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与死

呼唤 考琳·麦卡洛 第1页,共2页

新南威尔士警察局一个小镇分局的普通警官该如何处理这样的案子?斯坦利·斯维特斯警官凝视着桌子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问自己。这团东西比那把刀或者坐在墙角那张椅子上的中国姑娘更让他着迷。阴囊里的睾丸已经面目皆非,但阴茎还“栩栩如生”。最后,他的目光落到玉的身上。玉低着头,一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十分平静。他当然知道她是谁——安娜·金罗斯的保姆。每个星期日都站在圣安德鲁教堂外面,耐心地等待金罗斯夫人和她那位智障的女儿出来。他知道她的名字叫文玉。

“你还打算给我们制造什么麻烦吗?玉。”他问道。

她抬起头,面带微笑:“不,警官。”

“如果我现在不把你关起来,你会逃跑吗?”

“不会,警官。”

他叹了一口气,走到墙跟前,从叉簧上拿起听筒,然后又按了几下叉簧:“给我接金罗斯夫人,艾吉。”他大声说。

“很难保密。”他想,艾吉什么都能听到。

“我是斯维特斯警官,请金罗斯夫人接电话。”

伊丽莎白接电话时,他只是问她,他能不能立刻去见她。让艾吉晚一点知道这个消息吧!

他立刻召集来几个人。如果需要建立个班子,他至少还需要两个人。对了,还有伯顿医生。万一山姆·欧唐尼尔还有口气,他就派上用场了。金罗斯没有验尸官,这件工作只好由巴瑟斯特的帕森斯先生来做。地区法院也设在那儿。

“金罗斯府邸出了个事故,大夫。”他说,声音盖过艾吉粗重的喘息声。“我在索道车见你。不,没有时间吃早饭。”

于是,这一行人扛着一个准备抬死人的担架,向索道车终点走去。玉夹在他们中间。伯顿医生正在那儿等他们,一脸不高兴。上山的时候,斯维特斯警官向大夫讲了玉的供述,还让他看了玉扔在警察局桌子上的那包东西。大夫看了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凝视着玉,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但她还是先前在他心目中的那副样子:一位忠诚的、可爱的中国仆人。

他们先到公馆,伊丽莎白亲自接待他们。

“玉!”她大声喊了起来,迷惑不解,“出什么事儿了?”

“我杀了山姆·欧唐尼尔,”玉平静地说,“他强奸了我的宝宝安娜,所以我杀了他。然后,我到警察局自首。”

旁边有张椅子,伊丽莎白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我们要去看一下现场,金罗斯夫人。在哪儿?玉。”

“后院棚屋里,警官。我带你去。”

那条死狗躺在离红门不远的地方。“这条狗叫卢沃,”玉说,用脚踢了它一下,“我毒死的。”她脸上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后悔的表情,昂首阔步领着大家向屋里走去。

这一行人只有那两个警察中的一个吃过早饭。看见床上躺着的死人,他一下子就呕吐起来。山姆·欧唐尼尔的血都被那张床吸去,地板上唯一的血迹是玉那把刀滴答上去的。棚屋里的气味越发难闻。线香的气味、屎尿的气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让人连气也喘不过来。伯顿大夫用手捂着鼻子,弯下腰,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确已死亡,”大夫说,“流血过多而死。”

警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凶手供认不讳。如果你能给巴瑟斯特那位法医写一份书面报告,大夫,我建议把他放到担架上,送到马可斯·科布汉姆的殡仪馆。得赶快把他埋掉,要不然,整个金罗斯都能闻见他散发出来的臭味。让人连气也喘不过来。”他转过脸看了一眼玉。玉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山姆·欧唐尼尔身上移开,也没有停止微笑。“玉,你确定他是你杀死的吗?回答之前好好想一想,因为现在有证人在场。”

“是的,斯维特斯警官,他是我杀死的。”

“丢在警察局的那些……那些东西该怎么办?”伯顿医生问,他觉得自己那玩意儿一阵麻木,直往回缩。

警官不由得摸了摸鼻子:“我想,那些东西既然是他的,就应该一起送到马可斯那儿。虽然安不上去了,但毕竟还是他的。”

“如果他真的奸污了安娜,他是罪有应得。”大夫说。

“他有没有罪,我们会找到证据的。好了,大夫,你和小伙子们把尸体抬到山下。我带玉到金罗斯夫人那儿,把这件事情搞清楚。”他又打了个手势让伯顿大夫留下。“把尸体送下去之后,你最好去水坝旁边欧唐尼尔的宿营地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比如他认识金罗斯小姐的证据。然后,你们几个都到城里向每一个人了解情况。”

“他们会知道的。”伯顿大夫说。

“他们当然知道!可是这又能有什么不同呢?”

玉走在斯维特斯警官旁边,穿过后院,领他从一扇旁门走进公馆,然后走进书房。伊丽莎白正在那儿等他们。这是伊丽莎白第一次在亚历山大的“地盘儿”办自己的事情。因为别的房间都比书房的光线充足,她不忍心在明亮的阳光下看玉那张脸。警官也觉得这件事情非同寻常,很感谢金罗斯夫人创造了这样一个昏暗的场景。

玉坐在伊丽莎白和斯坦利·斯维特斯警官之间的一张靠背椅子上,脸上一副询问的表情。

“你说山姆·欧唐尼尔奸污了安娜·金罗斯小姐,”警官开始问话,“可是你怎么能肯定这一点呢?玉。”

“因为安娜知道他那条狗叫卢沃。”

“这算不上什么证据。”

“如果你了解安娜,就相信这是充足的证据,”玉说,“她除了和一个人非常熟悉,不会叫出他的名字。”

“她从来没有说过强奸他的那个人的名字,金罗斯夫人,她说过吗?”

“没有,她没有说过。她管他叫‘好人’。”

“这么说,你唯一的依据就是他那条狗的名字?卢沃?对于一条狗来说,这个名字和‘费多’一样普遍。”

“那是一条蓝毛牧羊犬,警官。安娜看见萨默斯先生那条蓝毛牧羊犬的时候就叫它卢沃。可事实上,那条狗叫‘蓝毛’。只有山姆·欧唐尼尔那条蓝毛牧羊犬叫卢沃。”玉坚定地说。

“在我们这儿,那是个很新的品种,”伊丽莎白大着胆子说,“事实上,因为我不认识这个山姆·欧唐尼尔,也不知道他有这样一条狗,我还以为萨默斯先生的‘蓝毛’是金罗斯唯一一条蓝毛牧羊犬呢。”

“必须有别的证据。”斯维特斯警官有点失望地说。

玉耸耸肩,不以为然:“这就是我需要的全部证据。我了解我的安娜宝宝。我断定就是这个人强奸了她。”

斯维特斯警官又问了半个小时,玉还是提供不出新的证据。

“今天夜里,我可以把她关在金罗斯监狱。”准备离开时,他对伊丽莎白说,“明天就得把她送到巴瑟斯特。她将在那儿接受审判。巴瑟斯特监狱有专门关女犯的牢房。你们必须向巴瑟斯特政府当局申请保释。巴瑟斯特没有长驻法官,只有三个地方治安官可以审判她。倘若是死罪,他们也无权审判。我建议,金罗斯夫人,你还是找一家律师事务所帮你和文小姐打这场官司。”他突然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

“谢谢你,警官。你对我们一直非常关照。”伊丽莎白握了握他的手,站在前门目送身材魁梧的警官走过草坪,娇小的玉顺从地走在他身边。

伊丽莎白打电话到金罗斯饭店,接电话的人告诉她,茹贝小姐正在去看她的路上。

“天哪,伊丽莎白!”茹贝叫喊着,冲进书房。伊丽莎白还躲在那儿。“消息传遍全城,都说玉割下山姆·欧唐尼尔的生殖器,塞到他嘴里,逼他吃下去,然后按照中国人的办法,把他千刀万剐!因为他强奸了安娜!”

“基本上是真的,茹贝,”伊丽莎白平静地说,“不过还不像人们传说的那么可怕。当然也够骇人听闻的了。她的确割了他的生殖器,但是并没有塞到他的嘴里,而是拿到警察局自首去了。她一口咬定山姆·欧唐尼尔奸污了安娜。你认识这个人吗?”

“只是听说过。他从来没有到饭店喝过酒。人们说,他压根儿就不喝酒。西奥多拉·詹金斯听了这个消息痛苦得仿佛变成卧床的醉鬼——他正给她刷房子——她认为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山姆绝对不会和安娜有任何关系。她说,他是个真正的君子,连进家洗洗手都不肯。教区牧师也竭力替山姆说话。为了证明山姆·欧唐尼尔是个非常正派的市民,他情愿上火刑柱。”

茹贝来得匆忙,披头散发,连胸衣上的带子也没有系好。伊丽莎白心里想,假如我不知道她是个多么好的女人,或许会认为她是个邋里邋遢的荡妇,装嫩的“老来俏”。

“这么说,麻烦不会小。”

“现在城里分成两派,伊丽莎白。矿工和他们的妻子都站在玉这边。所有的老姑娘、寡妇和牧师都站在山姆·欧唐尼尔那边。精炼厂和其他车间的工人有的站在这边,有的站在那边。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已经忘记,去年七月和八月他试图煽动工人闹事。”茹贝说着用颤抖的手擦了擦脸。“哦,伊丽莎白,告诉我,玉没有杀错人。”

“我相信她没有杀错,因为我知道,她和安娜的关系多么亲密。安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手势包含的意思,玉都一清二楚,而我这个当妈的却做不到这一点。”

她又给茹贝讲了那条狗的事情。玉就是根据它的名字做出判断,下决心杀死它的主人的。

“可是对于法官,这算不上有力的证据。”茹贝说。

“是的,算不上有力的证据。斯维特斯警官对我们非常友好,茹贝。他说,我应该立刻找律师事务所。可是,我连亚历山大的律师是谁都不知道。我应该找法律顾问,还是找出庭律师?律师事务所是不是也分专业?”

“这件事儿就交给我办吧。”茹贝很爽快地说,很高兴能有一件具体事情去做。“我马上给亚历山大发个电报。他现在在锡兰的金矿。我去找天启公司的律师代表为玉的案子找一个合适的律师事务所。”她在门口停下脚步。“如果他们认为,由当地人组成的陪审团会带着偏见判案,或许会把这个可怜的小娼妇送到悉尼审判。在我看来,那儿的陪审团更糟。”她哼了哼鼻子轻蔑地说,“当然,也许是我有偏见。”

内尔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正在监督工人把炸药从爆炸品仓库搬出来。她等不及乘索道车,沿着那条羊肠小道跑回家。伊丽莎白努力克制自己,没有表现出伤心和恐惧,而内尔在看到妈妈那一刹那,痛苦像洪水一样暴发出来。眼泪顺着她脏兮兮的小脸哗哗哗地流了下来,不太丰满的胸脯在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下面急促地起伏着。

“哦,不可能是真的!”她哭喊着,要伊丽莎白告诉她到底怎么回事。“不可能是真的!”

“什么不是真的?”伊丽莎白平静地问。“是玉杀山姆·欧唐尼尔不是真的,还是山姆·欧唐尼尔强奸安娜不是真的?”

“难道你不觉得吗?妈妈。难道你从来就没有觉得,你坐在这儿就像橱窗里的服装模特——完美无缺的金罗斯夫人!玉是我的姐姐!蝴蝶对我从来就比你这位母亲还亲。上帝知道!我的姐姐承认她杀了人。你怎么能让她承认这种事儿?金罗斯夫人。如果你不能用别的办法阻止她,为什么不能用手捂住她的嘴?你就这样任凭她承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们根本就用不着审判她!他们只审判罪行尚且存疑的嫌疑人。而讨论犯罪嫌疑人是否有罪,是陪审团的活儿,陪审团唯一的活儿!嫌疑人如果承认自己有罪,并且不准备翻供,可以不经陪审团讨论,直接将嫌疑人送上被告席,由法官宣判。”内尔回转身。“好了,我要到警察局去看玉。她必须翻供,否则就要被绞死。”

伊丽莎白听清了内尔的话,听出女儿的声音里充满仇恨,不,不是仇恨,是讨厌。她在心里反复琢磨内尔说的那些尖刻的话,承认她说的没错儿。有人在承载我的精神、我的灵魂的瓶子上塞了一个塞子,把我的为人之本永远封闭在里面。我将在地狱里燃烧,我只配在地狱里燃烧!我既不是合格的妻子,也不是合格的母亲。

“听我一句话,”她朝内尔的背影大声喊道,“如果你要去你说的那个地方,先洗个澡,换换衣服。”

可是,玉拒绝翻供。斯坦利·斯维特斯警官当然绝对不会禁止内尔小姐去看望犯人。所以内尔顺利进入关暴力罪犯的单人牢房。这间牢房和另外六间牢房隔绝。那几间牢房里关的都是酒鬼和小蟊贼。

“玉,他们会绞死你的!”内尔大声说,又哭了起来。

“我不怕被他们绞死,内尔小姐,”玉轻声说,“我杀了强奸安娜的坏蛋,死也心甘。”

“强奸犯。”内尔不由自主地纠正道。

“他毁了我的宝宝安娜,就得死。除了我,没有人能除掉他,内尔小姐。杀死他是我的责任。”

“即使你真的杀了他,也不能承认!只要你翻供,就可以得到恰当的审判,我们就有了斡旋的余地。我敢保证,爸爸会找到出庭律师帮你打这场官司。这些律师本事大着呢!他们能让彼拉多把耶稣释放!你要翻案。求求你了!”

“我不能那样做,内尔小姐。我杀了他。我为我杀了他而骄傲。”

“哦,玉,什么都不如生命值钱,特别是你的生命!”

“不对,内尔小姐。一个把像我的宝宝安娜这样的小孩当作他发泄兽欲的工具、把他臭烘烘的黏液射到像我的宝宝安娜这样的小孩肚子里的家伙不是人。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理应得到惩罚。如果我能活下去,我情愿再杀他一次,再杀他一次,再杀他一次!在我的思想里,这是快乐。”

玉不肯改变自己的立场。

第二天黎明时分,她被押上囚车,送往巴瑟斯特监狱。一个警察赶车,另外一个坐在她身边。他们既怕她,又不怕她。斯维特斯警官没有给她戴手铐。两个警察觉得他这样做挺愚蠢。不过,不管怎么说,一路平安,没出什么问题。文玉被关进牢房那一刻,正是山姆·欧唐尼尔被送到金罗斯公墓下葬的时候。他的丧葬费由西奥多拉·詹金斯和另外几个心痛欲绝的女人支付。彼得·威尔金斯神父站在坟墓旁边宣读了让人感动的悼词。为了防备他真的奸污过安娜,惹恼上帝,山姆·欧唐尼尔的尸体没有埋在教堂墓地。送葬的女人们在花圈中择路而行,在黑色的面纱后面嘤嘤啜泣。

尽管警察们以极大的热情彻底搜查了山姆·欧唐尼尔的宿营地和周围丛林、乱石、一草一木,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和安娜·金罗斯有关系的证据。没有女人衣服,没有小装饰品,没有绣着名字缩写的手帕。什么也没有。

“我们打开他的油漆桶,把油漆倒了个底儿朝天;我们把他的刷子弄散,衣缝拆开,甚至把他那间东倒西歪的小屋的屋顶揭开,看树枝、树叶间藏没藏东西,”斯维特斯警官对茹贝说,“我以我的荣誉担保,康斯特万小姐,我们把那儿搜遍了,还是一无所获。而且,作为一个住在宿营地的人,这个家伙非常整洁。他拉着晾晒衣服的绳子,装着浴盆。为了防备蚂蚁,食物都装在饼干桶里。刷靴子的鞋油和刷子摆放得整整齐齐,草席上铺着干净的床单。是的,他把屋子收拾得非常干净。”

“现在会发生什么事情昵?”茹贝问道,看起来有几分苍老。

“据我所知,他们已经授权地方法官审判她。因为她犯的是死罪,不能保释。”

消息在悉尼不胫而走。报纸刊登了每一个血淋淋的细节,尽管没有提山姆·欧唐尼尔哪一个部位被切割下来塞到嘴里,但是暗示他被强迫把那东西吃下去。报纸发表的社论强调指出雇用中国佣人的危险。他们以山姆·欧唐尼尔的死为典型事例,说明允许中国人移民澳大利亚有多么失策。一些反对华人的日报和周刊都赞成大规模驱逐已经在这个国家生活的华人,连出生在澳大利亚的华人也不能放过。这位端庄、娇小的中国保姆声称为自己的罪行而骄傲,被当作所有中国人堕落的例证。安娜·金罗斯被描绘为“有点儿傻”。这种说法可以让读者把她想象成她知道二加二等于几,但是不会算十三加二十四等于几。

亚历山大在澳大利亚大陆西部收到茹贝发给他的电报。他事先没有通知董事会成员,他很快就回金罗斯。在过去的几年里,他的行止始终不为人知。玉被起诉一星期后,他乘坐的轮船抵达悉尼。上岸之后,他立刻就被一大群记者包围。这个“记者团”因为从其他州来了不少人,再加上一帮从《泰晤士报》到《纽约时报》的海外报纸撰稿人,显得非常庞大。没有什么能吓倒亚历山大。他在码头召开记者招待会,即席回答大家提出的问题,同时一再重申,既然每一个悉尼人知道的情况都比他多,为什么非要找这个麻烦?

萨默斯来接他,领他到乔治大街他的新饭店。这个饭店远离了肮脏的煤车。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吉姆,”他问道,“我的意思是,真实情况是什么?”

亚历山大叫他“吉姆”可是新鲜事儿,萨默斯眨了半天眼睛才回答道:“玉杀了奸污安娜的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真的奸污了安娜,还是她认为他奸污了安娜?”

“我相信,那个山姆·欧唐尼尔就是奸污安娜的人,亚历山大爵士。安娜管我的狗叫卢沃时,我就在场。我看见了她那张脸。她非常快活,想找狗的主人。如果我知道山姆·欧唐尼尔也有一条蓝毛牧羊犬,我也会立刻想到他就是那个坏蛋。玉想到这一点,因为她在西奥多拉·詹金斯家见过山姆·欧唐尼尔和他那条狗。他给西奥多拉刷房子。我当时没有领会这里面的奥秘,所以就让她捷足先登了。”

亚历山大端详着他那张脸,叹了一口气。“现在事情很难办,是吗?我想,还没有找到别的证据。”

“没有,先生。那个坏蛋一定非常谨慎。”

“你觉得我们能把她保释出来吗?”

“恐怕没有希望,先生,即使你站在她这边。”

“看来,为了我的家庭,要进行一场艰苦的战斗了,而且要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

“是的,先生。”

“她要是把她的怀疑报告你或者茹贝就好了!”

“也许吧,”萨默斯说,没有什么信心,“然而,依我看,那时她就知道,这件事情如果查下去,他肯定会反咬一口,说出些对安娜不利的话,所以下决心不把安娜牵扯进去。”

“是的,肯定是这样。可怜的玉!我欠她的太多了。”

“我觉得,玉没想过这么多。她这样做是为了安娜,只为安娜。”

“拉姆和米莱肯是谁推荐的?”

“尤斯塔斯·海斯-博特姆莱爵士,先生。一个老家伙,英国王窒法律顾问,澳大利亚最有名的律师。”萨默斯说。

离开悉尼回金罗斯之前,亚历山大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和尤斯塔斯爵士(他认为,被告如果不翻供,只有一死)一起,动用了所有能够动用的关系,确保主审法官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而且要秘密宣判,越快越好,最好在巴瑟斯特,而不是在悉尼举行。尤斯塔斯爵士先坐亚历山大的专列到拉特沟。到了拉特沟之后,车厢挂到回金罗斯的火车上,他一个人乘头等车厢到巴瑟斯特,随行人员都挤在一节二等车厢里。他们将在火车上认真研究如何将英国的法律很好地运用到澳大利亚。

他在巴瑟斯特监狱会见了玉,但是徒劳无功。他苦口婆心、好言相劝,玉还是不为所动——她不翻供,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骄傲。她已经为她的宝宝安娜报仇雪恨了。

亚历山大到达金罗斯车站的时候,站台上只有茹贝迎接他。

看见茹贝,亚历山大吃了一惊——我是不是也像她一样,突然变得衰老?她的头发虽然还是那种独一无二的颜色,但是体重增加了许多,一双眼睛简直要消失在虚肿的眼袋里。苗条的腰身不复存在,两只手就像短胖的海星。他吻了吻她,挽着她的手臂,走过候车室。

“去你那儿,还是去我那儿?”出了候车室之后他问道。

“先去我那儿,”她说,“有些事情,你既不能和伊丽莎白谈,也不能和内尔谈,只能我们俩先研究一下。”

他不无欣慰地看到,金罗斯城虽然裁了一半市政管理人员,但是整个小城看起来依然井井有条,街道整洁,房屋整齐,金罗斯广场花坛里盛开着大丽花、万寿菊、菊花和夏末开放的各种鲜花。黄色、金黄色、红色、奶油色交相辉映,格外热闹。很好!孙波的花匠按他的意思把花坛装饰成一个非常漂亮的花钟。他们把花坛下面掏空,装上巨大的钟表机械,带动十英尺长的指针昼夜不停地旋转。色彩鲜艳的叶子和小花组成罗马数字、表盘、长长的时针、分针。更重要的是,大钟走得很准。现在是下午四点半,一分不差。花钟下面的台子刚刚刷过油漆。会是谁刷的呢?山姆·欧唐尼尔,还是油漆匠斯克里普斯?马路两边的树长得更大了。番樱桃花满枝头,千层木的树干就像剥落的油漆,一层层卷曲起来。哦,得了,亚历山大爵士,还是想想那些和油漆毫无关系的比喻吧!

他多么想念这座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城市!然而一旦走到它的身边,又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为什么人们不能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情?为什么人们不能合乎逻辑、合乎理性、合乎常规地生活?为什么人们像蓟花的冠毛在夏季空气炽热的涡流中茫无目的地乱飞?为什么丈夫不能爱妻子,妻子不能爱丈夫,孩子们不能相亲相爱?为什么人们相互之间的差异总是超过相同的东西?为什么人们的躯体总比心灵苍老得更快?为什么被人前呼后拥却总是感到孤独寂寞?为什么燃烧的火焰那么明亮,火苗却愈来愈暗淡?

“我胖了。”她说,在会客室沙发上坐下,用一把折叠扇使劲扇着自己。

“是胖了。”他说,在她对面坐下。

“你是不是心里很烦?亚历山大。”

“是的。”

“是啊,这件事儿把我折腾得也够呛。事实证明,对我减肥倒是大有好处。”

“我们这座小城有个凶残的家伙。”

“不但凶残,还非常狡猾。可是城里有一半人认为他不是坏蛋,不过是个打零工的人罢了。”

“像西奥多拉·詹金斯那样的蠢货。”

“可不是嘛。他已经衡量出她的能力,让她迷上自己、崇拜自己,并且从中找到乐趣。他不想和老处女或者寡妇干,但是也许对她们手淫,直到淫水横流,浸湿内裤。”

“伊丽莎白的情况怎么样?内尔呢?”

“伊丽莎白和往常没有两样,内尔可想死她爸爸了。”

“安娜呢?”

“大约一个月之后就要生孩子了。”

“我们至少知道这个孩子的血统了。”

“你能肯定他的父亲就是那个家伙吗?”

“萨默斯断定那个人就是山姆·欧唐尼尔。安娜错把他那条狗认成卢沃时,他就在场。我认为,他当时比玉更清楚地看到安娜脸上的表情。”

“我同意萨默斯的判断!”

“更麻烦的是,茹贝,我该怎么和伊丽莎白说玉要被绞死的事儿呢?”

她脸色大变,胖胖的脸抽搐着,样子很难看。“哦,亚历山大,别说这些。”

“不得不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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