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喜剧演员 莱蒙特 第2页,共2页

詹妮娜最后一个下来,站在幕布后面。演出开始了。他们在上演一场类似童话故事一样的小歌剧。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很魔幻,在脂粉和灯光的映衬下,詹妮娜几乎认不出那些人和这整个剧院了。

演出开始了,演员们美妙的声音,伴着悠扬的长笛,穿过一片寂静,进入了詹妮娜的灵魂,让她无比陶醉;接着,演员们伴着音乐的节奏在她面前翩翩起舞,那柔软的肢体,曼妙的舞姿,让她着迷。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灯光和音乐交织的五彩斑斓的世界之中。她平常暴躁冲动的个性也平息了下来。灯光、音乐、歌声、色彩和强烈的情感交汇在一起,冲破了她心底不平静的世界。

脂粉浓厚的香味像云一样飘浮在詹妮娜周围,而喧嚷的大厅里,人们呼吸急促,眼神迷离,舞台像个磁场一样吸引着大家的视线,人们已经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中,忘记了一切。

演出结束了,大厅里掌声如雷鸣般轰动,詹妮娜已近乎迷醉。她低下头来,陶醉在那轰鸣之中。在大家的欢呼声中,她感受着演出成功带来的快乐。她闭上双眼,好让这一幕在她心里停留得更久一点。

令人陶醉的一幕结束了。台上,演员们下来换上平常的衣物,不着背心,他们撤下了场景,整理道具,系好拉幕布用的缆绳。她看到的演员们却是肮脏的脖子、丑陋的面容、粗糙的双手和粗犷的身影。

她走到舞台后,掀开幕布的一角,看着灯光昏暗,人群还未散去的大厅。她看到了许多年轻女性的脸庞,微微笑着,仍然陶醉在音乐中,她们身旁的男士摇着扇;男士们穿着黑色的晚礼服,女士们一律着浅色服装。

演员们的脸居然跟格泽斯科维克兹的脸,她父亲的脸,她老家那些邻居,她学校的校长、教授们和布柯维克站的电报员的脸一样平凡而丑陋,詹妮娜竟然觉得有些失望。有那么一会儿,她觉得演员们不可能是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当然,她知道,那些过去被自己视作傻瓜、笨蛋、酒鬼和长舌妇的妇女们,他们精神空虚,生活在社会最底层,都在为生存奔波劳累。而这些在舞台上光鲜亮丽,受人追捧,她曾一度视为仙子的演员们,怎么会跟那些人一样,也要为生活奔波劳累呢?詹妮娜感到疑惑。

“小姐!”她旁边有个人在喊着她。

她转过头去,看到旁边站着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他衣冠楚楚,帽子拿在手里,礼貌地对她微笑着。

“请让我也看一下。”他请求道。

詹妮娜移开了一点点。

他只在帘子后稍稍看了一眼,就让她站回了原位。

“请原谅,原谅我打扰了您。”他说着。

“哦,我已经看到了我想看到的一切,先生。”她回应道。

“并不很有趣,是吗?”他追问道,“最真实的腓力士,商人和鞋匠……也许您认为,小姐,他们是过来欣赏演出的?哦,不!完全不是那样!他们只是借看演出来炫耀自己的新衣服,吃晚餐,消磨时光的。”

“那么,谁才是来欣赏演出的?”她问道。

“在这儿,没有那样的人。只有在城市中心剧院和综合性剧场,你才能找到一小撮真正热爱艺术,欣赏艺术的人。我经常在报纸上发表与这相关的评论。”

“总编先生,给我支烟抽抽吧!”一个演员在幕后喊道。

“当然可以,给你。”这个年轻人说着,递过去一只银制的烟盒。

詹妮娜退到了帘子的后面,眼中透出对评论家的赞赏之情,很高兴有这么个机会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一个这样高尚的人。

在乡下,她常听到的对话都是关于农活、时政、天气等,她也曾梦想过这另一个世界,在这里,人们的话题都是理想、艺术、人性、诗歌和成就,而这些人也都是拥有理想,懂得欣赏艺术的高雅人士。

“您一定来这儿很久了,不过很不幸,我以前从来没见过您。”

“我是今天才加入进来的。”

“您以前在舞台上演出过吗?”

“没有,从来没有在正式的舞台上演出过,只在一些非专业的小剧场里表演过。”

“那里才是所有戏剧天才的诞生之地。我了解,我也是偶然发现的。莫婕斯卡以前就告诉过我。”他说着,露出一个傲慢的微笑。

“总编先生,您还有工作呢!”卡科斯佳喊着,伸出了双手,示意给她扣好手套。

总编替她扣好手套,吻了几次卡科斯佳的双手,她也在他肩头拍了一下,然后他回到了詹妮娜站的帘子那儿。

“那么,这是您第一次来剧院吗?”他问道,“毫无疑问,您家人反对您来,而您也是下定了决心,从偏远的乡下过来……您第一次舞台演出取得了巨大成功……您心里燃起了火花,您梦想登上真正的舞台……您晚上睡不着,流着眼泪……反抗那些反对您的人……最终,他们还是同意了,或者,您秘密地独自出逃……带着对未来的紧张和恐惧,去会见总监,想要签约……然后获得了成功,进入了艺术殿堂,成为明星偶像!”他说得很快,每一句话都很短。

“您猜得不错,总编先生,我就是这么走过来的。”詹妮娜说。

“哈,小姐,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完全是凭直觉猜的。我发誓,我会照顾您的!我会在下期报刊上给您开个小专栏,为您作个简介。然后,起一个有吸引力的标题,为您的演出经历作一点详细报道,然后,报道一出炉,一颗舞台新星就冉冉升起啦!”他继续兴奋地说着,“他们会疯狂地爱上您,总监们会抢着要您参与他们的演出……一两年内,您就能去华沙的中心剧院演出了!”

“但是,总编先生,没有人认识我,也还没有人知道我是否有这个天分……”

“我觉得,您一定有这个天分!这是我的直觉!不要相信感觉,小姐,去他的理智和推断,一定要相信直觉!”

“过来一下,总编,快点儿!”有人喊着他。

“再会,再会,小姐!”他朝詹妮娜喊道,并抛给她一个飞吻,然后离开了,手里还抓着那顶帽子。

詹妮娜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直觉告诉她,不要把总编那些凭直觉行事的话当真。她觉得,他就是个轻率的,对任何事都轻易下判断的人。他承诺在报上报道她,对她的夸赞,对她来说,只是当面的奉承之词,夸夸其谈,不能当真。他的表情、手势和说话的方式都让她想起住在布柯维克站附近的某个声名狼藉的坏蛋。

第二场演出也开始了。

詹妮娜继续看着,不过这次她的感受就没之前那么震撼了。

“你觉得我们剧院怎么样?”那个她之前在更衣室里见过的深色头发的女子问道。

“很棒!”詹妮娜答道。

“哈!剧院像是瘟疫,人进来一旦感染上了,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了!”深色头发女子低声说着,声音听起来硬邦邦的。

幕后,黑暗的空间里堆满了道具和化妆品,只留下一些狭小的过道。演员们都站在过道里,有一些是蹲着的,房间里充斥着他们的悄声细语和轻轻的笑声。

舞台经理是个秃头的老人,内衣没有领子,外边只套着件背心,一手拿着剧本,一手抓着铃铛,在后边跑来跑去的。

“上场了!马上就轮到你了,小姐!快点准备!”他大喊着,汗流浃背,满脸通红,催促那些急需上台却还待在更衣室里的演员们,轮到他们上场,就低声喊道:“上场了!”

詹妮娜看到演员们突然停止了交流,有些人的话还只说了一半,饮料也只喝了一半,就冲到了舞台入口,静静地站在那儿候场。有的紧张地默诵着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台词,熟悉人物个性;有的嘴里念念有词,眼睛不停地眨,双腿轻轻摇晃着,虽然化过妆,但仍然能看出他们因怯场和紧张而脸色发白。

“进场了!”这声音就如同牧人的鞭子一样,催促着大家赶快上场。

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忙碌,快速换上了所需要的面部表情,在胸口画了几次十字,然后就上场了。

每次舞台的门一打开,看到台下热情的观众和台上投入的演员们,詹妮娜就兴奋不已。他们像火焰一样点燃了她内心的激情。

她再一次开始尽情享受观看演出的乐趣。演员们华丽的服饰照亮了神秘幽暗的舞台,灯光、幕后的音乐、台上的歌声,迟到者轻柔的脚步声和黑暗中人们低沉的交谈声,观众灼热的眼神,激动的情绪,雷鸣般的掌声,演出高潮时人们的疯狂举动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来自远方的风暴,使剧院沸腾起来。台上耀眼的灯光在黑暗的剧场中闪烁,演员们融入到角色中,说着与他们自身无关的台词,那些悲哀的呼唤,令人心碎的呜咽、呻吟、哭泣,在她面前轰轰烈烈地壮观地上演。这一次,她所感觉到的是与上一场演出完全不同的冲击。她感受着他们上台前的紧张,沉浸在他们的表演中,她与剧中的男女主人公一起历经磨难,怕他们所怕,爱他们所爱,在剧中危急紧要关头时,她也会紧张得发抖,那些哭喊出来的台词感染着她,让她痛苦,使她热泪盈眶,发出微弱的哭泣声。

这场演出结束了,越来越多的人们从观众席聚集到了幕后。大家不停地传送着糖果盒、花束和单枝的鲜花。啤酒、威士忌和柯纳克酒被喝光了,大盘子里的糕点也被一抢而空。到处都能听到笑声,玩笑话就像是燃在空气中的火花,让整个氛围变得热闹非凡。一些合唱团的女郎们也穿戴整齐,进入花园。

詹妮娜看到结束了演出的演员们脱去了戏服,只穿着内衣,在更衣室门前排起了长队;有些女演员穿着白色的衬裙,双肩裸露,妆还只卸了一半,在舞台上闲逛,透过台前的幕布看着观众。一旦看到了陌生人在注意她们,就会轻声尖叫着后退,露出迷人的微笑,彼此交换暧昧的眼神。

餐厅的服务员、侍女和舞台的工作人员穿梭不息。

“索温斯卡!”

“泰勒!”

“化妆师!”

“拿一条裤子和一个披肩过来!”

“还有舞台上的道具藤条和剧本!”

“文森特!去叫总监过来,这是今晚最后一场了,叫他穿戴齐整快过来!”

“布置舞台!”

“文森特!把我的口红拿过来,再带点啤酒和三明治!”一个女演员从舞台另一边喊话道。

更衣室里又是一片混乱。演员们忙着更衣、补妆,汗液和争吵的口水都快把固态的化妆品溶化了。

“如果你再抢在我前边上台,小子,我就踢断你的腿!”

“还是踢你的狗玩去吧。我抢先是因为演出需要,来,你看吧!”

“你故意挡在我面前!”

“我说什么来着!”另一个人说道,“我刚一上台就听到大家喝彩的声音。”

“那是喝倒彩的声音,因为你演出时显得笨手笨脚的。”

“杜贝克老在一旁搞破坏,我当然演不好!”

“你专心念你的台词吧,那我就不会破坏你的表演啦。我们都看到了你出了很大的丑!我一字一句地提醒你,可一点用处也没有!我大声提醒着台词,休止符先生还踢着舞台要我小声点儿,但你这家伙居然像个笨蛋一样戳在那儿一动不动!”杜贝克回嘴道。

“我了解我表演的角色,而你老故意揪我的小辫子。”

“泰勒!拿一根皮带、一把剑和一顶帽子过来,快点儿!”

“玛丽!如果你要我走,那我就会陷入孤独、磨难、眼泪和黑夜之中,玛丽!你在听吗?我……我爱你,这是我的心里话,心里话……”弗拉德克一遍遍重复着台词,手舞足蹈地在更衣室里走来走去,声音大得足以震聋任何靠近他的人。

“嘿,弗拉德克,你轻点声。在舞台上,你怎么大吼大叫都没关系,但别在这儿制造噪声好吗?”有人喊道。

“先生们,你们有谁见到过彼得吗?”一位女演员从房间门口探进头来,问道。

“先生们,去看看彼得是不是钻到桌子底下去坐着了?”有人嘲弄地问道。

“米拉迪,彼得在楼上跟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在一起。”

“还是去杀了他吧,小姐,他太花心了!”

男士们用这些话回复她,不时发出大笑声。

这个女演员去了舞台的另一头,还能听见她询问的声音:

“你见过彼得吗?”

“她太在乎他了,总有一天会疯的。”有人评论道。

“真是个好女人!”

“但也是个傻子。”

“您好,总编先生!”

“哇,总编来了!那我们就有烟可抽,有酒可喝啦!”

“顾问先生来了!”

“晚上好,顾问先生!”

“售票情况怎么样?”

“很好!票已告罄,因为我看到金在抽雪茄。”

“你好呀,伯里克!你还是待在外边别进来了,不然你会像黄油一样融化的,今天我们这儿有点热。”

“我们很快就会凉爽下来的,因为我带了啤酒来。”

“各位,都上台啦!上台啦,你们这些牧师和士兵们,都上去吧!”舞台经理大声嚷嚷着,从一个更衣室跑到另一个更衣室,催促着大家赶快上台表演。

只一会儿工夫,所有房间都空无一人了。

演出持续到很晚,詹妮娜也一直精神亢奋,很久都没法睡着。

第二天,詹妮娜在旅馆房间里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她茫然四顾,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她的心情不再如昨日那么激动,看演出所受到的震撼和亢奋都平静了下来,她非常高兴自己终于进入了剧院。高兴之余,想到未来自己仍没有多大的把握,过去不愉快的经历也不时来干扰她,这些念头尽管只停留了一瞬间就消逝了,但还是足以让她觉得不安。

她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喝完,正要出门时,听到有人在轻轻地敲着门。

“请进!”她喊道。

进来的是一位老年犹太妇女,衣着干净整洁,手臂下夹着个大大的箱子。

“早上好啊,小姐!”

“早上好!”她说着,有点惊讶于这位陌生访客的出现。

“您要不要买点什么,小姐?我的东西都很便宜实惠。也许您需要珠宝首饰,一双手套或是发夹,它们都是纯银的。我这儿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物件,价格不等,都是巴黎的土特产!”她的话说得飞快,手则忙着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摆放到桌子上,她眼皮画成了深红色,眼珠是黑色的,就像老鹰的眼睛一样。她仔细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您只看看也行。”犹太女人继续说着,“我这儿的东西又漂亮又便宜。您是买一两根丝带、镯子、丝袜,还是买这些丝绸手帕?”

詹妮娜开始查看桌子上的饰品和小物件,选了丝带。

“给您的母亲也买点什么吧?”犹太妇女看着她,热情地建议道。

“我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老妇人拉长了语调问道,好奇地挑起眉头。

“是的,我不会常住在这里。”詹妮娜解释着,好像是在为自己不买东西找理由。

“也许您需要一间公寓?我倒是可以为您介绍,我认识一位寡妇,她……”

“很好。”詹妮娜打断她,“您是想把我介绍给剧院旁边,新世界街上的某户私人公寓吧。”

“您是剧院的吗,小姐?哦,我知道了,难怪!”

“是的。”

“那您还要点别的吗?我这里有很多剧院演出用得着的漂亮玩意儿。”

“不,我所需要的都有了。”

“我便宜卖给您好了,是真的便宜!这些都是您演出用得上的。”

“我什么也不需要。”

“如果不便宜的话,就让我死了算了!现在这日子真是不好过。”

她把所有东西都收进了箱子里,朝詹妮娜靠近。

“您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为您做点什么?”

“我不会再买任何东西了,我也不需要!”詹妮娜说着,越来越不耐烦。

“我不是给您做推销!”

老妇人的语速飞快:“我认识一些非常英俊的年轻男士,您明白我的意思吧,小姐?他们非常有钱!尽管这不是我的生意,但他们经常来问我哪儿有漂亮的女孩儿。我如果提到这儿住着一位漂亮的小姐,他们就会自动上门来找您。他们确实是英俊帅气又多金的年轻人!”

“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詹妮娜喊道。

“您为什么这么兴奋啊,小姐?”

“给我出去,不然我叫人了!”詹妮娜大喊。

“天啊,您这脾气真臭。我认识了至少十位女士,一开始,她们跟您一样排斥,但后来她们就都对我感激不尽了,一见我就来吻我的手,求着我给她们介绍男人……”

她话还没有说完,詹妮娜就打开房门,把她推了出去。

来到了剧院,在阳台上,詹妮娜又见到了索温斯卡,立即极其礼貌地询问她是否知道哪儿有可出租的房间。

“啊,来得正是时候!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家里倒是有一间空房,也许你可以住在那儿。我们会便宜地租给你,还管你的饭。房间在低层,环境挺好的,窗户朝南,到大客厅有独立的通道。”

她们谈妥了价格,詹妮娜答应先付一个月的房租。

“那么,所有问题都解决了!”索温斯卡说,“你会知道,我们的房子非常安静,因为我女儿没有孩子,就到我家去吧,去看看你的房间。”

“我还是演出之后再来吧,如果您没空等待,就留个地址给我,我会自己找过去的。”

索温斯卡给了她一个地址,然后就离开了。

詹妮娜接过写着地址的字条,就加入了演出,跟她们一起演唱。

卡科斯佳想让休止符先生陪她弹钢琴。

“让我休息会儿,小姐!我没时间陪你!”他答道。

“如果你愿意,小姐,我来陪你吧,只要有乐谱就行……”詹妮娜建议道。

卡科斯佳急忙把她带到了那间有钢琴的房间里,让她陪着弹琴,琴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大家都对这个合唱团的女孩儿刮目相看,琴声持续了一个小时。

弹过琴后,卡宾斯基夫人与詹妮娜进行了一番长谈,并邀她第二天演出之后去她家里做客。

当天,詹妮娜直接从剧院去了索温斯卡的房子看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