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喜剧演员 莱蒙特 第1页,共2页

第二天詹妮娜醒来时,已是上午十点。索温斯卡刚好送了早餐过来。

“有人来找我吗?……”她问道。

索温斯卡点点头,并递给她一封信。

“大约一个小时前,一个可恶的家伙送了这个来,要我把它给你。”

詹妮娜心惊胆战地拆开了信封,一眼便认出了格泽斯科维克兹的笔迹:

我亲爱的奥罗斯卡小姐: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来华沙见您。如果您十一点钟刚好在家的话,我就会准时过来。请原谅我的冒失打扰了您,并允许我向您致以最亲切的问候。

您忠诚的奴仆格泽斯科维克兹

“会有什么事?……”詹妮娜想着,迅速穿好了衣服。“他提到的重要的事究竟会是什么?跟我爸有关?……他病了,想我了?可能吗?……哦,不!不!”

她很快喝完了茶,打扫了一下房间,耐心等待着格泽斯科维克兹的到访。想到就要见到一个从自己家乡布柯维克来的人,她就觉得兴奋。

“难道他想再跟我求婚?”詹妮娜想着。她记起了他饱经风霜的脸,被阳光晒成了古铜色,亚麻色的头发下,蓝色的眼睛里放射出温柔的光芒。她也还记得他因为局促不安而害羞的样子。

“他真是个善良真诚的人!”她对自己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但一想到他来可能会让她去不了比兰尼,她的热情骤然冷淡下来。她决定只用简短的语句应付他。

“他到底为什么来见我?”詹妮娜不安地问着自己,想象着最不可能的可能。

“我爸一定病得很重,希望我回去见他。”她自己又回答道。

她呆立在房间中央,害怕自己不得不回到布柯维克。

“不,不可能!……我不能忍受在那儿哪怕是一周的时间……另外,是他把我永远赶出家门的……”

詹妮娜的内心里,怨恨、伤心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思乡情绪开始无休止地战斗着。

前厅的门铃丁零丁零地响了。

詹妮娜坐了下来,平静地等待着。她听到门打开的声音,格泽斯科维克兹和索温斯卡说话的声音,和外套被挂好的声响。

“我能进来吗?”一个声音在外面问道。

“请吧。”她低声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不安而觉得窒息。

格泽斯科维克兹进来了。他的肤色比以往更深了,蓝色的眼睛也更蓝了。他身板挺得笔直,僵硬地走过来,像一大块被塞进男装里的肉,步履蹒跚。他把帽子扔到了门边的一个篮子里,吻着詹妮娜的手,快速说着:“早上好……”

他站直了,眼睛打量着她,然后重重地坐进一把椅子里。

“要找您还真难……”他说着,又突然停止了。然后,好像是要鼓足勇气,他试着推开一把妨碍到自己的椅子,但由于用力过猛,椅子倒在了地上。

他马上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开始道歉。

詹妮娜微笑了,眼前这一幕让她想起了上次他们之间的对话,和那次不成功的求婚。有那么一会儿,她觉得他们现在就坐在布柯维克安静的客厅里,他正准备向她求婚。那副虽然因苦难而变得沧桑,却依旧忠诚的面庞,那双蓝色的眼睛,让她想起家里可爱的田野和树林,和那幽静的山谷、金色的阳光、无拘无束的生活,这些为什么会留给她美好的印象,她无法解释。有那么一会儿,她忆起了这些美景,但同时,她也想起了过去所经历的苦难和被父亲赶出家门的事。

她递给他一盒烟,用轻快的语调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你勇气一点也没见长吗,还这么紧张……你还是那么善良,经过那些事以后,还能来看我……”

“还记得我上次告诉你的话吗?”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我不会退缩,会永远爱你!……我不会退缩,我会继续爱你!”

詹妮娜不耐烦地走开了,因为他深情的话刺痛了她。

“对不起……如果这让你生气,我不会再说了……”他体贴地说。

“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她问着,抬起眼来看着他。

“这让我怎么说呢?……我真的说不出口。你不会了解你父亲,他现在处理公事独断专行,除了办公就去打猎,吹着口哨去邻居家串门……但他变得很瘦,很没精神,你很难认出他来。他现在非常焦虑,都不成人样了。”

“为什么?……我爸爸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上帝啊!你怎么能这么问呢?你是开玩笑的吗,还是,你心里已经没有感觉了吗?……他有什么放不下的?……因为你离开了……因为他,就跟我们所有人一样……非常希望你回家!……”

“那克伦斯卡夫人呢?……”詹妮娜表面虽然恢复了平静,但心里还是因他告诉她的话而深深自责。

“克伦斯卡夫人跟这个有什么关系?……你离开后第二天,他就赶她出去了,之后几天里,很多工作人员辞职了,离开了布柯维克……一周之内,他就变得愁眉苦脸面容憔悴,我们都快认不出他来了。就连陌生人都会为他落泪的,而你,一点也不可怜他,从家里出走后一直没回来……那,你现在过得怎样?……”

听到这里,詹妮娜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又接着说:“是,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生我的气,但是我爱你,我很爱你,我们都很爱你,所以不会指责你。如果你愿意,你尽可以撵我走,我不会抱怨什么,只会在门口等着你,或者到别的地方去找你,告诉你,你父亲没有你都快要活不下去了,他的情绪越来越糟糕,人也越来越虚弱了!我妈不久前在树林里遇到他,他正躺在灌木丛下,哭得像个孩子。你会要了他的命的。你们都用自己的骄傲和倔强无情地伤害着彼此。你是这世上最优秀的女人,我觉得你不会丢下他的,你会放弃剧院和演出,回家来的……跟这样一群坏蛋在一起,你不觉得羞耻吗?……你怎么可能登上舞台去作践自己呢?……”

他不再说话,重重地喘着粗气,用自己的手绢擦着眼睛。他以前从来没有一次说出这么多话过。

詹妮娜低着头坐在那儿,脸像纸一样苍白,双唇紧闭,心里很乱很痛苦。她刚听到的话是那么有力量,让她泪眼盈盈,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还有那些话:“你父亲很痛苦……你父亲在痛哭……你父亲很想你!”这让她也非常难过非常痛苦,这时候她甚至想跳起来收拾好一切,尽快回到家里,但过去那些记忆很快又浮现在她脑海里,让她冷静下来,下定了决心不回去。最后她又想起了剧院,完全冷静了下来。

“我不会回去的!他已经把我永远从家里赶了出来……我现在完全独立了,以后也会是一个人。没有剧院,我也活不下去!”詹妮娜自己对自己说着,心里又燃起了在舞台演出的欲望之火。

格泽斯科维克兹也沉默了,泪眼朦胧,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很想要在她面前跪下来,吻她的手、脚和裙边,请求她听他的话……然而,他再想起这个悲剧发生的过程,就很想从椅子上跳起来,砸碎眼前的一切,由于太过伤心他绝望得大声哭泣。

他坐在那儿,看着詹妮娜可爱的脸,现在已经变得苍白而没有生气,剧院的夜生活已经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他觉得只要她愿意回去,让他去死也无所谓。

最终,詹妮娜下定了决心,转向他。

“你一定知道,我爸有多恨我,你也知道,因为我拒绝嫁给你,他才把我从家里永远赶了出来……他几乎是诅咒着把我赶出来的……”她痛苦地回忆道,“我不得不离开,我也不会再回去了。我不会用现在自由自在的生活去换自己在家时像奴隶一样的生活。我爸那时候说,他再没有我这个女儿,而我也说过,我再没有他这个父亲。我们分开了,就不会再团聚。我现在完全可以养活自己,艺术会给我想要的一切。”

“那你是不会再回去了?”格泽斯科维克兹只听懂了这一句,问道。

“是的!我没有家,我也不会离开剧院!”詹妮娜平静地答道,冷冷地面对他,但她发白的双唇微微发抖,她的胸口不停地起伏着,那里像是起了一场风暴。

“你会要了他的命的……他那么爱你……他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打击……”格泽斯科维克兹柔声说着。

“不,不会的,安德鲁,我爸根本不爱我。爱你的人不会总是折磨你,把你从家里赶走,就像赶走……就算是狗,也不会赶自己的孩子走的……不论什么动物都不会像我一样!”

“我都看到了,只有我知道,他说过那些话后有多后悔,没有你,他过得非常艰难。我发誓,你只要回去,他就会很幸福!你会让他死而复生!”

“那他告诉过你他想要我回布柯维克吗?也许他请你给我带了封信?请你如实告诉我所有真相!”她很快说道。

“没有。他既没有提到过,也没有让我给你带信。”他回答道,声音低了下去。

“那么,他就是这么爱我,这么想让我回去了?哈!哈!哈!”她疯狂地笑道。

“你还不了解他吗?就算是渴死了,他也不会请人给他倒杯水。我离开时,告诉过他我要去哪儿,做什么,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那么看着我,紧紧握着我的手,我想我完全能了解他……”

“不,你根本就不了解他。我爸一点儿也不关心我,他只关心邻里们对我离开家进入剧院的流言蜚语……当然,克伦斯卡也一定会和盘托出……他只会关心那些风言风语。他觉得我让他丢脸了。他希望看到我一无所有,然后回去跪在他脚下乞求他的原谅。这才是他担心看不到的!”

“你什么也不知道!他对你的心……”

詹妮娜快速打断了他:“不要说心好吗,这根本不是问题所在,这问题与心无关,只有一种疯狂的……”

“所以呢?……”他问着,站起身来,愤怒已经让他坐不住了。

大厅里的门铃响了起来,明显是有人来了。

“我不会回去的。”詹妮娜最终下定了决心。

“詹妮娜……仁慈一点儿……”

“我不懂这个词的意思。”詹妮娜重重地回答,“我再说一次:我绝不回去!除非……我死了。”

“别这么说,因为……”

他话还没说完,门就突然打开了,咪咪和瓦沃泽基冲了进来。

“嘿,你去吗?快点穿好衣服,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了!”咪咪喊道,正好看到格泽斯科维克兹摘下帽子,机械地向她鞠了一躬,她还来不及反应,又低声说道,“啊,请原谅,我不知道你现在有客人。”

“再见。”

格泽斯科维克兹说完这句,就离开了。

詹妮娜跳了起来,像是要留住他,但科特里基和托波尔斯基正好走了进来,笑着跟她打招呼,后边还跟着一个陌生人。

“那个胖绅士是什么人啊?长这么大,还第一次看到这么胖的穿着大衣的人!”陌生人说道。

“这位是戈洛高斯基先生。一周内我们就会上演他写的剧本,一个月内,他就会轰动欧洲啦!”瓦沃泽基介绍着这个陌生人。

“三个月内我就会扬名宇宙啦!……如果要说瞎话,就编个好点儿的瞎话,哈哈。”戈洛高斯基笑道。

詹妮娜向大家问好,咪咪正问着格泽斯科维克兹的事,于是詹妮娜低声介绍着:“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也是以前的邻居,他是个很真诚的人……”

“他一定很有钱,那个家伙……看起来像!”戈洛高斯基说道。

“是的,他很有钱。他家里有波兰最大的牧羊场……”

“牧羊人!……他看上去像是养大象的!……”瓦沃泽基戏谑道。

科特里基只是微笑着,仔细地观察着詹妮娜。

“这里边一定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伤感。”他想着,“难道是她以前的恋人?……”

“快点过来,梅拉还在楼下马车里等着呢。”咪咪不耐烦地催促道。

詹妮娜快速穿戴好了,和大家一起走出门去。

他们乘车去了维斯拉河岸边,在那儿又乘上了去比兰尼的船。

除了詹妮娜,大家都很高兴。她独自坐在一旁,陷入了沉思之中。

科特里基快活地说着什么,瓦沃泽基和戈洛高斯基开着玩笑,而女人们也加入其中,只有詹妮娜什么也没听到。她仍然在想着和格泽斯科维克兹的对话,沉重的感觉一直压抑在心头。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科特里基不安地问道。

“我?哦,没事!……我只是在想人为什么会痛苦烦恼。”

她答道。

“不要想不开心的事,那不值得,那些问题一辈子都烦扰着我们……”

“不要再说这些废话了。这就像你舔光了面包上的黄油,然后啃着干干的面包皮,说你做了件蠢事一样。”戈洛高斯基插话道,“我看出来了,你根本不想吃面包,只想舔舔东西。”

“亲爱的,我还是学生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一点。”科特里基挖苦道。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所吹捧的不过是些愚蠢的观点。比如放纵自己,你总有足够的理由来证明那种无聊的理论。”

“不论在生活中,还是你的作品中,你都是这么矛盾。”

“我敢打赌你肺不好,有关节炎和神经衰弱……”

“数到二十,平静一下。”

他们激烈地辩论着,后又发展成争吵。

船经过了铁路桥下,乡村以其宽阔的胸怀接纳了他们。阳光虽然明媚,但肮脏的河面上还是升起了一丝寒意。小小的浪花在阳光下闪烁着,跳跃着,像蛇在吐着芯子。长长的沙滩像是水怪一样,敞开胸膛躺在阳光下。一队平底船从他们眼前驶过,引航员坐在队伍前边的一艘小艇上,不时大喊一声,这声音混杂着一些说不清楚的其他声音,掠过水面,飘到他们这里。船员们机械地划着船,那悲伤的号子传到他们身边,在他们头上萦绕不休。他们都变得非常安静。

岸上一片青葱,在阳光的照耀下,水面波光粼粼,船夫们有节奏地划着船,船儿轻轻驶过水面,那划桨的声音更添一份静谧,让每一个人都变得心平气和。

“我不会回去的!”詹妮娜想着,不断地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她看着蓝色的水面荡漾起的波纹,“我不会回去的!”

她觉得自己愈发孤独,心灵愈发地空洞。她想起那些伤心的往事,她的父亲和格泽斯科维克兹,她以前所有的同伴好像都离她越来越远了,她只能远远看着那些模糊的身影,只有一种低声恳求或是哭泣的声音不时传到她耳边。

不!她没有勇气回头,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然而,她却能感觉到自己心里在痛苦地落泪。

他们在比兰尼的港口上岸,并开始爬山。

詹妮娜和科特里基遥遥领先,科特里基一刻也不想离开她。

“你还欠我一个答复。”过了一会儿,他温柔地说道。

“我昨天就回答你了,今天你该给我一个解释。”她严肃地说道,现在,在跟格泽斯科维克兹交谈之后,经历过这一切,她觉得自己已经开始讨厌科特里基了,觉得他面目可憎,让她心生厌恶。

“一个解释?……人能够解释爱或是别的感觉吗?……”他说着,不安地咬着嘴唇。他不喜欢她说话的语气。

“我们还是真诚相待吧,你告诉我的是……”詹妮娜脱口而出。

“就是真诚。”

“不,只是一出闹剧!”詹妮娜明确地反驳道,很想上前去扇他的耳光。

“你真让我反感!你不直说,我也会感觉到的。”他说话声音更低了一些,以便不让其他同伴们听到。

“现在,请你听我说!我告诉你,你出演的这场闹剧不只让我觉得厌烦,还让我生气。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女演员,而且还很歇斯底里,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女人,感受不到这种闹剧的乐趣。我妈可没教过我怎样应付男人,也没人告诉过我男人有多虚伪多卑鄙。我很快就自己领教到了,我每天都会在幕后看到那样的男人。你以为你跟剧院里的任何女人大胆示爱,只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希望她吞下你的诱饵,骗她上钩!女演员是这么愚蠢这么好戏弄的吗?”她语气尖锐地说,“如果是在我家里,你也敢这么说吗?不,你才没这个胆量说你爱我,在我老家,我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女人,而在这儿,我是个女演员;在我家,我背后会有父亲、母亲、兄弟们或者一些什么风俗习惯阻止你干出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在这儿,你不必顾虑,不必犹豫。为什么?因为我是一个人在这里,一个女演员,你可以无所顾忌地说谎并占有我,然后你可以洒脱地离开,不必担心名誉受损。哦,科特里基先生,你放心,如果我不先恋爱,是绝不会去做你或其他任何人的情妇的!我已经想过太多被甜言蜜语引诱的事儿了!”她疯狂地说着,而在科特里基听来,这些话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非常焦躁,惊讶地盯着她。他不了解她,也从没想过一个女演员会当面跟他说这样的话。他半闭着双眼看着她,因她的勇气而更爱她,说话也更加结巴起来。她的勇气和诚实吸引了他,她说过的话,脸上的表情,无不反映出她内心的感情,她语气的真诚让他开始相信她是个非同寻常的女子,并且还那么漂亮!

“柔软的皮鞭抽起人来很痛。你这复仇女神既抽了犯了罪的人,也抽了无辜的人。”科特里基说,看到詹妮娜并没回话,就又接着说,“对你来说,这还不够吗?如果你抽的时候我能吻到你的手,那么请你继续……”

“科特里基!……过来帮我们提篮子!……”瓦沃泽基喊道。

大家沿着坎坷的河岸边走,男士们提着装了生活用品的篮子,找寻一个合适的宿营地。

他们找到了一片橡树林,微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树下长着一丛丛灌木。他们在岸上一棵青翠的橡树前停了下来。身后是幽静的树林,下边是维斯拉河,在阳光的照耀下,河面波光粼粼,蓝色的浪花不时拍打着岸边。

喝过一点饮料,吃过餐前的小点心之后,大家都变得活跃起来。

“现在,让我们为这次外出的发起者们干杯!”戈洛高斯基喊着,给所有人倒满了酒。

“我们祝你的新剧演出成功。”好几个声音一起喊道。

“不,不会成功的……不论怎样努力都不会成功的……”

“托波尔斯基有一个秘密计划,但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科特里基平静地躺在詹妮娜旁边的长毯上。

“不要说那些。我们准时开餐。女士们,去打开那些包裹。”

瓦沃泽基喊道。

大家兴高采烈地把餐巾纸铺好放在草地上,拿出了很多美味的食物。

“多丰盛啊,但茶在哪儿?”詹妮娜问道。

科特里基听到这话,跳了起来。

“这儿有茶壶,只要先生您去取点水。我们一起去维斯拉河取吧!”玛柯斯卡喊道,从罐子里摇出木炭。

科特里基皱起了眉头,不太情愿地跟她一起去了。几分钟之内茶壶就开始烧水了,戈洛高斯基在这方面可是行家。

“这是我的专长!”戈洛高斯基喊道,像风箱一样吹着火,“女士们,注意了,我这里可没有煤。然后我独特的天赋就发挥作用了:我用纸或是一块木地板把火点好,不知不觉地,茶就烧好了。”

“那你的生活还蛮丰富多彩的啊!”托波尔斯基大笑着说。

“小事一桩!只是小事一桩……但我可不承认我喜欢做。”

“我特别提醒各位,茶已经沸腾了!……现在,女士们,来上茶了!”戈洛高斯基喊道。

詹妮娜为所有人倒好了茶,然后坐到了咪咪身边。

“我正组建一个戏剧协会。”托波尔斯基说。

“我告诉你组建的办法:高薪聘请一大群演员,然后小额贷款,再找一个懂记账但又个性淳朴的女会计来管账,让她准备一些必需品,并向你报账,然后你开始演出。两个月内,你不断地这么做,就能赚到钱。”瓦沃泽基开着玩笑。

“瓦沃泽基,不要再说这些令人讨厌的废话了!”托波尔斯基生气地抗议道,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白兰地,“那种破公司什么笨蛋都可以组建,像卡宾斯基一样。我可不想要那种演员,只要有人承诺高薪聘用就跟着走了,我想要的是一个强大的组织,有明确的计划安排,坚不可摧的公司!”

“你自己就老跟公司解约,你能确定可以管好你的演员们,不让他们解约?”瓦沃泽基坚持着。

“当然,我很确定。大家听好了!我会这么做:条件一:启动资金约五百卢布,我会挖出各公司最棒的演员,最多三十个;条件二:我会如期发放适量的工资,给他们分红……”

“去你的吧,最好不要梦想分红!”科特里基怒吼着。

“会有分红的!一定会有的!”托波尔斯基的兴致越来越高,喊道。“我会选择一座典雅的古典建筑,高大的墙壁,坚实的地基,另外,更重要的是新戏、新角色,我要的是正宗的剧院演出,而不是小歌剧、木偶剧!所有与真正的艺术无关的东西都统统不要!不要马戏团,不要小丑,小丑可不是艺术家!”他的声音变得更大。

托波尔斯基开始剧烈地咳嗽,脖子上青筋暴起,像鞭绳一样。他咳了很久,然后喝了一口白兰地,又开始说起话来,但声音放低了,语速也更慢了些,不看任何人,除了自己一生追求的梦想,他什么也看不到,只用了一些简短而混乱的句子去描述这梦想。

科特里基并没因那段鼓舞人心却又不合逻辑的话而激动不已,只是说:“你行动迟了一点。巴黎的安东尼很早就把你的这个梦想付诸现实了,你说的不过是他的观点……”

“不,那是我的想法,我的梦想,二十年里,这一直都是我的梦想!”托波尔斯基喊道,脸色发青,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茫然地盯着科特里基。

“别人都已经快要实现梦想,并为之命了自己的名,你这白日梦又算得上什么啊?”

“贼!他们偷了我的理想,偷了我的理想!”托波尔斯基大叫道,跌坐到草地上,用手捂着脸,抽泣着,喝了酒,话都说不清楚了:“他……他们……偷……偷了我的理想!帮帮我!他们……偷了……我的理想!”他继续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像个伤心的孩子一样抽泣着。

“不是由于已经有人这么做了,我才来劝你放弃。”戈洛高斯基冷静地说,“只是我们的观众还不需要这样的剧院,也不需要这样的舞台。这个时代,观众们只喜欢看热闹的戏,满是惊险的动作,性感撩人的噱头,半裸的芭蕾舞,夸张的动作,不需要阳春白雪,只要一点点多愁善感,一些有关价值观、思想、家庭、责任、爱等的空洞词汇……”

“哈哈,冷静点儿……”科特里基笑道。

“观众是这样的观众,剧院也是这样的剧院,两者不过是半斤八两。”玛柯斯卡说。

“想要控制并统领观众,必须先奉承他们,做他们想看到的事,演员必须按他们的需求给予;要想成为他们的主人,必先成为他们的奴隶。”科特里基慢慢地评论道。

“我不同意!我可不想对一群乌合之众卑躬屈膝,也不想成为那样的人的主人,我更喜欢走我自己的路……”戈洛高斯基断然说道。

“这观点不错!这样,你就可以尽情嘲笑所有人了。”

“詹妮娜小姐,请给我倒点茶!”戈洛高斯基喊道,他生气地从地上跳起来,把帽子丢到了树上,发了狂似的把自己稀疏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激进分子。”科特里基和气地说道。

“你就是条鱼、海豹、鲸鱼……”

“冷静点儿,不要吵了!”

“这确实是一场激烈地辩论!……比之前讨论的要精彩多了。”

瓦沃泽基喊着,把手杖递给了戈洛高斯基。

戈洛高斯基平静下来了,四处看了看,然后开始喝茶。

玛柯斯卡静静地听着,而咪咪却躺在瓦沃泽基的外套上,睡着了。

詹妮娜忙着给所有人倒茶,所有的对话她都听在耳里。她已经忘了格泽斯科维克兹,她的父亲,和科特里基的对话,专心听着他们在谈论的话题,而托波尔斯基虚幻的梦想让她着迷。这些艺术和与艺术有关的话题完全吸引了她。

“你的戏剧协会准备得怎么样了呢?”托波尔斯基抬起头来,她问着他。

“它会……会成立的!”托波尔斯基答道。

“我跟你保证它一定会成立的。”科特里基插话道,“不是托波尔斯基所理想的,而是比他所理想的更完美,甚至可以引进新的剧种来增加剧院的吸引力,但这些改革我们得让其他人来进行,因为那需要很多钱,只有去巴黎才能发展壮大。”

“剧院管理者是不会改革剧院的外部环境的,而剧种创造又是个什么东西?这也与管理者无关……就好比在黑暗中找东西,像狗身上的跳蚤一样,漫无目的,乱来一气。必须要有个天才来改革现代的剧院,我已经感觉到这个人快要出现了……”戈洛高斯基声称。

“那是怎么回事?……凭现在的戏剧杰作还不能成就理想的剧院?”詹妮娜问道。

“不能……现在的杰作属于过去,我们需要别的作品。对我们来说,那些杰作是文化宝藏。”戈洛高斯基答道。

“那么,你觉得莎士比亚已经太过陈旧了?”

“嘘!我们还是不要谈论他吧,他是整个宇宙,我们只能仰视,而别想理解他……”

“那席勒呢?”

“是个著名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家,推崇法国大革命,百科全书似的人物。他象征着高贵、制度、教条主义,是个可怜又讨厌的雄辩家。”

“歌德呢?”詹妮娜对戈洛高斯基矛盾的论调非常感兴趣,问道。

“代表作品只有《浮士德》,而浮士德是太复杂的机器,作者一死,就没人知道怎么转动它了。别人推着它、拆开它、清洗它,替它掸去灰尘,而机器一动不动,甚至都生锈了……你对它可不能轻举妄动。浮士德可不是理想主义者,而是个实践者;他就是个学者,一生都在琢磨进入犹太教堂要先迈左脚还是迈右脚;他用自己的实验伤了玛格丽特的心,又害怕受监禁,目光短浅,除了学习研究什么也不顾,抱怨着生活不好,知识无用。事实上,如果你自己有病还坚称他人同样有病,这就是心理变态。”

“相比而言,我更喜欢您说的这话,而不是您的剧本。”

科特里基低声说。

“我倒希望自己说的话不受人欢迎,创作的剧本更受欢迎。”

戈洛高斯基说完这话,很快去了科特里基那儿。

“哦,那么雪莱和拜伦呢?”詹妮娜的兴致已经完全被调动起来,问道。

“啊哈,拜伦!……拜伦就是蒸汽机,你很难控制他暴发的能量,他既不喜欢待在英格兰,也不喜欢去维纳斯,尽管这些地方气候不错,他又很有钱,但他总觉得无趣。他是个很叛逆的人,一个很坚强很激昂的怪物,容易冲动,用他绝妙的口才讽刺他的对手。他用自己的著作扇了英格兰一记耳光。他是个无聊的自高自大的人。”戈洛高斯基接着说。

“那雪莱呢?”

“说到雪莱,他可是个农民天才,他是个实在的诗人,我们这种普通人可比不上。”

戈洛高斯基沉默了,给自己倒了杯茶。

“怎么不说了?我们都还在听着呢,至少我就在等着你继续这非常有趣的阐述,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见此情景,詹妮娜问道。

“是吗?很多不朽的人物我都准备跳过去,不再说下去了呢。”

“不用热烈欢迎就能做的话,你就继续吧。”

“科特里基,安静点儿!你真是卑鄙自私,别人都说话的时候你不说,现在倒是说个不停!”

“先生们,不要争吵了好吗,我一点也睡不着。”咪咪可怜地恳求着。

“就是啊,一点也不好玩!”玛柯斯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道。

瓦沃泽基又开始往杯子里倒水。戈洛高斯基靠近了詹妮娜,兴致勃勃地给她讲他的观点:“我觉得易卜生很奇怪,他能预见比自己更强的人什么时候出现,他就像黎明前的曙光。对于那些年轻气盛,个性张扬的德国人而言,苏德曼和哥白尼所做的研究不过是庸人自扰。他们只是想告诉世界,穿裤子系裤带是多余的,没有裤带,你也能穿好裤子。”

“现在我们的戏剧艺术受到重创。”科特里基插话道,“头上遭到了重击,胳膊下也受了伤,还被人踢了一脚,诸如此类……”

“不是的,先生,我还在这儿呢!”戈洛高斯基又说道,滑稽地鞠了一躬。

“我们为了几个肥皂泡浪费了大量的精力。”

“也许吧,不过在肥皂泡里也能看到折射出来的阳光。”

“那我们就再喝一杯白兰地吧。”托波尔斯基沉默良久,这时才开始说话。

“去他的争辩吧!……我们来喝酒吧,什么也别再想了。”瓦沃泽基附和着。

“最后一句可是你说的,瓦沃泽基!”戈洛高斯基说道。

“喝酒吧,彼此相爱!”科特里基说着,自己兴奋起来,用杯子撞了一下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