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喜剧演员 莱蒙特 第1页,共2页

“小姐,这是通知,给!”文森特走进詹妮娜的房间,喊道。

“有什么事吗?……”

“有新戏要排,或者还有其他事!”文森特答道,窥探着房间。

通知上,经理要求全公司所有演员都要在中午来排演戈洛高斯基的剧本《农夫》,詹妮娜也在通知上签了名。

“花束真漂亮!”文森特盯着花瓶里的花,叹道,“这香味能把人融化……”

“说人话!”詹妮娜说着,递过签好名的通知。

“我的意思是这花还能卖出去。”

“谁去卖,有谁会买啊?”

“请原谅,小姐,我看你还是新人。有些女士一收到花就把它们卖给晚上在剧院售花的老妇人们。我只要替她们联系,就能赚一卢布。如果你把花给我……”

“花我可不能给你……但钱倒是可以给你。”

詹妮娜给了文森特一卢布,他欣喜若狂,还很恭顺地吻了她的手。

文森特离开后,詹妮娜给花换了水,并把花瓶放在桌子上,这时,索温斯卡把她的早餐送了上来。

索温斯卡今天看上去容光焕发,圆圆的眼睛里透着非同寻常的友好。

老妇人把咖啡放在桌子上,指着花束,微笑着说:“多漂亮的花啊!这是昨天那位来这儿的男士送的吗?”

“是的。”詹妮娜简短地答道。

“我知道一定会有个人乐意每天给你送同样的东西的……”索温斯卡打扫着房间,装作一无所知地说道。

“送花?”詹妮娜问道。

“当然还有别的,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

“那样的话,那个人还真笨。”

“你难道不知道爱会让每一个人都变成傻瓜?”

“也许吧。”詹妮娜简短地答道。

“你不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我一点也不好奇。”

“但是,他是你很了解的人。”

“谢谢你,但我不想听。”

“别生气……我说错什么了吗?”索温斯卡慢吞吞地问道。

“没有,是你想跟我说这个的吗?”

“是的,我……你知道,我就把你当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

“你把我当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詹妮娜慢慢地说着,正视着索温斯卡的眼睛。

索温斯卡垂下眼帘,平静地离开了房间,但关上门后,她停了下来,挥着拳头,一副很吓人的样子。

“你这圣洁的天使!等着瞧吧!”她咬牙切齿地说。

詹妮娜去了剧院,只看到了派斯、托波尔斯基和戈洛高斯基。

戈洛高斯基一看到她就微笑着朝她走过来,伸出了手来打招呼。

“早上好。我还在想昨天的事。你必须为那件事好好谢谢我。”

“我很感谢你!但我很想知道……”

“你知道,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其他男人会很迷恋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但我没有,也不会!如果我这么想了,就是畜生!我只是在想……你的勇气是从哪儿来的?”

“当然跟我的缺点一样,来自同一个地方,这是天生的。”詹妮娜答道,坐了下来。

“你心里一定有个人给了你坚持的动力。那个人有红褐色的头发,年薪一万卢布,戴着一副眼镜,还有……”托波尔斯基打趣道。

“还有……都忘了吧!总有时间说废话,总也不烦。”戈洛高斯基打断了托波尔斯基的话。

“跟我们喝一杯吧,詹妮娜小姐。”

“谢谢,我不喝酒。”

“你一定得喝……不然我就要送到你嘴边啦。我新剧的葬礼这就开始了。”戈洛高斯基开玩笑道。

“真爱说笑!”派斯嘟囔道。

“我们走着瞧吧。过来,派斯,托波尔斯基,再喝一杯。”

戈洛高斯基喊道,倒了两杯柯纳克酒。

他不停地开着玩笑,微笑着带客人们到餐桌旁,看上去很热情,但人们也能看出他强颜欢笑的面具下藏着对新剧演出成功的焦虑和担忧。

阳台上,一场小小的庆典已拉开序幕,戈洛高斯基热情款待大家,但人们的热烈情绪好像被天空中正下着的毛毛细雨浇熄了。卡宾斯基不时抬头看着天,摘下帽子,不满地挠着头。佩帕情绪很低落,不停地走来走去……玛柯斯卡双唇发白,眼睛发红,不是刚哭过就是刚睡醒,不满地看着托波尔斯基,好像有重重的心事。格拉斯在前一天的演出失败之后,像中了毒一样,走路歪歪斜斜的,也没有了平常的幽默感。雷泽维克在镜子前查看自己的舌头,对派斯夫人诉苦。瓦沃泽基“身体状况不佳”,还一直在跟人说着自己的小病。

“晚上十二点半了,玩得差不多了,我们来熟悉剧本吧。”

舞台经理托波尔斯基说道。

大家安静下来,把一张桌子推到舞台中央,椅子放在桌子周围,托波尔斯基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开始朗读。

戈洛高斯基没有坐下来,而是一直转着圈,每次经过詹妮娜身边,他都会悄悄地跟她说些什么。她听了只是静静地笑,而他继续转,把帽子扔到天空,胡乱地揉着头发,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却是很认真地听着台词。

外面的雨还在继续,雨水顺着排水管滴落下来。黎明的曙光照到了舞台上。格拉斯把烟蒂伸到杜贝克的鼻子下逗他取乐,而弗拉德克在打着瞌睡的米洛斯卡头顶敲了一下。更衣室里,舞台工作人员正为晚上的演出准备搭建舞台的材料。

“戈洛高斯基先生,我们现在想暂停一下。”

托波尔斯基突然说道。

“好吧。”戈洛高斯基答道,继续在他们周围转。

大家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卡民斯卡,你能陪我去城里吗?我想做条裙子,需要一些材料。”

“好吧,顺便可以去买几件斗篷。”

“那是怎么弄的?……钩针吗?”看到派斯夫人正在做女红,罗欣斯卡问道。

“是的,你看,这件多漂亮啊,是总监夫人送我的一件样品。”

然后,大家一片安静,除了舞台经理的声音,雨水滴落的声音和更衣室里锯子锯木头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

“给我支烟抽吧。”瓦沃泽基对弗拉德克说,“昨天打牌你赢了没啊?”

“跟往常一样,还是输了,我开始还想赢二三百卢布的。这手气真背!……我有主意啦!……”弗拉德克俯身朝瓦沃泽基的耳边偷偷说了什么。

“你的房子怎么样啦?”柯泽维兹问着格拉斯,递给他一根烟。

“没怎么样啊,我还住在老地方。”

“你付房租了吗?”

“还没,但很快就会付的!”格拉斯答道,对着他挤眉弄眼。

“知道吗,格拉斯?听说卡宾斯基在莱什诺街买了一栋房子。”

“你说的是真的吗?天啊,我还在等他付工资,好去交房租。他买房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谢派泽维兹看到他和房产中介在一起谈话,应该是在谈房子的事。”

“奶妈!”卡宾斯基夫人喊道。

奶妈很快进来了,围裙下还藏着一封信。

“是菲尔迦喝多了打碎了镜子,不是我。她把一个香槟酒瓶砸向吊灯,却不小心砸到了镜子。嘭的一声,就多了三十卢布的支出。她那个胖子情人对此只是皱了皱眉头。”一个合唱团女郎正在叙说。

“别说假话了!我可没喝多,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是谁砸坏了它。”

菲尔迦反驳道。

“你还会记得吗?那你记得你跳下桌子,脱下鞋子,然后……哈!哈!哈!”

“你们安静点儿!”托波尔斯基厉声对合唱团女郎们喊道。

她们降低了声音,但咪咪又开始大声跟卡科斯佳讲在长街看到一种新款的帽子。

“如果再不换个公司,我可过不下去了!房东已经命令我搬家了。因为得给我的儿子约翰尼买果酒,昨天我已经把最后一点东西也典当了。我儿子病了,很久都还没好。他脾气越来越暴躁了,很想起床活动。如果谢派泽维兹再不聘用我并提前付我工资,房东会把我赶出去的。”沃尔斯卡低声对一个合唱团女伴说道。

“那你确定谢派泽维兹是在组建公司吗?”女伴问道。

“当然,这是毫无疑问的。几天后我就会跟他签合同了。”

“那你不留在卡宾斯基这儿了吗?”

“当然不留,他根本就不想把我应得的工资爽快地发给我。”

三十年的岁月在沃尔斯卡的脸上烙下了深深的痕迹,浓厚的脂粉丝毫掩盖不了脸上的皱纹,疲惫的眼神透出她生活的艰难。她六岁的儿子从春天一直病到现在。她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他,自己却常常忍饥挨饿。

“顾问先生!欢迎回公司!”格拉斯一眼看到了已经有好几周都没在剧院露面的老顾问。

顾问走了进来,问候大家。大家都从座位上起身回应,排演就此被打断。

“早上好!早上好!我打扰大家了吧?”

“没有,没有!”演员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请坐,顾问先生。我们一起听剧本吧。”卡宾斯基夫人说。

“啊,你真是天才啊!向你致敬!”顾问对戈洛高斯基喊道。

“真是个老家伙!”戈洛高斯基低声嘟囔道,朝顾问点点头就去了幕后,没去搭理他,他已经被这不断地干扰和对话弄得心烦意乱。

“安静一下!天啊,这里就像集市一样吵闹!”托波尔斯基不堪其扰,抗议着,然后又开始继续读剧本。但没有人再继续听了,总监夫人和顾问一起离开了,大家也就一个一个地跟着悄悄走了。雨倾盆而下,打在剧院锡制的屋顶上,像在演奏着交响乐一样,所有其他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天阴沉沉的,周围的一切黑黢黢的,托波尔斯基都看不清剧本,读不下去了。

大家都去了更明亮也更暖和的男更衣室里,开始聊天。

詹妮娜和戈洛高斯基站在门口,兴奋地说着一些剧院演出的事,却被罗欣斯卡冷冷地打断了:“天啊,你好像对演出上瘾了!……哎哟,要不是我刚听到的话,还真是不敢相信……”

“为什么不敢相信?我上瘾的理由很简单啊,这里有我想要的一切。”

“我跟你不一样,我希望远离剧院。”

“那你为什么不告别舞台呢?”

“要是我能做到就好了,我不会在这儿多待一个小时!”她痛苦地答道。

“你只是说说罢了,只要真心想离开,我们就都会离开剧院。”沃尔斯卡轻声说,“我这一生比你们任何人都要艰难,我知道,我要是放弃了剧院,就能过得更好,但只要一想到我某天会离开舞台,我就觉得恐惧,好像我离开了就会死掉一样。”

“剧院就是慢性毒药,你来了,毒素就一天一天地侵入你体内,直到死亡。”雷泽维克抱怨道。

“别哀号了,你的病不是来自剧院,而是你的肚子。”瓦沃泽基说。

“这种慢性毒药就是一种迷幻剂。”詹妮娜说。

“哦,这迷幻剂药效不错!如果你饿了,嫉妒了,活不下去了,就来一剂!”罗欣斯卡不屑地说道。

“那些没感染上的和已经治愈的人还真是幸运。”

雷泽维克又加了一句。

“艺术是你的梦想,为梦想活着,痛苦着,并死去不是更好吗?我就想要这么活下去,而不是成为我丈夫的仆人,孩子的奴隶,背上家庭的负担!”詹妮娜冲动地说出这一句。

弗拉德克怜悯般地回击道:

“你说得真好!对你而言,在这个艺术的殿堂,我已经高不可及了,你别想超过我!”

“请原谅。”弗拉德克继续说,“我自己也曾说过,我的生命里除了艺术,什么也没有!如果不是为剧院,我……”

“你会成为修鞋匠!”格拉斯突然插话道。

“只有单纯幼稚的小女孩儿才会那么说呢。”卡科斯佳不屑地说道。

“还有不知道卡宾斯基会发多少工资的人。”罗欣斯卡说。

“哦,那你还真值得同情!你的激情全部被贫穷吞噬了,你的灵感、青春、才华和美貌也都被贫穷吞噬了!”派斯像个圣人一样严厉地说。

“不,这一切都不算什么!……这样的公司,这样的同行,这样的剧本才会毁了一切。如果你能忍受这里地狱般的生活,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斯坦尼洛斯基酸酸地说。

“既然天才都这么说了,那就低下头来,承认我们必须忍受!”

瓦沃泽基讥讽道。

“蠢货!”斯坦尼洛斯基咆哮道。

“迂腐!”瓦沃泽基反驳道。

“我还是来告诉你我是怎么开始我的事业的。”弗拉德克说,“读四年级的时候,我去看了罗斯饰演的《哈姆雷特》,从那时起,我就深深迷上了剧院。我偷了父亲的钱买悲剧作品,然后加入了剧院。我不分白天黑夜地了解角色,梦想着有一天轰动整个世界……”

“你现在不过是卡宾斯基公司的赚钱工具而已。”

杜贝克嘲弄地说道。

“我小的时候,听说著名的雷特已经到了华沙,并准备开办一个戏剧艺术学校。”弗拉德克继续说,“我觉得自己有这个天赋,想学习,就去见他。他住在圣约翰街。我去了他家,摁响了门铃。他出来开门,邀我进去后锁上了门。我紧张得直冒汗,不知道要说什么为好。我不断改变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他很平静地在清洗一只平底锅,然后又往煤油炉里倒了点油,脱下外套,换上便服,开始削土豆。”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开始结结巴巴地说我为什么来访,我对艺术的热爱,对学习的渴望……而他继续削土豆。最后,我请他给我上课。他瞥了我一眼,低声问:‘你多大了,孩子?’我站在那儿不知所措,他继续问:‘你是跟母亲一起来的吗?’这时眼泪开始涌上我的眼眶,他好像看出了什么,继续说:‘你若是偷偷跑出来的,就少不了挨父亲的揍,学校也不会收你的。’我觉得很受打击,很沮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给我背一段吧,孩子。’他平静地说着,一直削着土豆。”

“你在舞台上咆哮的爱好就是从那时培养起来的吗?”

格拉斯讥讽地问道。

“格拉斯,别打扰我!……哈!我想,我要好好秀一下自己!尽管我紧张得发抖,我还是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开始背诵……我像奥赛罗一样痛苦一样喊叫,激动不已,结束时已大汗淋漓。‘继续。’雷特说,并继续削他的土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让人捉摸不透。我觉得情况还不糟,于是就选了《无常》。像尼俄柏一样绝望,如李尔王一般痛苦,恳求着,威胁着,最终变得精疲力竭。他还是说:‘继续。’他不再削土豆,转而切肉。听到这话,我很兴奋,就选了斯瓦斯基的《悲剧》第四场牢里的一段,我全部都背诵下来了。我全情投入,声音也嘶哑了,后来还带着哭腔,非常激动,头发都立了起来,颤抖着,忘了周围的一切,像是在火炉里一样。我非常伤心,整个房间都像在随着我摇晃,眼前一片迷朦,上气不接下气,我变得脆弱不堪,嗓子都开始哽咽,我都快昏厥过去了……然后听到他打喷嚏的声音,用袖子擦着眼泪。我停止了背诵。他放下了正在切的洋葱,递给我一个水罐,平静地说:‘去给我倒点水来。’我就去倒了来。他把土豆倒进去,放在火炉上,点好了火。我害羞地问他能不能来听他的课。‘好,来吧。’他答道,‘你可以替我擦地板,为我提水。你会说中文吗?’‘不会。’我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那就去学吧,学好了再来见我,然后我们可以讨论演出。’……我一生都忘不了那一刻。”

“别再这么多愁善感啦,戈洛高斯基可不会再给你拿啤酒的。”格拉斯说。

“随你怎么说吧,只有艺术能让生命有价值。”弗拉德克坚称。

“那你再没见过雷特吗?”詹妮娜好奇地问。

“怎么可能再见,他还没学过中文呢。”格拉斯插话道。

“我没有再去拜访他,另外,我父母发现后,带我离开了学校,后来我偷偷从家里跑出来,进入了柯赞诺的公司。”弗拉德克说。

“你过去在柯赞诺那儿啊?”有人问道。

“一整年我都和他本人及他的妻儿走得很近,他们夫妇的名声可是无人可及的。我说走得近,是因为那些日子我们很少用别的交通工具,经常一起步行外出。我经常没东西吃,但我可以尽情演出,日子过得很充实。我的行程排得很满。只要有四个人,我们就能上演莎士比亚或席勒的戏,由柯赞诺导演,我们自得其乐,除此之外,柯赞诺还自己写了很多优秀的剧本,那时我们收获很大。”

雨不停地下,他们围得更拢,谈得更欢。突然,舞台上一声大喊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安静!出什么事啦?”大家都问道。

“啊哈!玛柯斯卡正和托波尔斯基在上演一场自由恋爱的戏。”

詹妮娜出去查看情况。在黑黢黢的舞台上,男女主人公正在激烈争吵。

“你昨晚去哪儿了?”玛柯斯卡双手攥成了拳头,朝托波尔斯基挥舞着,大声喊道。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梅拉。”

“你昨晚一整晚都不在,去哪儿了?”

“我说,你还是走吧……要是病了,就回家休息。”

“你又去打牌了,是吗?我连买衣服的钱都没有!我昨晚都没去买晚餐吃,你居然还拿了钱去打牌?”

“你可以赚到钱啊,为什么不去赚呢?”

“哦,是啊,你希望我有钱,这样你就能拿去赌博。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甚至可以把我卖了赚钱……你这卑鄙的浑蛋!”

她发狂似的扑到他身上,俊俏的脸因生气涨得通红。她抓住他的手臂,狠狠地掐着他摇晃着他,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托波尔斯基也失去了耐性,用力推开了她。

这时玛柯斯卡低低地叫了一声,好像失去了理智,神经质地笑着,喊着,双手扭在一起,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莫里斯,我的最爱,原谅我!……你是我生命的阳光!哈!哈!哈!你这该死的浑蛋,就是你!……最亲爱的,甜心,原谅我!……”

她趴在他脚下,紧紧抓住他,疯了一般地狂吻着他的双手。

托波尔斯基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他为自己的愤怒而觉得羞愧,因此他只是叼着烟头,平静地低声说:“从地上起来吧,不要再演了……你难道不知道羞耻吗?……很快你就会让他们都来这儿看你的笑话。”

玛柯斯卡的母亲,年纪很大了,像个巫婆一样,跑到了她身旁,想扶她起来。

“梅拉,我的孩子!”她喊道。

“妈妈,把这个疯女人带走吧,她总是这么闹,真是可耻!”托波尔斯基说着,去了大厅里。

“孩子,现在你明白了吧。我告诉过你,也曾经请求你不要跟这个没用的蠢货在一起……看看你爱的人带给了你什么呀,梅拉!来,起来吧,孩子!”

“不关你的事,你走开吧,妈妈!”玛柯斯卡喝道,推开了母亲。

然后她从地上起来,疯狂地围着舞台跑上跑下,来尽情发泄自己的愤怒,不久她累了,平静了下来,开始微笑着哼歌,后来她甚至用最自然平和的声音叫住了詹妮娜:“你能陪我散会儿步吗?”

“那再好不过了,现在雨也停了……”詹妮娜答道,观察着她的脸色。

“我的情人还真不错,不是吗?你看到所发生的一切了吗?”

“我看到了,现在都平息不了心底的气愤。”

“哦,真是愚蠢!有什么好气愤的?”

“你怎么能忍受这些的?”

“我很爱他,所以对这点小事也就不计较了。”

詹妮娜不无担忧地微微一笑,说:“这样的事只有在戏里才能看到,只有在家里才能发生。”

“哈哈,我会自己报仇的!”

“报仇?我很想知道怎样……”

“我会嫁给他……我会让他娶我!”

“那就是你所谓的报仇?”詹妮娜惊讶地问。

“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啦。我会让他感觉到温暖!……来,陪我去买点巧克力。”

“你不是没钱买晚餐吗?”詹妮娜脱口而出。

“哈!哈!哈!你还真是嫩啊!你看到男人们不断送花给我,向我示好,居然还觉得我没钱?你是在哪儿长大的?”

突然,她改变了语气,非常好奇地问道:“告诉我,你有情人了吗?”

“有,艺术!”詹妮娜严肃地答道,甚至都没反感她提的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该说你是有抱负还是有智慧……我以前一点都不了解你……”玛柯斯卡说着,更有兴致地听着。

“有抱负……也许吧,我来剧院的唯一梦想就是艺术。”

“去,别跟我说笑了。哈哈!艺术,是你生命的梦想!要以此为题作诗还差不多,不过这种诗我听得多了!”

“那要看做梦的人是谁啊!”

玛柯斯卡沉默了,陷入了沉思之中。

“要赶上你们还真难!”有人在她们身后喊道。

“哦,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顾问先生?您的事都忙完了?”玛柯斯卡低声问道,她很清楚顾问喜欢的是卡宾斯基夫人。

“我想换个情妇……我也在找新的工作。”

“我的职责范围可是很明确的,我可帮不了您。”

“哦,那样的话,谢谢你!我已经太老了……我需要的是能更贴心的伴侣。”他说着,有意礼貌地朝詹妮娜点点头。

“跟我们一起走吗,顾问先生?”玛柯斯卡问道。

“当然,女士们,我给你们带路吧。”

“很好,您推荐的地方我们一定去。”

“我们去凡尔赛餐厅吃早餐吧。”

“我必须返回剧院。”詹妮娜说。

“他们的剧本还没读完呢。”

“没有你,他们也会完成的。我们走吧。”玛柯斯卡说。

雨完全停了,阳光使街头湿润的泥土变得干燥,他们慢慢地走着。顾问不停地扭动着身体,看着詹妮娜的眼睛,意味深长地微笑着。遇上任何人他都朝他们点头,装出一副很绅士的样子。

他们到凡尔赛餐厅时,那里没有顾客。他们选了窗台附近的桌子坐下,顾问精心挑选了几样美食作为早餐。

他们回到剧院的时候,都已经过了三点了。白天演出的排练工作正在紧张进行中。因为他们迟到,卡宾斯基不停地抱怨着,但玛柯斯卡挑衅的眼神让他只皱了皱眉就走开了。

玛柯斯卡的母亲递给她一封信。玛柯斯卡读过后,潦草地写了几行字作回复,然后又递给老妇人。

“马上把信送出去,妈妈。”她说。

“梅拉,如果他不在呢?”她母亲问道。

“那就等着,到他回来为止。一定要交给他本人!麻烦你了,妈妈……”她用手指轻轻拍着喉部,之后递给母亲四十个铜板。

老妇人绿色的眼睛里闪着感激的光,她很快带着信离开了。

詹妮娜寻找着戈洛高斯基,但他已经离开了,因此她去了大厅里找陪她们一起回来的顾问先生,她还记得他承诺过告诉她在她手掌上看到的一切。

“顾问先生,您还欠我一点东西。”她说着,在他身边坐下来。

“我真的不记得我欠你什么了。”

“不久前,您答应过我会告诉我您在我手掌上看出了什么。”

“啊,是的,但不是在这儿说。来,我们还是去更衣室说吧,那样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他们去了合唱团的更衣室。

顾问拉着她的双手,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然后非常窘迫地说:

“老实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手。”

“哦,请把您看到的都告诉我。”

“我不能说……我也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

“真假都无所谓,但请您务必告诉我,顾问先生!”詹妮娜恳切地请求道。

“心理有某种不正常,看起来像……当然我不确定,也不敢相信。我告诉你的只是我看到的,但是,但是……”

“那我的事业呢?”詹妮娜问道。

“你会出名的……你会很有名气。”他低声快速地说着,不敢看她。

“那不是真的,你没看出来!”她读到他眼神中的慌张,大喊道。

“我发誓!我发誓我看出来了,你的手相就是这样的!你会功成名就的,但是必先经过苦难、眼泪……你现在要小心呵护自己的梦想,不要虚度了大好光阴!”

他说着,吻了她的手。

乱哄哄的吵闹声和音乐声打破了两人的沉静。

顾问离开后,詹妮娜独自一人坐了一会儿,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会很有名气的!不要虚度了光阴!”她不断地自言自语着。

那天晚上,顾问送了詹妮娜一束花、一箱糖果和一封信,邀她晚上去牧歌餐厅吃晚餐,还说托波尔斯基和玛柯斯卡也会去。

詹妮娜读了信,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做,就去问索温斯卡。

“把花卖了,糖吃了,然后去赴宴。”

“你的建议就是这样?”詹妮娜问道。

索温斯卡不屑地耸耸肩。

詹妮娜以前把顾问当成一个非常认真且诚实的人,而现在她觉得顾问像是另有所图,所以她生气地把顾问送的花束丢到一边,糖都分给了合唱团女郎们,演出后直接回了家。

第二天排演结束后,玛柯斯卡嘲弄地对詹妮娜说:

“你还真是纯洁的天使啊!”

“不,我只是有自尊心罢了。”詹妮娜说。

“把你送去修道院好了!”玛柯斯卡继续开着玩笑。

下午,詹妮娜如约去了卡宾斯基家教嘉泽弹钢琴,但她怎么也忘不了索温斯卡耸肩的动作和玛柯斯卡的话。

她授课结束后,继续坐在那儿弹肖邦的《小夜曲》,弹了很久,那忧郁的琴声安抚了她内心的伤感。

“詹妮娜小姐,我丈夫这次给了你一个角色!”卡宾斯基夫人在另一个房间里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