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喜剧演员 莱蒙特 第2页,共2页

“确实是的,可那样的女人对你不合适。你啃不了她,如果你去啃了,牙齿都会不保的……”

“你知道野蛮人是怎么敲开可可果实的吗?……如果他们没有刀或者石头在手,就会点起火来,然后把可可果丢进去,高温产生的热量就会让它们膨胀开来……”

“那如果不能点火,怎么办?……你不回答我吗,小伙子?……那让我来告诉你:如果不能点火,他们就只能干看着可可,期待有人能教他们方法。”

他们的对话被房主的出现所打断。那些聚在一起的人们都开始小声嘀咕起来。卡宾斯基夫人张开双臂,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去迎接她。

“很高兴见到您!……真的很高兴!”她微微地笑着,高傲地向卡宾斯基夫人给她介绍的客人伸出手去。她表面上虽然冷淡,但事实上,她从早晨开始,就一直想要见见这些她早有耳闻的知名女星。

卡宾斯基微笑着朝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酒和糕点,这时,佩帕请所有来宾坐下来,晚宴就要开始了。

女房主为自己的迟到向大家致歉,但她细小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桌旁来宾们的嘈杂之中。她坐在了佩帕、玛柯斯卡和总编之间的主位之上。科特里基则坐在了桌子另一头,靠近詹妮娜的地方,而弗拉德克坐在了詹妮娜和泽林斯卡之间。

总编向大家敬过酒之后,房间里就热闹起来了。所有人都在交谈,彼此开着玩笑,笑声不断。所有人都陶醉在这觥筹交错杯光酒影的氛围之中,都觉得非常快活。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门铃大作。

“谁这时候才来啊?”卡宾斯基夫人问道,“奶妈,去开门!”

奶妈正在旁边一张桌子上忙着照顾孩子们进食,听到这话,马上起身去开门。

“谁来了?”卡宾斯基夫人问。

“哦,不重要的人!就是那位没受洗礼的小金鱼!”奶妈轻蔑地答道。

旁边的人都爆出一阵大笑。

“啊,是了。我们亲爱的无关紧要的金!”

金进来了,朝大家鞠了一躬,猛扯着自己稀稀拉拉的黄色的小胡子。

“你好啊,小金鱼!”

“嘿,会计先生!哦,亲爱的,过来到我们这边坐吧。”

金点了点头,没有理会周围那些取笑他的人。

“我来迟了,还请夫人原谅,因为我家里遵循的是犹太人的传统,我必须要等到安息日礼拜结束了才能过来。”他向卡宾斯基夫人解释道。

“请坐吧,先生。就算不能吃东西了,至少还能喝一点。”

卡宾斯基邀请他在身旁坐下。

金小心地坐下来,开始吃东西。当大家的注意力转开之后,他又开始说话了:

“我有一条最新的消息要告诉各位,我看现在你们中还没有人知道……”

他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大声读了起来:“戏剧界最知名最有才华的女演员斯奈罗卡小姐,艺名妮可莱特,受邀参与华沙剧院的演出,也是她在华沙剧院的首次演出。演出时间:下周二;剧目:萨尔杜的《奥黛特》。我们希望斯奈罗卡小姐的经纪公司也能出席当晚的演出。”

他念完就折起了报纸继续吃饭。大家都被这则新闻震倒了。

“妮可莱特去了华沙剧院!……妮可莱特在那儿首演!……妮可莱特居然去那儿了!”大家惊叹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所有人都开始看着玛柯斯卡和佩帕,但她们俩都没说话。

玛柯斯卡的脸上露出一副鄙夷的表情,而佩帕,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怒火,心烦意乱地扯着袖子上的蕾丝。

“我们戳穿了她的阴谋之后,她离开了我们,而这阴谋非但没伤害她,反而让她咸鱼翻身了。”有人说道。

“也许是她的才华助了她一臂之力。”科特里基故意添油加醋道。

“才华?”卡宾斯基夫人喊道,“妮可莱特有才吗?哈!哈!哈!那为什么在我们这儿她连一个服务员也演不了?”

“但是她会成为华沙剧院的主要演员。”科特里基插话道。

“华沙剧院!华沙剧院!那儿比我们这儿可差远了!”

“呵呵!华沙剧院和那儿的演员们有什么出路啊!……肯定不会成就非凡!”柯泽克维兹喊道,他给女主人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因喝酒而脸红了起来。

“只有让我们的工资涨到跟他们一样,你才会看到我们会有多努力!”派斯说。

“真的,派斯说得没错!人还欠着债的时候,怎么会去过问艺术呢?”

“你说得不对!你的意思是,只要有钱,你能把养猪的培养成艺术家?”斯坦尼洛斯基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头传过来。

“穷苦是炼金的火焰,只有经过了穷苦的考验,人才能变得更纯洁!”托波尔斯基快速答道。

“胡说!那不会让人变得纯洁,只会把人染黑,然后就会上锈。瓶子高贵不是因为它可能曾经装过最上等的葡萄酒,而是因为它现在装满了白兰地!”格拉斯说这话时已经醉了。

“华沙剧院!天啊!那里大都是地方剧院里去的渣滓,只有两三个人称得上优秀。”

“如果报社能把我们捧得像他们一样,那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会出名,每天都会有很多观众来看我们演出,就跟他们现在一样!……”

“那又怎样?……那时候你瓦沃泽基仍不过是瓦沃泽基!”科特里基讥笑道。

“是的,但那时大家看到的瓦沃泽基一点也不差,也许还比现在的著名演员要强。”

“让我说!”格拉斯带着哭腔低声说道,再也不能控制自己,却没能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公众!……公众就是一群被牵着鼻子走的羊!”

“别这么说,托波尔斯基……”

“不要否认,科特里基!我就是要说,公众就是一群傻瓜,而他们的首领更是笨蛋!”

“让我说话。”格拉斯靠在桌子上,双眼蒙眬地盯着蜡烛,声音已经低到听不清楚了。

“格拉斯,你快去睡,你已经醉了。”托波尔斯基语气严厉。

“我……醉了吗?我……醉了吗?”格拉斯结结巴巴地说,脸红得就像朝霞一样。

大家酒兴大发,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弗拉德克坐到了玛柯斯卡和女房主之间,甚至都开始调戏女房主了。咪咪也变得兴奋起来,靠近了卡科斯佳,她们俩已经在桌上交换了友好的眼神,也说了很多话了。她们现在坐在一起,搂着彼此的腰,就像是最要好的朋友。

詹妮娜正用简单的语言回答科特里基的提问,因为听到咪咪和卡科斯佳在亲密地交谈,看到她们友好的神态,眼神中流露出疑惑。

“你很惊讶吗?”他问道。

“是的,她们不久前还对彼此很生气。”

“哎!那就是场小喜剧罢了,都因她们喜怒无常的情绪所导演……”

“一场喜剧?……我还以为……”

“以为她们会揪着彼此的头发,当然……下台之后,在生活中,就算是最好的演员和同行之间有时也会发生这样的事。你是从哪儿来的啊,怎么对她们这些事那么惊讶呢?”

“我从乡下来,那儿的人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艺术家,只听说过剧院。”她直接回答道。

“啊,那样的话,请原谅……现在我能理解你的惊讶,我可以告诉你,所有这些争吵、阴谋、嫉妒甚至是斗争都只是神经紧张,神经质!他们只要一点点风吹草动就激动不已,像是老钢琴的琴弦一样。他们的眼泪、愤怒和憎恨都只是一时的,他们的爱最长也就持续一个星期。这就是这群神经质人们的喜剧生活,他们在生活中的演出技巧要比舞台上的演出技巧强一百倍,因为生活中他们的所有反应都是出自本能。我可以这么说:剧院里的女演员都是歇斯底里的,而男人们不论个头大小,都是神经衰弱的。在这里,你什么都能看到,但就是看不到真正的人。你来剧院有多久了?”

“还不到一个月。”

“难怪所有的事都让你觉得惊讶,但只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你就不会觉得那么惊奇了,对你而言,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自然而平常。”

“你的意思是,我也会变得歇斯底里,我也会变得做作。”她高兴地说道。

“是的,我对你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你一定会认为你可以出淤泥而不染,不用担心跟他们一样,而我要告诉你,这种变化是很自然的,也必然会发生。也许我们可以详细谈谈……可以吗?”

“当然可以。”

“来自乡下,那你一定知道树林……现在,请你回想一下伐木工。他们每天想的就是有木头要砍,每天做的就是砍木头,他们因此变得像木头一样,强壮结实,僵硬呆板。而屠夫们呢?他们一直杀戮,只闻得到生肉和热血的味道,过一段时间之后就变得跟自己所杀的牲畜一样,麻木而冷血。屠夫的行为就像禽兽的行为一样,我可以这样说,他自己就是禽兽。还有农民,你很了解乡村吗?”

詹妮娜点点头。

“看看那一望无际的田野吧,春天绿油油的一片,夏天变得金黄,秋天转成了黄灰色,看上去让人觉得沮丧,冬天又成了一片雪白,像沙漠一样荒芜。然后想象一个农夫从生到死的过程……是个最普通最寻常的农民,他的一生如同四季的变迁。他的孩童时代是生命的春季,就像匹没上鞍的小马犊,就像春天里刚发芽的麦苗,呈现出旺盛的生命力。成年的他就好比夏天,是土地的统治者,像被盛夏的骄阳烤得坚硬而炙热的土地,犁过还未播种,有的是希望,有的是收获。像农作物在慢慢成熟一样,他也渐渐地变老。秋天就代表了农民的整个老年期,年岁不饶人,眼睛不再清澈,脸上满是皱纹,像是犁过的地一样沟沟坎坎,人已经不再那么有力量,穿着也不再整洁,像是被掠走了果实的果树,只散落了一些残枝败叶在地上。农民已经开始慢慢地回归到养育了自己的泥土,收获之后,泥土也变得沉默寡言,在秋日的阳光下,安静地、冷漠地、沉寂地躺着……然后是农民生命的冬季,生命已到了尽头:农民躺在白色的棺材里,穿着新的鞋子和干净的衣服,躺在了养育了自己的土地里,他曾深深地爱过的土地,如今他躺在这里,成为了这里的一部分,就像是那些曾经养育过他,冬天里被冰雪覆盖的土地,冷冷的,坚硬的……”

说完之后,科特里基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你觉得你待在剧院里不会变得歇斯底里吗?那是不可能的!演员过的是虚幻的生活,他们每天出演新的角色,经历不同的情感,表达不同的思想,每个人都会潜移默化,受其影响,改造了,或者说是完全瓦解了他的精神存在,你可以替它贴上任何其他的标签。你必须变成一条变色龙,在舞台上,这是艺术的需要,而在生活中,这是一种必然。”

“那就是说,人想要做艺术家,必须先堕落。”詹妮娜又说道。

“成为艺术家又怎样?……就算你成不了艺术家,肯定也有人会成,然后他们就会明白,那当艺术家的梦想根本就不值得为之奋斗和努力,也不值得为它流泪,为它忍受痛苦……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觉,幻觉,幻觉……”

他们都变得沉默。詹妮娜突然觉得心寒失望。之前在布柯维克时那种未知的恐惧感再次包围了她。

科特里基一只手肘斜靠在桌子上,看着装亚力酒的晶莹剔透的瓶子。他倒出来,喝了一杯又一杯。这个话题让他觉得厌烦,他继续和她谈论着,但觉得说这么多只是对牛弹琴,这个涉世未深的姑娘还不明白。他淡红色的头发,黄黄的脸上长满了雀斑和深深的皱纹,映在红色的玻璃酒瓶上,看上去像一张马脸。

看着詹妮娜,他感觉到了内心里的力量,还有很多的欲望、梦想和希望,他不禁用一种空洞且不满的语气自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然后他又喝下了一杯酒,被大家的谈话所吸引。那些声音听上去很刺耳,大家的脸都已经红了,在酒精的作用下,眼睛里都放出光彩,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所有人都在高谈阔论,激烈地争辩着,喋喋不休地吵闹着,大声地咒骂,喊叫或是发笑。

蜡烛烧尽了,又换上新的。东方露出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棱上的细条纹布进入房间,灯光也因此变得暗淡了。

宾客们从桌子旁站起来,分散在各房间里。一大群女士们跟着卡宾斯基夫人去了她的房间喝茶。第一个房间里,桌子都被摆好了,大家开始打牌。

只有金还坐在桌子旁,吃着东西,一边还跟已经喝了不少的格拉斯在说着什么。

“他们都是穷人……我姐姐是个寡妇,带着六个孩子。我尽我所能地帮她,但那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同时,孩子们一直在长大,需求也越来越多……”金说着。

“那就骗得更多的同情啊,我们都会借钱给你的,你这家伙!……”

“最大的打算去学医,第二个也长大了,在做店员,其他几个都还小,身体又弱,要照顾他们还真麻烦!”

“那就溺死他们啊,像溺死小狗一样!……溺死了他们,一切就都好了!”格拉斯嘟囔着。

“你喝得太多了……”金低声责备道,“你根本不知道孩子意味着什么!……”

“结……结婚吧,那……那你就会有……有自己的孩子……”格拉斯嘟囔道。

“不行……我必须等到条件成熟。”金悄悄地说着,双手捧起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啜着,“我首先要让他们成人……”他又说道,眼里放着光彩。

周围也都是嗡嗡声一片,像是一大群要飞出巢穴的蜜蜂一样。所有隐藏的欲望、嫉妒、仇恨和烦恼都以无法阻挡之势突然暴发出来。说话声越来越大,人们也不再道歉,无情地诽谤他人,斥责他人,嘲弄他人。聚集在这儿的人这时已经恢复了自我,没有谁还戴着假面具,只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这里所有人都有一千张脸。隐藏在内心无法上演的喜剧这下找到了自己的舞台、观众和演员,都是非常有“才华”的。

詹妮娜也因为酒的作用而兴奋起来,与华沃泽基谈论着剧院。然后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男士们打牌,听着各种各样的对话和争吵。

科特里基拿着一杯茶站在她面前,用又细又尖的声音跟她说话时,詹妮娜才回过神来。卡特里基说:“小姐,你在观察大家吗?他们的行为都是充满力量的,他们现在看上去多么坚强啊!”

“你的思想也很有力量……”她慢慢地说着。

“也浪费在谣言和诽谤上,这是你想说的,是吗?”

“差不多吧。”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的,会知道的……”他慢慢地说着,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然后他安静地离开了詹妮娜。

在前厅,睡眼蒙眬的文森特把科特里基的外套递给他时,他听到了孩子们在幕后无聊的悄悄话。他掀起帘子,看到卡宾斯基家的四个男孩子在奶妈的带领下,穿着睡衣做晚祷。

奶妈床头的一张圣像前,点着一盏灯,微光照着四个孩子和灰白头发的老奶妈,谦卑地磕着头,手捶着胸,哽咽地低声说:“哦,上帝的羔羊啊,洗去这世界的罪恶吧!”

孩子们也低声跟她重复着祷词,用他们小小的手捶着自己的胸口。

科特里基悄悄地退了回去,没有微笑。只在到达楼梯的时候,他才低声说:“我们会知道的,会知道的……”

詹妮娜也准备去夫人的房间,但尼泽斯卡拉住了她,并开始和她说话,后来弗拉德克也加入进来。

大家都开始散去,准备回家了。

“你住的地方离这儿很远吗?”尼泽斯卡问詹妮娜。

“在博德瓦尔街,但我最快会在一周内搬到维多克街。”

“啊,那太好了,我们住在派纳街,一起走吧……”

他们很快就离开了。尼泽斯卡挽着詹妮娜的手臂,弗拉德克则走在一旁,因为要陪伴母亲,所以他有点埋怨不能陪伴女士们,他在心里怨恨着,而嘴上却大声抱怨天气不好。

大街上冷清而安静。晨光已经照亮了黑暗,房屋的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气灯的火焰像一条长长的链条,跳跃的火光照在了路旁的露珠上,也照在了房子灰色的墙上。七月的清风安静地拂过街道。所有的房屋都还在酣睡中,没有醒来。

回到旅馆,尼泽斯卡友好地吻了詹妮娜,然后两人分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