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喜剧演员 莱蒙特 第1页,共2页

演出季结束了。卡宾斯基准备带着全新的公司成员们去普沃茨克,因为托波尔斯基几乎挖走了他所有的骨干演员,其他人也都加入了新的公司。

在新世界街的糕点店里,柯泽克维兹也在组建自己的公司,他已经与谢派泽斯基断了关系。斯坦尼洛斯基也组建了分红制的公司。托波尔斯基已经在准备组织公司成员去卢布林的行程了。

演出季结束了,当地的花园剧院也都关了门,那里都是一片死寂。舞台都用木板封好了,更衣室和入场口都上了锁。门廊和阳台上堆积着破烂的椅子和一些垃圾。秋叶从树上掉落下来,为演出而搭建舞台所用的那些废料也随着秋风散落一地。演出季结束了。

没有人会再来剧院了,迁徙的鸟儿们都在准备飞走了,只有詹妮娜仍然会习惯性地过来,看一会儿那空荡荡的地方,然后回家。

卡宾斯基夫人给她写了一封很客气的信,邀她去家里。詹妮娜去了,发现他们已经在为自己的行程而打点行李了。巨大的箱子和篮子放在房子中间,大量的随身物品和床上用品以及流浪生活所必需的所有东西都堆积在地上。

在卡宾斯基夫人的房间里,詹妮娜再没看到那些花环或是家具,还有有罩盖的床,只剩了空空如也的墙壁,画被移走了,铁钩也不见了,墙上满是洞。房间中央有个大篮子,奶妈正大汗淋漓地把佩帕的全部衣物都放进篮子里。卡宾斯基夫人嘴里叼着根烟,指挥着奶妈,孩子们在褥垫上疯了般地嬉耍着,褥垫的碎渣撒落一地,卡宾斯基夫人不停地责骂着。

她非常热情地接待了詹妮娜,说:“这里太脏太乱了,简直无法忍受。奶妈,仔细打包,不要弄皱了我的裙子。我们去街上走走吧。”

她对詹妮娜说着,穿好了衣服,戴上了帽子。

她把詹妮娜拉到了糕点店里,喝可可的时候,她开始替卡宾斯基之前对詹妮娜那么不礼貌而道歉。

“相信我,总监太过激动了,他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相信我好吗?他很努力地不欠大家的钱,甚至都在典当自己的东西,那样的话,公司会什么也不缺,与此同时,托波尔斯基制造了混乱,解散了他的公司。就是圣人在那种情况下也会不耐烦,另外,托波尔斯基还告诉我丈夫你会去他的公司。”

詹妮娜什么也没回应,她现在对整件事都很平静,但卡宾斯基夫人告诉她,那天下午他们就要出发去普沃茨克,她要马上去打点行李,搬运工很快会直接上门来找人,詹妮娜才下定了决心,回答道:“谢谢您的好意,总监夫人,但我不会离开的。”

卡宾斯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地喊道:

“你已经签了新的公司吗,在哪儿?”

“没有,我也不打算再签约。”詹妮娜答道。

“怎么了?你要告别舞台吗?你可是前途无量啊!”

“我受够了演出。”詹妮娜痛苦地回答道。

“哦,别这样嘛!这才是你的第一年,不论在哪儿他们都不会给你大角色的。”

“噢,我不想再试了。”

“我已经有了计划,到了普沃茨克,你就跟我们一起住,这样不仅会解决你的问题,我女儿也会因此受益。请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保证,你一定会得到好角色的。”

“不,不用了!我已经受够了贫穷,再也没力气忍下去了,还有,我不能去,我不能去……”詹妮娜平静地答道,眼里含着泪,这个提议让她有一点点渴望更为美好的未来,她旧日的热情和艺术梦想的火焰闪亮了一下。但很快,她想起了自己的现状,还有为了那样的未来所必须经历的苦难,她更坚定地答道:“不,我不能去!我不能去!”

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汹涌而出的泪水,就连卡宾斯基夫人也深受感染,靠近了她,低声怜悯地问道:“天啊,你是怎么了?告诉我,也许我还能帮帮你。”

詹妮娜脸上泛起了红晕,紧紧握了握卡宾斯基夫人的手,很快离开了糕点店。

眼泪淹没了她,生活让她觉得窒息。

后来,斯坦尼洛斯基就来到詹妮娜身边,请求她和他一起去小城镇里居住。他也在组建一个公司,公司成员只有八九个人,每个人都持有股份。他承诺给詹妮娜主演的地位,他们一定会在小城镇里获得成功。他告诉她,所有自己聘用的人都是年轻的新人,充满了活力和热情,也很有才华。他暗下决心,他一定要带领他们走上真正的艺术之路,他的公司实质上就是戏剧学院,他就是那些人的老师和父亲,他会带领这些真正的艺术家感受真正的剧院艺术。

詹妮娜简单地拒绝了斯坦尼洛斯基。她真心感谢他整个夏天那么善良地对待她,然后礼貌地离开了他,像是永别。

他离开后,她最终决定结束一切。她都没有断然地告诉自己:“我要去死!”目前为止,如果有人说她是在策划自杀,她会坚决否认,但那种思想已经无意识地潜入了她的心中。

詹妮娜知道卡宾斯基夫妇离开的时间,因此她去了港口。她站在桥上,看着他们乘船离开。她看着维斯拉河灰色的浪花拍击着码头边缘,看着秋雾中遥远而模糊的地方,她感觉非常伤心,都迈不动步子了,也无法收回自己看着河面的眼光。

天黑了,詹妮娜仍然站在那儿,看着前方。河岸边的灯光照亮了黑暗,像是金色的花一样,点缀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喧闹的城市就在她身后,过桥的马车咔嗒咔嗒地驶过,垃圾车的铃声不绝于耳,一大群人大笑着经过,詹妮娜耳边不时传来歌声,或是手摇风琴的悦耳声,然后,一股暖风袭来,带着河边的水的气息,拂上她火热的脸庞。所有这些景象和声音都在敲击着她,就像在敲打着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一样,然后又一点痕迹也不留地消逝了。

水面的颜色深得奇怪:它变成了黑色,黄色的灯光倒映在水面,有红色的火焰在水中燃烧,蓝紫色的波浪在周围荡漾,那火焰是痛苦的火焰。在那平静的水里,好像有更美好充实的生活,浪花那么快乐地低语着,拍打着码头和堤岸,夹杂着疯狂的笑声飘过耳边。詹妮娜好像听到了那自由自在的笑声和它们快乐地呼唤彼此的声音。

“你在这儿做什么?”一个声音在她身后问道。

詹妮娜颤抖着慢慢转过身来,站在她面前的是沃尔斯卡,她正好奇地不安地盯着自己。

“哦,没事,我只是随便看看。”

“跟我走吧,这儿空气不好。”沃尔斯卡看出了她眼神中自杀的念头,拉过她的手,说道。

詹妮娜任她带着自己走过一段距离,平静地问道:“你没有同卡宾斯基一起走吗?”

“我不能走。你知道,我儿子的病情又恶化了。医生不允许我带他下床,我想那可能会要了他的小命。”沃尔斯卡悲伤地低声说,“我不得不留下,我现在没钱送他去医院。如果情况还要继续恶化,我们会一起死去的,但我不会放弃他。医生也说他可能会痊愈,这给了我一点点坚持下去的希望。”

詹妮娜带着一种奇怪的感情看着沃尔斯卡的脸,尽管那张脸饱经沧桑,但却透露出深沉的母爱。她穿着脏兮兮的深色外套和灰色的裙子,裙边已经磨破了,戴着黑色的满是补丁的手套,她撑着的伞也因为经常使用而褪了色,看上去就像个乞丐一样。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母性光辉却如太阳一般明亮。她什么也不在意,对她来说,再没什么比孩子更重要了。

詹妮娜走在她身边,充满敬意地看着这女人。她知道她的故事。沃尔斯卡是一个富庶之家的女儿。她迷上了一个演员,迷上了剧院,然后就登台演出了。尽管她的恋人抛弃了她,她也因此穷困潦倒,受尽了屈辱,但她却离不开剧院,现在她所有的爱和希望都在孩子身上,而那孩子自春天以来一直病着,而且病情严重。

“支撑她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詹妮娜想着,转而问沃尔斯卡:“你现在在做什么?”

沃尔斯卡战栗了一下,沧桑的脸上出现一丝微红,说话的时候双唇痛苦地抖动着:“我唱歌……我还能做什么?我必须活着,挣足够的钱来支付我儿子的医疗费。我必须这么撑着。尽管干这种事让我觉得羞耻,但我必须去干。这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啊!”她诉苦似的呻吟着。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詹妮娜不懂得为什么沃尔斯卡会为以唱歌谋生而羞耻,问道。

“因为,詹妮娜小姐,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你不要说出去,好吗?”她眼含热泪,乞求道。

“当然,我发誓不会说出去的。我还能跟谁说呢?……在这世上,我就是一个人。”

“我在波德沃大街的一家餐厅里唱歌。”沃尔斯卡急匆匆地低声说道。

“在餐厅里唱歌!”詹妮娜低声说道,像石头一样呆立着。

“我还能做什么呢?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我需要钱买食物,付房租。我又不会缝缝补补的,还能怎么赚钱呢?在娘家的时候我会弹一点点钢琴,会说一点点法语,当然,那不会让我挣一分钱。我在《信使报》上看到一则找歌手的小广告,因此我就去应聘了。他们每天付我一卢布,还管饭,还有……”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抓住詹妮娜的手紧紧握着。詹妮娜用同样的方式回握着她,她们继续沉默着往前走。

“跟我走吧,好吗?这会让我放心点。”沃尔斯卡说。

詹妮娜同意了。

她们走进了波德沃大街的“桥下”餐厅。这里就是一个有几棵树的又长又窄的花园。入口处有一口井。花园左侧的围栏刷过石灰水,围栏那边一定是木材堆置场,现在堆置在那儿的木料都高过了围栏。这里只点着几盏煤油灯。几张白漆小桌子和十几把粗制滥造的椅子是那里的全部摆设。花园右边的一栋房子第一层有一间小办公室,背面是高高的砖墙,砖头很粗糙,上边开了一些又小又脏的窗户,这里是位于妙多瓦街和卡帕特那街交界的前柯展诺斯基宫的里间。

围栏旁边是一个由帆布遮盖的舞台,两边都面对观众,看起来像个壁龛,墙上铺满了一层缀着银色星星的蓝纸。舞台一边点着的煤油脚灯照着一位胡子拉碴的乐手,他穿着一件褪色的皮衣,摇头晃脑地弹奏着一架坏了的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