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格菲尔草原镇,大家都在为过冬做准备。从十一月底到整个十二月,天天都在下雪;温度计已经显示到了零度,说不定接下来还会降到零下二十度或者三十度。在美国中西部北陲,冬天不仅仅是一个季节,它还意味着人们要干很多活儿。家家户户门前都立着防风棚。每个街区的户主们,包括萨姆•克拉克和富有的道森先生在内,都不顾危险,摇摇晃晃地爬上梯子,给二楼门窗四周钉上防风窗。只有患气喘病的埃兹拉•斯托博迪摆阔,请了一个小伙子给他干活儿。肯尼科特安装防风窗的时候,把螺丝钉全都叼在嘴里,活像是一排露在外面奇怪的假牙,卡罗尔在卧室里焦急地走来走去,叮嘱他千万不要把螺丝钉吞到肚子里。
冬天来临的时候,镇上总会出现一个标志性人物,他就是——杂务工迈尔斯•伯恩斯塔姆。他又高又壮,留着红色的胡子,还没结婚,是个固执的无神论者,总爱在杂货店里和别人抬杠,他还是个玩世不恭的圣诞老人,孩子们都很喜欢他。干活儿的时候,他会偷偷溜到一边,给孩子们讲有关航海、贩马和大熊等稀奇古怪的故事。孩子的家长们或者嘲笑他,或者憎恨他。他是镇上的一名民主主义者。不管是见到面粉厂老板,还是来自劳斯特湖边的芬兰农民,他一概称呼他们的名字。大家都叫他“红胡子瑞典佬”,并且觉得他有轻微的精神病。
伯恩斯塔姆的双手可以说是无所不会——焊接平锅,熔接汽车弹簧,安抚受惊的小马,修钟表,甚至还雕刻了一艘格洛斯特纵帆船,而且神奇地把它装到了一个瓶子里。从现在开始的这一个星期,他简直就是格菲尔草原镇的总警监。除了萨姆•克拉克店里的修理工人,他是镇上唯一一个会修水管的人。家家户户都求他到自己家检查一下火炉和供水管道。从早到晚,检查完这家去那家,一直要忙到睡觉的时刻——十点钟。从破裂水管喷出的水,在他褐色狗皮大衣的边缘结成了冰柱;他总是戴着一顶长毛绒帽子,即使在屋里他也从不把帽子摘下来,上面总是粘着一些碎冰和煤渣;他两只红肿的手都冻裂了;嘴里含着一支雪茄烟蒂。
但是他面对卡罗尔的时候,显得非常有礼貌。他弯下身子给她检查锅炉通风烟道;然后直起身来,瞥了她一眼,然后结结巴巴地说:“不管还有什么活儿,我一定要先把你的炉子修好了。”
格菲尔草原镇上比较贫穷的人家,要想雇用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干活儿,那简直是一种奢望——这里面就包括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家的矮棚屋——他自己动手用泥巴和粪肥沿着窗台垒成一道墙。沿着铁道两旁有不少的防雪栅栏,夏天的时候一直堆在一个木棚子里,一群调皮、爱耍浪漫的男孩子经常在那里出没,现在都被安装了起来,以防积雪坍塌,掩埋铁轨。
农民到镇上来的时候,都是乘坐自制的雪橇,上面还铺着棉被和干草。
冬季的御寒物品,如皮大衣、皮帽子、皮手套、一直到膝盖的高筒套鞋、长达十英尺的灰色毛线围巾、厚厚的羊毛袜子、里面絮着鸭毛绒一般蓬松的黄羊毛的帆布夹克、各式鹿皮鞋,还有专供手腕皮肤冻裂的男孩用的红色法兰绒腕套,现在都从柜子里给翻了出来,上面还满是樟脑味儿。镇上随处都能听到小男孩在大喊,“哦,找到我的手套啦!”或者“看我的防水靴!”在这北部草原上,燥热的夏天和寒冷的冬天,有着明显的季节差异,孩子们一得到这种北极探险家的装备的时候,都会兴奋不已,觉得自己马上要变成大英雄了。
现在要是举行什么聚会,最热的话题,已经由个人八卦换成了冬季服装。见面时最好的客套话就是,“穿上厚衣服了吗?”人们在冬装上有很大差异,就和汽车有千千万万种一样。经济条件不好的大都是穿黄色或黑色的狗皮大衣,但是肯尼科特身上却穿着一件浣熊皮长大衣,头戴一顶海豹皮帽子,非常气派。要是积雪太深,开不了汽车,他就会乘坐一辆漂亮的雪橇下乡出诊。全身都被皮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红红的鼻子和雪茄。
卡罗尔自己则穿了一件宽松的海狸鼠皮大衣,走在大街上可引起了不少的轰动。她非常喜欢用手指摸海狸鼠柔软的皮毛。
现在镇上的汽车都处于瘫痪状态,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组织户外活动。
汽车和打桥牌,不仅使格菲尔草原镇的社会等级表现得更加明显,而且也大大减少了他们爱好活动的兴趣。坐上汽车出去转一圈,这是一件既简单又显阔气的事。滑雪和溜冰则被看作“愚蠢”和“过时”的活动。事实上,乡下人非常渴望能有城里人那样高雅的消遣娱乐方式,同样的,城里人也非常渴望乡下的娱乐活动;格菲尔草原镇的人以到山坡上滑雪引以为豪,就像在圣保罗——或者纽约——人们以爬上山坡滑雪而得意扬扬一样。卡罗尔果真在十一月中旬举办了一次成功的滑冰聚会。千鸟湖上,灰绿色的冰面闪闪发光,滑冰鞋滑过之后,不断发出回响。湖岸边,挂着冰凌的芦苇,在风中簌簌作响,橡树枝头还挂着不愿离去的枯叶,与乳白色的天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哈里•海多克在冰面上滑起了“8”字形的花样,卡罗尔也玩得非常痛快。可这时天空下起了大雪,活动不得不结束,后来卡罗尔想说服大家,搞一次月光下的滑雪聚会,但主妇们可不想离开自己的取暖炉,放下效仿城里人天天握在手里的桥牌。卡罗尔不得不经常去劝导她们。最后她们终于乘着两辆雪橇连成的长橇,沿着长长的斜坡往下滑行,雪橇人仰马翻,大家脖子里都灌满了雪,但她们立刻尖声大喊,说还想再来一次——但她们已经没了勇气。
这时候,卡罗尔还说服了另一伙人去滑雪。她们大喊大叫,互掷雪球,还告诉她这真是非常有趣,希望不久以后还能举行这种聚会。但是,当她们兴高采烈地回到家里,再次拿起桥牌手册,就怎么也不愿意放下了。
卡罗尔感觉有些气馁。但是当肯尼科特邀她一块儿到树林里打兔子,她就又高兴起来了。她费了好大劲儿才穿过烧焦的树桩和悬着冰的橡树,走过留下无数兔、鼠和鸟爪印的大片雪地,跋涉到人迹罕至的森林深处。当肯尼科特一下跳到一小丛矮树上,对准一只从里面跑出来的兔子开枪时,她不禁惊声尖叫。他似乎就是属于这里,应该做这样的事情,穿着双排扣紧身水手外套,还有毛线衣和高筒皮靴,显得特别有男子气概。那天晚上,她吃了非常多的牛排和烤土豆;她用手指一摸他的耳朵就能摩擦出静电;她足足睡了十二个小时;醒来之后,还不停地在想,这里真是富饶美丽的好地方。
起床后,她看到雪地上的阳光十分耀眼。穿上暖和舒适的皮大衣,一溜小跑就到镇上去了。结霜的屋顶上飘起袅袅炊烟,雪橇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人们见面相互高声问候的声音在稀薄明朗的空气中回荡,四处还可以听到有节奏的锯木声。这一天正好是星期六,邻居家的孩子们正在忙着准备过冬的柴火。后院成堆的木头后面,立着锯木架,锯下来的淡黄色木屑满地都是。锯木架的颜色是樱桃红的,锯条是蓝钢制成的,从刚刚锯下来的——白杨、枫木、硬木、桦木——的木头根部还能清晰地看到一圈圈年轮。男孩们都穿着防水靴,镶着大颗珍珠的蓝色法兰绒衬衫,外面披着深红的、淡黄的或浅灰的双排纽扣厚呢短衣。
卡罗尔冲着那些男孩大喊:“今天天气真好!”接着她走进了豪兰•古尔德食品杂货店,领子上挂着哈气后凝结成的白色霜花;她买了一听西红柿罐头,这在她眼里就好比东方珍贵的水果;然后她回到家里,打算晚餐时给肯尼科特端上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这肯定能给他一个惊喜。
户外的积雪发出耀眼的光芒,以至于让她走进屋子的时候,只要看到表面是白色的东西,她都觉得蒙上了一层令人眼花缭乱的淡紫色光辉,比如,门把手和桌子上的报纸,她的脑子也陷入了一阵眩晕之中。过了一会儿,眼睛就恢复了,她立马觉得心情无限舒畅,活力四射,自己就是生活的主宰。世界是这么的美好,她一时兴起,趴在客厅摇摇晃晃的小桌子上开始写诗。(她就写了下面这几句:“天空明媚,阳光温暖,暴风雨再也不会来临。”)
那天下午,大约三点钟,肯尼科特被请到乡下出诊。今晚比阿也要休息——去参加路德会跳舞。从下午三点到午夜,卡罗尔要自己待在家里。她随便翻了翻杂志上的纯爱情故事,但越看越疲惫,就坐在暖炉旁开始思考。
她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无所事事。
二
她心里思考着,镇上的新奇事物和乡亲们早就看遍了,溜冰、滑雪和打猎也早就不再吸引她了。比阿非常能干,家务活儿根本不用她操心,她只是偶尔缝缝补补,在比阿收拾房间的时候和她闲聊几句,有时也会帮帮忙。在烹饪方面,卡罗尔根本无法发挥她的才能。达尔•奥里森肉铺根本不接受订货——只能悲哀地去问问老板,今天除了牛肉、猪肉和火腿,还有些什么。那里的牛肉根本不是切下来的,而是砍下来的。这里的羊排就和鱼翅一样稀奇珍贵。最好的肉都被肉铺老板运到了大城市卖高价了。
在所有商店,都一样没有选择的余地。走遍全镇,她也找不到一颗玻璃帽头的图画钉;她想要的那种面纱根本就不用四处寻找——反正也找不到,有啥买啥就好了;只有在豪兰•古尔德食品店才能买到奢侈品般的芦笋罐头。对于这个家,只要她给予日常的关心就好了,什么都不用她做。只有当博加特寡妇来她家发牢骚的时候,她的时间才能被填满。
她是不能够出去找份工作的,因为她是本镇医生的夫人,这是不应该的。
她是一个满脑子都想着工作,但却无事可做的女人。
只有三件事她可以做:生儿育女;开始她的改革生涯;完全融入这个小镇,时间都用来参加教堂活动、读书会和桥牌会等。
至于孩子嘛,她是愿意生的,但是——可是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有时肯尼科特直白的话语会让她很难堪,但她还是非常同意这种看法的:人类文明已经陷入了极其愚蠢的状态,这使得培育年轻公民要花费更多的金钱,比制造任何罪恶都要更加冒险,还没有赚到足够的钱就养孩子,这是非常不明智的。她感到很伤心——他对待爱情奥妙的时候太过于小心、呆板——她只用了一句“将来的某一天吧”来帮她尽早逃离这种懊恼。
至于她的“改革”,她想要美化这个“原生态”的大街的心愿,现在已经越来越模糊了。但是她觉得自己一定要付诸实施。她非常有信心!她一边用柔软的拳头敲打着暖炉,一边立誓一定要实现自己的心愿。尽管已经赌咒发誓过了,但是要何时何地开展她的改革,她心里一点儿谱都没有。
成为这个小镇真实的一部分?她觉得她很难抱以乐观的态度。她根本就不了解大家是怎么看待她的。前一阵儿,她和镇上的妇女们一起吃了下午茶,她还找商店里的商人们聊天,但一直都是她自己在滔滔不绝,别人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泄露出什么对她的看法。男人们会对她微笑——但是他们真的喜欢她吗?她在妇女们中间很活跃——但是她真的属于这个圈子吗?她承认她有几次也和别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别人闲话,在格菲尔草原镇,这就是获取秘闻的途径。
受这些疑虑的困扰,上了床也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她上街买东西,仔细观察别人对她的态度。戴夫•戴尔和萨姆•克拉克正如她预料的一样,对她十分热情;但是切斯特•达沙韦用奇怪的声音对她说“你好”的时候,这算不算是一种冒犯呢?食品店老板豪兰只草草和她说了几句话。他平时就是这样子吗?
“时刻关注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这真让人生气。在圣保罗的时候,我才不会在意这些呢。但是到了这里,天天都有人侦查我。他们老是盯着我看。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哄着自己说——但是一想到这些,她又不免激动起来,觉得采取守势的同时还要对他们有所回击。
三
人行道上的积雪已经融化;晚上的时候就会听到湖面上的坚冰相碰发出的隆隆声,像金属碰撞一样;到了早晨,天空就分外晴朗,一阵阵喧闹声不时传来。卡罗尔头戴一顶圆形便帽,身穿一件花呢衬衫,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刚入学的大学女生要去打曲棍球。她真想大喊几声,顺便跑上几圈,活动活动筋骨。买完东西回家的路上,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像小孩子没有忍耐力一样。她快步跑向一排房子,跳过路边的一大摊烂泥,像小学生一样大喊:“耶!太好啦!”
她发现窗户边的三个老妇人着实是被她吓到了,她们三个一直盯着她不放。街对面的另一扇窗户里,有人正悄悄掀开窗帘。她立马就停住了,镇静地继续往前走,从少女卡罗尔变回了肯尼科特太太。
她觉得自己再也不是那么年轻,那么大胆,那么自由了,再也不能在大街上奔跑呼喊了;下周参加芳华俱乐部主办的每周一次的桥牌会的时候,她又要打扮成一位漂亮的已婚女士。
四
芳华俱乐部好比是格菲尔草原镇这栋大厦的社交飞檐(成员人数在十四到二十六人之间)。这个乡下俱乐部,跟外交使团联谊会、圣西西里亚会、里茨交谊会、二十人俱乐部是一样的。加入了这个俱乐部,也就相当于“挤进了”格菲尔草原镇的上流社会。虽然芳华俱乐部的部分成员也加入了妇女读书会,但她们仍然对妇女读书会加以嘲笑,认为这个组织只属于中等阶级,里面的人还喜欢卖弄学问。
大多数芳华俱乐部成员都是年轻的已婚妇女,因此连带着她们的丈夫也是俱乐部的会员了。每周她们都要举行一次妇女桥牌午会;每月举行一次晚餐会和桥牌晚会,届时她们的丈夫也要参加;每年还会在共济会大厅举行两次舞会。到时全镇都会轰动的。也只有救火会和东方明星社的每年一次的舞会可以与它媲美。舞会上,女士们披着雪纺纱巾,大跳探戈舞,内心汹涌澎湃,这可是其他竞争社团没法儿比的——参加救火会舞会的人都是花钱请来的姑娘和铁路工人。有一次。埃拉•斯托博迪坐着迄今为止只有参加葬礼时坐的大马车去参加芳华俱乐部的舞会;哈里•海多克和特里•古尔德医生,总是穿着晚礼服到场,要知道那晚礼服在镇上可是寥寥无几的。
卡罗尔怀疑芳华俱乐部最近的一次桥牌午会将在久恩尼塔•海多克的新混凝土房子里举行。那栋房子的大门是擦得闪亮的橡木门,斜面上都嵌着玻璃,前厅里刚抹上厚厚的灰泥,还摆着好几盆蕨类植物。小客厅里摆放着一只莫里斯氨熏橡木安乐椅,挂着十六幅彩色图片,一张漆过的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块用雪茄盒饰带编成的垫子,垫子上面是一本带插图的赠品期刊,还有一副套着褐色皮盒的纸牌。
卡罗尔一进屋就迎面袭来一阵来自烤炉的热风。她们已经在玩桥牌了。虽然她下过决心一定要学会打桥牌,但总是三心二意,现在还是不会打。她笑着向久恩尼塔表示歉意,但是一想到以后还要向她道歉,她就觉得很羞愧。
戴夫•戴尔太太脸色蜡黄,但也不算难看,她整天就知道搞什么宗教崇拜,一直是病歪歪的,还喜欢传播流言蜚语,现在她竟然指着卡罗尔的鼻子,尖声说道:“你这个讨厌的家伙!我们让你那么容易就加入了芳华俱乐部,但是你一点也不珍惜这份荣耀!”
切斯特•达沙韦太太坐在第二桌,她用胳膊肘推了推她的邻座。但卡罗尔还是尽量表现出新娘的那种风度,她用客气的语气说道:“你真是太对了。我这个人就是特别的懒。今天晚上我就让威尔教我玩桥牌。”她恳求时声音非常甜美动听,就像是小鸟在窝里嘤嘤啼叫,像复活节教堂里的钟声,像盖着霜的圣诞贺卡。但是她的内心却在咆哮:“我说的话还不够甜吗?”她坐在一只最小的体现谦逊的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摇椅上。但是她看到的或她想象到的,是那些女人正在漫不经心地对她点头,要知道当初她第一次来格菲尔草原镇时,她们对她是多么热情。
纸牌刚打完一局的间歇,她以请求的口吻对杰克•埃尔德太太说:“你觉得我们再组织一次长橇滑雪活动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