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娜病倒了,躺在床上。
她觉得自己好像落到了井底,她只能在里面看外面遥远的蔚蓝的天空,有时候变成深黑色,有时候有星星闪烁,有时候有翅膀掠过,遮挡了她的双眼,她什么也看不到。她只觉得,生活的旋涡无声无息地渗进了平静的井底,渗进了她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苦,痛彻她的心扉。
日子一天天地拖着步子慢慢走着,对那些一无所有,连希望都失去了的人而言,真是度日如年。
詹妮娜托人带信给总监说自己病了,但并没有人来看她。卡宾斯基夫人只派文森特来说嘉泽很想继续学钢琴,除此之外,再没别人来过。
大家都在演出,学习,创作,生活。而她只是毫无生气地躺着,灵魂像被揉碎了,不敢去想自己的未来,只是痛苦地挣扎着,只等死神来带走她。
詹妮娜并不是真的病了,只是心累了。在剧院生活了三个月,她好像失去了所有力量,现在,她的心很累很累,却没有什么能医治。
在那些漫长的白天,那些寂静的夜晚,她慢慢地回想着自己在这里遇到的每一个人,自己遇上的不公平的待遇,这一切都让她非常痛苦。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幸福……”詹妮娜低声自语道,她觉得命运的神秘面纱现在才完全揭开来。她现在看清楚了,而之前,她一直都在黑暗中摸索着、期盼着。
“根本就没有幸福!”她痛苦地重复了一遍,她现在彻底绝望了。
詹妮娜看到的都是邪恶的坏的事物。她面前出现了所有同伴的影子,她鄙夷地把他们都抛在了脑后,连弗拉德克也是一样。他只来看过她一次,为自己的失踪道歉,但她只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要求他离开。
她现在很了解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曾经爱过他。
“为什么?为什么会爱上他?”詹妮娜自问道。
一想到自己曾为他陷得那么深,她就觉得又羞又愧。她现在觉得他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她不能原谅她自己。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詹妮娜再次问自己。她现在觉得爱上他很丢脸。
“我不爱他。”她想着,心里对弗拉德克产生了厌恶感。
詹妮娜想着,就连剧院也不再那么有光彩了。她现在看到的都是不断地争吵、阴谋诡计、人们的虚荣和自己的失望。
“它现在和我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了!”她叹息着。
詹妮娜觉得,所有的一切都越来越灰暗渺小,所有的一切都是虚伪的,不真实的。人们都很厚颜无耻,用谎言掩盖了所有真相。她不再期待变成舞台上的女皇。
“我的梦想是什么?我的梦想是什么?”她低声自语,看到了一大群不关心演出质量的人们,他们来剧院只是为了取乐,他们渴望见到的是小丑和马戏团。
“我的梦想是什么?只是为了钱而扮成小丑娱乐大家。”詹妮娜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舞台只是小丑和受过训的猴子们的表演场地。
“我曾经想为一群乌合之众而表演!那哪有艺术的容身之所?真正的艺术,成千上万的人为之牺牲了自己生命的艺术究竟是什么?”
“艺术是什么,在哪儿才能找到艺术?”她不安地问着自己,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消遣,而不是自己想要追求的梦想。
詹妮娜脑海中浮现出文学、诗歌、音乐和绘画等等高雅的艺术。她还无法分辨它们功利的特性和它们纯艺术的特性。她看到所有艺术家表演着,歌唱着,创作着,只为娱乐那些野蛮的乌合之众。为了那样的人们,他们倾其一生,赌上自己的力量和梦想;为了那样的人们,他们一生努力奋斗,历经磨难,并为之而死去。
对詹妮娜而言,那一大群格泽斯科维克兹们,科特里基们,顾问们都是愚昧无知的,他们带着半是嘲弄半是赞赏的表情,低头看着那一大群艺术家们带着讨好的乞求的表情作画、演出、吟诵、创作。
她看到一大群人漫无目的地慢慢游走着,而另一边,所有的艺术家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穿过这一大群人,大声宣扬着什么,激昂地唱着歌,歌声飘到空中,连星星都听得到。艺术家们试图让这杂乱无章的人群变得秩序井然,低声地恳求着他们,想在这里边开出条路来。但这一大群人既不笑,也不点头表示赞同,一点也不让步。他们蜂拥而至,把艺术家们都踩在脚底。
“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那样呢?”詹妮娜非常害怕地问着自己,“如果他们不需要我们,那我们就该离开他们,避开他们,只为自己而活,也只和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但她的头脑再次变得混乱起来,她不能想象过离群索居的生活,如果那样的话,活着可能就没有了价值。她的思想乱成了一团麻。
索温斯卡现在很同情她的遭遇,像妈妈一样对她,她进来了,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
“你为什么不回家呢?”她很真诚地向詹妮娜提议道。
“绝不回去!”詹妮娜答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糟蹋自己呢?你回去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等你恢复了,再回剧院来也不迟。”
“不。”詹妮娜平静地答道。
“忘了告诉你,老奈泽斯卡夫人昨天来看我了。”
“你和她是老朋友了?”詹妮娜问道。
“不是,但她和我有点事要谈。哦,她可真是个老狐狸,老巫婆!”索温斯卡说。
“也许她是有点小气,但她是个诚恳的女士。”
“诚恳?你会知道她有多诚恳的!”
“是吗?”詹妮娜问道,但语气一点也不好奇,她现在对这些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只能说这么多……她一点也不爱你,一点也不!”
“那就奇怪了,对她我又没做错什么。”詹妮娜说。
索温斯卡的脸色突然大变,她生气地看着詹妮娜,想狠狠地指责她,但看到詹妮娜平静的面容,她又控制住了自己,离开了房间。
詹妮娜想起了布柯维克的家。
“我没有家。”她想着,竟然不觉得痛苦,“这整个世界就是我的家。”她又想道,突然想起格泽斯科维克兹告诉过她父亲的事,心里开始隐隐作痛。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涌上詹妮娜心头,不是因什么重要事情而心神不定,而是美好的过去不会再回来的失落,是祭奠过去的痛苦。
但那些在布柯维克的记忆,那些她独自做梦,忘记了一切的奇妙的夜晚,现在都生动地浮现在她脑海里。那生机勃勃的自然,广阔的田野,幽静的峡谷,青翠的树林,陡峭的山峰,充满了鸟语花香,这一切都让詹妮娜疲惫的内心感伤不已。
她在那儿长大的树林,那些无法言说的奇妙景色,那些深深吸引着她的大树,现在在她心里愈发清晰起来。詹妮娜现在很想它们,晚上静静聆听,好像能听到树林秋天的低语,枝丫沙沙拂动的声音。她心里满是大树轻轻摇曵的身影,沐浴在金色阳光下的花草树木,鸟儿们欢快的歌唱,小松柏的清香和悠然自得的自然生命。
詹妮娜一躺就好几个小时,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也不想,一动不动地躺着,心里只想着那些青翠的树木。她漫步在满是覆盆子的野草地上,穿过长满了树一般高的黑麦田,黑麦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穿过满是树脂清香的树林。她沿着每一条路,每一条林间小道,向遇见的所有花草树木们问好,向田野、树林、山坡和天空大声喊道:“我来了!我来了!”她微微笑着,像是找到了遗失的幸福。
这些让人心旷神怡的记忆几乎让詹妮娜完全恢复了健康。第八天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可以下床散步了。她很想呼吸新鲜的空气,去未被城市污浊空气玷污的树林,洒满阳光的广阔天地。她觉得城市让她窒息,在城市里,她必须收起自尊心,不断反抗世俗,才能获得独立。
詹妮娜经过了四周一片死一般沉寂的华沙城堡,走上了去比兰尼的路。比兰尼阳光明媚而温暖,河边有凉凉的清风拂面。
她看到平静的河面因船儿驶过而泛起涟漪,她深深地呼吸着这里平静的空气,觉得自己重又恢复了体力。
詹妮娜躺在岸边黄色的沙滩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忘记了一切。她好像是随着水流而下,漂过岸边的房屋、树木,好像进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蓝色的遥远的世界,上面是无垠的天空。她好像什么也不记得了,随着波浪的起伏,她生出了一种不可言喻的愉悦感。
詹妮娜很快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因为她注意到一位拿着鱼竿的老人经过身旁。他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几乎就坐在了她身旁的岸边,把鱼线抛到河里,等待着。
他看上去就是个老实诚恳的人,她很想和他说话,正想着要怎么开始话题的时候,他先问了她一句:“你想去河对岸走走吗?”
詹妮娜疑惑地看着他。
“啊哈!我知道我们不熟悉彼此。刚刚还以为你想要投河呢。”他说。
“我还没想过要死。”她平静地回应道。
“哈,哈!这种事在河边可不常见。”
他调整了一下鱼饵,然后又恢复了沉默,有鱼儿咬住了鱼饵,他的注意力完全转向了那儿。
詹妮娜内心更加平静祥和。她感觉很好,广袤的天空,平静的水面和幽静的树林让她振作起来,她心里充满了感激,感觉到了生命之美,远离了尘世的烦扰。
老人斜睨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微笑。
詹妮娜感觉到他的目光,也回看着他。他们彼此友好地对视了很久。
她突然很想向他吐露心声。
于是她更靠近了他,平静地说:“我没想死。”
“那你只想平静一下?”
“是,我想来感受自然,忘掉一切。”
“忘掉什么?”
“生活!”詹妮娜低声重重地说道,声音有点嘶哑,泪水盈满了眼眶。
“你还是个孩子。你一定是遇上了失恋、事业受挫,也许是少去了一次晚宴让你这么悲伤。”
“所有这一切加起来都不足以让人觉得非常非常不幸。”詹妮娜回应道。
“所有这一切加起来都是空的,我觉得一个人只要认识了自己,就没有什么能让人觉得不幸。”他说。
“你是谁……我的意思是,你是干什么的?”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我是剧院的。”詹妮娜答道。
“啊哈!喜剧的殿堂!模仿着你们认为的真实世界。都是幻想!折射的都是人的心灵。伟大的演员都是留声机,他们有时候扮演圣人,有时候扮演天才,但大多数时候扮演的都是傻子。跟他们说话的更是傻子。演员、艺术家和创作者们所表演的都是他们自己,因为人最了解的莫过于自己。对他们来说,那些都是真实的,不过那也才是悲剧所在,因为他们一旦没有了用处,不再有人需要,他们就会被丢弃。”
詹妮娜不知不觉被他的话所触动,问道:“你是谁?”
“我不过是个钓鱼的老头,也很喜欢闲聊。我已经很老了。夏天天气好的话,我总会来这儿钓上几个钟头的鱼。知道我是谁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我的名字对你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在这世上只能活几十年,时候到了,自然就死了的人。很久以前,我的同伴们都管我叫‘饭桶’。”他微笑着说道。
“我问你这话,并不是想惹恼你。”
“我从来不生气。只有愚蠢的人才会为别人的话生气或恼怒。一个人只要找到自己的路并坚持走下去就好。”他又说道,往钓竿上加了鱼饵。
詹妮娜对他庄重的不容置疑的语气感到惊讶。
“你是华沙剧院的吗?”他问道,再次抛出了钓竿。
“不是,我在卡宾斯基的公司。你一定知道他吧?”
“我不知道他,也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你一点也不知道卡宾斯基,你也没读过《泰沃立》?”在华沙居然有人不熟悉剧院,对剧院不感兴趣,这让詹妮娜十分惊讶。
“我从来不去剧院,也不读报纸。”他答道。
“不可能!”
“你看你,居然惊讶地看着我大叫:‘不可能!’看我的眼神居然像看到了疯子或是野蛮人一样,你应该还不到二十岁吧。”
“跟你说过话以后,我真的很难相信你居然……”
“我居然对剧院不感兴趣,我也不读报纸评论。”他替她说完了这一句。
“对,我就是搞不清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对这个一点兴趣也没有。”他简单地答道。
“难道你对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情,人们是怎么生活的,都在做什么,想什么一点兴趣也没有吗?”
“没有。对你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但这些都是自然平常的事。农民们对这剧院的事和世间的事能有什么兴趣呢?当然没有,难道不是吗?”
“是的,但他们是农民,所以想法就不一样。”
“其实都是一样,只多了这一条:对他们来说,著名的人物伟大的人物都不存在,这世界有没有牛顿或莎士比亚都是一样。他们无知,但一点也不妨碍他们生活,一点也不。”
詹妮娜沉默了,觉得他说的话很荒谬,也不太真实。
“我能从报纸上和剧院里了解到什么?只是人们的爱恨与斗争,坏和恶一如既往地存在,世界和生活只是个巨大的搅拌机,任何有见地的思想都会被搅成一团泥。什么都不知道比什么都知道要好多了。”他继续说着。
“人们那么任性地把自己和外面丰富的世界隔绝,这样对吗?”詹妮娜问道。
“那才是智慧。我们无所欲,无所忧,对我们应该获得的一切都淡然相待。”
“可能达到那么无动于衷的地步吗?”
“只要有生活经历,有思想就可以了。要记得,哪怕是一点点的小快乐和小满足,都会让我们付出比它真正价值更多的东西。例如,一个普通人绝不会花一千卢布买一个梨,他很清楚这样是荒谬的,因为他知道一千卢布和一个梨的价值有天壤之别。但除了生活用钱,他还要为更多小事情而挥霍——一场无关紧要的恋爱,持续时间不过是一个梨成熟的时间,人从来不考虑自己所耗费的时光是无价的,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像一只公牛一样,只要有人拿红布朝眼前一晃,他就朝那红布冲了过去。很多人不是自然而死的,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一样,而是由于破产,倾尽所有力量只为了一些琐事,而这些琐事的价值都比不上一天时光的价值。”
“我可不想活在一个平静的,没有梦想和爱的世界里。”
“没有爱,世界也不会灭亡。”
“像树一样地活着然后枯萎还不如自杀呢!”
“自杀不过是受苦的人一声再平常不过的呐喊,是人对自然规律的小小抗议。人必须让自己的生命之光慢慢地燃烧,直到生命的尽头——这才是幸福所在。”
“那就是幸福吗?”詹妮娜问道,突然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是的,平和就是幸福。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不需要欲望和激情,不要有什么奇思妙想,就能得到幸福。紧闭心门,不要让它为一些蠢事而烦恼。”
“谁会这么束缚自己?谁能够忍受得了呢?”
“有智慧的人啊!”
“你鼓吹的就是平静、祥和!除了这个什么也不知道!不,我还是更喜欢有激情的生活。”
“还有另一种:能减少我们苦难的方法就是打开自己的心,与自然合而为一。”
“不要再说了。我不想谈论这些,我太烦了。”
他们又沉默了很久。老人盯着水里,自言自语地低声嘟囔着什么,詹妮娜则陷入了沉思之中。
“不论做什么都是愚蠢的。”他又开始说道,“如果没事干了,就能花很久的时间待在河边。观察鸟儿、星星,查看树的年轮,听风声,欣赏美景,你看到的一切都是无可取代的永恒的奇迹。这里的生活和人们的生活截然不同。只是不要用世俗的眼光看待自然,用世俗的眼光看待自然的话,鸟儿的歌声不过是刺耳的尖叫,树林也不过是一堆干柴火,动物们只是人吃的肉,草地也只是一堆干草,那样的话,你不会感觉到美好,只是在为生活而生活。”
“所有人都是那样。”
“也有一些人能从自然中汲取他们生命的养料。”
他们再次陷入了沉默。
太阳开始落到了河对岸山的背面,阳光也黯淡了下去,像是快要烧尽了一样,余光染红了河水。灌木丛看上去像是被压缩了,它们显得更低矮,而根部更宽。河岸上金黄的沙滩也因太阳的余光而失去了光彩。远景都是模模糊糊的,好像被笼罩在太阳燃烧的烟幕之中一样。大地也好像忙碌了一天,累了,陷入了沉寂之中。
詹妮娜思考着老人的话,心头涌上一股淡淡的忧伤,还有一点点恐惧,老人的话让她有所触动。
待在这里久了,她也疲乏了,天也渐渐地黑了,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要走吗?”她问老人。
“是的,时间到了,而去华沙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那我们一起走吧。”
他把鱼竿当成手杖,把钓到的鱼放在一个小罐子里,和詹妮娜一起走,他年纪看上去很大,但步伐相当稳健。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他慢慢地说道,“我也没有兴趣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过得不怎么开心。我的邻居们都说我是个疯老头,镇上的人都骂我是个老不死的,我一个人独居,等待死亡的来临。很久以前我才了解了一点点爱和磨难的含义,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他低声说着,呆呆地看向远方,像是看到了遥远的过去,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人活着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够遗忘,不然会活不下去。但这些你一点也听不进去,不是吗?我有时候会说废话,自言自语,忘记了一切,因为我老了。你看上去是个很诚实的人,因此我也给你一点点小小的建议:你觉得痛苦的时候,所有的事都让你沮丧的时候,生活好像变得无法忍受的时候,就来乡下吧,呼吸这里的新鲜空气,沐浴在阳光之中,抬头看着蓝天白云,想想有什么能永恒,并祈祷……你就会忘了所有的烦恼。你会感觉更好,人也会更坚强。现代人的焦虑是由于他们不认识自然,不认识上帝,所以灵魂孤单寂寞。我还要告诉你,原谅一切,对所有人都仁慈一点。人们坏是因为他们无知,因此你要对他们好。最善良的才是最聪明的。天气暖和的话,我每天都会在这里。也许我们某天还会再见的。再见,祝你开心幸福。”他友好地朝她点头以示道别。
她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圣玛丽教堂附近,她再也看不见了为止。詹妮娜揉揉眼睛,怀疑这次谈话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不,不可能是幻觉的。”她低声自言自语,她仍然能感觉到他安静平和而纯净的眼神,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做个好人!祈祷!原谅!”她走过街头时,不断重复着这些话。
“原谅!”她说着,面前浮现出父亲的面孔,然后是剧院,卡宾斯基、玛柯斯卡、科特里基、安娜小姐和索温斯卡,想起了那些受尽欺凌的日子。
“做个好人!”她说着,再次看到了米洛斯卡,她微笑着承受所有痛苦,从不伤害任何人,是全公司所有人的笑柄。然后是沃尔斯卡,不顾一切地把孩子从死亡线上救回来,自己还要忍饥挨饿。还有老舞台总监,所有人都冷落他,还有农村里的农夫们,像畜生一样地活着,还有城市里受尽剥削的工人们。还有不断的谎言和犯罪。詹妮娜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颤抖、破碎,大声反抗着,她心里想到的是所有受苦受难的人们,所有经历了不公平待遇的,所有受误会的,所有受苦难的人流着泪浮现在她面前,他们头上传来坚定的呼喊声:“做个好人,原谅,祈祷!”她身旁响起一阵大笑,像是对上边话的回应。
她回到家里,久久不能平静。她双手抱着头,好像要平息头脑中不断的纷争,这些争辩的声音都快让她分不清对与错了。有那么一会儿,她看到所有好的或坏的都在经历磨难,他们都在奋斗,都在反抗现有的生活,谋求活路。
“我会疯了的!我会疯了的!”詹妮娜低声自言自语道。
第二天上午弗拉德克来看她。他看上去很有礼貌,温柔地吻她的手,让她无法拒绝。他抱怨着卡宾斯基,最后才不满地发母亲的牢骚。
詹妮娜冷冷地对他,因为她很快就明白他来是想找她借钱。
“去给我买点脂粉过来,我今天要去剧院演出。”她对他说。
弗拉德克听到她的命令,立刻跑了出去。
“出去时把门关上,我要换衣服。”
他用自己的钥匙把门关上,然后离开了。
刚一出门,弗拉德克就发现了顾问的身影。突然,他头脑中闪现出一个念头,微笑着友好地靠近了老顾问。
“上午好,尊敬的顾问先生。”
“上午好,你过得还好吗?”
“谢谢,我很好,不过奥罗斯卡小姐病了。总监夫人刚刚让我来看看她怎么样了。”
“什么?詹妮娜小姐真的病了?他们私下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但我不太相信,我觉得……”
“是的,她病了。我现在去给她买药。”
“她病得很严重吗?”
“哦,不,当然不严重。您不自己去看看她吗?”
顾问朝他凑过去,然后又扶了扶眼镜,说道:“当然要去,我很乐意。我以前就很想去,但她不太好接近。”
“我带您去吧。”
“你是开玩笑的吧。那怎么可以呢?尽管我对她还是很友好的……”
“您会见到她的。这是她房间的钥匙。她会请您进去的,她还告诉我说她希望朋友们来看望她,因为她常常独自一人。”
“但如果……”
“去吧。她已经见了我,那也一定会见您的。我一个小时内就会回来,我们可以聊聊天。”弗拉德克说完话,匆匆离开了。
顾问擦了擦眼镜,有一点点犹豫,还不能下定决心进去,而弗拉德克又返了回来,喊道:“尊敬的顾问先生!请您恕我冒昧,借我四卢布好吗?我还要先去找卡宾斯基要钱,这儿还要买药。我真不走运,不过朋友要求的,我能怎么办呢?我今晚会把钱还您,但您不要跟奥罗斯卡小姐说。”
顾问很爽快地拿出钱包,给了弗拉德克十卢布,说:“很高兴能帮到你。如果还需要,请让詹妮娜小姐转告我一声,我就会把钱给她了。”
弗拉德克带着钱,高兴地吹着口哨离开了。
顾问进入了房间,悄悄打开了詹妮娜房间的门,脱下帽子和外套,走了进去。
詹妮娜正在梳头,听到门开了,以为是弗拉德克回来了,就没有出来查看。
顾问咳嗽了几次,友好地朝她伸过手去。
詹妮娜急忙跳了起来,往裸露的肩膀上搭了一块披巾。
“弗拉德克先生说你病了,所以我就想上来看看你。”顾问快速说着,扶着眼镜,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詹妮娜惊讶地看着他,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搭在了她身上,又冷又湿,她气得满脸通红,跑到门边,披巾也掉到了地上,露出她性感的双肩,用力打开门大喊道:“出去!”
“我发誓,我并不想惹你生气!我来这儿只是出于友好和同情。弗拉德克先生……”
“是个浑蛋!”
“这个我同意,但你没必要生我的气,发这么大的火,这只是一件小事罢了……”
“请马上离开房间!”詹妮娜喊道,气得发抖。
“真是个喜剧演员!”顾问低声自语道,生气地快速穿好了外套。他冲了出去,重重地带上了门。
“哦,真是个浑蛋!浑蛋!我属于这样一个浑蛋……我!他们是豺狼,不是人,是豺狼!淫秽下流!”
詹妮娜气愤至极,含泪大喊道:“卑鄙无耻!卑鄙!卑鄙!”
很快,弗拉德克就带着脂粉、一瓶威士忌和一包三明治回来了。他好奇地打量着詹妮娜和房间。
“顾问刚刚来过!”她朝他大喊道。
弗拉德克冷笑着,用方言说着:“我碰到他了。现在我们来吃点东西吧。”
詹妮娜想要骂他有多卑鄙,但耳边突然响起这些话:“做个好人!原谅!”
詹妮娜控制住自己不骂出来,开始大笑不止,笑得倒在了床上,翻来覆去,不停地疯了样地大笑:“做个好人!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