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喜剧演员 莱蒙特 第2页,共2页

尽管詹妮娜对艺术的狂热和对他的无视已经让弗拉德克非常心烦,尽管他无法理解她近乎病态的热情,但他每天还是会在排演和正式演出的间歇去看她。

他越来越渴望得到詹妮娜的爱。他被她的天真烂漫和才华所吸引。他一直渴望着拥有这么一个美丽动人又教养有方的情妇。他很想拥有这位举止得体的女孩儿,与他之前的情妇相比,她是那么与众不同,他被她的傲慢给迷住了。他告诉自己,她看上去就跟自己在尤德街那些他经常朝她们挤眉弄眼的女人们一样时髦一样高贵,如果得到她,就能给他带来极大的成就感满足感。

詹妮娜虽然没有告诉过弗拉德克她爱他,但他已经从她的眼神中看出来她对他有好感,平时相处时就用微笑、柔情、甜言蜜语、关心织成一张网,就等她步入自己织好的网中。

对詹妮娜而言,这段愉快的时光也是她生命中前所未有的美丽记忆,现在贫穷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

弗拉德克的不断拜访让索温斯卡对詹妮娜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她变得特别友好可亲,建议詹妮娜卖掉自己不需要的衣物,甚至提议替她去卖。

詹妮娜无忧无虑地继续生活着,只是还得极不耐烦地等待着《罗宾医生》的正式演出。她只是有些担心《罗宾医生》不能顺利上演。心里有了梦想,生活变得更纯净,人也更友善。她忘记了一切,也包括戈洛高斯基。他最近的来信她没有读完就丢在了一旁,因为她现在完全活在对未来的憧憬之中。她对未来的梦想和期待更为坚定。

而且,詹妮娜爱上了弗拉德克。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爱上他的,但却发现一离开他,她就什么也做不了。靠在他的手臂上,走过街头,听着他低沉的富于磁性的声音,她感觉非常快乐安定。他黑色的眼珠里散发出的柔光让她感觉到幸福和甜蜜……

所有与他有关的事都能吸引她。他在舞台上看起来是那么俊美!在音乐剧中,他饰演的角色是那么有激情,那么感染人!他的动作声音是那么简单明了。他是大众情人,就连报社也对他不惜赞赏之辞,预言他是一颗冉冉升起的舞台新星,未来不可限量。

看到他在舞台上很受欢迎,詹妮娜很高兴。他很懂得如何展现自己,因此人们都觉得他是个有教养的绅士,而实际上,他却是个花言巧语,厚颜无耻的小混混。这些詹妮娜一点也不清楚,对她而言,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让她放下自我的男人。在她看来,他们从此可就分不开了。

弗拉德克在《罗宾医生》里替补扮演贾力科,一次排演结束,离开剧院的时候,他深情款款地向她表明了自己的心迹,他的表白是如此真挚诚恳,彻底打动了她。泪一下子涌上了她的眼眶,她这才发现自己心底里原来还有对生死相依的幸福的渴望。她真心地渴望得到爱情的滋润。

詹妮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无法抵抗他嗓音的魔力。悦耳的告白,充满激情的热吻和火辣的眼神让她发狂。她对他完全不设防,也完全没有反抗,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简单地说,她已经完全入迷了。

她也不知道她爱他什么,是那个演技高超的演员,还是他这个人。詹妮娜根本没想过这一点。她爱他是因为她爱上了他,因为他对她来说就意味着剧院和艺术。

詹妮娜觉得,因为有他的关心,她就能思考更多的问题。她的思想在成熟(就像农夫描述年轻人的成长一样),她认为除了要有对未来的计划,也要有自己的依靠,她需要一块垫脚石来支撑自己,让她成长。她不再觉得孤独,她好像找到了依靠,现在她可以跟弗拉德克分享她的秘密、梦想、对未来的计划,也可以和他一起熟悉各种各样不同的角色。他使她的生命完整,是她梦想和能量的来源。

但詹妮娜并没有因弗拉德克而迷失了自己,相反地,却让他融入到她自己的世界里。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屈就了他,他今后就是她的情人,她就属于他了!她一点也没考虑他是不是有这种想法。她知道他很英俊,很受人欢迎,很爱她,而她也需要他,对她来说,这就足够了。她和他亲密地低语时,无意间总透露出一丝傲慢。她不断地和他说话,却几乎从不问他的意见,也不听他的回复。弗拉德克很不理解这一点,但他却注意到了这一点,这让他有点不开心,尽管他们关系很近,但和她相处并不让他轻松快乐。这伤害了他的自恋情结,而他自己又无能为力。他拥有了她的身体,而不是她捉摸不透的灵魂,爱能够为生命和永恒放弃自己,又让自己变成了恋人的工具。詹妮娜的这种态度让他很不高兴,但又让他那么无法自拔,他开始更加伪装自己,只要自己再虚情假意一些,再多愁善感一些,再多加点感情,他就能完全占有她。然而,他的行动并没有成功。

除了爱情,詹妮娜渐渐变得一无所有,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很满足。她经常挨饿,但只要有弗拉德克在一旁,她就能完全投入戏的角色,忘记了整个世界,且觉得足够。

由于那个首次演戏的业余演员病了,《罗宾医生》的上映一推再推。而同时,其他的戏也要上演,詹妮娜不得不继续等待。她越来越不耐烦了,越来越想要脱颖而出,她希望一演成名,好结束现在的贫困生活,她已经想了很久要怎么演好“玛丽”这个角色,只等好好表现自己。

詹妮娜一点也没留意每天都有人在计划组建新的公司,这种热情通常只持续几天。柯维克已经有好几次建议詹妮娜,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和谢派泽斯基签约。但她一想到托波尔斯基的计划,想到他一定在等着她加盟,她就拒绝了。

托波尔斯基真的在组建公司。尽管具体情况还是个秘密,但所有人都已经听说过了。这个计划只有咪咪、瓦沃泽基、派斯夫妇和一些已经签约的年轻艺人知道,大家也听说了,托波尔斯基已经秘密与刚建好开放的卢蓓尔剧场签订了协议,可以确定的是,科特里基和一些相关人士为他提供了必要的资金。

卡宾斯基当然也知道这些,并且大声奚落这些计划工程。他很明白,只要给他们多一点钱就能让那些入伙托波尔斯基的人乖乖回来。他预测托波尔斯基一个季度都拖不过去,会破产,他并不认为有人会愿意出钱给托波尔斯基组建新的公司。

“再不会有那样的傻瓜了!”他断言道。最让他觉得可笑的是托波尔斯基的剧院改革,他把它戏称为愚蠢。卡宾斯基很了解观众,也明白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托波尔斯基不断在家举行晚会,邀请的都是他可能需要的人。但他没有公开谈论过自己的公司,把宣传工作留给了把这公司当成自己的事业一样对待的瓦沃泽基,以此来奚落卡宾斯基,引起了大家对卡宾斯基拖欠工资的集体不满和抱怨。

詹妮娜只去过几次托波尔斯基家的宴会,就觉得烦,因为男人们通常都在打牌,而女人们,不是说说闲话,抱怨几句,就是围成一小圈,偷偷说一些悄悄话,她们都害怕詹妮娜在去卡宾斯基家授课时,向卡宾斯基偷偷告密,因此总是把她挤到外面,不让她听到。

詹妮娜在那儿的最后一个晚上,大家喝茶的时候,玛柯斯卡请求詹妮娜再多待一会儿,保证会和托波尔斯基送她回去。

弗拉德克并没有参与这些宴会,因为他可是卡宾斯基坚定的支持者。

所有人离开之后,托波尔斯基坐在詹妮娜对面,跟她讲起了自己组建的公司的情况。

“这里会是真正的艺术殿堂!我有了一群优秀的演员,和最好的剧院签了合同,那儿的图书馆也会搬迁,而装饰用品已经买好一半了,所必需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那你现在还缺什么?”詹妮娜问道,很快决定了要加入进来。

“一点点钱……第一个月要约一千卢布的营运资金。”托波尔斯基答道。

“你不能去借吗?”

“可以……这也是我首先想跟你谈论的,我们已经把你算作了我们的一份子。我会给你足够的工资,你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女演员,所以我决定让你代替梅拉。你才貌双全,声音也很好听,很有个性,这是一个完美女演员的必备条件。”

“哦,谢谢你,真心地感谢你!”詹妮娜快乐地喊道。她高兴地吻了玛柯斯卡,而他习惯性地躺在桌子上,心不在焉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托波尔斯基说:“但你必须要帮我们!”

“我?我能做什么?”她惊讶地问道。

“你能做很多事!只要你愿意……”他答道。

“哎呀,如果你觉得我能帮得上忙,那我当然很乐意来帮你,这不仅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兴趣!我只是很好奇我能帮上什么忙。”

“就是那一千卢布的问题。钱一定会有,只是有个小小的条件……”

“什么条件?”詹妮娜好奇地问道。

托波尔斯基更靠近了她,友好地拉着她的手,然后答道:

“詹妮娜小姐,不只是我们剧院,还有你的未来都取决于这个,因此我就直接告诉你,已经有人愿意出两千卢布了,但他说,他只会给你一个人,只要你去拿,不然他一分也不出。”

“那人是谁?”她不安地问道。

“科特里基!”

詹妮娜低下头来,房间里变得非常安静。托波尔斯基不安地看着她,而玛柯斯卡脸上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詹妮娜痛苦地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和提议是那么的令人厌恶,过了一会儿,她从椅子里站起来,断然答道:“不!我不会去科特里基那儿的,你的建议是对我的侮辱,我无法接受!只有在剧院里人们才会这么不道德,指使别人做龌龊的事,让人堕落到罪恶的深渊,无法自拔,然后自己便能从中渔利。先生,这次您可打错了算盘。我还没堕落到那种地步。最伤我心的是,你居然提出让我去科特里基那儿,可能吗?科特里基对我做出那么卑鄙的行径!”她激动地喊道。

“詹妮娜小姐,我们平静一下,理智一点,不要太激动了。”

“不要太激动了,你居然敢这么说?”

“我必须说,你真是没经验,我已经提醒过你可能会发生的一些可怕的事,会让你深陷泥沼,会让你蒙羞让你丢脸。”

“天啊,除了那些,还有什么?”詹妮娜惊讶地喊道。

“不要再演戏了,不要再玩捉迷藏了,我们还是要看到问题的本质,我可没跟你说什么非同寻常的提议。我问你什么了?只是要你为了钱去科特里基家,这钱我们未来都用得上,有了钱,我们可以创建剧院,不然我们无法在华沙立足。这又有什么错?能让我们都快乐的事,为什么不干呢?”

“什么?我,一个女人独自住在一个男人家,你居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为什么要给我那一两千卢布呢?”

“你和戈洛高斯基在一起时也没人说你什么呀,现在你和弗拉德克在一起,谁责怪你了?那我现在说的怎么又不尊重你了?我们都是这么活着的,那我们就卑鄙无耻了吗?……不!那都是次要的,我们心底最重要的是艺术!”

“不,我不会去的!”詹妮娜平静地答道,发现大家都知道自己和弗拉德克的关系,她有点沮丧。

她继续听着托波尔斯基的话,不过那些话她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并没有太在意。他开始劝说和乞求着她,解释说大家都在为剧院拼命,这可不像是女人一时的怪念头。他指出,她的拒绝会给新创建的公司当头棒喝,他们都在等她一句话,会一辈子感激她,她一人受苦会让很多人得利,这个剧院会归她所有。他很不理解她为什么反对,希望不论怎样都要征得她同意,但詹妮娜丝毫不为所动。

最终,詹妮娜下定了决心:“就算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不会去的!我宁愿死!”

“那好吧,再见!”托波尔斯基生气地说。

詹妮娜一直看着他,还想要跟他解释更多,但玛柯斯卡把她的外套丢到她肩上,把帽子放到她头顶,不断辱骂着她,给她打开了门,赶她出去。

詹妮娜任她把自己推出门外,下了楼梯,往家里走去。

她为新公司而遗憾,也为自己与托波尔斯基断交感到遗憾,但一想起这些人居然希望她答应这样的建议,期待她会乖乖接受,还做出这么丢脸的行径,她就觉得羞愤难当。

詹妮娜无法平静自己。那天晚上,她一会儿梦见科特里基,一会儿梦见弗拉德克,一会儿又是剧院。她听到他们在骂她,一大群衣不蔽体的人们生气地大喊大叫,追赶着她,想要把她给揍一顿。在那一大群人中,她分辨出了玛柯斯卡、托波尔斯基、咪咪和瓦沃泽基的脸。她又梦见自己正走在街头,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她觉得浑身不自在,想要钻进地洞里去才好,但她却没有勇气走开,大家慢慢地跟着她,而托波尔斯基站在一旁,指着她嘲弄地大声喊道:“瞧!这女人以前跟戈洛高斯基在一起,现在却变成了弗拉德克的情妇!”

詹妮娜再也无法忍受了,在梦里,她还看到了她父亲和克伦斯卡也指着她喊道:“她过去和戈洛高斯基在一起,现在却变成了弗拉德克的情妇!”这让她疯狂尖叫起来。

“天啊!哦,天啊!”她呻吟着,在床上翻滚着。

那些脸越来越清晰了。布柯维克的牧师,她学校里的老师们,以前的同伴们和格泽斯科维克兹。所有人都快速地经过她,微笑着看她,那笑容是如此让人恐惧,如剑,如刀,刺痛了她。

詹妮娜泪眼朦胧地醒过来,感觉非常疲惫。

排演之前,弗拉德克过来看她。她第一次主动扑到他怀里。

“他们都知道了!”她低声说着,头埋在他的胸口。其实弗拉德克脸色也不太好看,只是她没察觉到。

弗拉德克一时有点莫名其妙,答道:“知道什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他不高兴地坐下来,开始前后摩擦着膝盖,在椅子上生气地扭来扭去,怎么也不安稳。

詹妮娜开始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再顾不上自己的事,问道:

“你怎么了,病了?”

“我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欠了某人一点钱,但现在没法偿还。我妈又病了,不能找她要钱,找她要钱会要了她的命的!卡宾斯基也不会给我钱,我现在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他当然是在说谎,因为他前一天晚上玩了一整晚牌,钱都输光了。詹妮娜记起了戈洛高斯基给她的钱,因此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金表链拿了出来,放在弗拉德克面前。

“我没有钱。但你可以把这个拿去当了还债,剩下的你可要给我,我也什么都没有了。”她真心地说。

“不,这个我不能要!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我真的不需要这个,亲爱的!”弗拉德克第一次真诚地反驳道。

“拿走它吧,如果你爱我,就拿走它。”

弗拉德克反抗了一会儿,但又想到只要有了钱,就能把自己输的都给赢回来,就接受了。

“你去吧,然后再回到这儿来,我们一起吃早餐。”詹妮娜说道。

弗拉德克吻了她,好像觉得窘迫似的,说了一些感激的话,拿起表链离开了。

他很快就带着三十卢布回来了。他从她那儿借了二十,甚至还要打一张收据,但她不同意,甚至还生了气,他不得不向她道歉。然后他们一起去吃早餐。

从那以后,他们就同居了。剧院里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不过这种事再寻常不过了,也没人特别留心过。只有索温斯卡有时会因此奚落她蔑视她,不久前她还很赞赏弗拉德克。但她现在不停地揭他的短,以这样刺激詹妮娜为乐,她现在也为儿子的失恋而深深自责。

终于,《罗宾医生》要开始舞台排演了。弗拉德克到她家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詹妮娜,因为她这几天一直不舒服,很虚弱,根本就不能出屋。她觉得很困很累,背疼得要命。这种无助而令人沮丧的感觉让她想要哭喊,她不想从床上起身,整天整天睁眼躺着,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出神。耳边不断嗡嗡作响,干渴得很,没什么可以终止这种感觉。然而,一听到自己可以演戏了,詹妮娜很快又恢复了体力。

她去了剧院,害怕得发抖,但一看到那个扮演“贾力科”的人,她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这个业余演员还不如说是个小男孩儿,瘦得皮包骨头,一副呆头呆脑,傻乎乎的样子。他口齿不清,步履蹒跚,不过他可是一位著名记者的堂弟,有堂兄撑腰,他在剧院总是一副高人一等,目中无人的样子。公司的同事们明里暗里地奚落他,只有他不在时,才敢大声嘲笑他。

所有人都如约前来排演了。

詹妮娜一上舞台,玛柯斯卡就退到了幕后,而托波尔斯基也没有朝她点头打招呼。詹妮娜意识到自己和他们的关系断了,但她并没有多少时间思考,因为排演很快就开始了。尽管她一开始只想演好自己的角色,但詹妮娜现在一点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她感觉到每个人都在用嘲弄的眼神看着她,这让她很受煎熬,有时候她会神经质地突然跳起来,情绪暴发,有时又很安静,说话语气轻柔。

玛柯斯卡站在那儿和扎妮卡说笑着,大声评论着詹妮娜的表演。因为詹妮娜太过兴奋,进场总没站到恰当的位置上,舞台经理托波尔斯基几次要求她下台告诉她,然后再让她回到舞台上。

詹妮娜很清楚他们在做什么,因此她并没有太把玛柯斯卡的话和托波尔斯基迂腐的建议放在心上。她继续演出,表演时好时坏。

然后大家异常沉默,不再向她提建议了,也没有人大声说笑。

舞台总监在幕后踱来踱去,满意地搓着双手,嘟囔着:“很好,很好,但她表现得还不够悲情。”

“哇,难道你没听到她已经在哭喊了吗,而不是平静地说!”

玛柯斯卡揶揄道。

“亲爱的女士,您在舞台上不也像疯了一样,我们都是出于礼貌才没责备您!”斯坦尼洛斯基替朋友回道。

“不要那样!谁会那么夸张地挥舞手臂啊?你把自己当风车了啊?”托波尔斯基对詹妮娜喊道。

“别打消她的积极性嘛,要知道,这可是她第一次参与排演!”卡宾斯基夫人在座位上喊道。

“你在舞台上走步像鹅一样。”托波尔斯基不高兴地对詹妮娜大声说道。

“她就像个洗衣妇一样。”玛柯斯卡嘲弄道。

尽管她感觉到眼泪涌出来了,詹妮娜还是继续表演着,并没有让自己分神。

结束了排演后,卡宾斯基夫人热烈地亲吻着詹妮娜,大声赞扬她,以便让玛柯斯卡听到:“我祝贺你,你无疑是这角色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要更注意细节。”斯坦尼洛斯基建议道。

“这才只是排演!我脑子里已经把所有细节都想好了。”

“我们现在才算真正有了一位女艺术家,她真是才貌双全!”罗欣斯卡大声喊道。

玛柯斯卡挑衅地看着她,但什么话也没说。

詹妮娜非常高兴,很想要亲吻所有人。

两天后就要正式演出了。这两天詹妮娜得到了完全的放松,她看上去相当满足。

“终于到头了!终于到头了!我穷苦的生活就要结束了!”詹妮娜疯狂地低声自语道。她想象自己很快就会有很多戏要演了。她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想象之中,想象自己已经到了事业的最巅峰。她每天都梦想着自己已经进入了那样的王国,在那里,她看到的都是英雄般的人物,经历的都是非凡的感情,看到了美好的前景,一个完美地融合了梦想与现实的世界。

詹妮娜对那段贫穷困苦的日子有些留恋,像是不会再过上那样的日子一样。她身边的一切,包括弗拉德克都不再那么光彩夺目了。

她无数次地背诵“玛丽”的台词。在镜子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不断练习着面部表情,越来越焦躁地等待着那非同一般的日子的到来。晚上,詹妮娜半睡半醒地盯着眼前的一切。她好像看到了人如潮涌的剧院,还有报社的代表们,听到观众们嗡嗡的声音,看到他们激动的表情,然后她上舞台表演……她迷迷糊糊地背诵台词,听到那如雷的掌声和欢呼远远传来:“奥罗斯卡!奥罗斯卡!”她含着幸福的眼泪微笑着入睡,醒来后又继续做梦。

詹妮娜卖了所有的东西以替自己置办合适的服装演出。她打发走了弗拉德克,不让他干扰自己的情绪。

在那至关重要的一天,最后一次排演之前,卡宾斯基把她的角色给了玛柯斯卡。

玛柯斯卡一直很嫉妒詹妮娜得到了“玛丽”这个角色,而托波尔斯基对詹妮娜也怀恨在心,于是两人密谋要把詹妮娜的角色换掉。托波尔斯基威胁说如果卡宾斯基不把给詹妮娜的角色给玛柯斯卡,他就会马上离开公司,卡宾斯基不得不屈服了。因为詹妮娜拒绝和科特里基在一起,所以托波尔斯基用这样的方式来逼詹妮娜就范。

受此打击,詹妮娜差点晕过去。她步履蹒跚,觉得整个剧院都在旋转,所有的一切都和她一起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她极度悲伤地看向周围,仿佛是在求救,但公司那些人都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都像白痴一样在旁边看热闹。他们用嘲弄的眼光打量着梦想破灭的詹妮娜,所有人都在奚落她,那些话就像石头一样撞击着她的心灵。他们的笑声像鞭子一样残忍地抽打着她,所有人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詹妮娜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什么也说不出来,心痛得好像伤口被揭开了一样,血汩汩地从心里流出来。

她鼓足了勇气问道:“为什么我不能演这个角色?”

“因为你不能演,就这样!”卡宾斯基冷冷地答道。说完,他便很快离开了剧院,因为他不愿看到这一幕,心里对詹妮娜有一丝愧疚。

她依然站在幕后,极度的失望强烈地撕扯着她。她觉得那么孤独无助,好像这世间只有她一个人,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敲打着她,把她击倒,她飞快地掉落到一个深深的无底洞里,隐隐约约地听到那里一个灰绿色的旋涡发出的怒吼声。

在重压之下,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她无助地流着眼泪。她去了更衣室,坐在那儿最黑暗的角落里。

她的梦想支离破碎,那些奇妙的王国消逝在远方,那些美好的幻象都在她脑中消失殆尽了。

她身边肮脏的墙壁和装饰品以及这群卑鄙下流的演员们让她感觉很沉重。她极不舒服,疲乏、心碎、无助,因此去了大厅找弗拉德克要他带她回家,却不见他人影。他故意躲开了,因此她又回到更衣室里,呆呆地坐在那里。

“要呵护梦想!呵护生命之水!”她艰难地想起他曾告诉过她的话,自言自语道。她面色突然变得苍白,脑子里一片混乱,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呆呆地坐了很久,想到自己经历过的痛苦失落,她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最后她哭得累了,排演结束,演员们都离开了,剧院里很安静,她疲惫地睡着了。

罗欣斯卡那天因为要准备演出,于是提早到了剧院,看到沉睡中的詹妮娜那张因贫穷和忧郁而显得苍白的脸,她就想到自己的前半生是在这种虚伪浮华的生活中度过的,余生还得这么继续,她的同情心被唤醒了,她决心要惩罚一下玛柯斯卡。

“詹妮娜小姐——”罗欣斯卡轻声唤道。

詹妮娜醒了过来,急忙擦去自己脸上的泪痕。

“您见过奈泽斯基先生吗?”她问罗欣斯卡。

“没有。可怜的孩子,他们对你做得太过分了!但你一定不要太放在心上。如果想成为艺术家,你必须要忍耐。亲爱的,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吗,所受的磨难和挫折要比你多得多,我现在仍然要继续活下去。如果你要为所有经过的苦难而伤心难过,对他们散布的所有关于你的谣言而生气,为他们对你所设计的所有阴谋而哭泣,你眼泪都会流干,没有力量再活下去了!哭是没用的,剧院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同的!你现在并没有失去什么。一次失望只是一次经历,它会丰富你的生命。”

“也许归根结底,他们是对的。无论怎样说,我都是没有才华的,如果卡宾斯基不让我演戏……”

“那是因为你很有才华,他们才开这么个玩笑。我听到那个新手的堂兄在第一次演出后对你的评价。”

“那评价对我也没有用处,如果不能演戏,我就活不下去了。”

“那都是玛柯斯卡造成的。她逼着卡宾斯基不让你演那个角色。”

“我知道她对我不满,但我想不出为什么她要这么残忍!”

“你并不了解她……我不知道你们俩之间的纷争,但我知道,她看到你在舞台上的表现,就很害怕你会取代她,于是她很快就开始打小算盘,不让你登台。我看到她约见那个新人,她对那人的堂兄和卡宾斯基皱眉,她不断讨好总监夫人!这都是我亲眼所见!你听说过这么作践自己的人吗?但她终于如愿以偿了。她用同样的方法对付过很多人。你也许不知道,我这么个名声在外的演员,也不得不容忍她,我已经受够了她。你不会知道这些阴谋,因为它发生得太快了,除了我,恐怕没别人知道。像她这样的人运气居然这么好!等着吧,我今天一定要修理她!我要为我们俩复仇!”

慢慢的,更衣室里的女演员们越来越多,她们吵闹的声音和脂粉的香味盖过了蜡烛的光芒。她们都开始穿衣打扮。

玛柯斯卡最后一个进来,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手里拿着花束,胸部和腰间插着玫瑰。看到詹妮娜坐在罗欣斯卡的身旁,她皱了皱眉,生气地喊道:“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里可不是合唱团女孩儿们的房间。”

“你误会了,你是在侮辱艺术家!”罗欣斯卡反驳道。

“我没和你说话。”

“但是我在和你说话。请你留下来吧。”她说着,转向正要离开的詹妮娜。

“你不要挑事!你觉得我会和一个菜鸟一起换衣服吗?”

“你等着吧,会有人给你一个单间,会有人给你买演出服的。你可不能错过了。”

“闭嘴!你个老傻瓜。”

“我老不老不关你的事,你这小荡妇!”

“在舞台上的表演那么不堪入目,居然还有脸在这儿大声呵斥。”

更衣室里的所有人都大笑不止,而罗欣斯卡和玛柯斯卡的争吵更加不堪入耳,然而这一点也耽误不了她们化妆和更衣的时间。

詹妮娜安静地听着这场争吵。她对玛柯斯卡夺去了角色并没有多少不满,只是对她这个人产生了厌恶感。她现在觉得玛柯斯卡卑鄙无耻,就连声音都很让人讨厌。

他们开始演《罗宾医生》的时候,詹妮娜站在幕后看原本属于自己的角色命运如何。当她看到玛柯斯卡扮演的“玛丽”出现在舞台上时,心里那种痛苦是无法言说的。她感觉到那一个女人正一点一点地抹去她脑海中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肢体动作。

“它们是我的,我的!”她喘着粗气,无法平静,“我的!”她双眼盯着梅拉·玛柯斯卡,然后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下去了,也不想再记得是她夺去了她的机会。“你这个贼!”她大声愤恨地说着,玛柯斯卡在舞台上听到了战栗了一下。

罗欣斯卡坐在幕后舞台的一个边角上。梅拉·玛柯斯卡一上台,她就低声重复梅拉的台词,不过故意发错几个音,模仿着她的动作,大声嘲笑她的表演。

起初,玛柯斯卡并没在意这些,但是,她不断听到那可笑的模仿和嘲笑自己的声音,忍不住不停地看后面。她听不清楚提词者的话,句中不时地停顿,而罗欣斯卡继续无情地给她添乱。

玛柯斯卡内心由生气变为狂怒,演出就越来越糟,她自己感觉到了这一点,心烦地在舞台上直跺脚。她看到幕后所有人都在笑她,就连杜贝克也在厢子里用手捂着嘴偷偷地笑。这让玛柯斯卡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

她一离开舞台就对罗欣斯卡以拳相向,两人很快就都揪住了彼此的头发,大家也乱作一团,男演员们忙着分开他们俩。玛柯斯卡被强行带到了更衣室里,她狂怒不已,像疯了一样,歇斯底里地发泄着,砸碎了镜子,扯烂了衣服,不断地上蹿下跳,他们不得不捆好她的手脚,并去叫了医生。

卡宾斯基绝望地扯着头发,但演员们都在更衣室里开心地大笑着。

演出不得不在中场停止,托波尔斯基也很恼火,但还是控制住自己,对观众们喊道:“女士们先生们,由于玛柯斯卡小姐突然不舒服,《罗宾医生》不能继续上演了。下一个节目马上开始。”

看到对手的惨败,詹妮娜还是很高兴的,但她看到玛柯斯卡疯成那样,又开始觉得有些歉意。她还无法像个老演员一样平静地看待这一切,因此她去看望玛柯斯卡,但看到房间里的医生,卡宾斯基正和罗欣斯卡争吵,她马上退了回去。

罗欣斯卡、沃尔斯卡和米洛斯卡都警告卡宾斯基如果玛柯斯卡继续留在公司,她们第二天就会离开。

卡宾斯基马上去了斯坦尼洛斯基和柯泽克维兹那儿,但他们也这么警告他,而且,他们还说,公司里居然出了这样的事,他们都很遗憾,他们不会再多留一天了。

总监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境地,他都快疯了。他想尽力摆平事态,不断承诺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并给所有人补上了工资,还跟以往一样,大声向詹妮娜保证:“如果你想要钱,我会给你支票,我现在还有事,马上要离开了。”

詹妮娜要了五卢布。他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给了她,然后就跑去佩帕那边,碰到了那个新人和他堂兄在发泄不满,幕后越来越吵闹,观众都不安地听着,猜测着发生了什么事。

演出在观众们的沉寂中落下帷幕,没有一个人鼓掌。

詹妮娜拿着钱离开的时候,正好遇上奈泽斯卡慢慢地走着。

詹妮娜停下来想和她打招呼,但奈泽斯卡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大喊道:“你想要什么,你,你这坏蛋!”她不停地咳嗽着,朝詹妮娜挥舞着手杖,慢慢地走开了。

詹妮娜毫无反应,只是扫视着四周,想找到弗拉德克的影子,但他却不见踪影。从那天早上开始,她就再没见过他。

弗拉德克有意避开了她,因为他明白了,和普通女人发生关系对自己更好,跟她们在一起,不用约束自己,不用伪装,所有的一切都会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另外,詹妮娜的女演员梦破裂了,她依旧还是个合唱团女孩儿,他母亲也因为詹妮娜而剥夺了他的继承权。

老奈泽斯卡显然是来找自己的儿子弗拉德克的,詹妮娜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