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满是工人和城市里穷苦的人们。
詹妮娜和沃尔斯卡穿过人群,去了那栋建筑物里,那里有演出者们的更衣室,一块红色的印花棉布把房间隔成了男女更衣间。
“我在等你哦!”一个嘶哑的喝醉了酒的声音从帘子后传来。
“你可以开始你自己的部分,我马上就来!”沃尔斯卡回应道,很快穿上了一件奇怪的红衣服。
几分钟之内她就装扮好了。詹妮娜跟着她出去,找了个面朝舞台的座位。沃尔斯卡急得满脸通红,很快扣好了衣服的扣子,出现在舞台上,向观众们深深鞠躬。乐手开始演奏,同时,歌声也响了起来:
从前,橡树林里有两只斑鸠,我不知道爱是怎么产生的,只看到它们的喙相互接触,像是在接吻。
《克拉科夫人和山里人》伤感的旋律在空中回荡,不时被掌声和酒杯、盘子等的碰击声、撞门的声音和射击场的枪声打断。灯笼发出幽暗模糊的光,穿着白围裙的女孩儿们手里端着满满的酒杯穿梭在桌子之间,与喝着酒的男人们打情骂俏,或是回应着搭讪她们的人们。低俗的玩笑像是火光燎原一样瞬间点燃了人们的快乐情绪,人们都开始纵情大笑。
大家喊叫着,用手杖或是酒杯敲打着节奏,陶醉在歌声里。呼呼的风声常常完全盖过了人的歌声,树们弯下了腰,枯萎的树叶掉落在舞台上,打在人们的头上。
沃尔斯卡继续唱歌。她憔悴而瘦削的脸上涂抹了一层厚厚的脂粉,眼窝深陷,眼圈发红,看上去像个饿极了的男人,身着一件红色的低胸礼服,站在蓝色的舞台背景前,像是背景上一个花哨的污点。她一边合着音乐节奏演唱,一边在舞台上摇摆着身体:
如此热烈的爱打动了我,我温柔地拥抱了我的恋人。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空洞,不好听,夹杂着喝醉了酒的人群的叫喊声,飘荡在空中。粗鲁的笑声听上去很刺耳,那些喝醉了酒的欢快的人们发出的喝彩声与打嗝儿的声音,舞台上的节奏,粗鲁而嘶哑的喊声以及起哄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但沃尔斯卡什么也不顾,仍继续唱歌,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平静冷淡。她嘶声怒吼着,像疯了一样,只是在与詹妮娜对视时才露出乞怜的神情。
詹妮娜脸色一会儿发白,一会儿涨得通红,再也无法忍受那种酒味浓重的氛围和那群讨厌的酒鬼。
“我宁愿去死!”她想着。哦,不,她可不能出卖自己去娱乐这么一群人。如果她登上了这样的舞台,她会把口水吐到他们眼里,狠狠地责骂自己,然后……如果没有别的方法摆脱……就去维斯拉河投河!
沃尔斯卡结束了演出,她的同伴穿着一件克拉科夫风格的衣服,手里拿着钱罐,到那群酒鬼面前去收集钱。他听到那些粗鲁的咒骂声,却依然习惯性地微笑着,紧张地咬着嘴唇,谦恭地低头谢谢那些往钱罐里丢十个铜板的人们。
沃尔斯卡双眼紧闭,站在钢琴旁边,紧张地拽着自己金色的腰带,不安地焦虑地念叨着,同伴在她身边清点第一次收到的钱,她也在心里默数着。钢琴手再次奏响了琴声,沃尔斯卡和同伴开始唱一首用克拉科夫小调弹唱的歌曲,还一边迈着轻柔的舞步。
詹妮娜不等演出结束和沃尔斯卡说自己特别讨厌那些酒鬼,就离开了,她几乎是跑出了那个花园,离开了那些低俗下流的观众。
第二天,她一整天都没离开家。她什么也没吃,几乎什么也没想,只是躺在床上,空洞地盯着一只懒洋洋地叮在天花板上的苍蝇。
傍晚,索温斯卡进来了,坐在一个行李箱上,直接说道:“这房间已经租给了别人,明天你就从这儿搬走吧。你还欠我们十五卢布,因此我会替你保管所有的个人物品,直到你还清了钱为止。”
“很好。”詹妮娜回应道,平静地看着索温斯卡,好像这一切都再寻常不过了,“很好,我会走的!”她声音更低了,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一定会以自己的方式自力更生,不是吗?你也许还能坐着马车来看我,是吗?”索温斯卡说着,像猫头鹰一样的眼睛里闪烁着敌意。
“很好。”詹妮娜机械地重复着,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索温斯卡再也无法继续等待答复,离开了房间。
“那么,一切都结束了!”詹妮娜说着,声音回荡在房间里,死的念头开始真切地侵袭进她的头脑中。
“死是什么?就是遗忘,遗忘一切!”她大声说道,呆立在那儿,心底陷入了无限的绝望之中。
“是的,就是遗忘,遗忘一切!”她慢慢地重复着,面无表情地盯着气灯的火光,坐了很久。
黑夜很漫长,房子很安静,窗台上的光也都快熄灭了,夜越来越沉静,所有的一切都好像睡着了。
詹妮娜从呆滞中回过神来看着房间的时候,黎明的曙光已经出现了,映出了房屋模糊的影子。她决心已定,从椅子上飞快地站起来,心里好像想到了什么,眼睛里闪烁着奇怪的光芒,悄悄地走过去打开了门。关门的时候门闩发出的响声让她觉得很害怕,她倚在门上喘了一会儿粗气。她偷偷地脱下鞋子,大着胆子溜过大厅,进入了厨房隔壁的房间,这里以前是用来作餐厅的,白天是工作室,晚上是安娜小姐学徒们的卧室。房间里浑浊的空气让詹妮娜窒息。她手臂稍稍抬起,呼吸急促,悄悄地走向厨房,那几分钟里,时间像是凝固了一样。她走几步停下来,走几步停下来,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因听到那睡梦中的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鼾声而发抖,然后继续向前走,绝望地咬着牙齿。她很害怕,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上滑下,心跳加快,她甚至能感觉到喉部的脉搏跳动的声音。厨房门是开着的,詹妮娜像个影子一样飘了进去,却不小心绊到了门边女佣的床。她害怕得失去了知觉,没有表情也没有呼吸地待了很久,好像有人按了暂停键一样,惊恐地看着床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但她最终还是鼓足了勇气,平静地走到了厨房的橱柜前,柜子里满是厨房用具,她小心地摸索着,终于,她摸到了那个平底的椭圆体醋精瓶子。几个小时前她就注意到它了,她把它从其他厨房用品中拿出来,不过由于用力过猛,旁边一个小罐子“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詹妮娜恐慌地低下了头,这一声巨响一直回荡在耳边,好像全世界都被吵醒了。
“谁在那儿?”女佣被吵醒了,喊道,“谁在那儿?”她更大声地喊道。
“是……是我,我出来喝水的。”詹妮娜闷声闷气地答道,一直把那个瓶子捂在胸口。女佣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便不再说话了。
詹妮娜疯跑着返回房间,听到她的响动,有人醒来了,去那边关好了门,这些她毫不介意,回到房间又累又怕,不停地发抖,她觉得自己都快要垮掉了。她都没感觉到,眼泪已经流得满脸都是了。这时她才平静了下来,睡着了。早晨,索温斯卡又提醒她该搬家了,并替她打开了门,让她出去。詹妮娜很快穿好了衣服,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了。
她沿着街往前走,只觉得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了,头脑里昏昏沉沉的,什么也不能想。她走过新世界街和尤德街,一直到了瓦津基公园的湖边才停了下来。
树们直立着,像死了一样,黄色的叶子落下来,像在路上铺了一张金色的地毯。这里的秋天很宁静,只有麻雀不时飞过,发出吵闹的叫声;湖里的天鹅们拍打着翅膀,发出的声音也像在悲鸣,泥泞的湖水看上去像是一块破旧的天鹅绒毯。周围美好的一切都被金秋无情地摧毁了。树上的叶子都枯萎了,掉落了下来,草也变得干枯,紫菀也被秋露压得低下头去,好像在为死亡哭泣。
“死!”詹妮娜低声说着,手里紧握着前晚偷来的瓶子,她坐了下来,好像是在春天时坐过的那把长椅上。她觉得自己正慢慢昏睡过去,思想都凝固了,意识也不再清醒,她已经没有了感觉,什么也不知道了。所有的一切都离她越来越远,都在垂死挣扎,大自然好像也耗尽了体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詹妮娜心底一片平静,所有过去都从记忆中消逝了,所有的困惑、失望和奋斗的过程都离她远去,变得模糊不清,消散殆尽,像是在秋阳下蒸发了一样。她好像什么也没经历过,什么也感觉不到,也没有痛苦过。她的心好像蜷缩了起来,越变越小,像围栏铁丝网上的枯叶,微风一吹就掉落下来,死去了。
她又觉得自己快要四分五裂了,像那张缠绕在草上的蛛网一样,飘荡在草叶之间,她自己就被这样的蛛丝紧紧捆着,越是挣扎,越是捆得紧,直到她的力气消耗殆尽,丧失了知觉。这种感觉强烈震撼着她,她的心彻底软了,为自己感到遗憾和可惜。
“可怜的女孩儿!她多不幸啊!”詹妮娜低声说着,好像在评论别人。
詹妮娜痛苦得快要崩溃了,她不再记得是什么样的不幸吞噬了她,什么样的厄运粉碎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自己是谁。
“死!”她机械地重复道,她头脑里一直回响着这个字,只有几滴眼泪从眼角掉落了下来。
她在跳舞的弗恩大雕像前停了下来,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雨水让雕像的身体发黑,他蜷曲如风信子一般的头发也长满了锈,面部被水流冲洗得满是沟沟壑壑,从春天到现在好像还变长了,但眼里那种嘲弄的神色依然没变,双脚扭曲着继续跳舞。“瞧一瞧,看一看啊!”他好像在唱歌,挥舞着酒杯,嘲笑所有的一切,他朝着太阳抬起头来,头上还有从树上掉落下来的枯叶,就像是头顶花环的酒神一样。
詹妮娜盯着他看,但又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没看到一样地走开了。
她在新世界街上的一家豪华旅馆里订了一间房,向服务员要了墨水、信纸和信封。这些被送来之后,詹妮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两封信,一封简短的干巴巴的信是给父亲的,里边只有痛苦的抱怨之词;另一封就写得平和多了,内容也更长一些,是给戈洛高斯基的。两封信里她都提到了自杀的想法。她准确地写好了收信人地址,并把它们放在了显眼的位置上。
然后詹妮娜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毒药的瓶子,她拔掉了塞子,把它举到灯下,一点也不犹豫地把药喝得一点不剩。
然后,她张开双臂,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眼睛就闭上了,然后就痛苦得俯卧在地上。
几天后,在卢布林加入了托波尔斯基公司的科特里基正在咖啡屋里翻看着报纸,不经意间留意到了当地的这样一条新闻:
女演员自杀
星期二,在新世界街的豪华酒店里,服务生们听到一个房间里传来的呻吟声,这间房是一个陌生女人于一个小时前订的。他们砸碎了门,看到了令人发指的一幕。地上躺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她正在抽搐。记者从房间里她写的两封信中得知,她名叫詹妮娜·奥罗斯卡,是之前在卡宾斯基名下的剧院里的一名合唱团女郎,上一季曾参与过演出。
人们去请了医生,失去知觉的女士随后被送往了圣婴医院。她目前情况不太乐观,但仍然有救活的希望。据检测,奥罗斯卡小姐是食用醋精中毒。她自杀的理由未知,但我们正在进一步探究……
科特里基读了几次,眉头紧锁,捋着胡须,再次读了一遍,最终,把《信使报》揉成一团,生气地丢到了地上。
“真是个喜剧演员!喜剧演员!”他咬着嘴唇,轻蔑地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