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们的幽会又不期而至。
肯尼科特下乡去看病了。这时天气已经很冷了,但卡罗尔还是身子缩成一团,在摇椅里或者坐在门廊上,一边摇晃着,一边在沉思默想。屋子里太冷清孤寂,有点叫人生厌。她老是不停地想:“该进屋去看看书啦,有那么多的东西可看,真是应该进屋去看书了。”但她自己还是在那里没有动身。忽然,埃里克出现了,走进院子,推开纱门,就触及了她的手。
“埃里克!”
“我刚看到你丈夫开着车子下乡去了,我情不自禁地想你。”
“不过,你最好不要在这里超过五分钟。”
“好久不见,心里真心忍不住,每天晚上,我都觉得应该来见你。你的身影清清楚楚地站在我眼前似的,我情不自禁地让自己来这儿。”
“今后忍住。”
“为什么?”
“进屋去吧。街对面的豪兰那家人,就喜欢从窗缝里偷看人家隐私,还有那个博加特太太……”
她虽然没有仔细看他,但还是照样清楚地感觉到,他跟着她走进屋时,浑身紧张得在发抖。埃里克来之前,她那空虚寂寞的感觉开始变得愈来愈热烈,却又说不清楚是怎样的感觉。但是,好在女人们很能保持清新的头脑。所以卡罗尔就低声问道:“饿了吗?我刚烤好几个小甜饼,挺好吃的,尝尝看,吃完就赶快回去吧。”
“带我去看看休吧。”
“我想不必了——”
“就看一眼?”
“那……好吧——”
她犹豫地把他带领到楼上婴儿室去。他们两人的头凑在一块儿,埃里克的头发碰到了她的脸颊,卡罗尔觉得特别舒服,隔窗望着婴儿室里的孩子。休正在睡觉,脸上红红的,使劲儿往被子里钻进去。枕头边有一个犀牛玩具;他手里抓着一张早已撕坏了的科尔国王的画像。
“嘘——”卡罗尔轻轻地嘘了一声,踮起脚尖地走进屋去摸了摸休的头。当她一转身又回到埃里克身边时,见他还伫立在那里,不觉喜从中来。两人友好地相视一笑,孩子的父亲肯尼科特早被抛到脑后了。卡罗尔心里想,真应该有这么一个不仅跟埃里克十分相像,而且比埃里克还要年富力壮、忠实可靠的人来做休的父亲,那才算是好的。那时候,他们三个人就可以在一起做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游戏了。
“卡罗尔!你跟我谈起过自己的卧室,我们去瞧一瞧吧。”
“但不准你在里面停留,一秒钟都不行。现在我们该下楼啦。”
“好吧。”
“说话算话!”
“你还不信吗!”埃里克不高兴了,睁大眼睛,严肃地望着她。
“你要是说话不算话,你看着办!”她一使劲儿把房门一下子给推开了。平日里肯尼科特一走进这个房间来,总是感到不能融入到这个环境,但埃里克一进去,就摸摸书,看看画,好像是这屋子的主人。他伸出手,走向她。一阵柔情向她袭来,她全身发软,头往后面仰,两眼紧闭着仿佛等待着什么。她感觉到他正带有尊敬地又亲昵地吻,吻着她的眼睛。
她心里突然意识到,这是不可发生的事情。
她浑身颤抖了一下,从他怀里猛地挣脱出来,尖声叫道:“对不起,不要这样!”而他依然执拗地直瞅着她。
“我是喜欢你,”她说,“你不要毁掉现在的这一切,我们只是朋友。”
“千千万万的女人,都说过这样的话!你也是。这并没有毁掉什么,相反,这使一切更美好。”
“亲爱的,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一点儿迷人的魅力。要是这在从前的话,我也许早该爱上你啦,可如今,已经不可能了。反正无论如何,以后我还是会默默地喜欢你的。但是,请你不要再逼我!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爱上你了,只是说说而已。我知道现在你很需要我,是不是?只有你和我的儿子才需要我,这我已经感到很高兴了!曾经,我一直渴望着人家来爱我,可如今,我也能让别人感到需要我,我满足了!是的,十分满足了!
“女人本来就是爱男人的,我们一直在为男人付出。但是,我们一直想改变男人,这是我们身上的本性,真是根深蒂固!你,埃里克,恐怕就是我这一辈子的唯一信念。干出一番出色的事业来吧!即使是去卖棉。去转卖中国产的棉花……”
“好了,停!卡罗尔!你确实是爱我的!”
“不!我只不过是——你能懂得我吗?在我身边有许多麻烦,还有好多无聊的专爱看热闹的家伙,现在我在找寻逃避——你不用管我——你快走吧。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快走吧!”
埃里克最终还是走了。屋子里悄然无声,她没有放松下来,反而开始难过,心里空洞洞的,屋子里也是空落落的,她确实需要埃里克!她恨不得扑在他怀里,告诉他烦恼,以得到心灵的宁静。她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客厅,透过窗往外张望一下。这时候埃里克再也看不到了,却看到了韦斯特莱克,看着卡罗尔家的门廊和窗子。卡罗尔连忙把窗帘放下来,站了一会儿,甚至连她的思想活动好像也都完全停顿了。半天过去了,她才慢慢地缓过来,自言自语道:“我一定要跟他再见一面,让他理解我们只是朋友。”可是——这个屋子里实在太空荡了,只有回声,而他早走了。
二
两个晚上之后的晚饭时间,肯尼科特有点烦躁地在客厅里踱来踱去。突然间,他咆哮起来:“你到底对韦斯特莱克太太那老东西说过些什么?”
卡罗尔一把合上书,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韦斯特莱克大夫和他的老婆老是嫉妒我们,可是你却偏偏要心思单纯地去跟他们交朋友、套近乎,而且还跟我说,韦斯特莱克太太那老太婆到处胡说八道,说你亲口对她说过你恨透了贝西舅妈;又说因为我睡觉时会打鼾你就干脆跟我分居;又说比阿根本不配伯恩斯塔姆;最近还说过这个格菲尔草原镇简直一无是处,原来就是因为我们大家都没有跪着叩头去请这个瓦尔博格家伙跟我们一起吃晚饭。韦斯特莱克太太还说,至于你还说过别的什么,那只有老天爷知道了。”
“这简直一派胡言!是的,我是喜欢韦斯特莱克太太,还登门拜访过她。但是她显然是添油加醋地污蔑我所说过的话——”
“显而易见她会乱说。难道我没有跟你说过吗?她是个心狠手辣的臭婆娘,简直就跟她的那个一声不吭、只管捞东西的丈夫一个德行。天哪,我要是得了病,宁死也不去找韦斯特莱克那个老家伙。至于他那个老婆,跟他一路货色,就像是从同一块臭咸肉上切下来的。可是我始终搞不懂——”
她紧张不安地等着下半截话。
“像你这样聪明的女人,怎么也会让她给坑了呢,我不管她跟你说了什么——有时候我们偶尔闹别扭,甚至大发脾气,这都很自然——但是,如果说你没处诉说,那你干吗不直接拿到《无畏周报》上去公开发表,或者干脆拿一只喇叭筒,站在屋顶上,大喊大叫,这也比理那个臭女人要好!”
“我知道。你的确告诫过我。可是她看起来是那么和善。而现在我周围又没有别的知心女伴——维达一心只在婚姻生活中。”
“好啦,下回别再傻了。”
他摸了一下她的头,颓然坐下来看报纸,不再说话。
那些四处嚼舌的臭八哥们这时从前厅偷偷地摸进来,眼睛贴着窗子窥看她。除了埃里克以外,她几乎没有别的知心人了。肯尼科特是个大好人,就像个大哥哥。唯有埃里克——跟她一样,也是被格菲尔草原镇摈于门外的弃儿——她乐意同他倾诉心事。在这场风暴里,她从表面上看起来很安静,手指总在不断翻着一本浅蓝色封面的《家用缝纫大全》。但韦斯特莱克太太的行为让她深感恐惧。那个死老太婆对于她和埃里克之间的事儿又会怎么说呢?她到底知道些什么?她看到过什么?还有谁会加入狗吠搜索呢?谁还会看到她跟埃里克一起?她还得害怕戴尔夫妇、赛伊•博加特、久恩尼塔、贝西舅妈——他们又都会说些什么呢?
第二天,她心里急得简直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家里坐立不安,只好到街上溜达去,可是一到了街上,无论遇到谁,她都忐忑不安,她等着别人跟她说话,就像预感到大祸临头似的。她一再对自己说:“我一辈子都不要再跟埃里克见面了。”但是这句话她始终是说说而已。她仍然对埃里克有一种深深的思念,有埃里克沉闷乏味的生活就立刻有了光亮。
晚上五点钟左右,她的身子蜷作一团,窝在客厅的安乐椅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忽然门铃响了。听到有人在推开大门,她不安地等待着。维达•舍温一下子冲进了房间。“我信得过的那个人来了!”卡罗尔高兴地自言自语道。
维达脸上的表情,严肃又亲切。她张嘴急切地对卡罗尔说:“哦,亲爱的,你正好在家,我真高兴能碰到你。快坐下来,我想要跟你谈谈。”
卡罗尔乖巧地坐下来。
维达一把拖过一把大安乐椅坐了下来,像放连珠炮似的说道:
“我听到外面的流言蜚语,说你对这个埃里克•瓦尔博格很有好感。可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的,我确信。看看你,还是一个纯洁天真的小女孩呢!”
“要是有一位相当体面的太太,她觉得心有内疚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