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大街 刘易斯 第2页,共2页

当卡罗尔回过头来想再瞥埃里克一眼时,她突然发现博加特太太也在瞟着她,博加特太太的偷窥令她感到了一阵害怕。

“我在干什么呀?难道说我爱上了埃里克?对自己丈夫不忠诚?我喜欢青春而并不是他,可是,青春已逝,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不能因为这事毁了家庭。我要赶紧离开这让我难堪的是非之地!”她在回家路上对肯尼科特说:“我想要离开一阵子,到芝加哥去,你陪我去好吗?”

“那儿的天气现在还很热呢,大城市只有冬天才好玩,你要去那儿干吗啊?”

“我想去看看那里的人,找一点儿刺激。”

“找刺激吗?”他感到好笑。“谁告诉你这种方法的啊?大概是那些无聊愚蠢的故事里学来了‘刺激’这个词的吧?严肃一点,认真一点,别开玩笑,我实在是工作脱不开身。”

“那么我就独自去吧?”

“为什么啊,你知道的,问题不是在于钱,而是叫休该怎么办?”“把他交给贝西舅妈啊,反正几天我就回来了。”

“把孩子扔下不管我可不赞成了。交给舅妈她们不合适。”

“这么说来,你就是不赞成。”

“我实话跟你说:我觉得最好再等几年,等到战争结束了,到时候我们就好好地计划一次长途旅行。所以说,现在我不赞成你出门旅行。”肯尼科特就这么把她一下子推向了埃里克。

清晨三点钟,卡罗尔突然从梦中醒了,她自言自语道:

“这是多么可悲而又庸俗的恋爱!

没有闪光,也没有浪漫。一个自以为是的小妇人,跟一个沾沾自喜的小男人躲在墙角里窃窃私语。

不,他可不是那种人。他十分好,很有志气,他什么都没有错。他看我时,两只眼睛闪闪发亮透出热情和青春,多可爱!多可爱!”

她一想到自己竟会可怜巴巴地爱上这样的人,就不由得怜悯起自己来了。她叹了一口气,埃里克似乎又变成了一个特别庸俗的人。

后来,她心里真是恨不得把肚子里所有的仇恨全发泄掉,“我的爱情越是微不足道,大街的罪孽也就越发深重。这说明我多么渴望着往外出逃,可是哪里都一样的。只要能逃掉,天大的后果我都不管了。这都是大街的罪过。当初我来这里时,是一颗炽热的心,怀抱着崇高的理想,准备好好工作,可如今——反正我上哪儿都行”。

“我刚听到的那阵什么都听他们的训导,可他们却把我往沉闷的麻醉状态改造。他们不知道,更不会了解到,他们自鸣得意的这种沉闷乏味的生活是多么折磨人,就像千万只蚂蚁噬咬着伤口,或是八月里的骄阳暴晒着身体。”

“多么庸俗!多么可怜!卡罗尔呀,你本来是个心灵纯洁、步履轻盈的姑娘!如今却偷偷地躲进阴暗的角落,甚至在教堂的晚餐会上醋意大发!”

第二日吃早餐的时候,一夜恶梦惊扰她心中的苦恼,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剩下来只有紧张不安的犹豫情绪。

除了威利斯•伍德福德夫妇、狄龙夫妇、钱普•佩里夫妇、肉铺子掌柜奥利森、白铁匠布雷德•比米斯和皮尔逊牧师这些市民,“芳华俱乐部”那些阔太太,平时很少到浸礼会和美以美会参加晚餐会——他们倒是经常在那里碰头,聊聊天,解解闷。那些所谓的上层人物全都到圣公会去参加草坪宴会,他们总认为自己比别人强,对会外的教友虽然还算客气,却不免有点儿冷淡。

本季度的最后一次草坪宴会,轮到哈里•海多克夫妇主办;宴会十分丰富又有光彩夺目的日本灯笼,有牌桌,有鸡肉馅儿饼,还有那不勒斯冰激凌。这时埃里克已被人们接受。他正在和属于那个“圈子里”的人——戴尔夫妇、默特尔•卡斯、盖伊•波洛克和杰克逊•埃尔德夫妇——一起吃冰激凌。海多克夫妇俩依然不理睬他,但别人却已经接受了他。卡罗尔觉得,埃里克怎么也不可能跻身于本镇的上流社会,因为他直到现在对打猎、驾车、玩扑克牌仍然觉得索然无味。可是,他的活泼而又快乐的天性已经为人喜爱——虽然这些天性在他身上不是最主要的东西。

这时,卡罗尔已被他们招呼过去了,所以就只好只言片语谈谈天气,敷衍一番。

默特尔对埃里克大声叫道:“走吧!我们干吗要跟这些老家伙干耗呢。我要给你介绍位美丽的姑娘,给大家介绍一下;她是刚从瓦卡明来的,正在玛丽•豪兰那里做客。”

卡罗尔见他应允了,又看到他跟默特尔喁喁私语,一起去散步。她一时按捺不住,就转过身对韦斯莱克太太说:“瓦尔博格和默特尔这一对儿——也太亲密了。”

韦斯特莱克太太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才低声说:“是呀,那又怎么了。”

“我干吗要说这种话,难道是我真的疯了?”她回头一想,不免又觉得太鲁莽了。

她一想到在这里还得要实际应酬一番,就转过身跟久恩尼塔•海多克说:“您在草坪上悬挂的日本灯笼,实在太难看了。”话音刚落,却看到埃里克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了。尽管他只不过是两手插在口袋里独自散步,甚至根本也没有看她一眼。但她却心照不宣:这会儿是他在叫她。二话没说,她就从久恩尼塔身边溜走了。他也紧走两步,迎面赶了上来。她漠然地向他点头。想到自己能做出这种冷冷的表情感到得意极了。

“卡罗尔。我刚才得到了绝好的机会!我觉得,这个机会——根本不是到东部去学艺术所能相比的。莫特尔•卡斯说——昨儿个晚上,我顺便去串门的时候,跟默特尔的父亲谈了很久,他老说正在想物色一个年轻小伙子到面粉厂去工作,学会全厂业务,将来好接班。我在家种过庄稼,不用说对小麦多少也懂得一些,后来在柯卢当裁缝觉得腻味了,以前在面粉厂也干了两个月。您觉得面粉厂这个工作怎么样?您刚刚说过,不论什么工作,只要艺术家亲自动过手的,就都具有艺术美的。而面粉厂这个东西——也是民生大计……你觉得这个工作怎么样?”

“别着急!”

唉,这个单纯的小伙子,大概被莱曼•卡斯和他的灰脸儿的女儿两人的花言巧语都骗得迷糊了;但换句话说,她怎么能凭这个理由就去反对他们的计划呢?“我一定要说老实话。我可不能只顾自己的面子,毁了他的锦绣前程。”不过这会儿她也不晓得该怎么办,只好转过身去对他这样说:“怎么能叫我替你做主呢?这是你自己的事嘛。那我问你,你将来愿意成为一个像莱曼•卡斯那样的人,还是愿意成为这么一个——比方说,像我吧!你先等一等,先别回答!这时候不要再顾及我的想法了。实说吧,这是你一生的关键。

“懂了,我要像你一样!我的意思是说:我也要起来造反。”

“说得对,我们俩实在都很相像呢。”她神情严肃地说。

“但是我对我的计划没有多大信心。老实说,我还不大会画画。我虽然觉得自己对纺织物相当感兴趣,但自从跟你结识以后,我已不想再搞什么服装设计了。不过,要是我有个面粉厂,我手里有的是钱——就可以买书、买钢琴,不愁出门旅行去啦。”

“实话告诉你吧,你要知道,默特尔之所以对你这么热乎,说穿了,就是因为她父亲厂子里正要物色一位聪明又年轻的小伙子来接班!你知道不,你落入他们的圈套后,你等着瞧吧,她准要你上教堂做礼拜,叫你也变成一个徒有其表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瞪了她一眼说:“我不知道,不必如此吧。”

“你这个人实在太没有主心骨啦!”

“那叫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就好似一条坐以待毙的鱼。先别插话!您试想一下,我这个‘没有主心骨’又是怎么来的呢——我是从农场到裁缝铺,又从裁缝铺到了书本上的,我压根儿什么也不知道,所以说我就一心想多看点儿书!说不定我还是什么也不懂呢。哦,我知道也许我这个人不大可靠吧。但是面粉厂的这个职位——还有默特尔的问题上,我可是清清楚楚的。我知道自己心里想要的是什么——原来我心里想要的——就是你!”“得了,得了,哦,说别的吧!”

“我要的就是你!我早已长大成人,再也不是小学生了。我要的就是你。如果说我跟默特尔相好,那也只不过是为了要把你忘掉。”

“得了,别再说了!”

“实际上没什么主意的,是你自己!尽管你会说,善于开导别人,可是你好像心里有鬼,总是吓得要死。要是咱们都身无分文、衣食无着,我呢不得不去人家挖阴沟——这对我来说是满不在乎,可你准受不了。我心里在想你一定喜欢我的,可你就是不敢承认。要是刚才您不讥笑默特尔和面粉厂的话,我也许就不会对你说这种话——你连爱我都不敢承认却让我不去接受像那样好的差使,心甘情愿照你的话去做一个没有名气的裁缝吗?像你现在这样的态度,难道说就很公平吗?”

“不。我想当然不公平。”

“那你不否认喜欢我,是吗?”

“是的——不!别说了!我再也不能多说了。”

“这儿不便说话,是吗?海多克太太正看着我们呢!”

“不,到什么地方都不可以。埃里克啊,我很喜欢你,但我不敢。”

“你怕什么呢?”

“害怕他们呀!害怕主宰我的一切的——格菲尔草原镇……埃里克,我们都在犯傻,我可是个有夫之妇,孩子也那么大了,而你呢——哦,才不过是一个黄口小儿。”

“可你的确喜欢我!我知道你喜欢我!”

她装作满不在乎地只瞥了他一眼,就走开了。尽管她尽量要装得从容不迫,但实际上却是狼狈出逃。

在回家的路上,肯尼科特有点不高兴地说:“你跟瓦尔博格那个家伙似乎非常密切!”

“哦,我们是相当亲密呗。他对默特尔•卡斯很感兴趣,我就特地给他讲讲默特尔的习惯爱好什么的。”

卡罗尔一走进自己房间,禁不住吓了一跳,“我怎么撒谎了呢。要知道从前我是心灵纯洁而又充满自信,可现在呢?我却要编造谎话,脑子里都是稀里糊涂的想法和欲望。”

一股莫名的力量使她连忙走进肯尼科特的房间,坐在他的床沿上。他睡眼惺忪地从暖和的被窝和四周镶着齿轮缘饰的枕头里伸出一只手来抚摸着她。

“威尔,说真的,我应该出去走走,换换心情。”

“我说,头几天我们不是早谈过这件事了嘛!你等着吧,将来总要出远门的,进行一次这样的旅行。”他摇摇头,好像睡意顿时消失殆尽似的。“临睡前,快亲我一下吧。”

她好像是在履行义务似的身子低下去。他紧紧地贴着她的嘴唇不放。“你再也不喜欢这个老头子了,是不是?”

他像孩子似的问。随后,他坐了起来,撒娇地用手搂住她那纤细的腰肢。

“当然,我很喜欢你啰。”这话连她自己听起来,也觉得好像是敷衍任务似的。她真巴不得说话时能像灵巧的女人那样细声细气。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他叹了一口气说:“看你这么累,我好伤心啊。看起来好像是——哦,当然,你的身体本来就挺柔弱的。”

“是的……那么,你不觉得我——你还认为我不该出去散散心吗?”

“我早已和你说清了!不是早定下来了吗?”

只见一个小巧玲珑、身穿白衣,但又战战兢兢的人影儿在移动——她蹑手蹑脚地又走进自己房间。

“我可实在说服不了威尔——让我一个人出门旅行去。他是那么固执,但我又不能离开他,独自谋生去。到外面去,恐怕过不下去。可他一个劲儿在逼着我——真不知道他要逼到什么时候,实在太可怕了。

“听,那边封闭的房间里鼾声如雷的那个男人就是我的丈夫吗?难道说婚礼仪式一结束,我就永远被系在他身边了吗?

“不。我不想令他痛苦,我要努力地去爱他。可是一想到埃里克。不知怎的我就爱不起他来了。难道说我是太诚实——一种荒唐可笑的颠倒过来的诚实——一个不忠实的人所表现出来的忠实吗?可惜我不能像那些男人,同时爱几个人。我对于埃里克!我的孩子埃里克他是那么需要我,而我呢对他实在是太专一了。

“婚外恋,就像赌输了还债一样——比合法夫妻更要一丝不苟地守信用,因为它是自愿的。

“这些全都是胡说八道!我根本一点儿都不喜欢埃里克!我可不愿被哪个男人捆住手脚!我要独自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天地里——在那里,没有大街,没有政客,没有商人,而且没有那种眼睛里会突然闪耀着饥不择食的光芒的色迷迷的男人,已婚的女人们最了解那种神情了——

“要是埃里克在这里,要是他能在这里静静地坐着,跟我谈谈心,那我恐怕就会安然入睡了。

“我简直累极了。要是能安然入梦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