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喜剧演员 莱蒙特 第1页,共2页

“你觉得这儿还舒适吧?”

“确实是的。这里非常安静……在我之前,谁还在这儿住过?”

“妮可莱特小姐。她现在在华沙剧院……这是好事。”

“不,不完全是。他们不可能重用她的……”

“哦,他们一定会的……扎妮卡小姐很聪明。”安娜小姐说,她是索温斯卡夫人的女儿。詹妮娜才刚刚从旅馆搬过来。

安娜小姐二十四岁了,长相不算漂亮,但也不丑,头发和眼睛说不清是什么颜色,身材很苗条,但是脾气很坏。

她以安娜小姐的名字开了一个裁缝店,专做女演员们的衣服,她以此为生计,尽管经常获得剧院的免费票,但她从来不去看,也讨厌演员。她经常与她母亲争论应不应该当艺术家,但老索温斯卡可听不进任何劝她离开剧院的建议。尽管安娜小姐以自己的母亲是剧院女演员为耻辱,但她母亲已经深深扎根在剧院,离不开剧院了。她非常小气、无知、无情,喜欢猜忌别人。

安娜小姐检查着詹妮娜的全部衣物,难掩其厌恶的情绪。

“这些都要处理掉,因为它们充满了乡村的气味。”安娜小姐说。

詹妮娜开始有一点反对,称在街上经常会看到女性穿相同款式的衣物。

“是的,但那些穿这些衣服的人,都是女店员或是鞋匠的妻子,一个自尊自爱的女人是不会穿那种衣服的!”安娜小姐鄙夷地坚持说道。

“那好吧,就处理掉好了。我会很快付钱给您,还会先付一个月的房租。”

“哦,那不用着急。你还需要买一些化妆品。”

“我有足够的钱去买。”

詹妮娜付了三十卢布的房租。

“我已经安顿好了。”后来,索温斯卡夫人来看她时,她说。

“啊,你不会住太久的!两个月后,你就又该搬了。演员的生活就跟吉普赛人一样,到处都走遍了……”

“也许有一天我会安定下来的。”詹妮娜说。

索温斯卡苦涩地微笑了一下:“那是人开始时的想法,但后来……后来就不会是这样了……你会衣衫褴褛地死在一家旅馆的房间里。”

“不是所有人都会那样的。”詹妮娜快活地说,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你笑什么?……这一点也不好笑!”索温斯卡大喊道。

“我在笑吗?……我只是说不是所有人都会那样。”

“所有演员都是那样的,每一个演员都是!”索温斯卡愤怒地喊着,然后离开了。

詹妮娜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生气,也无从懂得她最后的这些话。

日子过得飞快。詹妮娜更加融入了剧院的生活。她按时参加排演,然后给卡宾斯基的女儿授课两小时,再回家吃晚餐,为晚上的演出准备,晚八点再准时去剧院演出。

遇上没有演出,合唱团也休息的日子,她会去夏之剧院,在听众席里为演出大声喝彩,整晚整晚地在那儿做梦,梦想着自己也跟他们一样。她一直看着那些女演员,她们的肢体语言,她们化的妆,她们的表演和声音。她边看边记,之后她会在心里细致地演一遍,通常,从剧院回来后,她会点好蜡烛,站在房间的大镜子前,重复表演着她刚看过的演出,仔细观察着自己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尝试着表现出每一个可能的动作。但她总对自己的表演不满意。

后来,看得多了,她就觉得无趣无聊。她再不会为那些庸俗的剧中永远的斗争、冲突和挑逗的情节所打动。她冷冷地重复着剧中那些陈腐的台词,一旦说不下去了就会上床去睡。

她想让卡宾斯基在新剧中给她安排一个角色,但却总是不了了之。

“我经常想要给你个角色,但首先你必须自己熟悉舞台……如果有音乐剧表演,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更大的角色……”卡宾斯基总是这么说。

与此同时,他们一直都只排练小歌剧,已经排满了整个演出季。

尽管等得越来越心焦,詹妮娜对卡宾斯基模糊的答复却只是微笑。她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并戴上一副平静微笑的面具。她一直坚信自己迟早会退出合唱团,最终真正登上舞台,演出一场。

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剧院生活的氛围。只是观众对他们的态度时冷时热,变化无常,有些人是因为无知而没有品位,有些人缺乏欣赏演出的热情,而无论他们是什么态度,演员们一律都要敬重他们,一看到他们,所有演员们就要上前去摇尾乞怜,只有这一点让詹妮娜尤为愤怒。她的态度有点奇怪。她上台前会精心打扮自己,对演出服装非常挑剔,非常讲究,只为能吸引观众的眼球,但只要感觉到有很多人在注意她,她就又会怕得发抖。

“胆小鬼!”她鄙夷地低声说,心里还是有阴影。

在更衣室里,合唱团女郎们都对詹妮娜低声下气,因为她们都知道她和总监亲密的关系,所以都怕她,不敢得罪她。而且她们也都看出,弗拉德克一直紧紧黏着她,而科特里基,以前只是偶尔才到幕后来,现在却是整场演出都会坐在那儿,脱下帽子与詹妮娜交谈。大家好像都很尊重她,尽管有谣言称她和科特里基在交往,但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这些话。

起初,詹妮娜想要成为公司的女主演,想要进入公司内部的圈子,但公司却没同意,不论什么时候她跟他们谈起公司或是演出,大家都会默不作声,因为大家觉得要进入圈子必须要有一定的经验,而她还根本没有正式演出过。

斯坦尼洛斯基和舞台经理是詹妮娜的好朋友。很多次演出间歇时,他们都会趁着楼上更衣室或台下储存间没人时去看她,他们会给她讲述这间剧院的故事和一些很有名气的老演员的逸事,那些人现在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们给她描述的是伟大的形象,伟大的灵魂和伟大的爱情,正如她曾经梦想的一样。

他们给了她许多吐词发音、经典动作和背诵台词的建议!她极富兴趣地聆听着,但当她按他们的建议自己表演出来时,却总是做不好,然后他们就会流露出惋惜的眼神,表情僵硬,显得很不自然,她自己也感到非常抱歉。

詹妮娜对安娜小姐冷冷地以礼相待。而对索温斯卡夫人则更亲密一点,因为夫人会为了让房客先付房租而不断讨好她。索温斯卡大大咧咧的,不注重细节。有时候她会不进食,也不去剧院,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坐着哭泣,有时候则是咒骂。

有时候,索温斯卡夫人会变得更精力充沛,也更热衷于在人背后玩手段耍诡计。她会在观众群中走来走去,跟来剧院闲逛的年轻人们说着悄悄话,暗示他们看中哪个女孩儿,她就带她出来。然后,她会邀女演员们吃晚饭,送她们花束、糖果和信件,以便接近她们。她会以监护人身份带女孩儿们去和这些闲逛的年轻人狂欢,然后会找一些重要的理由突然独自离开。这时你才会发现,她慈祥的满脸皱纹之下闪烁出的残忍的锋芒。

詹妮娜就曾听到过老索温斯卡是怎么跟谢普斯卡说的,那时的谢普斯卡才离开了合唱团加入了剧院。

“听我说,小姐!……你的恋人给了你什么?给你在酒厂街的一栋房子,陪你从早到晚吃沙丁鱼喝茶……你要在那种傻瓜身上浪费大好时光真不聪明!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可以想要多快活就有多快活,不受卡宾斯基的约束!为什么要有顾虑呢?……人只有享受生活,才能受益于生活!……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不应该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浪费青春……也许你认为只要等待就会很快得到一个角色?……啊哈!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啦!那些有演出机会的都有人在背后支持她们!”

通常她都会达到目的,尽管女孩儿们都会送她昂贵的礼物,她却很少接受。

“我不需要礼物,我给你们提建议,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她简短地回应道。

詹妮娜已经了解了很多演员们私底下的生活,对索温斯卡带着一点敬畏之情。她看出了老妇人让那些年轻人深陷泥沼不是为了获利,而是另有隐情。有时候,索温斯卡专注地看着她,那种神秘的神情让她费解,觉得害怕。凭直觉,她感觉到索温斯卡是在等着发生什么事或是找寻什么机会。

在索温斯卡歇斯底里那段日子里的某一天,詹妮娜去剧院的时候,经过索温斯卡的房间,就顺便进去看看她。

一进入房间詹妮娜就惊呆了。索温斯卡正跪在一个打开的箱子旁,床上和桌椅上有一些剧院演出用的化妆品,地上还有一堆过去的角色台本。索温斯卡手里拿着一个陌生年轻人的照片,脸很长很瘦,连脸颊骨都清晰可辨。他的额头非常高,太阳穴很宽,头很大。苍白的脸,大大的眼睛深陷,像是死人头盖骨上凹陷的眼窝。

索温斯卡转向詹妮娜,手里拿着照片,声音颤抖着,低声说:“看,这是我儿子……这些是我最珍贵的宝藏!”

“他是个艺术家吗?”

“艺术家?……我可以这么说,他跟卡宾斯基那儿的那些猴子可不一样。他的演出很棒!报纸都在报道他。他曾经住在普罗科,我也去看过他。《强盗》上演的时候,他一出现在舞台上,整个剧院里就充满了掌声和欢呼声。我在幕后坐着,当我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时,我非常激动,甚至觉得我死在那里也不足惜!”

“我非常爱他,甚至可以为他倾家荡产!……他是个艺术家,艺术家!他身无分文,常常贫困潦倒,但我会尽可能地帮他。为了他,我含辛茹苦,只吃点简朴的食物,以节省开支来资助他。”

她不再说下去了,眼泪从她苍白又衰老的脸上掉落下来。

长时间沉默之后,詹妮娜平静地问道:“您儿子现在在哪儿?”

“哪儿?”她答道,从地板上起身,“在哪儿?……他死了!自杀了。”

她喘着粗气。

“我的人生就是这样!”她又说,“他父亲是个裁缝,而我开了一家小店。刚开始,一切都很美好,我们很有钱,家庭和睦。但我丈夫是为马戏团工作的,不久他就看上了那儿的一个演员,后来马戏团走了,他也跟着走了。”

她重重地叹着气。

“我只好咬紧牙关挺过来。我像厨房里的女佣一样辛苦干活,来养活自己和女儿,我后来感染上了一种流行病。终于恢复了之后,生活却变得更糟,为了还债,我的店被转让了。我身无分文游荡在街头,心头涌起一种无法形容的愤怒。我满世界地借钱,和我的孩子一起去找我丈夫。他正和一个女老板在一起,过得非常快活,已经把我们忘得一干二净。我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了华沙跟我们一起住……他和我生活了一年,又跟我生了一个孩子,然后又逃跑了。我女儿长大了,我们在家里做点针线活,以此为生。”

“几年之后,他们又把我丈夫送了回来,这时他已经全瞎了。我在家里给他留了个角落让他住,因为我的孩子们希望这样。他死了,我就觉得上帝对我已经够仁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