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喜剧演员 莱蒙特 第2页,共2页

詹妮娜盖好钢琴,去卡宾斯基夫人的房间拿来台词,开始阅读。这只是戈洛高斯基新戏里的一个小片段,只有几句台词,一点也满足不了她的表演欲望。然而,这可是她第一次真正上台表演。

正式的演出被推迟到了下周四,由于戈洛高斯基的强烈要求,每天下午都要进行排演,他每天都亲自参与,以确保每一个人都充分了解自己的角色。

接到角色几天后,詹妮娜第一个月的租赁期满了,索温斯卡一早就要求她尽快交房租。

詹妮娜给了她十卢布,含含糊糊地承诺会在几天时间内把剩余的钱结清。她从家里带出来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她很惊讶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两百卢布是怎样花完的。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詹妮娜问自己,决定尽快去找卡宾斯基索要自己应得的报酬。

第二天排演结束后她就去找卡宾斯基。

“我没有钱!”卡宾斯基立刻答道,“另外,新人第一个月我是不付钱的,奇怪,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吗?其他人整个季度都在这儿演出,他们也还没来管我要钱。”

詹妮娜惊愕地听着,最后直接说道:“总监先生,再过一周,我可一分钱也没了,无法继续生活下去了。”

“那个……老顾问……不会给你钱吗?众所周知……”

“什么呀,总监先生!”詹妮娜低声说,脸红到了脖子根。

“你还真会骗人!”他对她冷嘲热讽。

詹妮娜强压住心头的怒火,说:“这段时间,我需要十卢布为新戏演出买一套衣服。”

“十卢布!哈!哈!哈!那真是一大笔钱!连玛柯斯卡都没一次性问我要过这么多钱!十卢布!你还真是天真!”卡宾斯基纵声大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又说:“今晚提醒我一下,我会通知财务。”

那天晚上詹妮娜得到了一卢布。

詹妮娜知道合唱团的女孩儿们,演出再怎么棒,最多就能得到五十个铜板、两块金币或是四十格罗希。现在,她才回想起那些老女演员们悲苦沧桑的面容来。她已经见识了许多过去从不知道的和从不了解的事情。她现在的收入状况让她明白了剧院里的每个人都是贫穷的,他们外表光鲜亮丽,而实际上他们也在为了生活无休止地挣扎。

科特里基一直都围着詹妮娜转,却不再向她示爱,好像在等着某个合适的机会。

弗拉德克是最贴近詹妮娜的人,并一直告诉别人詹妮娜已经见过自己的母亲了。奈泽斯卡已经察觉到弗拉德克喜欢詹妮娜,因此不断地暗中观察着他。

詹妮娜对弗拉德克和对科特里基同样的平静,同时,她也很平静地接受顾问每天送的鲜花和糖果。这三位追求者一点也打动不了她,她只是冷冷地与他们保持着刚刚好的距离。

其他女演员们私下里都说詹妮娜是很冷淡的人,而实际上,她们都很嫉妒她。她对那些谣传置若罔闻,因为她很明白要是回应了她们只会惹来更多的谣言。

詹妮娜只喜欢与戈洛高斯基在一起,现在他的戏就快要上演了,因此他每天都会待在剧院里,他公开带她出来,和她讨论重要的问题,非常尊重她,她觉得很受用。她最喜欢他,因为他从来不跟她提“爱”这个词,也不在她面前夸夸其谈。他们常常在瓦金基公园散步。詹妮娜只把这种散步看作友谊的象征。

最后一场排演结束后,戈洛高斯基和詹妮娜一起离开了剧院。他看起来比往常更心事重重了,因为晚上的正式演出他会很紧张,但他表面上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

“我们去植物园走走吧,你觉得呢?”他提议道。

詹妮娜同意了,他们就一起去了。

他们在一个池塘边的一棵大悬铃树下找到了一个空座椅,然后在那儿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公园里相当空旷。几个人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像幽灵一样。夏天快要结束了,红红的玫瑰从树荫下探出头来,吐露着最后的芬芳。鸟儿不时发出的鸣叫让人昏昏欲睡。树木们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像是也在享受这平静的时光。只有一些树叶不时从树上掉落下来。金色的阳光透过树枝照下来,像是给草地和水面镀上了一层金。

“都见鬼去吧!”戈洛高斯基突然说出这一句,打破了沉默,心烦意乱地揉着头发。

詹妮娜只是看着他,不想说话,不想打破这平静时光。温暖的阳光照耀下来,让人昏昏欲睡。她内心相当平静祥和,世间的纷扰全都抛在了脑后,进入剧院后,她很难享受这样的平静时光,这种平静像是从太空,从蓝天白云间飘浮下来,萦绕在树丛中,包围着她。

“天啊,说点什么吧,不然我会疯了的,或者得狂犬病!”戈洛高斯基突然说道。

詹妮娜听到这话,大笑不止,提议道:“哈哈,那我们来谈谈今晚吧,反正也没别的话题。”

“你想让我彻底疯了吗?请原谅我说的话,我只是怕我撑不过今晚!”

“你不是说这不是你的第一部戏吗,那么……”

“是的,但每一次排演我都会紧张得打冷战,我总觉得每次写出来的都是垃圾,是一文不值的废物……”

“我不想当评委,但我真的很喜欢你写的戏。你的戏很直白。”

“是吗?你说的是真的吗?”他喊道。

“当然。”

“你知道,我告诉过自己,如果这部戏不成功,我就……”

“你会放弃写作吗?”

“不会,不过我会退出几个月的时间,再写一部。我会写第二部、第三部……我会一直写,直到我终于写出一部完美的戏。我必须这么做!”

“告诉我,你觉得玛柯斯卡会演好我戏里的女主角吗?”他突然问道。

“我认为那个角色非她莫属了。”

“莫里斯也会演得很棒,但其他人就不怎么样了,甚至可以说糟糕。演出注定会失败!”

“咪咪根本不了解农民,她说的那些方言让人听不懂。”詹妮娜评论说。

“我也听过,哎哟,那真让我头痛!你了解农民吗?啊,我都忘了!”他突然大叫了一声,“为什么你没出演那个角色呢?”

“因为他们没给我那个角色。”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请原谅,就算要毁了剧院,我也要逼他们把那个角色给你。”

“导演让我演菲利普的妻子。”

“那只是个跑龙套的角色,又不是主角……任何人都可以演。我觉得咪咪只是个演小歌剧的轻浮女人。你看,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天啊,我头脑不清醒啦!你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得到出演主角的机会,如果你认为生活就是一部美好的音乐剧,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已经对你说的有所了解了……”詹妮娜说着,露出一个痛苦的微笑。

“目前为止,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以后就知道的。通常,女人们只要明白了,就都会过得不错。而我们男人们不得不靠自己拼搏来争取到想要的一切,我们付出了昂贵的代价。只有上帝才知道那代价有多昂贵。”

“你不觉得女人也付出了代价吗?”

“是这样的:女人,尤其是女演员们,她们的成功只有一小部分是出于她们的才华,而大部分则是出于供养她们的男人,还有的则要归功于那些梦想着供养她们的追求者。”

詹妮娜什么也没说,她想到了玛柯斯卡和托波尔斯基不为人知的故事,咪咪和瓦沃泽基的故事,卡科斯佳和一个记者的故事,等等。

“别生我的气。我只是说出了我的真实想法。”

“不,我没生气。我承认,你说的一点都不错。”

“我觉得,你不会变成那样的。来,我们走吧。”他突然说着,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还有话要说……”他们返回的时候,戈洛高斯基说,“我想把在比兰尼第一次见你时说的话重复一遍:我们做朋友吧……毋庸置疑,男人是社交性的动物,他总希望有人陪在他身边,一路有人支持他……男人不希望一个人去承受,他必须要有所依靠,不被人冷落,不孤单,然后才能达成梦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一点也不假。我们做朋友吧!”

“好吧。”詹妮娜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快点说,求你了!不然我可不接受。”

“是这样:请你发誓你不会跟我谈论爱情,你不会爱上我。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告诉我你所有的爱情故事,当你失望、失落、受挫折的时候,你都可以向我倾诉,我会做你忠实的听众。”

“同意,全部同意!我以我的名义起誓!”戈洛高斯基喊道。

他们紧紧握着彼此的双手。

“金兰结义!”戈洛高斯基笑道,眨着眼睛,“我现在真是太高兴了!”

“这是你新戏演出成功的预兆。”

“别跟我说这个。我知道前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现在必须跟你告别了。”

“你不送我回去了吗?”

“不……哦,好吧,不过我告诉你,我想跟你谈论……爱情!”他高兴地说道。

“那样的话,就再见吧。愿上帝保佑你不再犯这样的错误。”

“我只不过提了一下就让你这么不开心,你以前一定听过不少这样的废话吧。”

“如果你不想送我就快走吧……我以后再告诉你……”

戈洛高斯基跳上了一辆马车,快速往美丽街方向赶去,而詹妮娜回到了家里。

她试穿着安娜小姐为她的演出特制的农妇衣物,想起和戈洛高斯基结的盟誓,微微一笑。

剧院里,《农夫》的首映很快就要开始了。所有演员都提早赶到,穿衣化装要比平常认真许多,只有柯泽克维兹,仍然如往常一样,手里拿着一支口红,在更衣室里晃来晃去。

斯坦尼洛斯基只要有演出,就会提早两个小时赶到,而现在他已经穿戴好了,只是不时地给自己再添一点妆。

瓦沃泽基手里拿着剧本,在更衣室里不断转来转去,低声复述着台词。

舞台总监比平常跑得更快,女更衣室里,争吵声也比以往更大。所有人今天都很紧张。提词者在管理舞台布置,看着那些进入大厅的观众们。合唱团女郎们戏份不多,现在都穿好了自己的戏服,聚集到了舞台上。

“杜贝克!”玛柯斯卡喊道,“亲爱的,要好好配合我……我知道自己的台词,但第二场那段独白要大点声提示我。”

杜贝克点点头,但还没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看到格拉斯正和他打招呼。

“杜贝克!要喝一杯威士忌吗,还加一个三明治?”格拉斯关心地问道。

“一个三明治加一杯啤酒。”杜贝克答道,高兴地微笑着。

“亲爱的,不要毁了我!我今天确实记得词,但是偶尔也会需要你提示。”

“好的,好的。只要你自己不倒下去,我就不会让你难堪。”

每一个演员都来跟杜贝克说好话,他都答应会“支持”他们所有人。

“杜贝克!我只需要每段开始的一点点,要记住!”最后,托波尔斯基提醒道。

戈洛高斯基在舞台上转来转去,穿着农夫的服装,给演员们安排着角色场景,不安地扫视着观众席前两排报社代表的座位。

“明天的报道应该不错!”他低声自言自语,坐立难安,焦虑地走来走去。后来,他去了花园,靠着一棵栗子树站着,远远地看着自己的戏开场,心里怦怦直跳。

观众们面无表情,安静地听着看着。大厅里也静得出奇,像是有人在控制着一样。戈洛高斯基看着那些目不转睛的观众们,他甚至还看到了站在阳台椅子上看演出的餐厅侍者。演员们的声音回荡着,飘进了黑压压的人群之中。

戈洛高斯基从花园来到了幕后,坐在最黑暗的角落里的一堆装饰板上,脸埋在手里,仔细聆听着。

戏一幕一幕地上演着,而观众们仍然保持着安静。但戈洛高斯基可无法平静地坐下来!他听到了托波尔斯基低沉的男中音,玛柯斯卡尖锐的女高音,和格拉斯稍稍带点嘶哑的嗓音,但却不是他希望听到的声音。不是那样的!他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手指,痛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第一场演出结束了。

掌声稀稀拉拉的,不一会儿就又恢复了沉寂。

戈洛高斯基跳了起来,伸长了脖子,睁大了双眼期待着,但他只听到了幕布落下的沉重的声音和大厅里响起的嗡嗡声。

在这间歇里他再次观察着观众席。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报社的人皱着眉,相互之间低声谈论着,有一些还做着笔记。

“好冷!”戈洛高斯基低声说着,像是真冷得刺骨一样地发抖。他心烦意乱地围着剧院转。

“我祝贺你!”科特里基说道,握着戈洛高斯基的手,“剧本写得糟,但总是新的。”

“你这根本不是祝贺!”戈洛高斯基说着,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我们会看到未来的……观众们都很惊讶地看到一场没有舞蹈的戏……”

“他们究竟想看什么啊?这又不是芭蕾舞剧!”戈洛高斯基焦躁地抱怨着。

“但你也知道,他们最喜欢歌舞表演。”

“那就让他们去看歌舞杂耍表演好了!”戈洛高斯基回道,然后便离开了。

第二场演出结束后,掌声比第一场时大了,持续的时间也长了。

更衣室里,演员们的吵闹声一如既往。

卡宾斯基两次让文森特去售票处询问票房情况。第一次得到的回复是“不错”,第二次是“票卖光了”。

戈洛高斯基仍然心烦意乱,不过没有之前那么紧张,坐立难安了,听到自己一直期待的掌声与喝彩声之后,他稍稍地平静了一些,在观众席前边坐下来看演出。不过他很快就看不下去了,脸气得通红,摘下帽子扔到地上,狠狠地踢着,焦躁地咬着牙齿。他这部戏想要反映的是农民的真实生活,但演员们表演的都是一群呆板的木偶,说的台词都是些陈词滥调。男演员的表演至少还算说得过去,而女演员们,除了玛柯斯卡和扮演老乞丐的米洛斯卡之外,表演得都很糟糕。她们像诵经一样念着台词,仇恨、热爱和笑容表现得都很夸张。所有的表演看上去都很呆板突兀而不自然,一点也不真实,没有激情,戈洛高斯基绝望到快要窒息了。这场戏完全就是个化装舞会。

“表演得更有热情一点!”他低声喊道,跺着脚,但没有人留意到他。

突然,他嘴角开始上扬,因为他看到詹妮娜出现在舞台上。她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一直在发抖,灯光似乎太过明亮,她看不到舞台,看不到演员们,也看不到观众,但她却看到了他友好的笑容,瞬间又恢复了冷静和勇气。

詹妮娜的表演很简短,只不过是演一个农妇抓过一个扫帚,揪着喝醉了酒的丈夫的领子,大声抱怨并且咒骂几句,拖着男演员从门里走出去。但她把那种气愤和激动表演得很真实,人们感觉她就是个脾气暴躁的农妇。

戈洛高斯基走向詹妮娜。她正站在通往更衣室的楼梯上,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对自己的表演非常满意。

“很好!……真是个农妇。你的脾气和声音都表现得很到位,一级棒!”戈洛高斯基说着,踮起脚又走回了座位。

“那我们把那一幕重演一次?”卡宾斯基对他耳语道。

“住口!见你的鬼去吧!”戈洛高斯基同样低声说道,突然很想把卡宾斯基揍一顿。但他突然发现卡宾斯基家的奶妈就站在一旁,于是,有了一个新的主意。

“奶妈!”他喊着她。

奶妈不情愿地靠近戈洛高斯基。

“告诉我,你觉得那出戏怎么样?”他特意询问她。

“这个标题真不怎么样……‘农夫’!大家都知道农民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但用这么个羞辱性的称呼来让别人开心可是犯低级错误!”

“嗯,你说的不是那么重要……但你觉得那些演员们演的是真正的农民吗?”

“你这话问到重点了。戏的内容体现了农民的生活,只是他们穿着没那么华丽,他们的言行举止也没那么考究。但请原谅我接下来要说的,先生,这些打扮有什么用?如您所愿地,让他们扮成圣人、犹太人,或者是小乞丐的样子演一场在地里耕作的农民的戏真让人感到羞愧。上帝会为这么轻浮的表演而惩罚你。农夫就得有农夫的样……注意细节!”她说完这些话,更严肃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眼里因生气而盈满了泪水。

戈洛高斯基还没来得及去思考奶妈的态度和言辞,第三场演出就结束了,大厅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观众们呼喊着剧作者上舞台去,戈洛高斯基却没有出去。

一些记者过来跟他握手,对他的戏大加赞赏。他只是冷冷地听着,心里却一直在想着要怎么改进这部戏。他挑出了戏里一些情节矛盾的地方,与生活不符的地方,马上就在头脑中修改好了,加入了新的场景,他想得太投入了,都没顾得上去看第四场的表演。

掌声和喝彩声再次盈满了大厅,大家齐声欢呼:“作者!作者!”

“他们在叫你呢,上去跟他们见面吧。”有人对戈洛高斯基耳语道。

“鬼才去呢!你也滚吧,兄弟!”

大家也在呼喊着玛柯斯卡和托波尔斯基。

玛柯斯卡气喘吁吁地跑到戈洛高斯基身边来。

“戈洛高斯基先生,快来!”她招呼道,牵着他的手。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他怒吼着。

玛柯斯卡离开了,戈洛高斯基一个人坐着,继续思考着。掌声、欢呼声和新戏的成功上演再也打动不了他,他只担心评论员们对自己的戏评价不高。他很清楚这部戏的缺点,他担心这次的努力又将是白费,这让他非常痛苦。他听到观众们只对那些表演粗俗的演员们鼓掌,而那些人表演的只是很肤浅的外在,戏的主题和中心则被大家遗忘了。

“戈洛高斯基先生,如果他们第五场还呼喊你的名字,你一定要上台。”詹妮娜坚决地对他说。

“但你看看,都是什么人在叫我!你没看到都是些什么观众?你看到那些报社和观众席前两排的人脸上那种嘲弄的微笑了吗?我告诉你,这戏很坏、很糟,糟糕透顶!等着看吧,看他们明天会怎么评价它!”

“明天会怎样我们明天才会知道。今晚是成功的,你的戏真棒!”

“真棒!”他痛苦地喊道,“如果你知道我现在已想好的计划,如果你知道我现在想把它改得多么完美,你就知道这部戏不怎么样。”

很快,卡宾斯基、托波尔斯基和科特里基都到了戈洛高斯基身边,请他上台去见观众,但他仍然坚持不上台。直到演出全都结束了,所有观众都鼓掌欢呼着作者的名字时,戈洛高斯基才整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和玛柯斯卡一起上台,深深地向他们鞠躬,然后再退到幕后。

“如果这戏有舞蹈、歌曲和音乐,我保证会一直上演到这一季结束。”卡宾斯基说。

“住口,喝你的酒去吧,不要跟我说这些废话。”戈洛高斯基说,“你知道,接下来,餐厅经理会跑来这里,严厉地责怪我,因为这出戏,啤酒和威士忌的销量不怎么好,观众们只是听着、大笑着,连热茶都不喝一口。”

“但亲爱的,没人写戏是为了只给自己看,戏都是写给别人看的。”

“是的,但看的人应该是文明人。”戈洛高斯基反驳道。

科特里基又来到戈洛高斯基身边,跟他说了很久。戈洛高斯基只是皱着眉头说:“第一,我没有钱,而那件事需要一大笔钱;第二,我一点也不想成为‘知名人士’,那会玷污人的才华!”

“只要你愿意,钱的事我来解决……我想我们在学校时的老情谊……”

“不要再说了!”戈洛高斯基粗鲁地打断了他,“但你这话给了我灵感……也许我们可以安排一次晚宴,只邀几个人参加,行不行?”

“好啊!我们这就来确定名单。卡宾斯基夫妇、玛柯斯卡和托波尔斯基、咪咪和瓦沃泽基,格拉斯,当然,你来请客。我们还应该加谁?”

科特里基想要提詹妮娜,但又没有明说出来。

“啊哈!我知道……奥罗斯卡小姐……我这部戏里的费丽卡!你们知道她表现有多棒吗?”戈洛高斯基说。

“是的,她演得很棒……”科特里基答道,疑惑地看着戈洛高斯基,以为他也对詹妮娜有想法。

“去邀请他们吧,我马上就来。”

科特里基去了花园,戈洛高斯基匆匆跑上了楼,在更衣室门口喊道:“奥罗斯卡小姐!”

詹妮娜朝外面看着。

“快点穿好衣服下来,我们准备去吃晚饭,你可不能拒绝。”

半个小时后,他们就都坐在了新世界街一家餐厅的一个房间里了。

酒和食物顿时缓解了他们的紧张情绪,大家胃口大开。他们话说得少,酒喝得可一点也不少。

詹妮娜并不想喝酒,但戈洛高斯基嚷嚷着请求道:“你必须喝,这才够意思。你必须喝,我们今天可是来庆祝的。”

她试着喝了一杯,之后就不得不接着喝了一杯又一杯,另外,喝过酒之后,她也觉得自己不再像上舞台表演时那么紧张,也不再担心戏的命运如何了。

上过一些菜之后,侍者们送上了很多酒。

“我们来庆祝演出成功,不醉不归!”格拉斯高兴地喊着,用一把刀撬着瓶子。

“你不要被这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哈哈!”瓦沃泽基笑道。

“你们想聊就聊,我们来喝酒!”科特里基说着,举起了杯子。“让我们为剧作者的健康干杯!”

“小子,别呛着了!”戈洛高斯基低声吼道,站起身来与所有人碰杯。

“愿你健康长寿,每年写一部新戏!”卡宾斯基喊道,已经喝得有点站不稳了。

“总监先生,您每年排了很多新戏,也没人责怪您啊!”格拉斯开玩笑道。

“都是靠了上帝和大家的帮助,先生们!”卡宾斯基说道。

咪咪大笑,所有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来,让我抱抱您!您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没说谎!”格拉斯喊着。

佩帕笑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为总监和夫人的健康而干!”瓦沃泽基喊道。

“愿您二位健康长寿,在上帝和大家的帮助下创作更多好作品!”

“为全公司人的健康干杯!”

“现在轮到观众了,我们为观众干杯。”

“请你们停一下,我们来做个游戏。我扮演观众,你们可要尊重我,为我干杯。你们可以来吻我,向我诉说你们的愿望。我会考虑你们的要求,并达成你们的愿望。”科特里基兴高采烈地嚷嚷道。

他从桌上拿了一个杯子,站在镜子前,等待着。

“你可要当心点!我可是第一个来提愿望的哦!”戈洛高斯基喊道,倒了满满的一杯酒,靠近了科特里基,他的手有点颤抖,酒都溢出来了。

“最美丽而尊贵的夫人!我的戏可是我的心血,请公正地看待它!”他极度痛苦地喊道,吻着科特里基的脸。

“哦,先生,如果您是为我而写的,对我彬彬有礼,并且以我为原型塑造剧本人物,那样我就会很享受,并让您成功!”

“我会先踢你一脚,让你苦不堪言!”戈洛高斯基不高兴地回应道。

下一个是卡宾斯基。

“最尊贵的来宾!您是太阳,是完美、全能、智慧的上帝,是最高的评审!您是缪斯女神,他们演戏,歌唱都是为您服务!告诉我,女神,您为什么不对我们仁慈一点儿?我恳求您,女神,让我们的剧院每天都座无虚席吧!”

“亲爱的先生,你来华沙时还是个穷人,凭你的能力,和你严格挑选的演员阵容,美丽的合唱团成员,上演受我们喜欢的戏,你的金库就会满满的。”

“尊贵的来宾!”格拉斯喊道,吻着科特里基的胡须,那表情虽然悲苦,却让人觉得好笑。

“说话!”科特里基说。

“尊贵的女士!给我一点钱,然后剃光你的头,穿一件黄色的夹克,再给你糊上一层绿色的纸,然后我们会把你送到你该去的地方。”

“我不能保证你能得到钱,但我担保,你会得……疯病,孩子。”

科特里基回道。

“托波尔斯基,轮到你了!”

“让我休息一下!我受够了你们的把戏了。”

卡宾斯基夫人也不想参与这样的娱乐节目中来,但咪咪滑稽地鞠了个躬,拍了一下科特里基的脸。

“亲爱的,尊贵的观众!”她用轻柔的语调说,“不要让弗拉德克总是爱上新的美女吧,还有,秋天我想要一条新的手镯、一件绿色的外套,冬天想要毛皮大衣……还有,总监要付我工资。”

“你都会得到的,你的愿望是真诚的,这是地址,按上面的提示走,你会达到目的的。”

他递给她自己的邀请卡。

“很好,太棒了!”大家喊道。

“玛柯斯卡小姐可以提愿望了,我原来说过很多次要帮她实现愿望。”科特里基宣称。

“你真是个老骗子,亲爱的!你不断地给出承诺,却不兑现!”梅拉·玛柯斯卡说。

“我会兑现的……从现在起,一年内,你就能去华沙剧院举行首映,他们一定会聘用你的。”

玛柯斯卡很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然后坐下了。

“奥罗斯卡小姐!”

詹妮娜站起身来,觉得有一点点晕,但她也非常高兴,这游戏看上去也很有趣,她走近了科特里基,恳切地喊道:“我只希望一件事:能上台表演。我希望能获得主演的机会。”

“我们去和总监商量一下,然后你就能得到。”

“不要再玩了,越来越乏味了,科特里基!过来,我们要再加点酒。”

他们喝酒的兴致越来越高。整个房间里都是嗡嗡的说话声,充满了烟气。在场的所有人都争论不休,每个人都在胡言乱语。

玛柯斯卡手肘放在桌子上,用一把刀有节奏地敲着香槟酒瓶,快乐地唱起歌来。

总监夫人跟咪咪大声争论着什么,托波尔斯基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喝着酒。瓦沃泽基和詹妮娜说着各种各样的趣闻轶事,而戈洛高斯基、格拉斯和科特里基正在讨论观众们的反应。

詹妮娜大笑着,和瓦沃泽基争辩着,但酒精已经让她有些神智不清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整个房间都在她周围打着转转,蜡烛看上去像火炬一样。她视线模糊,手舞足蹈,又再次拿起了酒瓶。她努力地想要听清戈洛高斯基在讲什么。而戈洛高斯基,脸通红,站也站不稳了,头发凌乱不堪,领带都到了背上,大喊大叫着,挥舞着双手,本来想要打在桌子上的,却一拳打到了格拉斯的肚子。

戈洛高斯基嚷嚷道:“让观众的评价见鬼去吧!我告诉你们,这戏很糟!如果观众们现在鼓掌了,而你们也很赞赏,那我的话就一定没错。观众是个大群体,一千个人,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人独处的时候就能思考,人聚集起来就成了一群无知的笨蛋。”

“而真理掌握在大多数人手里,老谚语是这么说的。”科特里基简单地低声说。

“那不过是废话!人多了就吵,就虚伪,不实在。”戈洛高斯基反驳道。

“先生,你太过自信了。”

“你只说中了一半,我只是很了解我自己。”

格拉斯贴近了戈洛高斯基的胸膛,低声说:“太有活力了!这么虚弱的身子骨居然有这么强的力量!”

“天才可不是吃肉吃出来的。胖子纯粹是脂肪多的动物罢了。高尚的灵魂讨厌肥胖。胃口好的都是些普通人,他们都是不用想事的人。”

“你说的都是谬论。”

“这都是说给那些傻瓜笨蛋们听的。”

“这话太武断了,兄弟!你想要造反吗?”

“再来一次!”格拉斯打断了戈洛高斯基和科特里基的对话,搂着两人的脖子。

“喝酒就加我一个,但如果要吵架,我可就走了!”科特里基抗议道。

“那我们喝吧!”

“瓦沃泽基,你这猪头!快叫上咪咪和一个女孩儿,我们就能来欣赏合唱了。”

他们很快就组织好了,唱了一首快乐的歌。只有戈洛高斯基没有唱歌,他靠着卡宾斯基,很快就睡着了,詹妮娜的头很沉,迷迷糊糊的,也不能唱歌。

大家兴致越来越高,但詹妮娜却睡意沉沉地蜷缩在椅子上。

然后她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扶住了她,替她披上了衣物,她感觉自己倒在了某人的背上。她觉得有什么在靠近她,却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感觉脸上吹来一阵火热的呼吸,手臂环着她的腰,她听到轮子滚动的声音,还有个声音在她耳旁低声说:“我爱你,我爱你!”但她却不清楚发生的都是什么事。

突然她发抖了,因为感觉有人在吻着自己的嘴。她猛地跳了起来,恢复了神志。

科特里基正坐在她身旁,搂着她的腰,亲吻着她。她想要推开他,但双手没有力气,想要大声喊叫,也没有力量,那种昏沉的感觉再次包围了她,让她昏睡过去。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她也再次清醒了过来。她看出自己正站在一条匝道上,科特里基正摁着某栋房子的门铃。

“天啊,天啊!”她疯狂地低声喊道,还分辨不出自己是到了什么地方。

科特里基靠近了她,甜蜜地低声说:“来吧!”这时,詹妮娜才回过神来,想起了一切。

她非常恐惧地从他身边抽身跑开。他想要再次搂住她,但她的力气很大,把他推到了墙上,又继续跑,她觉得他好像追了上来,快要抓住她了,她一路疯跑,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脸因为害羞和恐惧而发红。

“天啊,天啊!”她喘着粗气,跑得更快了。

街道空空荡荡的,她自己的脚步声、马车驶过的声音、房子的影子都让她觉得害怕,沉睡中的城市里,好像有哭泣声和可怕的淫荡的笑声以及喝醉了酒后的喊叫声,这一切都让她战栗不已。她停在了一条门道的阴影里,恐惧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逐渐地记起发生过的一切:演出、晚餐,她怎样喝醉了,唱歌,有人逼她喝酒,除了这些,还有科特里基那长长的马脸,和她一起坐在马车上,还有他的吻!

“真是卑鄙!下流!”她低声自言自语,完全恢复了理智,一直紧紧攥着拳头,直到指甲刺进了皮肤,愤恨如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回家的路上,她因受到的羞辱而抽泣着,无助的泪水不断流下来。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了。

索温斯卡替她开了门,不满地抱怨道:“你该早点回来,不能在这时候把人吵醒啊!”

詹妮娜没有回答,像受到责备一样低下头来。

“太下流了!真是下流!”这是她心底唯一的呼声,她心中充满反感和憎恶。

詹妮娜不再觉得羞辱,只是非常愤怒。她疯了般地冲进房间,实在控制不了那种愤怒,手不停地扯着衣服,觉得衣服很脏,不知不觉地把内衣都扯断了,后来,衣服都还没脱就倒在了床上,疲倦地入睡了。

她的睡眠状态真是场可怕的风暴。她疯跑着,好像有人在抓她,然后又举起她的手,像是举着一只装满了酒的杯子,喊道:“万岁”!后来,她时而唱歌,时而愤怒地喊叫:“卑鄙!下流!浑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