。”
伊丽莎白按了按桌子上的蜂音器。“瑟蒂斯太太。”管家进来之后,她说,“请你去把内尔叫来。”
内尔扬着下巴走了进来。伊丽莎白走过去,抱住女儿,吻了吻她的额头。“对不起,内尔,真的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没什么好原谅的。”内尔说,坐了下来。“我知道,本来就是一件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我们要和你谈谈安娜的事情。”伊丽莎白说。
亚历山大靠着椅背,一张脸笼罩在暗影之中。伊丽莎白艰难地说下去。
“我和你爸爸已经同意,安娜和多莉必须分开,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做出决定,如何安排安娜。把她留在家里,锁起来,还是送到什么地方?”
“我觉得,应该送出去。”内尔慢悠悠地说,目光朦胧。“欧唐尼尔已经为她打开一扇门。这扇门再也关不上了。我相信,这也正是她病情恶化的原因。她不知道自己在怀念什么,但她的确在怀念曾经拥有、并且给她带来快乐的那种感觉。她拿多莉出气,十有八九是因为……因为灵魂深处受到挫折。那是一个隐秘的、充满奥妙的世界!对于智力迟钝的人如何看待他们这个世界,我们一无所知。对他们除了愤怒和喜悦这两种情绪之外,还有什么更微妙的感情,我们同样没有体验。我总在想,他们一定以一种正常人无法想象的、非常复杂的方式生活。”
“你今天看到了什么?内尔。”亚历山大问。
“对多莉的敌意。说实话,爸爸,安娜简直就是把小多莉恶狠狠地摔来摔去。多莉已经学会对付安娜的事实让我想到,这种事一定经常发生。但是在她长得足够大、足够聪明,从而可以避免受伤之前,却没有发生过。现在,更重要的是多莉,因为她有长长的未来。她是一个头脑正常的、可爱的小姑娘。我们怎么能让她任由安娜摆布呢?可是,如果让她们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安娜一定会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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