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休息之后,詹妮娜又开始了之前艰难的生活,比之前更为艰难,就连日常饮食都要争取很久。
像以往一样,她还在合唱团唱歌,穿着合唱团女郎的衣服,透过幕布看着剧院越来越少的观众,在舞台上和更衣室里穿梭,听别人低低的交流声、争吵声和音乐声。但现在她的想法和感觉已经不一样了,与之前的詹妮娜相比判若两人!
她不再在观众的眼神中找寻对艺术的激情和热爱,也不介意前排那些评论员们挑剔的目光,贫穷已经让她学会了判断观众来剧院是为了消遣还是真正欣赏艺术,判断自己的工资是会增加还是减少。贫穷教会了她从储存室里偷出在舞台上用的面包,回家的路上吃掉,她经常只靠这个捱过一天。现在没有人爱慕她,没有人送她回家,也没有人和她谈论艺术。
科特里基从她的生活中完全消失了,顾问对詹妮娜很生气,也不再来剧院了,而弗拉德克也只偶尔才跟她说上几句话,看她的次数就更少了,总是推说母亲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必须要陪着她。
詹妮娜知道他在说谎,但并没有揭穿他,因为他对她的态度很平淡。她很蔑视他,却又不能完全断了往来,因为她依然还是会想起他们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她对他也很冷淡,不让他吻她,但却不能直接骂他是个浑蛋,因为他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纽带。
詹妮娜现在变得消瘦,脸色苍白得吓人,目光呆滞,看上去一副经常吃不饱的样子。她像个影子一样飘荡在剧院里,看上去很平静,但饥饿的感觉一直阴魂不散地萦绕着她,她脸上充满了绝望。
她整天整天地没东西吃,头脑中空荡荡的,只回想着一个声音:
“我要是有东西吃就好了!有东西吃就好了!”除了这个欲望,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同样的饥饿感席卷了整个公司。女人们很快变卖掉了所有东西,而男人们,尤其是那些诚实的人,也卖掉了自己的财产,甚至连发套也没留下,以维持自己的生活。
他们每晚都这么恐惧地等待着。
“我们今晚有演出吗?”这个声音全剧院都听得到,在更衣室里,在幕后和秋风渐起的餐厅花园里,在阳台上等待着客人们的侍者们,都在重复这句话。连金也坐在售票处说着,身体冷得发抖。
更衣室里大家都被压抑得很沉默。格拉斯最好玩的笑话也不能驱走演员们眉间的阴云。他们都无心化装,无心熟悉剧本,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演出开始,不时跑去售票处低声询问:“我们今晚有演出吗?”
卡宾斯基每天都会上演一出新戏,但这并不能吸引观众的眼球。他演出了《华沙之行》和《强盗》,但票房仍然空空如也。他们演出了一些短剧如《唐·塞萨尔·巴桑》《将军的雕塑》和《算命者拉·沃尔森》,但剧院里仍然没什么观众。
“天啊,你们想要什么?”总监从幕后朝观众们喊道。
“您觉得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如果这儿有三百人,那还会吸引三百人过来的,但如果只有五十人来了,天这么冷又下着雨,就只有二十人会留下来。”编剧跟卡宾斯基解释道,以往大家都习惯待在幕后,但第一场雨开始的时候,就都走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
“观众们是一群不知道第二天去哪儿放青的畜生。”彼得先生憎恨地说。
是的,他们憎恨观众,却又不得不讨好他们。他们骂观众,说观众们是“畜生”,用拳头恐吓他们,朝他们吐口水,但只要他们蜂拥而至,演员们脸上才有了光彩,并深深地感激那些变化无常的观众,观众们每天都会有不同的想法,每天都要换一下口味。
“观众就是娼妓,娼妓!”托波尔斯基低声骂道,一副很吓人的样子,“今天和王子约会,明天就投进了小丑的怀抱!”
“你说的是事实,但那不会帮你多赚一个卢布。”瓦沃泽基说道,他的幽默感依然存在,但已经变得尖锐苦涩,因为咪咪已经离开了,加入了波兹南的另一家剧院。
尽管演出季还有一个星期才结束,但公司的人已经离开了一些了。尤其是合唱团,几乎都走光了,因为她们挨饿的人最多。
雨从早上下到下午,从下午又下到晚上,一直下个没完。剧院的人们变得越来越难受了。屋顶到处都漏雨,更衣室都被水淹没了,地面上满是泥巴。整个剧院都冷得刺骨。
詹妮娜觉得,这间剧院正在慢慢垮塌,把所有人都埋在了它的废墟里,只有华沙剧院却依然屹立不倒。
华沙剧院厚实的墙因下雨而变得发黑,看上去也更加坚不可摧,不论什么时候看,都给詹妮娜一种莫名其妙的神圣感。有时候她觉得这栋大建筑物是屹立在成千上万的尸体之上,它喝人血,吞噬了人的思想和生命,就因为这些而变得更加坚实。
“我快要疯了!我快要疯了!”詹妮娜这么说着,头埋在双手里,不切实际的梦想比饥饿更让她无法忍受了。
尽管如此,仍有一件事能让她平静下来。凭女人的直觉,她知道自己快要做妈妈了,所以,她能坐着好几个小时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那些奇怪的不可思议的感觉会渗透进自己体内。詹妮娜觉得自己心里在发生可怕的改变,她没有母亲,也没有自己可以倾诉的对象,没人开导她,安慰她,她不敢去想,一想起就很难受,就很激动,就会突然说不清理由地颤抖哭泣。
发现怀孕之后,詹妮娜哭了很久,但流出的不是绝望的眼泪,而只是觉得遗憾和羞耻,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她感觉到死亡之神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近,让她全身发抖,不久就又恢复了平静。她不再去想不好的事,不再屈服于人们长期忍受或因不幸而受到打击的宿命,把那些让她烦心的事都擦去,也不再问宿命将要把她带去何方。
有一天,她再也忍受不了饥饿了,詹妮娜开始在房间里找寻可以卖掉的东西。她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却只找到了一些演出用的衣物。
索温斯卡几乎又每天都来催她还未交的房租,每天的抱怨也让人无法忍受。詹妮娜不能请她帮忙卖掉衣物,因为她知道索温斯卡会趁机拿走那些换来的钱,因此她决定自己去卖。
她用一张纸包好了一件衣服,去门口等待着买者,门童在院子里闲逛,女佣们来来去去,未出门时透过窗口她看到了很多平常就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的女人们。不,不能在这里卖。很快邻里街坊就都会知道她现在没钱的。她又去了附近的一栋房子,等了一小会儿。
“买二手货!买二手货!”一个老犹太人嘶哑的叫卖声传来。
詹妮娜叫住了他。老犹太人转过身来,到了她身旁。他又老又脏。
她跟着他来到了附近一栋房子的门廊里。
“您有什么需要卖掉吗?”犹太人问道,放下了包裹,用手杖敲着台阶,低头看着詹妮娜的纸包,双眼通红。
“是的。”詹妮娜说着,打开了纸包。
犹太人用肮脏的手拿起了那件衣服,在阳光下打开,看了好几次,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又把衣服放回了纸里,拾起自己的包裹和手杖,说道:“这么好的衣服我可不要。”他走下阶梯,鄙夷地撇了撇嘴。
“我想卖掉它,便宜一点没关系的。”詹妮娜朝他的背影喊道,想着也许卖了还能得到一个或半个卢布。
“如果您有旧鞋子或是旧枕套,我会买的,但这种东西对我没什么用处。谁会买呢?真是垃圾!”
“便宜一点没关系的。”她低声说道。
“那你开个价吧。”
“一卢布。”
“你还是让我去死吧,那最多也不超过二十个铜板。它有什么用,谁会买啊?”他又折回来,取出衣服,平静地再次审视着它。
“光这些丝带就花了我好几卢布呢。”詹妮娜说着,然后就沉默了,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拿到二十铜板。
“丝带!那是什么……都是些带子罢了!”犹太人惊呼,快速查看着衣服,“好吧,我给你三十铜板。这样可以吗?我是个诚实的人,这价不可能更高了……我是个好心人,却不能给更高的价格。三十,可以吗?”
这次交易让詹妮娜觉得反感、羞耻、难过,她很想要丢下一切逃跑。
犹太人把钱数给她,带上衣服离开了。从自己房间的窗口里,詹妮娜看到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检查着衣服。
“只这么点钱,我能做什么啊?”她无助地低声叹息道,手里紧握着那肮脏的黏黏的铜板。
詹妮娜可以用这钱来付房租,去付在剧院吃饭的钱,还一些之前欠合唱团同伴们的钱,但她没想这些,只带着三十铜板去店里为自己买了点吃的。
她回了家,吃过饭,正准备休息的时候,索温斯卡进来了,说这半个小时里一直有人在等着她,很快,奈泽斯卡的女佣就进来了,眼睛都哭红了。
“小姐,请快点跟我走吧,我的女主人病得很严重,现在很想见您。”她说。
“奈泽斯卡夫人病得很严重吗?”詹妮娜喊道,从床上跳起来,匆匆戴上了帽子。
“牧师下午一直在做祈祷,她只有几个小时可活了。”忠诚的老用人低声说道,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呼吸都很艰难,但我知道她想说的话,所以我就跑来见您,请您马上去见她。弗拉迪斯洛先生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他不是应该和他妈妈在一起吗?”詹妮娜说。
“他应该这么做,但他是个不孝之子。”女佣悲凉地低声说道,“因为和他母亲吵架,他已经一个礼拜没在家里待着了。天啊!他总是诅咒她,辱骂她,甚至还想打她。哦,仁慈的上帝啊,这就是他回报她爱的方式,她甚至经常省下吃饭的钱给他用。她很节俭,病了都不肯请医生用药,而他……哦!哦,上帝会为他母亲流的泪狠狠地惩罚他的!我知道这不能怪您,小姐……我实在不能想象……但是……”她平静地低声说,在詹妮娜身旁一瘸一拐,不时擦着因失眠和哭泣而发红的眼睛。
街上吵闹喧嚣的声音和街道旁水管上滴水的声音传来,詹妮娜几乎听不见她说的话了,这些声音也淹没了一切。将死的妇人召唤她过去,她就一个人去了。
奈泽斯卡家的第一个房间里就挤满了人,詹妮娜经过的时候跟他们打着招呼,但没人回应她,大家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
在奈泽斯卡的卧室里,只有她床边还坐着几个人。詹妮娜直接走向了老妇人。她直挺挺地躺着,却一直看着詹妮娜穿过房间走过来。
詹妮娜一进入房间,所有人都突然停止了谈话,这让詹妮娜不由得战栗不已。她迎上奈泽斯卡的眼神,就再也无法转开视线了。她在床边坐下,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跟她打招呼。老妇人紧紧握住她的手,平静地重重地问道:“弗拉德克在哪儿?”
她神情凝重,眉头紧锁,发黄的眼白里透出一股恨意。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詹妮娜被她的问话吓到了,答道。
“你不知道,你这个贼!你偷走了我儿子,居然还敢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在哪儿!”奈泽斯卡喘着粗气,努力提高自己说话的声音,但听上去很疯狂,让人害怕。她眼睛大睁着,透出仇恨和威胁的光芒,苍白的双唇发抖,又瘦又黄的脸抽搐着。她稍稍从床上抬起身子,像是要用尽所有剩余的力气,嘶哑地喊道:“你这个拉客妓女!你这个贼!你……”然后她疲软地躺了下去,发出一声呻吟。
詹妮娜跳了起来,好像有一股电流击中了她一样,但老妇人紧握着她的手腕,她又跌进了椅子里,抽不出手来。她绝望地看着房间里所有的人,但他们表情都很冷淡。她闭了一会儿眼睛,不去看那些女人黄黄的满是皱纹的脸庞,她们骨瘦如柴,站在她面前,在房子里的微光中盯着她,像鬼怪一样。
“这就是那女人!那么年轻,还已经……”
“真是下流的贱货!”
“如果她对我儿子做了同样的事,我一定饶不了她。”
“我们那时候这样的女人要上枷刑的,我记得很清楚。”
“安静!安静!”有个老妇人想要平息大家的怒气。
“为了这么个女人他跑去当演员,为了她他挥霍无度,为了这么个贱女人,他竟然对自己的母亲拳脚相向!去死吧,你这贱货!”
詹妮娜身边都是这种憎恶和责备的声音,她们话语和眼神中的憎恶感让她心里充满了罪恶和羞耻感。她想要大声喊:“请你们仁慈一点!我是无辜的。”但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她越来越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发生了什么事。詹妮娜的心理防线崩溃了,再也无法承受这种打击。她觉得老妇人紧握着的手和她周围令人恐惧的眼神让她掉进了一个黑暗的死亡深渊,掉下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这一点让她更觉得恐惧。
后来,詹妮娜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那个行将就木的女人。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想要跳起来抛开,但那种念头只是转瞬即逝,没在她脑海里留下一点痕迹。她脸色因害怕而变得苍白,呆呆地坐着,盯着奈泽斯卡的脸。她再次想起了之前想起过的事,那一大片绿色的井水好像要淹没她,让她失去知觉。她都没意识到她们把自己从奈泽斯卡身旁拉开,并把她推到一个角落里,她就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着,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奈泽斯卡快死了。气愤和憎恨好像让她多撑了几个小时,只等着詹妮娜到来。现在,所有的都结束了。奈泽斯卡笔挺僵硬地躺在那儿,双手放在床罩上,其他人机械地整理着床罩,她的眼睛悲伤地往上看着,像是看透了永恒,而她也快要进入那永恒之中了。
昏黄的烛光把她最后痛苦的眼泪映上了琥珀的光泽。她灰白的头发在枕头上乱成一团,更添了悲怆感,她的头也不断摇摆着,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她呼吸沉重,努力吐出一点气息。她的脸扭曲到变了形,嘴唇痛苦地抽动着,好像要扯开喉咙以吸入更多空气。在与死神抗争的过程中,她发白的舌头不时从嘴里伸出来,身体紧绷,太阳穴和脖子上的青筋暴出,像是一条条绳索在捆绑着她一样。
房间里那些跪着的人们不断啜泣着,奈泽斯卡也不断呻吟着。房间里人们热泪盈盈,低沉的祈祷声此起彼伏,还有仆人和孩子们的抽泣声,悲伤的氛围浓重。房间另一头,死亡的阴影不断扩大,像是要吞噬了一切。蜡烛昏黄的光像是要让所有的一切都沉浸在无边的悲伤之中。
房间里的人都是跪着的,像是在乞求死亡之神要仁慈一点。只有奈泽斯卡,她僵硬地毫无意识地躺着,在死亡之神的逼迫下苟延残喘着。
一个银灰色头发的老人来到床边,跪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祈祷词来,就着烛光,开始朗读《悔罪书》,他吐词清晰,声音很悦耳,诗篇的语句,像一道突然出现的彩虹,也像是充满了恐惧、眼泪、力量和神圣的恩泽的闪电,在所有人头顶萦绕着荡漾着:
“上帝啊,请对我仁慈一点,我弱不禁风;上帝啊,请为我疗伤,我的骨头很痛。”
“您是我的避难所,只有您能避免我遇到灾难……”
“让不幸去逃亡吧,只有相信上帝的人才能得到恩惠。”
“我爱的人和我的亲朋都离我远远的。”
“那些在我之后的人们也为我设好了陷阱,那些想伤害我的人整天都耍尽了阴谋诡计来诬陷我。”
话语一句比一句言辞激烈,飘荡在空气中,像一股强烈的风,让人们头更低了下去,带着悲伤的赎罪的祈愿的泪水,头低垂到尘土里。所有人都跟着老神父念着,那种模糊的单调的让人流泪的声音让詹妮娜从麻木中回过神来。她感觉到自己仍然活着,因此也跪在了房间的门槛上,干裂的双唇低声朗诵着那些早就被抛诸脑后的祈祷词,在那种温和的悲伤的情绪中体会到一种快感。
“用牛膝草擦我的身体,让我变得纯净,洗去我的罪恶,我会变得比雪更洁白。”
“不要在我面前遮住你的脸,以免让我跌落深渊。”
“凭您的仁慈我才能对抗我的敌人,打败所有想要折磨我的人,因为我是您的仆人。”
詹妮娜急切地重复这些语句,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脸上掉落,与其他祈祷者的眼泪混合到一起,洗去了她过去的所有悲伤和记忆。一会儿之后,她就泪如雨下了,这让她觉得窒息,于是詹妮娜站了起来,离开了。
在街上,她遇到急匆匆地害怕地跑回来的弗拉德克。他停下来向她询问自己母亲的情况,但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开了。
除了死一般的疲倦感,詹妮娜好像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她去了克拉科夫郊外的圣安娜教堂,那里灯火通明,她坐在一把长椅上,看着明亮的祭坛和在周围跪拜祈祷的一大群信徒。她听到那里牧师庄严的腔调和唱歌的声音。她看到墙上那些快乐的安详的圣人雕像,但所有这些都没能唤醒她内心的情感。
“您要帮我消灭我的敌人,消灭所有折磨我的事物。您要消灭他们……”詹妮娜机械地重复着,离开了教堂。不,不,她现在不能祈祷,不能。
之后,詹妮娜好好地睡了一觉,什么梦也没做。
第二天卡宾斯基给了她一个原本属于咪咪的大角色。詹妮娜平静地接受了。她同样平静地出席了奈泽斯卡的葬礼。她是最后一个去的,因此没被任何人发觉。她平静地看着墓园里那些坟墓,看着奈泽斯卡的棺材,坟墓旁的啜泣一点也没有打动她。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她对周围发生的事一点感觉也没有。
晚上詹妮娜去剧院演出。她穿着和平时一样的衣服,呆呆地看着桌子上一排排的蜡烛,看着满是涂鸦的墙壁,看着坐在镜子前的女演员们。
索温斯卡总在更衣室里闲逛,好奇地观察着她。
同伴们和詹妮娜说话,但她什么也不回应。她有时候会变得麻木,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而心底里,她总是想着那个将死的女人,她的邻居们低声批评指责她的声音,夹杂着《悔罪书》的内容。
突然,她听到舞台上传来一个声音,听上去很像格泽斯科维克兹,这让她浑身战栗,于是她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弗拉德克正站在舞台上,和玛柯斯卡聊得热火朝天,他还吻着她裸露的双肩。
詹妮娜停在幕后,一种无名的感觉掠过心头,像冷冷的锋利的剑锋一样掠过,但很快就离开了,唤醒了她心里的感觉。
“奈泽斯基先生!”她喊道。
弗拉德克转过脸来,剃得干干净净的脸上露出厌烦的表情。他低声对玛柯斯卡说了几句,她就微笑着离开了,他没好气地走向了詹妮娜。
“您有什么需要吗?”他暴躁地问道。
“是的……”
那一刻,她很失望,她想告诉他她很不开心,她病了。她很想听到怜悯安慰的话,很想告诉某人她所受的苦,在某人怀里哭泣,但听到弗拉德克那么尖锐的声音,她突然记起了自己在他身边所经历的磨难,想起他是多么卑鄙,于是控制住了自己内心的冲动。
“我们今天有演出吗?”她问道。
“当然有。财务那儿有约一百卢布的钱。”
“请帮我找他们要点钱来吧。”
“你想什么呢!你想让我变成傻瓜吗?另外,我可要回家了。”
詹妮娜瞥了他一眼,平静地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带我回去吧,我今天感觉很累。”
“我可没时间,他们都在家等着我呢,我要马上回去了。”
“噢,你真是卑鄙!你真是卑鄙!”她低声说。
弗拉德克退后了几步,不知道是该微笑,还是假装动怒。
“你那话是对我说的,对我说的吗?”他问道。他不敢骂,因为她高傲的面容和尊重的眼神让他把伤人的话吞了回去。他不想对她那么粗鲁。
“是对你说的!”詹妮娜回答道,“你真卑鄙!你是这世间最卑鄙的人……听明白了吗?……最卑鄙的!”
“詹妮娜!”他直接喊出了她的名字,好像这样就能洗脱她对他的指责一样。
“我不允许你这么叫我,这是对我的侮辱!”
“你是疯了还是怎么了?你为什么那么大喊大叫的?”他生气地大声喊道。
“我已经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从心底里讨厌你。”
“唷!这就是你选择扮演的角色吗?你是准备去华沙剧院进行首演吗?”
詹妮娜只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就离开了。
索温斯卡过来了,用一种神秘的怜悯的腔调低声说道:“你这么生气可不好,你必须压抑自己。”
“为什么?”
“这对你有害而无益,因为……因为……”她对詹妮娜耳语道,把理由都告诉了她。
想到索温斯卡看出了自己想要隐藏的事,詹妮娜的血液羞愧地冲上了脸庞。她没有力量去回应她,也没有时间,因为她要上台了。
他们正要演出《乡下来的城里人》,詹妮娜第一场扮演一个跑龙套的。
那天晚上,男更衣室里可是炸开了锅。在“圣诞夜”这一幕上演之前的间隙里,扮演“巴特克·柯泽卡”的托波尔斯基给卡宾斯基送了一封信,或者称作最后通牒,要求卡宾斯基给他五十卢布,如果拒绝给钱,他和玛柯斯卡不会再参与演出。等待卡宾斯基的答复时,他开始慢慢地卸妆。
卡宾斯基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跑过来大喊道:“我会给你二十卢布。啊,啊,你们一点也不可怜我!”
“给我五十卢布,我们会继续演出,如果不给,那……”
说到这里,他扯下了半边假胡须,也开始卸下绑腿。
“上帝啊!财务这里只有一百卢布,这些钱还不够所有支付所有花销。”
“马上给我五十卢布,不然这戏你自己去演吧,或是把钱退给观众。”托波尔斯基平静地说着,卸下了另一只绑腿。
“到目前为止,我认为至少你还是个男人!想想吧,你做的都是什么啊?”卡宾斯基请求道。
“您没看到吗,总监……我正在脱下戏服。”
间歇时间拉长了,外面的观众们开始大喊大叫,不耐烦地跺着脚。
“不,我宁愿死也不愿这样!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现在决定背叛我吗?”卡宾斯基继续说道。
“亲爱的总监,话说再多也没用。你可以愚弄任何人,但愚弄不了我。”
“但我现在没那么多钱。如果我给你五十卢布,那我就没钱付剧院的租金了!”卡宾斯基绝望地喊道,在更衣室里跑来跑去。
“我说过了:要不给我们五十卢布,要不我们回家。”
大厅里满是观众们的喊叫声和嘘声。
“好吧,给你五十卢布。你一点也不介意抢劫自己的同伴,因为你会组建你自己的公司。拿去吧,但我们的友情可就断了。”
“不要担心我的公司。我会聘你当工作人员的。”
“在我加入之前,你就会把我这儿的人都拐走的。”
“不要再说了,你这小丑!”
“我会叫警察来,他们会让你安静的!”卡宾斯基被激怒了,大声喊道。
“我会马上让你安静下来的,你这马戏团来的!”托波尔斯基喊道,刚换好衣服,就揪住了卡宾斯基的领子,踢了卡宾斯基一脚,让他飞出了更衣室,然后托波尔斯基出去,登上了舞台。
演出平静地结束了,但售票处那边又开始了新的争吵。演员们紧紧地挤在一起,只看得到头和脸,脸上涂的油膏演完就要清洗掉,而现在在气灯下清晰可见。他们都大声嚷嚷着要自己被拖欠的工资。他们愤怒地在财务的窗口挥舞着拳头,眼睛里闪烁着怒火,声音也喊叫得嘶哑了。
卡宾斯基仍然为刚刚发生的吵闹而面红耳赤,不停地颤抖着,与每一个人解释,只想发放与平常一样少得可怜的薪水。
“谁要是还不满足,就去找托波尔斯基!我这儿可没钱了……”他喊道。
詹妮娜靠近了窗口,说:“总监,您答应过今天发我薪水。”
“我没有钱!”
“我也没钱。”她平静地请求道。
“别人的钱我也都还没发,他们却没像你这么纠缠我。”
“卡宾斯基先生,我都快饿死了。”她直接回应道。
“那就去挣钱啊!别人都知道怎么自力更生。我喜欢单纯的女人,但仅限于在舞台上看到她们。你这个喜剧演员!去找托波尔斯基吧,他会给你钱。”
“噢,托波尔斯基一定不会让公司员工穷困潦倒的。他会付给他们应得的工资,他不会骗人的!”詹妮娜脱口而出。
“那你直接去找他吧,不要再回来了!”卡宾斯基大喊道,听到托波尔斯基的名字就怒火中烧。
“听着,总监!”格拉斯说,但詹妮娜不再听下去了,而是推开人群,离开了剧院。
“去挣钱……”她自己重复着这一句。
她走在几乎空空荡荡的街头。气灯昏黄的火光照着安静的大街小巷,像是坟头的鬼火一般。深蓝色的天空里,星光闪烁着,像是一顶巨大的华盖覆在城市的上头。一阵凉风袭来,寒冷直刺詹妮娜的骨头。
“去挣钱啊!”詹妮娜再次自语道,经过了中心剧院。连她自己都没留意到。詹妮娜看着剧院,然后转过身去。她突然头痛得厉害,像是有个火热的铁环套住了头一样。她浑身虚弱无力,很想要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再不起来了。不久,她再次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有人关心地问一声,她就会乖乖地投入那个怀抱,不再痛苦得战栗不已疲乏不堪。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街头,不知道要做什么,寒冷的夜风,死一般的寂静和疲惫把她折磨得无法自拔。她有了错觉,眼前出现了很多幻影,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她只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詹妮娜不由自主地问道,看着眼前的一切。
城市沉睡着,世界一片安静,这安静好像是她问题的唯一回答。
詹妮娜觉得自己好像快速地在一个斜坡上下滑,底部是奈泽斯卡冰冷的尸体。
“死亡!”詹妮娜自己回答道,“死亡!”她不转眼地盯着那张死尸的脸,那脸颊上依然残存着眼泪,她并不觉得害怕,心里反而很平静。
她看着周围的一切,好像在找寻心灵平静的源头。
然后,她想起了父亲、剧院和她自己,发生的这一切她都好像只是在剧本中看到或读到过。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回家后大声问自己。她不敢去想明天会是什么样。
“这种情况下,我不能去剧院,哪儿也去不了。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不时地问自己这个问题,像一根鞭子一样抽打着她自己。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房间也变得昏暗,但詹妮娜仍然坐在窗口,空洞地看着窗外,眼窝深陷,双唇因感冒而发黑,低声问道:“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接下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