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喜剧演员 莱蒙特 第1页,共2页

《农夫》首映几天之后,虽然仍然在演出单上,但来看的观众少了一些。戈洛高斯基去了詹妮娜家。

“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她说着,友好地朝他伸出手去。

“没事……我对戏做了一点点修改。你看到评论了吗?”

“看了一点点。”

“我带了所有的评论文章过来。”戈洛高斯基说,“我来读给你听。”

他开始朗读起来。

一份重要的周报称,《农夫》是一部非常优秀的原汁原味的现实主义作品,戈洛高斯基终于给不景气的戏剧界带来一股清新的自然的空气,为我们展示了最真实的田园生活。唯一的不足之处在于,除了一两个演员的表现还可以外,戏的舞台布景不够真实,表演也不够到位。

一位著名日报的评论员用两天的时间在专栏内回顾法国剧院和德国演员的历史,他大谈特谈新的剧院艺术,每两段左右就有这么一句:“我在剧场见过他这样的”“我在伯格剧院听到过”“我在伦敦时也欣赏过”等。然后他援引了很多戏为例,赞赏那些已过世半个世纪的演员们,回忆舞台演出的历史,大段大段地谈论舞台上的激进主义,大肆赞扬那些参与《农夫》演出的演员们,恭维卡宾斯基,称自己会在作者的下一部新戏完成之后再给出自己的评论,而这一次戏刚上演,他暂时不作评论。

第三位评论员说,这部戏很完美,如果剧作者能尊重剧院演出的传统,演出时加上音乐和舞蹈就更好了。

第四位则是直接批判,坚称这部戏没有价值,纯粹就是垃圾,但剧作者至少没有中途上台打断演出,也没有加入平常戏剧中的歌舞表演,对于演出就是积了德。

第五份评论是一位花园剧院的“专家”写的,长篇大论的主要内容如下:“戈洛高斯基先生的《农夫》……并不坏……还是一部相当不错的作品……但是……尽管,再仔细考虑一下……不论怎样……要说实话还是很需要勇气的……无论如何……不论怎样……作者还是很有才华的。这部戏嘛……嗯……我们该怎么评价呢?两个月前,我已经写过一点东西了,因此我也不改变之前的评论……这部戏很棒。”然后他详细描述了整部戏的内容,把每个女演员都奉承了一遍,用的语言都是非常彬彬有礼且极为空洞虚华的。

“你念的都是什么啊?”詹妮娜问道。

“戏的内容啊。而标题是戏剧评论,文章内容都是谈剧本,这样的评论会让全国人民都趋之若鹜。”

“那你打算怎么回应那些评论呢?”

“我?当然什么都不回应。我不理他们就是了,既然已经有了新戏的安排,那我马上就要开始工作了。我会去雷德蒙戏剧学校授半年时间的课。现在我只在等最后的通知。”

“你有必要去吗?”

“是的,我必须去!教学是我唯一的经济来源。两个月内,我没赚到一点钱,所以现在身无分文。我用自己的钱来排戏演戏,给观众们看,在这里好好享受了一段时间,现在该是离开的时候了。该落幕了,我也好准备下一场演出。离开前来这儿跟你告别,等下我还要去一趟剧院。再见了,詹妮娜小姐。”

他和她握手,说:“我走了!”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詹妮娜很难过。她已经习惯了戈洛高斯基,习惯了他的怪癖、疯狂,害羞而敏感的个性,她觉得很遗憾,以后就少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人。

她没有多少钱了,平时只靠剧院发的一点点工资维持生计。詹妮娜不敢承认想家,但每次一有新的开支,她就会想起在家时,什么也不用操心的时光,在家里她想要的一切总能得到。而在这里,她每天过的是近乎乞讨般的生活,同伴们也比她好不了多少,这令她感到屈辱,何况还要每天看索温斯卡的脸色。

几乎每个晚上,詹妮娜都会经过剧院广场。如果她下班很晚,经过那儿时,只稍稍看一眼中心剧院后就回家。但如果她时间充裕,她就会在广场上找一个座位或是在电车站旁找一把长椅坐一会儿,凝视着剧院里一排排的长柱子,和高耸的剧院大堂,全神贯注地梦想着。那里的世界总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深深吸引着她。经过剧院广场时,她总是非常兴奋。在宁静而明亮的晚上,她总能看到剧院那灰色的轮廓。巨大的石墙像是在对她说话,她会聆听着那里传来的各种各样的声音。黄昏的柔光下,刚刚上演过不久的戏的画面一幕一幕地在她面前浮现。

她热衷于演戏的另一个理由是想摆脱贫穷,现在她越来越没钱用,演出季的后半段时间比前半段时间更难熬。由于不断地下雨,天气变冷了,演出也相应减少,自然,演员的工资也越来越少了。

通常,卡宾斯基总是在演出过半时把票房收入装进一个盒子里,假称自己病了,拿走几乎所有的钱,只留下几个卢布供大家分,然后偷偷跑了,如果逃跑前被人发现了,他就会大声哭喊。

卡宾斯基和金早就商议好了,如果有人一定要钱,他就会热情地带那人去票房查看,管账的金会说那里没有支付的钱了。如果他没有带人过来,而是让人在外边等着,金就会假装焦急地抱怨着:“我连付瓦斯的钱都没有,哪儿来的钱来付租金啊?哇,就连现在的日常开支都没钱了。”

“给他一点吧,其他的我们可以延迟一些……”卡宾斯基假装来调解。

然后,他留下一份付款单,就离开了。但这种情况太频繁了,金常常没有钱来支付。支出的钱很少很少,就算只几个铜板有时也拿不出。演员们背地里骂得很难听,其实每次不论给多少钱演员们都会接受,心里也会舒服些。

总监夫人只要不演出,就会坐在售票处,金就向她诉苦,说演员们经常抱怨他给钱太少。卡宾斯基夫人就会大声责备演员们,夸赞金的忠诚。金的那一点点工资不仅要供自己的花费,还得供养妹妹。只要一提起妹妹,金就会非常开心,眼睛里闪着柔光,然后他就会特意大声说自己第二天一定会想办法还清欠演员们的工资,但他从来都没付清过。

由于卡宾斯基拖欠得越来越厉害,大家越来越没劲,表演也越来越糟,而他们就快要离开华沙了,所有的欠账都无法兑现,冬天也快到了,大家都忙着找新的演出公司,所有人都不再热衷于演出。

卡宾斯基一直安抚着大家,承诺会给钱,但一直没付钱。他很懂得怎么有技巧地演好这一场戏,成功地扮演了一个为大家的利益而着急的人,只有詹妮娜相信了他,觉得他为难,于是总没有勇气提醒他还欠自己的钱。另外,她也知道总监夫妇为钱也是争吵不断,奶妈对孩子们出手阔绰,所花的钱总超过预支,而卡宾斯基夫人为了不听抱怨,在糕点店停留的时间也比之前长了不少。

慢慢的,詹妮娜越来越拮据,也越来越着急。

詹妮娜过去在布柯维克跟父亲吵过架之后,就会一个人待着,而现在她不能再像过去一样避开所有人,这让她越来越难过。她现在不能狂吼一通,吼累了就自己平静下来。她在城里到处逛,总会遇上很多人。她想要跟戈洛高斯基倾诉自己经历的所有烦恼,但却出于骄傲而不敢开口。戈洛高斯基似乎猜到了她的处境,知道她的烦恼,经常说他愿意替她分忧,要她告诉他所有的事……所有的事。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很少留在家里,不论什么时候进入房子,她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人会听到。她不敢去想某天可能会被赶到大街上去,怕遇上安娜小姐或是索温斯卡,怕听到她们不容商量地说:“把房租钱给我。”

那一刻终于到来了。吃晚饭的时候,詹妮娜就知道所担心的就要发生了。她在盛汤的时候看了一眼安娜小姐,在那眼神里她看到了她最害怕的东西。

这天的晚饭真是折磨人,饭后,安娜小姐马上跟住了她,假装无意地提起了一个有趣的顾客。突然间,像是记起了什么,她说:“哦,我差点忘了!你最好给我那半个月的房租,我今天必须交给房东。”

“我今天没钱……”詹妮娜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

“你什么意思啊?请把房租给我。你可别指望我免费供养房客,任他们随意进出我的家!你确实是个漂亮的花瓶,整晚都在外边,只早上在家待一小会儿!”

“不用担心,我会付给你的。”詹妮娜突然激动地喊道。

“我现在就需要钱!”

“你会得到钱的……只要一个小时!”詹妮娜回应道,突然下定了决心,她鄙夷地看着安娜小姐,而安娜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带上了门。

詹妮娜从同伴那儿听说过当铺,她很快就去那儿当掉了自己的金手镯,那也是她现在唯一的财产。

一回到家她就付清了钱,安娜小姐很惊讶,态度还是不太好。

之后,詹妮娜说:“我会去餐馆里吃饭。我不想麻烦你。”

“随便你。如果对这里不满意,你可以随意去留。”安娜小姐面露愧色。

这件事使詹妮娜感到了这一家人对她的敌意。

“我要卖掉我所有的东西……直到最后一粒扣子!”詹妮娜痛苦地下定了决心。

詹妮娜估计着,刚刚付给安娜小姐的钱只要留一半,就能买到她需要的所有食物,但她没留。沃尔斯卡介绍了家廉价的小餐厅给她,她决定去那儿吃饭,如果没有足够的钱,她就会买一个难以下咽的沙丁鱼卷为食捱过一天。

然而,不久后的一天,剧院关门了,因为金库里只剩了二十卢布,而第二天下起了瓢泼大雨,演出也不得不推迟。跟其他人一样,詹妮娜也没能从卡宾斯基那儿拿到一文钱,那两天基本断食了。

这是她第一次挨饿,无法填饱肚皮让她觉得恐慌。她觉得非常痛苦。

迄今为止,她才领教了饿的滋味。她现在很惊讶这种饥饿的感觉。她现在连买面包卷的钱都没有,却很想吃东西,这种感觉对她来说还很新鲜。

“我居然没东西可吃了,这可能吗?”詹妮娜自问道。

厨房里飘来一股炸肉的香味。她关上门,香味就包围了她。詹妮娜对那一大群伟大的不同年龄的却同样要忍饥挨饿的艺术家们有了一种奇怪的感情。一想到还有这么多人跟现在的自己一样,她多少得了些安慰。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首批艺术殉难者一样。

她站在镜子前微笑,里边那张脸发黄,看上去疲惫而憔悴。饥饿不断侵袭着她,她想通过读剧本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做不到。

她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房子,窗口很高,一些房子里,人们坐在桌旁吃饭,还看到院子里的工人们在用土钵盛饭吃。看到这些场景,她更觉饿得难受,很快转过身去,不再看了。

“大家都在吃饭!”詹妮娜自言自语着,像是才注意到这一点。

然后她躺下来,一觉睡到黄昏时分。她既没有参加排演,也没去卡宾斯基家,醒来后更觉得难受,头很晕,她感觉越来越虚弱无助,于是哭了起来。

晚上,在剧院更衣室,詹妮娜变得异常兴奋。她不断大笑,和同伴们开着玩笑,为一点点小事和咪咪吵闹,还和前排的观众嬉笑打闹。

第一场演出结束后,顾问就带着一盒糖出现在幕后,詹妮娜快活地和他打着招呼,紧紧握着他的手,这让顾问有点不解。后来她坐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等着舞台总监喊:“上台!”只有黑暗和宁静包围着她的时候,她才会抽抽嗒嗒地啜泣。

演出结束后,詹妮娜得到两卢布整,这比平时多了三倍。卡宾斯基私下拿给她的,这样其他人就不会发现。

詹妮娜在阳台上吃了晚饭,只喝了一杯威士忌就醉了,因此她让弗拉德克送她回家。

那晚之后,弗拉德克就一直像个影子一样跟着她,开始向她公开示爱,他母亲跟剧院所有人打听他和詹妮娜的事,不断监视着他和詹妮娜,这一点他毫不在意,就像没这回事一样。

戈洛高斯基冲进了詹妮娜家,还在门廊里就大喊道:“我回到我的部落来啦!”

他把帽子丢到了挂架上,坐在床上,开始卷一支烟。

詹妮娜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向窗口,想着,多奇怪啊,这位朋友曾经那么吸引过她,如今来了,她却那么淡然,一点也不激动。

“你再见到我,居然没有高兴得哭出来,啊?我不得不认输了。无疑,连狗都会为我哭泣的吧!我还是去死吧!你知道科特里基最近怎么样啊?他没有再去过剧院,我哪儿也找不着他。他一定是去哪儿旅行了。”

“那晚吃过饭后,我就再没见过他。”詹妮娜慢慢地说道。

“他消失一定有个什么理由吧?也许是探险、恋爱还是……但我为什么要关心那家伙呢?是吧?”

“那是真的,有什么好关心的!”詹妮娜低声说着,脸从窗口转向他。

“啊!你是怎么了?”他喊道,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天啊,你变化真大!眼窝深陷,没有光彩,面色蜡黄,身形消瘦……这是怎么了?”他问道,声音低了一些。

突然,他用手敲着额头,像个疯子一样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

“我真坏。真是浑蛋!我在那边吃香的喝辣的,你却在这儿忍受着贫穷的折磨!詹妮娜小姐!”他喊道,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詹妮娜小姐!请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请你一定告诉我!”

詹妮娜沉默着,看着他真诚的脸,听到他低沉并且是关切的声音,她感动不已,眼泪涌上了眼角,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哭可是没用的哦,我总会离开的。”他开着玩笑,以隐藏自己的感情,“现在,听我说……不要否认,不要排斥我,我不喜欢虚伪!我看出你很穷,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天啊,不要脸红嘛。贫穷是由环境造成的,没什么好觉得羞耻的!这没什么,就像天花一样,所有人都要得一次的。嗬嗬!我这些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现在结束了这种乱糟糟的生活。来,给你点这个……”

他转过身去,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卢布,那是他授课所得的所有钱,他把钱放在詹妮娜的枕头下,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

他取下了帽子,伸出手去,柔声道别:“再见,詹妮娜小姐。”

詹妮娜急忙挡在门前,不让他走开。

“不,不!别羞辱我!我已经够不幸了。”她低声说着,紧紧抓住他的手。

“真是女人的逻辑!请原谅,我刚刚做的都是很自然的,就像我某天会疯了一样,就像你一定会成为著名的演员一样自然。”

詹妮娜开始不停地劝说他,让他收回给她的钱,说她现在不需要,尽管很感激他的帮助,但她不会接受钱。

戈洛高斯基拉长了脸,冷冷说道:“什么?见鬼去吧,我可不会上你的当!我也不想因这事责怪你!我们都冷静一下,好好谈谈。钱不过是身外之物,我可不想让你为这个生我的气。既然需要钱,为什么不接受呢?因为你认为拿钱帮助你践踏了你的自尊心,让你觉得耻辱。这种思想已经过时了。该把它封存起来送进博物馆了。那都是愚蠢的偏见。在你需要的时候,有个跟你志同道合的人送钱给你,你却还在犹豫该不该接受,那可是疯子才干的傻事。人类为什么要群居?群居是为了相互帮助,相互关心。我知道你会说出相反的观点,但我告诉你,正因为有你那种观点,这世上才有那么多恶人。我们应该阻止恶人出现。人应该要做善事,这是人的本分。做善事才是明智之举。啊,天啊!我说这么多干吗?”他激动地喊道。

他继续说了很久,不时冷嘲热讽、咒骂,喊道“见鬼去吧”,情绪异常激动,但他的声音里透着深挚的真诚、情谊和关切。尽管詹妮娜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但还是接受了他的帮助,感激地和他握了握手,因为她不想拒绝了他的好意。

“这才是我想看到的嘛!那现在……再见!”他说着,站起身来要走。

“再见!我想要再次谢谢你,受你的恩惠,我真是感激不尽。”詹妮娜低声说。

“我曾经接受过很多人的帮助,我只要能回报他们百分之一就好了。我们春天还会再见的。”

“在哪儿见?”詹妮娜问道。

“哈!我不知道!肯定会在剧院里,我决定春天加入剧院,只要半年时间我就能更好地熟悉舞台。”

“哦,那真是太棒了!”

“现在你不欠我什么。我把我的地址留给你,什么也不说了,只提醒你以后遇到任何事写信告诉我……任何事!能对我发誓一定做到吗?”

“我发誓我一定会的。”詹妮娜坚定地答道。

“我相信你,尽管女人的誓言只是空话,她们会利用誓言,却从不兑现,我还是选择相信你。再见!”

戈洛高斯基紧紧握着她的双手,举到嘴边,好像要亲吻一样,但很快又放下了,看着她的眼睛,不自然地笑着离开了。

詹妮娜坐在那里,回想他刚刚说过的话,想了很久。她很感激他,跟他谈话之后她觉得又有了力量,像受到了鼓舞一样,她很想再见到他,因此有点遗憾自己竟然没问他是坐哪班火车离开。

然后,她又开始觉得他帮她只是想要接近她,那种好心就是在羞辱她。

“施舍!”詹妮娜苦涩地低声自语,有被羞辱的感觉。

“我就不能一个人生活吗?我不能只靠自己而活吗?我就不能自食其力了吗?我必须要依靠别人而活吗?我一定要有个人来守着吗?其他人都能自食其力,我为什么办不到?”她自问道。

詹妮娜仔细思考着,但是一会儿之后就去了当铺赎回了自己的手镯,路上还给自己买了顶便宜的帽子。

烦闷的日子一天天地拖延着。

詹妮娜的生活只靠着希望或者称作坚定的信念而维持着,她深信自己在某天一定可以咸鱼翻身,在这种信念的驱使下,她越来越接近弗拉德克。她知道他爱她。她每天都能听到他的甜言蜜语,这让她很开心,尽管如此,她还是不会变成同伴们那样。她很讨厌她们的生活方式,对她们的所作所为很反感。但弗拉德克的关心第一次让她感受到了爱。

她幻想过爱上一个可以放心地对其完全交付终生的人,幻想过充满了尊重和爱的家庭生活,是诗人们在他们的作品里描绘过的那种爱。她脑海中浮现的都是自己读过的那些伟大的爱情故事中的形象,撩人的耳语,火热的拥抱,热辣的激情,和至死不渝的爱情,这些都让她兴奋不已。

詹妮娜不知道这些梦想从何而来,但却常常梦想着,尽管自己已经越来越贫穷了,饥饿的感觉都快要吞噬她了。因为要准备新的戏服,她再次把手镯送到了当铺,她只能经常节衣缩食,只能买自己所必需的东西。新戏一直都很吸引观众的眼球,然而成功还远得不见影。

这样的状况让詹妮娜备受折磨,没有力量坚持下去,不过也激发了她内心里反叛的情绪。她第一次不可思议地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敌意。在街头遇上的任何女人都会让她心生嫉妒。

有时她有种疯狂的想法,想拦下一位打扮入时的女士问问她知不知道贫穷是什么。她仔细地观察着街上那些女人们的面容、衣着和微笑,然后痛苦地认为这些女士一点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痛苦、哭泣和饥饿的人。詹妮娜又开始辩解她自己也和她们穿得一样,这些人也可能会有她同样的处境,也许她们不经意地路过她身旁时,也是饥饿而绝望,和她一样扫视着过往的人群。她想在人群中分辨出这样的受苦受难的人来,但怎么也找不到。所有人看上去都是幸福而满足的。

然后,一想起自己现在比这些衣食无忧的人更有目标,詹妮娜眼里就放出了光芒。她觉得自己比这些平常人更有优越感。

“我有理想,有目标!”她想着,“他们为什么而活着?他们活着的目标是什么?”她常常问着自己。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就会为那些人生活空虚,没有目标而可怜他们。

“一群翩翩起舞的花蝴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也不知道自己生活的目标!”她低声说,对那些人极度鄙夷。

她现在最讨厌的是卡宾斯基夫人,尽管佩帕对她和蔼可亲,却从不付嘉泽钢琴课的钱,用一个虚伪的微笑,利用了詹妮娜的能力和寄人篱下的处境。詹妮娜不能断了和她的关系,她直觉地感到,佩帕的笑容虽然彬彬有礼,但一旦绝交,佩帕也一定没好果子给她吃。另外,卡宾斯基夫人是个女人、母亲、女演员,这也让她非常厌恶。她很了解卡宾斯基夫人,在不断地奋斗和挣扎的过程中,她的爱恨可以无所不包。詹妮娜还没有爱过任何人,但却恨过人。

他们在为一部名为《弃儿马丁》的戏挑选角色,詹妮娜没有被选上,她不满地朝弗拉德克抱怨道:“知道吗,像总监夫人那么没能力的人居然负责给我们的演出分配角色,真令人难以置信!”

“你应该去找她要角色,不找她是错误的!你看吧,总监是任何事都不能做主的。”弗拉德克说。

“真的!这是个好主意。我明天就去试试看。”

“我们下周要演《罗宾医生》,你找她要‘玛丽’这个角色吧。有个业余的演员想要加入我们公司,他会扮演‘贾力科’这个角色,和‘玛丽’演对手戏。”

“那个‘玛丽’是什么样的角色?”

“一个非常棒的角色!我觉得你演一定很合适。如果你愿意,我会拿剧本给你。”

“很好。我们可以一起熟悉剧本。”

翌日,卡宾斯基夫人回复詹妮娜她会得到那个角色。

下午,弗拉德克带了《罗宾医生》的剧本来。这是他第一次来詹妮娜家,他看上去面容俊秀,举止谦恭有礼,有一点点不自在。他在詹妮娜面前做出一副对她关爱有加的样子,好像幸福得话也说不出口了。

“我第一次觉得害羞、幸福。”他说着,吻着詹妮娜的手。

“为什么害羞?你在舞台上可是很自信的!”她答道,面露疑惑之色。

“是的,在舞台上,人的快乐都是演出来的,而在这儿,我是真的觉得快乐。”

“快乐?”她重复道。

弗拉德克看詹妮娜的眼神是那么热情,脸上露出的微笑是那么迷人,那神态,那样子好像非常爱慕她,要是在舞台上,一定能赢得掌声如潮。詹妮娜被他迷惑了,心里的弦被重重地拨动了。

弗拉德克开始读剧本。每次一读到“玛丽”的部分,詹妮娜的热情之火就会熊熊燃烧。她呼吸急促,盯着弗拉德克,仔细听着,不敢说话,也不敢有什么动作,生怕打扰了他的阅读。她不想打断他富于磁性的声音,不敢破坏了他眼里透出的柔情。

他一读完,她就疯狂地喊道:“多棒的角色啊!”

“我想你一定会表现得更棒。”弗拉德克说。

“是的……我也觉得我会演得很好。‘贾力科,创世之主,无可限量!’”她低声说着剧本中的一句台词。

詹妮娜看上去是那么快乐而有活力,弗拉德克都快认不得她了。

“你真是个有激情的人。”他说道。

“是的,因为我爱艺术!艺术就是一切!这是我的格言。除了艺术,我什么也不在乎。”詹妮娜回道,重新兴奋起来。

“也包括爱情吗?”弗拉德克问道。

“对我来说,艺术是比爱情更完美,更值得追寻的目标……”詹妮娜答道。

“人要是不追寻爱就太奇怪了。没有艺术,世界依然存在,但没有爱……就没有世界!艺术比爱更能让人失望,让人痛苦。”

“而艺术给的快乐也更多啊。爱是一种个人的情感,但艺术是大家都喜欢的。人们爱是出于人性,爱让人受尽磨难,只有艺术,才能让人不朽!”

“那些不过是梦想罢了。很多人为梦想献出了生命,很多人因那些幻象而迷失了自我。”

“但那些心存幻想的人比没有梦想的人生活更充实。”

“既然过得不幸福,充不充实有什么用?”

“幸福的人很多吗?”

“很多,比我们要幸福多了!”

弗拉德克特地重重地强调了“我们”。

“不是的!”詹妮娜喊道,“我们的幸福感是苦乐交织的。尽管有欢喜也有沮丧,但都能让人觉得快乐:人的精神世界得以充实。梦想是无限宽广的,心里的世界远比周围的物质世界更丰富多彩。带着眼泪痛苦地吟唱,唱着美好和神圣的圣歌,不断地梦想着,完全忘记了现实生活,人只活在梦想之中,那也是一种幸福!”

詹妮娜感觉非常快乐非常激动,她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把心里的感受都说出来了。她不停地说着,完全忘了有人在听她说话,尽情地描述着短暂的梦想。

弗拉德克起初还饶有兴致地听着,但后来越听越不耐烦。

“真是个喜剧演员!”他心里嘲弄般地说着。他觉得詹妮娜在他面前展现她对艺术的热情像孔雀开屏一样不过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他终于烦了,既没有回应也没有打断她。

“‘玛丽’这个角色太感伤了……”一阵长长的沉默后,詹妮娜说道。

“我觉得那只是感情丰富。”弗拉德克说。

“我希望有机会扮演‘奥菲利亚’。”

“你熟悉《哈姆雷特》吗?”弗拉德克问道,有一点点吃惊。

“过去两年我读的都是戏剧,梦想的都是舞台。”她简短地答道。

“这样的热忱真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为什么要佩服?作为演员,应该有这份热忱,给梦想一片天地,一个机会……”

“只要我能够……相信我,我很希望你能在艺术上有所成就。”

“我相信你。”詹妮娜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很谢谢你来和我一起欣赏《罗宾医生》。”

“要我为你抄角色的台词吗?”

“我会自己抄,这让我很快乐。”

“如果你愿意,你背诵的时候,我可以给你提词。”

“哦,我不想耽误你的时间……”

“只要你愿意,除了每天演出几个小时,我其余的时间都随你挥霍。”他激动地说着。

他们彼此对视了一会儿。

詹妮娜朝弗拉德克伸出手去,他吻了很久。

“从明天开始熟悉剧本吧,我明天有一天假。”詹妮娜说。

“我明天也没有演出。”

尽管把詹妮娜称作“喜剧演员”,他还是为她的头脑简单和对艺术的热忱而觉得脸红,因此弗拉德克对自己也有点生气。不过他还是觉得她很聪明,也很有艺术天分。

詹妮娜很快投入到《罗宾医生》的剧情中。几天内,她不仅熟悉了“玛丽”的角色,还记住了整部戏。她全情投入地演出,好像要为这戏耗尽自己的生命一般。之前因贫穷而消退的梦想和剧院热火朝天的生活节奏再次燃起了她内心热情的火焰。剧院再次占据了她所有的心思,她已经没空去想别的了。她高兴的时候,剧院就是高于日常生活的神秘的殿堂,那里闪烁着希望之光,对她而言,剧院就是永恒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