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大街 刘易斯 第1页,共2页

一

在九月上旬的一个星期六早上,弗恩•马林斯急急忙忙冲进屋子来,对着卡罗尔唠唠叨叨地说:“下星期二就要开学啦!在我还没有转进牢笼之前,好好地玩一次、疯狂一次。今天下午我们到湖上去野餐。肯尼科特太太、肯尼科特大夫你们都会来的吧!赛伊•博加特也想要去呢——他还小,不过很活泼的。”

“我想肯尼科特医生去不了了,”卡罗尔安静地说,“他说过今天下午要去乡下做一个诊治回访。但是,我很乐意去呢!”

“那太好了!我们还需要邀请谁去呢?”

“戴尔太太吧,她或许可以跟你做伴儿。她人很好的。说不定戴夫也乐意去呢,只要他店里走得开的话。”

“那你觉得埃里克•瓦尔博格怎么样?我觉得他比其他那两个人更有型一点。你肯定也很喜欢他吧?”

因此,这么一来,卡罗尔、弗恩、埃里克、赛伊•博加特,戴尔夫妇发起的野餐,不仅是意义重大的,而且是必须要举行的。

他们驾车来到了明尼玛喜湖南边的白桦树果园。戴夫•戴尔真是个开心果,他总能给人们带来快乐。一会儿他“汪汪汪”地学狗叫,时而手一扬,踮起脚步跳舞,时而戴上了卡罗尔的可爱的小帽子,时而又放一只蚂蚁到弗恩的脖子后面去捉弄他。等到快要游泳的时候,女士们把车窗的帘子放下来,遮掩着在后面换衣服;而男人们就到灌木丛后面去换衣服,嘴里一直不闲着唠叨着:“希望千万不要碰上有毒的野藤上的刺儿啊。”下水了,戴夫一个劲儿地泼水,而且还潜水下去,钻到深水里去抓他妻子的脚踝。他的高兴带动了大家。埃里克根据看过的轻歌舞剧团里的古希腊舞蹈,他也来了一出个人秀。上岸了,大家都已坐下来,坐在铺在草地上的毯子享受野餐的时候,淘气的赛伊爬到了树上,还往他们头上扔橡树子。

但是卡罗尔并没跟他们一起闹着玩。她仔细地打扮一番之后,梳了一个中分头,穿一套水手服,系一个天蓝色蝴蝶结,着亚麻短裙子,配着白色帆布鞋,看起来非常年轻。照着镜子,仿佛看到自己又回到了大学的时代,她的脖子依然是那么洁白晶莹,锁骨也不大看得出来。但是她还是努力保持着平静和祥和。刚才游泳的时候,她对清新的湖水感到特别喜欢,但她对赛伊的恶作剧和戴夫的大喊大叫兴高采烈却很反感。对于埃里克的舞蹈,她倒是挺赞赏的,况且他也没有像赛伊或戴夫那样吵人,令人生厌。此刻,她期待着他,能走到自己身边来,虽然他并没有真的走过来。他年轻漂亮,很明显戴尔夫妇喜欢他。莫德一直看着他,吃过晚饭后喊道:“过来,坐我旁边来,你这个坏小子!”没料到埃里克居然真的做一个“坏小子”,跑过去坐到了莫德身边,还很高兴地和莫德•戴夫和赛伊抢盘子里的冷切牛舌片吃。卡罗尔看到这,悄悄地往旁边挪了挪空间。莫德游泳以后好像有点儿轻飘飘了,居然大声地张扬:“肯尼科特大夫特地为我制定的食谱。”又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地对埃里克咬耳朵,说她自己特别多愁善感,一丁点儿都受不了委屈,又说她特想认识一些能让人开心的朋友,各种啰嗦的话。

确实,埃里克是受到人们的欢迎的。

卡罗尔安慰着说:“不管我有多少缺点,但可以肯定没有嫉妒心。当然我的确很喜欢莫德,她总是那么惹人喜欢。但我也有点疑虑,她好像喜欢“钓”男人,博得一些男人的怜惜。她这个有夫之妇还跟埃里克嬉闹,那样含情脉脉地盯住埃里克,还那样魂不守舍,却又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外表。恶心!”

赛伊躺在白桦树的树根之间,抽烟嘲笑弗恩,装着严肃地逗她说:再过一个星期,他又要回到中学去当学生了,而她当然就是他的老师,不过他在学校里还是要和她玩笑的。莫德•戴尔叫嚷着埃里克“陪着她一起到湖边去,看看那些可爱的小鱼儿”。剩下的卡罗尔只好跟戴夫待在一起。戴夫就绞尽脑汁地讲了埃拉•斯托博迪喜欢吃巧克力薄荷糖的笑话,来逗她开心。这时在湖边,卡罗尔却看见莫德•戴尔把手放到了埃里克的肩膀上,可能是为了站稳吧。

“可恶!”她来气了。

赛伊•博加特摁住了弗恩那紧张不安的手,她一下子跳起来,好像有点儿生气,尖叫起来:“放开我,我警告你!”他却一边色眯眯地对她笑,一边摆弄自己的烟斗——真是一个小小年纪的瘦骨嶙峋、相貌平平的小色鬼。

“讨厌!”

莫德和埃里克回来,就又各自去玩了。埃里克悄悄对卡罗尔说:“岸边有条小船,我们去划船去吧?”

“别人会怎么看啊?”卡罗尔不免有些担心地问。

她忽然看见莫德盯着埃里克有点泪光盈盈,她就说:“那好吧,我们就走吧!”她得意扬扬地对其他的人大声嚷道:“再见啦,各位!我们到了中国,就会跟你们联系的。”

随着落日余晖倾泻在灰蒙蒙的湖面上,响起了咿呀咿呀的桨声,他们好像置身于仙境般的静谧之中!而刚才她心中对赛伊和莫德的气愤,早就忘光了。埃里克非常高兴,对她频递笑意。卡罗尔也仔细地打量着他:他身上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也没有穿外套,从他身上透出一股男性的气息,还有划桨时那种轻松自如的神情。两人一起谈论一些图书馆和电影。埃里克抿着嘴在哼着《马车,从天上下来》,她也一起与他唱。微风轻轻地吹动着这一湖的清水,一眼望去,层层涟漪宛如精工细雕的铠甲。卡罗尔连忙把水手式服装的领子竖起来围住自己的脖子。

“天气转凉啦。我们得回去了。”她说。

“回去还早呢。他们肯定还在玩,不要去理他们。我们再一起划一会儿吧。”“可是你自己也喜欢跟他们玩呢!你刚才不是跟他们玩得很开心吗?”

“怎么了!我只不过跟她在岸边走走,聊聊钓鱼的事儿!”

这时,卡罗尔的醋意才退去,对莫德了有点歉意:“我只是在开玩笑罢了!”

“我们上岸去坐坐吧,那儿有簇榛树,正好给我们挡风呢,看看湖面落日,看看那些金光映射,就好像是熔化了的铅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我们不要回去听他们在那里胡扯淡!”

“这……”卡罗尔沉默无语了,埃里克就使劲儿把船向岸边划去。砰的一声小船靠岸了。他站在船头,伸手去拉卡罗尔上岸。这儿只有他们两个,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水波在轻轻拂岸。她慢慢地站了起来,绕过舱底的积水,抓住了莫德的手。他们一声不吭地找了一根早已发白了的圆木头坐。金色的黄昏,提醒人们已到深秋。菩提树上的枝叶,在他们周围发出簌簌的冷漠嗫嚅的声音。

“我真希望——你冷吗?”他低声耳语。“有点。”她浑身一直颤抖着,但这不是因为冷。

“我真希望我们能钻进一堆枯叶里,等待这就要来临的黑暗。”

“我也这样想。”尽管她开玩笑地回答却让人浮想翩翩。

“诗人们常说——肌肤黝黑的湖上女神、农牧之神。”

“算了,我才称不上是什么湖上女神了。我太老啦——埃里克,我是不是真老了?已经是半老徐娘吧?”“不是呀,你看上去比谁都年轻呢,还有你的的眼睛,就跟小姑娘一样的。我觉得,她们像你一样相信一切,虽然你是我的老师,我也只不过比你小一两岁,但我还是觉得自己比你显老呢。”

“你比我还小四五岁吧!”

“好吧,那无论如何,你的眼神还是那么天真,脸颊还是那么娇嫩。该死,不知怎的,我一见到你,总觉得你是那么柔弱,那么需要保护,我心里很想来保护你,可好像又根本用不着我来保护你!”

“难道说我年轻吗?是真的吗?不骗我吗?说真话哦。”她平日里说起话来带着严肃相,但现在她已被这个男人当作一个小姑娘,说话时也就一下子撒起娇来。她那说话时的声调和神态,真像个小孩子,噘着嘴巴,又羞答答地笑着。

“是的呀,你当然还很年轻!”

“难以置信,你会这么想,哦,埃里克!”“您愿意陪我在一起玩吗?”

“也许可以吧。”

“您真的想跟我一起躺在枯叶子里,抬头的流星划过头顶吗?”

“我想还是像现在这样坐着的好!”他玩弄着手指。

“埃里克,太晚了,我们该往回走啦。”

“为什么?”

“再不回去就好像违背了正常交往的底线啦!”“哦,是的。我们得回去了。但是,像我们刚才这样‘私奔’,你不觉得很高兴吗?”

“是的。”她是静幽幽地说了这么一句话,站了起来。

他直率地伸出胳膊臂去搂住她的腰,她也没有拒绝。她也不在乎。他既不是农家出身的裁缝,又不是未来的艺术家,也不会造成难以解决的社会问题,更不是危险。他就是一个普通人,至于说到他本人以及他的个性,卡罗尔总觉得很满意。现在埃里克与她靠在一起,她仔细地打量着他,落日的余晖,照射出了他那脖子的线条,扁平的红腮和鼻子的侧面,还有微微凹下去的太阳穴,在夕阳下格外鲜明。他们往小船走去的时候,一点不像是一对羞羞答答的情侣,倒像是两个好伙伴。埃里克把她抱到了船头上。

在莫德划船的时候,卡罗尔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埃里克,你得好好工作!你应该成为一个人物。你要为了自己的事业努力奋斗!参加一些绘画的函授课程,这些课程本身也许不会有多大价值,但毕竟可以教会你画画和……”

当他们回到野餐的那个地方,天色已经黑下来了,他们两人是离开得太长了。

“不知道别人会说些什么?”她暗想。

大家带着些许烦恼,跟他们两人开玩笑,“喂,你们到底鬼混到哪儿去了?”“你们真是有缘的一对哪!”弄得埃里克和卡罗尔自觉有些尴尬,又不知道怎么去辩解。一路上,卡罗尔始终不大自在。就连赛伊居然也大胆放肆,一个劲儿色眯眯地盯着她。就是这个从前在汽车间阁楼上偷看过她的小子,也认为她是那样喜欢鬼混的人。她又生气又害怕,高兴却不知是什么样的心情但她心里知道,肯尼科特只要一看她的脸色,肯定能读出她的这次“冒险”。

她进屋时,好像很尴尬,却又很不服气。

她的丈夫正半睡半醒地在灯下打瞌睡,听到她回来了,抬头说:“怎么样,玩得痛快吗?”

她也回答不上,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睡眼矇眬地看了她一眼,给手表上好弦,就打着呵欠,说了句他常挂在嘴边的话:“那……该进去上床困觉去了。”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但她没有感到丝毫的高兴,她似乎有点失望。

第二天博加特太太就上门来拜访了。她脸上带着勉强的笑意,像是一只正在啄寻面包屑的老母鸡似的。她的笑容太不自然了。进门就说:

“赛伊说,昨天你们去野餐了,玩得很high。是吧?”

“是啊。我在游泳的时候还跟赛伊比过呢,他比我游得快多了。他的身体真棒!”

“可怜的孩子,他想去打仗,几乎快想疯了呢。听说,那个埃里克•瓦尔博格也去野餐的,是吗?”

“是呀。”

“我觉得他长得真是帅,他们还说他很聪明呢。你也很喜欢他吧?”

“他看起来挺彬彬有礼的。”

“赛伊还说你和埃里克还一起划船去了,想必一定很愉快吧!”

“可也是呀,只可惜他居然一言不发,本来我想向他打听一下,希克斯先生给我丈夫做的那套西服现在做得怎么样了呢。不过,他老是不断地唱歌、划船,湖面的景色当然很美丽,我们玩得还挺愉快的!可惜镇上的人老是聊一些无聊的东西,而不去搞一些这样丰富多彩的活动,真是可惜啊!”

“是的……是的。”

博加特太太声音有些茫然,她斜斜地戴着一顶帽子,身上的衣服显得很邋遢的样子。卡罗尔轻蔑地地打量着她,警惕地防范着她耍什么阴招。果然在预料之中,这个死老太婆又开始来探她的口风了。“有没有打算以后多搞几次野餐会呢?”卡罗尔马上回敬说,“我可一点也没这种打算呢!哦,似乎有人在哭了,我上去看看他先。”

一上楼,她又想起那天她跟埃里克一起从铁道上走回镇上,也是这个老太婆撞见的,想到这,不禁打了个冷战。

两天以后,她到“芳华俱乐部”那里,正在和跟莫德•戴尔和久恩尼塔•海多克愉快地交谈时,突然觉得好像大家都在看她;可她现在仿佛充满了无限的勇气,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些了。现在她完全可以起来对抗镇上的人叽叽喳喳的闲言碎语,因为她已经得到了某种重要力量来抵制,虽然还不是很明确。

要是她要离家出走,有点必须先确定:一是从何处出逃,二是逃往何方。卡罗尔虽然早就打算高兴地远远离开格菲尔草原镇、大街以及跟它有关的一切东西,但是还没有方向,不知道该走到什么地方去。现在她有了。这个动力不是埃里克•瓦尔博格,也不是对埃里克的爱。她一直确信,她并没有爱上埃里克,她只不过是“对他有点喜欢,对他的成功有点兴趣”罢了。但是,埃里克唤醒了她的青春激情,她也知道青春也在热情召唤自己。她并不是一定要逃避埃里克,而是无处不在的——比如说在教室里、在画室里、在办公室。但是,这种无处不在的激情,却跟埃里克何等相似呀。

整个星期,她觉得有无数的话想要向他说。她开始承认:一旦他没有陪着自己,她就觉得很孤单,然后开始害怕。

在那次聚餐后的一个星期,卡罗尔跟肯尼科特和贝西舅妈参加了一次教堂的晚餐会,在聚会上她又看到了埃里克。晚餐安排在教堂的地下室里,餐桌是用叉形支架支起来。而埃里克帮着默特尔•卡斯倒咖啡。

聚会时,教友们不像听祷告时那样虔诚,孩子们在桌子下面嬉戏玩闹,教堂长老皮尔逊牧师则冲着女客们大呼小叫:“琼斯教友在哪儿?他今晚怎么还没有来呀?哦,快叫佩里大姐给你一个盘,让他们给你多盛点牡蛎饼派!”

埃里克则被快乐和高兴包围着。他和默特尔一起哈哈大笑,在她倒咖啡的时候碰一下她的胳膊肘,在那些女招待走过来端咖啡的时候,他开玩笑似的跟她们扬起眉毛。默特尔也为他的幽默所感染,哈哈大笑。卡罗尔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静静地坐在房间的另一头仔细打量着默特尔,越看越来气,不过转念一想,觉得自己又犯不着为这小事生气。“哼,一个乡下姑娘,僵硬的面孔上没有一点儿风采!”但她继续坐着,有点开始讨厌埃里克,幸灾乐祸地看他如何大献各种殷勤,看他“丑态百出”。埃里克一时激动,去奉承皮尔逊牧师,反倒引来他的讥笑。卡罗尔看了既感痛快也替他难过。后来埃里克在同时跟三个姑娘一块儿聊天时,一不小心把杯子掉到地上,他叫了一声:“哦,天哪!”卡罗尔不知怎的又开始同情他。

起初她真有点恨他,后来看见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感到他很可怜。在野餐会上,她的醋意的确太大了,她以为莫德跟埃里克搞得简直太热火,暗暗骂道:“唉,这女人真不要脸,有夫之妇却不知羞耻的,勾引小伙子。”可是,就在这次晚餐会上,莫德当了女招待,忙着端蛋糕,对待一些老妇人十分和蔼,但是见了埃里克,却理都没理他。连她自己吃饭的时候,还跑过来跟肯尼科特夫妇坐在一起。平日里人们总认为莫德这个女人勾勾搭搭不规矩,但此时此刻卡罗尔却亲眼看到她并没有跟镇上的花花公子说上一句话,而是找那个老实的肯尼科特聊天,真的是错怪了莫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