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与死

呼唤 考琳·麦卡洛 第2页,共2页

“可是……可是……你怎么能肯定呢?”

他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支方头雪茄:“你这些日子不抽烟了吧?”

“抽。给我一支!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因为玉已经在政治上成了被人利用的工具。无论自由贸易协会还是贸易保护主义者协会,更不要提工会——现在他们管自己叫‘工人选举联盟’——都要向人们作出反对华人的姿态。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顺从那些人的意愿,除掉中国人。在他们看来,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比绞死这个可怜的中国姑娘更能安抚人心吗?尽管她生在澳大利亚。在他们眼里,她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作践男人的大罪,茹贝。阉割。切除男人的生殖器!而且被她杀死的是个白人,证据也只是我那个智障的女儿认出他的狗。安娜能出庭作证吗?即使是没有陪审团出席的秘密法庭。当然不能!法官在宣判之前可以传唤任何他想传唤的证人,可是让安娜出庭将是件滑稽可笑的事情。”

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她的面颊潸潸流下。他心里非常难受,生不出和她亲近一番的欲望。不要孤零零地撇下我一个人!他默默地呼喊着。但是向谁呼喊他并不知道。

“走吧,亚历山大,”茹贝说,掐灭手里的雪茄,“走吧,求求你。她是山姆·文的大女儿,我爱她。”

他径直向索道车走去,上车之后,立即向山顶驶去。坐在任何一个座位上,都可以俯瞰金罗斯城。放眼望去,金罗斯宛如笼罩在浅蓝、淡紫和珍珠色雾霭中的湖泊。烟囱林立,冒出来的烟气又给那雾霭平添了一层阴郁。那是一种北海的灰色。他们用这样的颜色油漆新制造的军舰。那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短短几个月前,那制造中的军舰让他着迷。

伊丽莎白坐在他的书房里。这倒挺新鲜。在他的记忆之中,她对他的书房从来没有什么兴趣。她多大年纪了?到九月份三十三岁。再过几个星期,他就该过四十八岁生日了。他们结婚之后共同度过的岁月已经是她人生的一半。她曾经把这一段时间称为“永恒”。如果所谓“永恒”是灵活的、可变通的,那么这样说也无妨。是啊,谁又能说不是这样呢?“永恒”和“永恒”之间有什么区别昵?有多少安琪儿能在针尖儿上跳舞呢?这是哲学家争论的话题。

伊丽莎白心里想,亚历山大年纪越大越有风度。她纳闷,为什么男人铁灰色头发夹杂几缕银丝别有风韵,而女人倘若这个模样就显得丑陋?他依然挺拔,肌肤没有松弛或者皱缩,举手投足仍然像年轻人一样优雅。像李。他脸上的皱纹只能让人想起丰富的经验,不会让人联想起岁月的沧桑。她突然心血来潮,想怂恿丈夫给他自己搞一座半身雕像。用青铜?不。大理石?不。用花岗岩。这是最适合亚历山大的岩石。

他那双黑眼睛里有一种新的表情,疲惫、忧伤、由于失望而不是成功更坚定了的决心。这件事情不会让他颓唐,因为没有什么力量能摧毁他的决心。他经得起任何狂风暴雨的袭击,因为他坚如磐石。

“你怎么样?”他问道,吻了吻她的脸。

“还好。”她回答道,然而,这一句问候带来的痛苦像标枪穿透她的心。

“是啊,考虑到眼下这场麻烦,你看起来确实还好。”

“晚饭还没有准备好。我不知道你多会儿回来。张已经做中餐去了,几分钟就好。”她站起身,“喝杯雪利酒,还是威士忌?”

“雪利吧。”

她往两个大号酒杯里倒酒,而且倒得很满,一杯递给亚历山大,另一杯自己端着在椅子上坐下。“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要用小酒杯喝雪利酒,你明白吗?”她一边问,一边呷了一口,“结果为了续杯,总得一会儿起来,一会儿坐下。拿大杯喝就省了这麻烦。”

“了不起的发明,伊丽莎白。我举双手赞成。”

他呷一口雪利酒,让那玉液琼浆在舌尖上停留片刻,一边贪婪地嗅着阿蒙蒂拉多浓郁的芳香,一边从酒杯上沿望过去,仔细端详她,感觉到一股暖流穿肠而过。她的美丽与日俱增。他每一次看到她都惊讶地发现,某种新的变化使她趋于完美。从她抬头时神情的变化到嘴角刚出现的细细的皱纹。她穿一袭紫红色长裙,朦胧之中显得雍容华贵,没有一丝发胖的迹象。手指上戴着他送的戒指,宛如海里的花,随着她心海的波涛,翻飞、飘忽。

他不了解她的心。她永远不会让他走进她的心窝。伊丽莎白,真是一个谜。胆小的老鼠已经变成一头安静的狮子,但不会仍然是一头狮子。她现在是什么呢?他心中无数。

“你想和我谈谈玉的事儿吗?”他问道,终于让雪利酒咽下喉咙。

“我想,你已经和满世界的人都讨论过这事儿了,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宁愿搁在心里,不说她。我们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话一旦出口就很难收回,难道不是吗?而这些话就像钟声不停地在我耳边回响。”晶莹的泪水迷住她的眼睛。“真让人无法忍受,就是这样。”泪花消逝,她对他微笑着。“内尔马上就到。对她的到来表示敬意吧,亚历山大。她那么想让你高兴。”仿佛是导演给出了提示,伊丽莎白话音儿刚落,内尔就走进房门。

亚历山大看到的是一个活脱脱的“女性化了的”自己。这种感觉并不新鲜,但是此时此刻,仍然觉得新奇。在他离家的六个月里,内尔长大了,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大人。她的头上长着他的黑发,和他一模一样的嘴巴很大,嘴唇很薄,既给人以美感,又显得异常坚定。嘴唇和颧骨很高的脸颊略施胭脂。他那长长的、略微塌陷的面相长在她的脸上就很迷人,而且向人们宣示,她不是一个可以轻视的人物。她骄横跋扈。她的皮肤光洁,脸到脖颈都晒成褐色,显得十分健康。脖颈以下则是象牙色。她和妈妈一样,只喜欢穿不带腰垫的裙子。裙子用双面横棱缎做成,颜色宛如暴风雨中的乌云,穿在身上后面比前面还丰满。她不是茹贝那种乳房丰满、身材高大的年轻女人,也不像妈妈那样窈窕秀丽,虽然略嫌单薄,但总是那样自由自在。她的脖子像伊丽莎白天鹅似的脖颈那样修长、美丽。

亚历山大放下酒杯,向内尔快步走去,先拉着她的双手,望着一臂之遥的女儿,然后把她抱在怀里。伊丽莎白从亚历山大的肩膀望过去,看见女儿的下巴贴在父亲的外衣上,睫毛浓密的眼睛紧闭着,好一幅幸福的图景。

“你看起来真棒!内尔。”他说,轻轻地吻了吻女儿的唇,然后领她走到自己那张椅子旁边的椅子跟前。“为我长大了的女儿喝杯雪利酒?”

“好啊!爸爸。我已经十五岁了。妈妈说,应该学着喝点葡萄酒了。”她看着爸爸,眼睛闪闪发光,“秘诀就在于永远不要过量。”

“所以要用喝雪利酒的杯子喝雪利酒。”他举起酒杯祝酒,伊丽莎白也举起手里的酒杯。“为我们美丽的女儿艾琳娜!愿她永远优秀!”

“愿她永远优秀!”

内尔历来注意营造良好的气氛,所以没有提玉和别的麻烦事儿,而是大谈特谈茹贝交给她的工作,用恶作剧的方式取笑自己,逗爸爸开心。她迫不及待地告诉他这件错事,那个失误。还告诉他,工人们一旦不把她看作女人,跟他们一起干活儿多么快乐。

“尤其遇到紧急情况,”她说,“唯一能解决问题的是可信赖的内尔·金罗斯。”

然后,她又和亚历山大讨论精炼厂用氰化物提取黄金遇到的技术上的困难,争论直流电和交流电各自的优点。年轻人都认为交流电更具优势,亚历山大则坚持人们对交流电的价值估计过高,使用交流电是个浪费。

“爸爸,法拉第已经证明,交流电可以使我们更好地工作,带动比电话、灯泡更大的东西!现在,我们电动机的功率不够,但是我敢发誓,倘若改用交流电,这些电动机带动索道车都没有问题。”内尔说,脸上闪耀着喜悦的光辉。

“可是,你没有办法把交流电储存在电池里,我的女儿,而我们必须储存。使用交流发电机,就得让发电机不停地旋转。这可是惊人的浪费。没有储存电流的电池,一旦发电机停止运转,整个生产系统就会瘫痪,这一点众所周知。”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爸爸,那些傻瓜非要把交流发电机都串联起来,而事实上应该把它们并联起来才对。走着瞧吧,爸爸,总有一天,工业生产将需要高电压的电流,变压器向我们提供可以使用的交流电。”

令人愉快的争论继续着。伊丽莎白坐在旁边静悄悄地听这位确实与众不同的年轻女子高谈阔论。她的数学比父亲强多了,机械学方面的知识也相当出色。亚历山大至少在内尔身上看到自己的血脉和精神。她掌握着打开他内心世界的钥匙。那块坚如钢铁的花岗岩,花岗岩。后来,伊丽莎白想,他们争论的范围将非常广阔。内尔需要的只是时间。

亚历山大借口回来得太晚,把看安娜的时间推迟到第二天早晨。

“安娜很不快活。”伊丽莎白解释说。她陪亚历山大一起向育儿室走去。“她想玉。我们当然没法让她明白为什么她见不到玉。”

看见小女儿,他大吃一惊。她依然那么漂亮,而他似乎已经把她的美丽全然忘记。在他的想象之中,安娜的脸一定变得令人厌恶,可是事实上,一切都很正常,只有宽松的裙子下面,大肚子引人注目。

她终于认出他,喊了几声“爸爸”,便又哭喊着找玉。蝴蝶想哄她,被她粗暴地推开。看着她没完没了地又哭又叫,亚历山大只好走出育儿室。他也受不了女儿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怀孕妇女特有的气味。她当然没有能力把自己收拾干净,眼下心情烦躁,也不肯让任何人帮她收拾。

“真难办。”他在走廊里说。

“是啊。”

“小韦勒什么时候来?”

“三个星期之内。爱德华爵士在悉尼照料他的诊所。”

“他带助产士来吗?”

“不带。他说明妮·柯林斯可以干得很好。”

“我听说,安娜不让内尔看她。”

伊丽莎白长叹一声:“可不是嘛。”

四月底,西蒙·韦勒大夫来金罗斯两天之后,安娜分娩了。每一次宫缩,她都疼得又哭又叫,拼命挣扎,医生不得不把她绑在床上。西蒙·韦勒大夫也好,明妮·柯林斯也罢,都没有办法让她明白,她必须和大夫配合,听从他们的命令,用力产出胎儿。安娜只知道,她从来没有经受过这样的痛苦,只能发了疯似的不停地尖叫。

分娩进入最后关头,韦勒大夫只好用氯仿把她麻醉过去。二十分钟后,从产道里拉出一个个头很大的女婴。她粉红色,很健康,肺部功能极好。伊丽莎白一直陪伴在侧,看见这个刚刚落地的新生儿,脸上不由得露出微笑。到此刻为止,这是一条多余的、不受欢迎的生命。可是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无法选择父母,更不应该为此而受惩罚。

亚历山大得知女儿顺利产下一个女婴之后,只是哼了哼鼻子。

“叫个什么名字呢?”伊丽莎白问。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亚历山大淡淡地说。

伊丽莎白决定叫玛利-伊莎贝拉,中间以连字号连接。这个名字只延续到精疲力竭的、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安娜苏醒那一刻。而这段时间不超过六个小时。因为,尽管安娜智力严重缺陷,她的身体却很健壮,发育也很正常,而且奶水相当充足。

“把孩子抱给她,让她来喂。”韦勒大夫对明妮说。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喂!”明妮吃了一惊,气吁吁地说。

“我们可以试一试,明妮。让她喂吧。”

明妮把襁褓中的婴儿送到半躺在床上的安娜面前。安娜惊讶地凝视着孩子的小脸,脸上露出爽朗的微笑。

“多莉!”她高兴地喊了起来,“多莉!”

“这是你自己的洋娃娃,安娜。”韦勒大夫强忍住激动的泪水。“把多莉放到她乳房跟前,明妮。”

明妮解开安娜睡袍上面的扣子,露出一只乳房,然后把安娜的胳膊抬起来,示意她把小宝宝搂在怀里。小宝宝的嘴搜寻着,找到奶头之后,立刻含到嘴里吸吮起来。安娜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多莉!”她叫喊着,“多莉!我的多莉!可爱!”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一个抽象的概念——可爱。

站在旁边眼巴巴看着的伊丽莎白和蝴蝶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由得抽抽搭搭哭了起来。现在,安娜可以把玉忘掉了。她有了自己的娃娃,她们相互之间的联系已经建立。

就这样,亚历山大·金罗斯爵士到金罗斯市政厅给外孙女办理出生登记时,姓名栏写作:多莉·金罗斯;父亲一栏填写为:s·欧唐尼尔。

回家的路上,亚历山大到金罗斯饭店去看望茹贝。“看起来我这辈子注定要和私生子打交道了,”他耸了耸肩,苦笑着对茹贝说,“更不用说受女孩子们的折磨了。”

她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她正在减肥,可是有点操之过急。年轻时肌肉的弹性和活力不复存在,下巴下面和眼睛下面的皮肤都已松弛。每天照镜子的时候,看着自己火鸡似的脖子、手臂和面颊细密的皱纹,她都暗问自己:我对他的吸引力还能维持多久呢?不过,她乳房依然高耸,臀部仍旧迷人。她想,只要这两样东西风情依旧,就能把他抓在手里。可惜,月经越来越少,头发越来越稀,很快我就成了个丑老太婆了。

“告诉我,你在国外都做了些什么,到了哪些地方?”做爱之后,她说。看起来,他和以往一样,仍然非常喜欢和她做爱。“你现在行动比以前更诡秘了。”

他在床上坐起来,两手抱膝,脑袋放在膝盖上。“我去找人,”他过了半晌才说,“找赫诺瑞逦·布朗。”

“找到了吗?”她问,嘴巴发干。

“没有。你瞧,在印第安纳州她那一百英亩土地的小农庄,我和她有过一夜情。我原本希望,她或许给我生了个儿子。可是,现在那座小农庄的主人是从别人手里买来的。那个‘别人’,又是从另外一个人手里买的。谁也不记得赫诺瑞娅·布朗这个女人。于是,我就找了个平克顿私家侦探公司的侦探,让他去找她。我到了英格兰之后,收到他的消息。原来赫诺瑞娅一八六六年改嫁之后,搬到了芝加哥,那时候没有孩子。改嫁之后,生了几个孩子,一八七九年去世。她去世一年之后,丈夫又娶了个老婆。她的几个孩子现在都流落他乡。我估计因为他们不喜欢继母。平克顿私家侦探公司那位侦探问我,要不要他们的地址?我说,不。给他钱之后,便了结了这桩事情。”

“哦,亚历山大!”她下了床,穿上一件镶褶边的睡袍,“你还做什么来着?”

“别的事情我已经向董事会汇报过了,茹贝。”

“那都是些与个人无关的事情。”她说,声音有点颤抖,“你听没听到李的消息?”

“哦,听到一些。”亚历山大一边说,一边穿衣服。“他干得不错。大多数时间拜访亚洲各地他那些老同学。我一直想从喜马拉雅山脚引进一个印度部落,到锡兰矿山工作。可是李捷足先登,组织他们在自己的森林地带开采钻石。由于当地王侯的儿子鼎力相助,才得到他父亲的同意。当然,他们也是无利不起早。百分之五十的利润给他们,应该说很不错了。他从那儿又到了英格兰,拜访英格兰银行的莫德林。英国金融机构对已经是退休年龄的人从来不怎么信任,我说的没错吧?莫德林大概和那座银行一样老。但是,由于他和天启公司的业务往来,他仍然是董事会成员。和我一样,李对钢铁军舰,特别是军舰的发动机很感兴趣。有一个叫帕森斯的人,发明了一种新的蒸汽机。他管它叫涡轮机。”

茹贝已经梳完头。她先把头发紧紧束在脑后,发现这样可以把脸上的皮肤绷紧,少了许多皱纹。“听起来,好像李一心想打败你,亚历山大。”

“毫无疑问,是这么回事儿。不过,你应该知道,茹贝。他肯定给你写信谈过这些事情。”

她扭歪着脸,是因为裙子不好穿,还是因为提起李的缘故,亚历山大说不清楚。“李来信倒是像钟表一样准,可是只写两三行,报个平安。告诉我他正从一个名字古怪的地方到另外一个更古怪的地方。就好像,”她怀着一种渴望补充道,“他不愿意想起金罗斯。我总是盼望他能在信里告诉我,他订婚了,或者结婚了,可是一直没有。”

“女人,”亚历山大冷笑着说,“不过是他手里的一团油灰。”他看着她,皱了皱眉头,“你衣着打扮怎么变了?亲爱的。我更喜欢你穿华丽的缎子长裙。”她往穿衣镜里看了看,朝身上的裙子做了个鬼脸。它不是那种拖地的长裙,用不着束腰,也没有穿胸衣。虽然看起来很朴素,但剪裁讲究,毫无疑问,它用高档的罗缎做成,颜色却是那种难看、但已成为时尚的黄褐色。“我这个年纪,亲爱的,再打扮得花枝招展,看起来就滑稽可笑了。此外,现在没有人再穿带裙撑或者腰垫的长裙,用羽毛装饰也已经过时,领口开得很高,羊脚形袖子非常流行。令人厌恶的东西!除了最豪华的晚宴,人们都穿毛料、斜纹软呢,如果一定要穿丝绸,就穿罗缎。一个老妓女不能把自己打扮成老妓女。”

“依我看,”亚历山大面带微笑说,“女人的时尚是一个时代的标志。现在时世艰难,而且会更难。我们正处于商业萧条时期,这种萧条又不仅仅局限于世界的这一部分。所以,女人的衣着更加节俭,颜色灰暗,帽子尤其难看。”

“我可以接受朴素的裙子、沉闷的颜色,但是决不接受难看的帽子。”茹贝说着挎起亚历山大的胳膊。

“你要上哪儿去?”他问道,有点惊讶。

她看起来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和你一起上山呀!从昨天起,我还没见多莉呢!”她突然停下脚步。“这个孩子的情况告诉玉了吗?”

“孩子生下之后,伊丽莎白就捎话给她了。”

“给她送消息有困难吗?”

“如果是亚历山大·金罗斯爵士家的人,送消息当然不难。”

“她还有多少时间?”

“到七月。”

“现在已经五月。可怜的姑娘。”

“是啊。”

报纸上关于金罗斯中国女仆和她的罪行的报道,对比德·埃文斯·泰尔加斯几乎没有发生什么影响,因为那时候,政局发生了转折,工人运动如火如荼。工会联盟和工人委员会在一位名叫彼得·布伦南的既精明强干又有献身精神的兰开斯特人的领导下,看到了工会联盟光明的政治前途,并且着手起草他们的政治纲领。就在这时,爆发了一八九〇年八月的大罢工。工会在大罢工中失败,促使工会联盟为白人工人代表在议会中争取席位。一八九〇年十月,悉尼西部地区举行递补选举,工会联盟一位由工会推举的代表竞选获胜。这一胜利似乎为一八九二年新南威尔士州的普选打下了良好的基础。事实上,由于工会联盟内部为谁当候选人明争暗斗,从总体上看,还远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

工会联盟和工人委员会于一八九一年四月——距离下一次大选整整一年结束了他们的政治纲领。这个纲领包括废止不平等的选举条件,实现全民义务教育,争取实现工会的奋斗目标,成立国家银行以及限制华人在澳大利亚发展的种种举措。在税收问题上,代表们的意见分歧更大,有的人主张收取土地税,有的人主张实行单一税法——每一个项目都按人头收税。等到他们的政治纲领囊括了对地方政府的改革,一个新的政党便应运而生。这个党的名字叫“工人选举联盟”。日后将演变为“澳大利亚工党”。

后来,潜在的灾难爆发。新南威尔士下议院看到亨利·帕克斯爵士的“自由贸易党”对选举毫无信心,引发总督下决心解散议会,重新选举。这次选举将在一八九一年六月十七日到七月三日间举行,为期三个星期。比原定大选提前了将近一年。

“工会选举联盟”不遗余力,为每个选区挑选候选人。可是在方圆三十万平方英里的范围内,完成这个任务绝非易事。当然不是因为各选区有资格参加选举的人太多,而是因为落下的人太多。偏远的乡村不得不发电报联系,或者由“联盟”中央委员会成员亲自出马去拉选票。这样一来,就得坐好几天火车、马车,甚至骑马。因此,选举持续三个星期。

布尔克选区离悉尼很远。那儿的选民对城里人大声疾呼的问题漠不关心。他们最关心的是阿富汗人和他们的骆驼进入澳大利亚。因为这些人的涌入从澳大利亚白人手里抢走小公牛和运货马车的生意。“工会选举联盟”的政治纲领是大都市里那些“油腔滑调”的人和煤矿工人起草的,压根儿就没有提到阿富汗人或者他们的骆驼。可是在布尔克,这个问题就显得十分突出。他们和悉尼人的争论相当激烈,不过,最后还是以布尔克人让步告终,纲领中不提骆驼的事儿。

“自由贸易党”和“贸易保护主义党”都不把“工会选举联盟”放在眼里,因此,还像平常那样,优哉游哉地、得意洋洋地为竞选做准备。这些准备主要是和商人们共进午餐,或者举行晚宴,完全忽略了工人阶级的存在。“自由贸易党”希望进口不受关税和其他税收的限制。“贸易保护主义党”则希望通过对进口商品征收关税,发展地方工业。这两个党对“非绅士”组成的“工会选举联盟”都嗤之以鼻。

比德·埃文斯·泰尔加斯在他选择的悉尼西南部地区辛勤工作,被提名为“工会选举联盟”的正式候选人,然后就去访问那些有资格投票选举的人。面临即将举行的大选,他既忐忑不安,又有几分信心。他觉得,现在既然工人有了代表自己利益的政治家,就不会把票投给那些轻视他们的人。

因为他的选区在悉尼,所以,他很快就知道命运把他抛向何方:比德·埃文斯·泰尔加斯成了立法院下院的议员。选举结果逐渐揭晓,全州一百四十一个选区,“工会选举联盟”在三十五个选区获胜。在议会中占的席位自然也是这个比例。这个结果对“工会选举联盟”并不理想。十六位立法院下院的议员代表城市选区,十九位代表农村、牧区选区。代表城市选区的十六位议员(都是男人,女人连选举权也没有,更不要说进入议会)大都是坚定的工会会员,而代表农村、牧区选区的十九位议员除了一个煤矿工人小组选出的代表再加上一个剪羊毛工人之外,其余都是非工会会员。“工会选举联盟”当选的这三十五位议员中,有十位出生在澳大利亚,只有四位年龄超过五十岁,六位不到三十岁。这是一个年轻人占多数的下议院。他们迫不及待地想永远改变澳大利亚的政治局面。是的,迫不及待,但也缺乏经验。

真是活见鬼!立法院下院议员比德·埃文斯·泰尔加斯想。要想取得经验,唯一的办法就是完全彻底深入到实际工作之中。曾经让悉尼地区广大民众激动万分的讲演将回荡在对帕克斯的花言巧语越来越厌倦的议会大厦。这位政治元老牢牢地把持着总理的职位不放。这一次,如果他想赢得大选,就不得不向“工会选举联盟”那些骄横跋扈的小丑(唉,他们之中有的人确实是这样的政治小丑)献殷勤。由于“工会选举联盟”内部纷繁复杂的斗争,这项任务更难完成。不少人崇尚美国的民主,一半人支持自由贸易,另外一半人支持贸易保护主义。

就这样,到了七月,比德·埃文斯·泰尔加斯突然想起,那天在金罗斯,午饭后,山姆·欧唐尼尔没有按约定的时间到饭店见他,直到几个小时之后才出现在他的面前。当时,他厚着脸皮笑着说:“消遣消遣,玩一玩。”哦,在玉的案子里,这也是个证据,尽管比狗的名字“卢沃”还没有力量。不管怎么说,一切都为时已晚,绝对不会改变法官的判决:文玉,金罗斯城的老姑娘,三十六岁,被处以绞刑。

政府当局担心,如果把玉押送到悉尼行刑,有可能引发群众性的示威游行,最后决定在巴瑟斯特监狱临时搭建了一个绞刑台,行刑时,不对媒体和公众公开。

法官是新南威尔士高等法院的成员,很公正。玉一口咬定,山姆·欧唐尼尔就是她用那种方法杀死的。她很高兴杀了他,因为他毁了她的宝宝安娜。

“我别无选择,”法官对那几个允许到场、神情专注、悄然无声的人说,“罪犯是有预谋的,这一点无可争辩。按照文小姐的历史和她的职业,她实施犯罪时周密的计划、冷酷的手段,让人无法想象。一切都不是偶然发生的。也许整个犯罪过程中,最令人发指的是,文小姐把被害人的眼皮缝到眼眶上,让他眼巴巴看着自己被切割,被毁灭。案发后,文小姐在任何场合、任何情况下,都没有以文字或者其他方式表示悔罪。”法官从椅子上拿起一小块黑布,挂在他长长的假发上。“公开审理的罪犯,我据此宣判,你将被送往刑场,绞颈而死。”

从金罗斯赶来听宣判的只有亚历山大。玉面不改色,坦然微笑,深棕色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更没有后悔。玉表现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幸福之感。

一个星期后,早上八点,执行绞刑。那是七月的一天,凄风苦雨,巴瑟斯特周围的群山覆盖着积雪。刺骨的寒风吹着亚历山大的外套直往膝盖上裹,手里的伞派不上用场。

前一天,他到牢房看望了玉,交给她四封信。一封是她父亲写的,一封是茹贝写的,另一封是伊丽莎白写的,还有一封是内尔写的。他还送给她一缕安娜的头发。这缕头发远比那几封信更让她珍爱。

“我会把它紧紧贴在胸口,”她吻着安娜的秀发说,“孩子好吗?叫多莉?”

“很好。已经十个星期了,看起来很正常。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吗?玉。”

“照顾好我的宝宝安娜。你要以内尔的性命起誓,永远不把安娜送到收容院。”

“我起誓!”他毫不犹豫地说。

“我该做的都做了。”她面带微笑说。

玉穿着她的黑裤子、黑褂子,被带了出去。她长发盘起,在头顶挽了一个髻。从天而降的雨水似乎一点儿也没有打搅她。她看起来那么安详,稳稳当当地走着。没有牧师到场。玉拒绝这种精神上的抚慰。她坚持说,她没有洗礼,不是基督教徒。

狱吏把她送上绞刑台,让她在活门中间站好。另外一个狱吏把她的手在身后绑好,又把两个脚脖子绑到一起。他们要把一个帽兜套到她头上的时候,她拼命摇着头,直到他们罢手。行刑的人向前走了几步,把绞索套到她的脖子上,正了正,让死结正好在她左耳朵后面,然后收紧。尽管她做出种种让人感兴趣的表现,玉的心也许已经死了。

一切好像在瞬息之间成为过去,实际上延续了一个小时。刽子手按下控制杆,活板门发出沉闷的响声,蓦地打开。玉掉了下去,这一段距离经过计算,不必斩首就足以折断她的脖颈。没有抽搐,没有挣扎,没有颤动。那个黑色的身影,娇小,无害,在空中转了一下,一张脸像开始时那样平静、安详。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被判绞刑的人这样勇敢,”狱吏对站在身边的亚历山大说,“这差事太可怕了。”

一切已经安排妥当。验尸官确认玉死亡之后,亚历山大负责收尸,然后在孙的火葬场火化,但是骨灰无法送回中国老家,也不准备交给山姆·文。孙因为害怕连累他的人,对这件事情一直采取回避的态度。这时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一个玉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同意的办法。对这个办法,亚历山大也表示赞成。于是,那天深夜,孙偷偷溜进金罗斯公墓,把玉的骨灰埋到一个很大的坟头里,那坟头下面埋的不是别人,正是山姆·欧唐尼尔。这样一来,玉将永远、永远“渗透”到山姆·欧唐尼尔薄薄的、廉价的棺材里,让他不得安宁。

“我想取回文小姐的信。”亚历山大对狱吏说。

“先找个地方,不要在雨水里淋着。”那人说,迈开脚步。“你想看那些信,是吗?”

“不,我想把信烧了,不让任何人看到。那几封信只是让她看的。我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我不愿意在某张报纸上看到这几封信的抄本。”

狱吏看见柔软的手套里那双紧握的铁拳,立刻放弃了先前的计划。“当然,亚历山大爵士,当然!”他很诚恳地说,“我的起居室里有火,我们可以把衣服烤干,这当儿,还可以喝杯茶,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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叉簧:电话机中包括接线开关、搁电话听筒和送话器的那部分。

彼拉多:钉死耶稣的古罗马的犹太总督。

千层木:白千层属灌木,主要见于澳大利亚的河岸或沼泽地。

阿蒙蒂拉多:一种淡色的无甜味雪利葡萄酒。

洋娃娃和多莉在英文中是同一个词dolly。即dolly既可以当“洋娃娃”解,又可以是女子名多莉。

兰开斯特:英国英格兰西北部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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