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街 刘易斯 第2页,共2页

“掉在雪地里的感觉,真是太冷了。”埃尔德太太冷冷地回答道。

“我最讨厌雪掉进我的脖子里了,”戴夫•戴尔太太插嘴说道,用不悦的眼神看了卡罗尔一眼,转过身,对丽塔•西蒙斯说,“亲爱的,今天晚上来我家吧?我给你看一些最新颖的时装式样。”

卡罗尔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她们都在热烈地讨论着桥牌游戏,完全忽视了她的存在。她可不习惯就这么干坐着。她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敏感神经,既然她在这儿不受欢迎,那就千万不要自讨没趣。但是她的忍耐有限,第二局结束后,埃拉•斯托博迪讥讽地问她:“听说你要向明尼阿波利斯订购新衣服,为下次聚会做准备,是吗?”卡罗尔用一种无所谓的尖锐口吻回答道:“我自己还不知道呢。”

年轻的丽塔•西蒙斯小姐一直盯着她脚上那双无带便鞋上的钢扣子,露出羡慕的神情,这好歹让卡罗尔心里舒服了一些;但是豪兰太太尖酸的询问,让她很不高兴:“你有没有觉得你买的那张长沙发太宽了,一点也不实用?”她先是点头,后来又摇摇头,随便豪兰太太怎么猜吧。她立刻又想和豪兰太太和平相处。于是就凑过去,傻笑着用甜美的声音说:“我觉得你先生店里卖的牛肉汤非常好喝呢。”

“哦,那是当然,格菲尔草原镇总不至于那么跟不上时代发展吧。”豪兰太太嘲笑道。这时听到有人在咯咯地笑。

她们的相互挖苦,让她变得越来越自大;而她的自大又激怒了别人,别人的挖苦话便更加直接;双方僵持不下,眼看就准备来一场舌战,这时,主人端来了点心,给她们解围。

尽管久恩尼塔对餐后洗手指的小盆子、垫杯盘的小饰巾和浴室的擦脚垫十分的讲究,但她的“点心”却跟镇上家家户户的下午茶没什么区别。久恩尼塔最好的朋友,戴尔太太和达沙韦太太把大大的餐盘分发给大家,每个盘子里都有一把汤匙,一把叉子,还有一个不带小碟的咖啡杯。她们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的时候,一面喊着劳驾让一下,一面讨论着今天下午的桥牌游戏。然后,她们给大家分发了热烘烘的黄油面包卷、夹心橄榄、土豆沙拉和蛋糕,并且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搪瓷壶里的咖啡。这些点心,即使是在格菲尔草原镇最守规矩的人家,也是可以做些稍微变动的。橄榄果里面根本用不着夹馅儿。有些人家认为甜甜圈面包可以代替热烘烘的黄油面包。但是,在格菲尔草原镇,除了卡罗尔,没人敢把蛋糕也给省了。

她们吃了很多东西。卡罗尔怀疑这些斤斤计较的家庭主妇们,说不定在吃别人招待的下午茶时,就把肚子填得饱饱的,回家晚饭也省了。

她想尽办法和大家凑近乎。她挤过人群走到了麦加农太太的身旁。年轻的麦加农太太,又矮又胖,但看上去很和气。她长着挤奶女工的胸脯和胳膊,她的表情总是很严肃,大声笑起来也总是比别人慢半拍,常常吓人一跳,她是韦斯特莱克医生的女儿,也就是韦斯特莱克的伙伴麦加农医生的太太。肯尼科特经常说韦斯特莱克和麦加农这两家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诡计多端,但卡罗尔却觉得他们很亲切。为了和他们交好,卡罗尔大声问麦加农太太:“你的小孩的喉咙怎么样了?”麦加农太太坐在摇椅上,边织毛衣,边慢慢地描述起孩子的症状,卡罗尔认真地听着。

维达•舍温在学校放学后,才和镇上的图书管理员一起来。舍温小姐一向是个乐观派,她的出现,让卡罗尔壮了壮胆,就着说下去。她对着人群说道:“几天前,我和威尔一起开车出门,几乎都要到了瓦赫基恩杨了。那个地方真是太美了!真佩服那些斯堪的纳维亚的农民:他们的红色谷仓非常大,还有一些筒仓和挤奶的机器,还有好多好多东西。真了不起!你们知道山上那座孤零零的路德教堂吗?教堂的尖顶用马口铁包着。它很荒凉,但是我越来越觉得它有气势。我认为斯堪的纳维亚人是世界上最勤劳、最好的人——”

“哦,你真的这么想吗?”杰克逊•埃尔德太太立马反驳道,“我丈夫说在锯木厂干活儿的那几个瑞典佬是相当可怕的——他们向来沉默寡言,脾气暴躁,自私自利,就知道一个劲儿地要求涨工资。要是如他们所愿,锯木厂一定会被毁了的。”

“是啊,那些女佣就不是好人!”戴夫•戴尔太太唉声叹气地说。“我发誓,要是让那些女佣高兴起来,我一定会累得皮包骨头!我什么都要替她们做。有时候她们竟然把自己的男朋友叫到我的厨房里,吃的就和我们完全一样,要是有什么东西留在厨房了,我也没对她们发过火。”

久恩尼塔•海多克也气愤地说道:“这群人,全是些忘恩负义的东西。我觉得雇用仆人这件事真是越来越可怕了。真不知道这些斯堪的纳维亚乡巴佬是从哪里来的,就想带走你攒下来的每一分钱,既无知又粗鲁。她们竟然还提出要和我共用浴缸之类的东西——要不是够有钱够幸运,她们在自己家也就能用小木盆洗洗澡。”

她们越说越带劲儿。卡罗尔想到了比阿,就插嘴说道:“如果说这些仆人都忘恩负义的话,难道她们的女主人就一点错也没有吗?我们祖祖辈辈都让她们吃我们吃剩的东西,住像窑洞一样的房间。我并不是想要炫耀什么,但是我必须说明一下,我和比阿相处得还是很融洽的。她对人很友善。那些斯堪的纳维亚人身体都很强壮,人也真诚——”

戴夫•戴尔太太突然打断她的话,说:“真诚?她们巴不得榨干我们身上的每一分钱,你觉得这叫真诚?我不能说她们偷过我的东西(她们吃得很多,不到三天就把一块大牛排吃光了,这和偷也没什么区别),但是同样的我也不会让她们在我这里捞到一点好处!我会让她们当着我的面去楼下把自己的箱子打开来看,这样才能让她们谨记,不要因为我的一时疏忽,就觉得自己有机会做什么不忠诚的事情。”

“你给那些女佣多少工钱?”卡罗尔大胆问道。

b.j.高杰林太太,一位银行家的妻子,用很震惊的口吻回答道:“每星期三块五到五块五不等!我确实知道克拉克太太曾经发誓,面对她们的无理要求,自己决不能退步,不能助长她们的气焰,但过了几天,她竟然付给她们一星期五块五——你们想想这算什么!一个没啥技术的工人,工作一天才挣一块钱,我们给她们包吃包住,洗衣服的时候还能把自己的衣服也捎带洗了。你给你的佣人开多少工资呢,肯尼科特太太?”

“对呀!你给多少钱?”五六个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嘛,我付给她每星期六块钱。”她用微弱的口气承认道。

她们都非常惊讶。久恩尼塔反驳道:“你不觉得你给她这么多工钱,就是故意和我们作对吗?”大家都齐刷刷地看着卡罗尔,这无疑助长了久恩尼塔的气焰。

卡罗尔非常生气。“我才不管那么多呢!女佣人干的可是这世界上最辛苦的工作。她们每天要工作十到十八个小时。她们要刷油腻的盘子,要洗脏了的衣服。还要照顾孩子,要是门铃响了,她还要立马跑过去,用湿漉漉的、已经开裂的手给客人开门,而且——”

戴夫•戴尔太太非常气愤地打断了卡罗尔的长篇大论:“你说的这些都不错,但是要知道,我在没有雇用女仆之前,都是我自己做这些事情——对于那些不肯让步,不肯付这么高工钱的人,就应该自己做这些事!”

卡罗尔反驳道:“但是女仆是在为别人做事,她们得到的仅仅是工钱——”

她们的眼睛里满是敌意。四个人抢着发言,但最终被维达•舍温专横的大嗓门给压下去了,控制住了这场争吵: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你们干吗发这么大的脾气——还是在讨论这么愚蠢的问题!大家不用这么认真。快停下吧!卡罗尔•肯尼科特,或许你是正确的,但是你也太走在时代的前列了。久恩尼塔,你也别总是摆出这副凶巴巴的样子。我们到这儿来是为了什么?桥牌会,还是母鸡打架?卡罗尔,你也别这么自以为是,把自己还真当作女仆的‘圣女贞德’了,再这样,我可要打你屁股了。你过来,和埃塞尔•维利茨谈谈图书馆吧。哦!你们这些母鸡要是再在这里互啄,我就要自己管理一下这个鸡窝了!”

她们笑得都非常不自然。卡罗尔也很顺从地谈起了“图书馆”。

在镇上的一间小平房里,一位乡镇医生的太太,一位乡镇杂货铺老板的太太和一位乡镇学校的女教师,一场关于每周多付仆人一块钱的口头争论。虽然这只是一件区区小事,但从中却可以听到在波斯、普鲁士、罗马和波士顿等地的地下室密谋、内阁会议和劳工会议的回响,而那些演说家自认为是国际领袖,其实她们不过是提高嗓门的十亿个久恩尼塔在谴责一百万个卡罗尔,同时还有十万个维达•舍温想要用“嘘嘘”赶母鸡的方式,平息这场风波。

卡罗尔感到有些内疚。所以对这位老小姐维利茨极力奉承——可谁知她立马就犯了不懂礼仪的错误。

“你还没有来过我们的图书馆呢。”维利茨小姐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我一直非常想去,但家里还没有安顿好——相信以后我一定会经常去的,到时候你别嫌我烦就好了!我听说你们的图书馆特别好。”

“很多人都喜欢我们的图书馆。馆里的藏书比瓦卡明图书馆还要多两千册呢。”

“那真是太好了。这和你的辛勤工作离不开啊。在圣保罗的时候我也有过和你相同的经历。”

“我也听别人说过。但是我不是非常赞同那些大城市的图书馆管理方式。工作起来粗心大意,竟然让流浪汉和全身脏兮兮的人睡在阅览室里。”

“我知道这些,但是这些可怜的人——我相信对于下面我要说的这件事,咱俩肯定会达成一致的:对于一个尽职尽责的图书管理员,她的首要任务就是让人们多读书。”

“你是这么想的吗?至于我的想法,肯尼科特太太,我只想援引某个规模很大的大学图书馆馆长的话:一个尽职尽责的图书管理员的首要职责就是保护好这些图书。”

“哦!”卡罗尔一说出“哦”就后悔了。维利茨小姐变得更加强硬,回击她道:

“当然在大城市的图书馆里可能很好,有无限制的经费,可以让淘气的孩子们损坏图书,任意撕毁图书,让不懂规矩的年轻人把多于规定数目的图书带出图书馆,但是我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在我的图书馆发生!”

“就算孩子们损坏一点图书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刚刚开始学习读书。比起掌握知识,这些书本可便宜多了。”

“有些孩子到图书馆来,仅仅是为了来找麻烦,因为他们的母亲没有把他们看好,家才是他们应该待的地方,掌握知识才是最便宜的。有些图书管理员选择一再忍让,结果把图书馆变成了托儿所和幼儿园,但只要是我在这儿负责管理图书馆,格菲尔草原镇图书馆一定是个安静得体的地方,书籍也会保存得很完好。”

卡罗尔注意到别人都在听着她俩的对话,等待她作出什么反驳。她可不想再惹她们不高兴了。她赶紧笑着表示同意维利茨小姐的意见。她当着大家的面看看手表,用小鸟啼叫般婉转的声音说道:“这么晚了——我得赶快回家去——我的丈夫在家等着我呢——今天的聚会真是太好了——关于女佣的问题,或许你们是正确的,因为我们家的比阿实在是太好了,我才会有这种偏见——这里的蛋糕真是太好吃了,海多克太太一定要把诀窍告诉我——再见了,今晚非常愉快——”

她走着回家。心里还在想:“都怪我不好。我太容易生气了。我竟然那样顶撞她们。只是——要我和她们一样,大骂那些在肮脏的厨房里辛勤干活的女佣,和衣衫褴褛、饿着肚子的孩子,我才不干呢。那些女人就是想控制我的思想,制约我的下半辈子!”

比阿在厨房里喊她,她一点儿也没听见;她跑上楼梯,进入那个空荡荡的客房;万分恐惧中,她埋头大哭,她跪在一张笨重的黑胡桃木旁边,蓬松的床垫上铺着一床红被子,百叶窗也紧紧地关着,整个房间密不透风,此时她的躯体,就像是一道暗淡的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