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沙的瓦津基公园里,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蔷薇怒放枝头,茉莉浓郁的香味弥漫在空中。这宁静安定的氛围让詹妮娜着迷,她在湖边坐了好几个小时,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天鹅们展开双翅,像白色的浮云,漂浮在蓝色的水面上;湖边的大理石雕像群洁白无瑕;树叶繁茂密集,像是阳光下的绿色海洋;栗子树红色的花飘落到地面、水面和草坪上,像是在树荫下跳跃的火花。
城市的喧嚣到了这里逐渐减弱,然后就消逝在丛林之中。
詹妮娜直接从剧院跑到了这里。她看到的一切让她的内心极不平静,她感觉到了理想破灭的痛苦,对未来又开始犹豫起来。
她什么都不愿去想,只是不停地自己重复着:“我加入了剧院!我加入了剧院!”
她脑海中浮现出很多未来同伴的身影。她本能地感觉到那些面孔并不友好,充满着嫉妒和虚伪。
现在她所居住的旅馆是来华沙时火车上的同伴推荐的。这家小旅馆位于城郊,收费不高,当地的村官和小滑稽剧院的演员们常常来这儿聚会。
她住在三楼的一个小房间里,从窗口可以看到老城高低不平的红色屋檐。从瓦津基公园回来后,那里美丽的景致一直停留在她脑海中,回来看到这满眼呆板的红色,她立刻拉下了窗帘,开始打开行李取出自己的必需品。
她还没有时间想念父亲。她一到这边的车站,城市的忙乱喧嚣立刻包围了她。离开布柯维克时的情形,旅途的劳顿,瓦津基公园,到剧院找演出机会的过程,所有这一切都堆积在她心头,她已经完全不记得家里了。
她精心打扮着,只想呈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她赶到花园剧院时,灯已经亮起来了,大家都开始涌入剧场。她冷静地在幕后等待着。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布置舞台,而演员们都还没到场。
更衣室里,煤气灯的火光一闪一闪地跳跃着。服装师在准备艳丽的衣物,而化妆师正吹着口哨在打理长卷假发。
女更衣室里,有个老妇人正在煤气灯下做着针线活儿。
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后,詹妮娜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墙上很脏,粉饰的泥灰从墙上掉落下来,因此人们涂了层黏料,用大帆布盖了起来。地板、房檐和屋里的装饰、家具布满厚厚的灰尘污物,对她来说,就跟乞丐窝差不多。脂粉的香味和烧焦的头发的气味弥漫了整个舞台,这气味让她觉得恶心。
她看着帆布,远看好像印着华美的城堡和剧本中国王住的宫殿,城堡宫殿周围有着美丽动人的景色,像是一幅风景画;而近看,只是一小块五颜六色的污渍,根本谈不上什么美感。在储存间她看到了硬纸板做的王冠,所谓的绸缎袍子是赝品,所谓的天鹅绒是塔夫绸,所谓的貂皮大衣是上了色的细薄布做的,金子也只是被染成了金黄色的纸,盔甲也是硬纸板,刀剑也是木制的。一切都是那么粗俗低劣。
她看着自己未来的王国,努力说服自己留下是值得的。尽管这里虚伪,世俗,不够真诚,但她还是说服自己,来这里是献身艺术,艺术是高于一切的。
舞台还没有布置,灯光昏暗。詹妮娜登上舞台模仿剧本角色,时而庄重严肃,像剧本中的女主角;时而轻盈飘逸,如同与情人约会的少女一般。每一次模仿,表情都十分到位,她陶醉其中,眼中燃着强烈的激情之火,时而愤怒,时而渴望,时而矛盾。她那种对舞台的热爱和渴望的心情,就如夜晚的星空一样闪烁。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读过的剧本,专心表演着里边的角色,忘记了所有事,也对那些经过身边的舞台工作人员视若无睹。
“我的阿尔曾经也是这样表演的,这样表演的!”幕后,女更衣室里传出这样一个声音。
詹妮娜停了下来,满脸困惑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她看到一位中等个头的中年女士站在那儿,面容憔悴,但举止得体。
“你加入了我们公司吗,小姐?”中年女士声音尖锐地问道,圆圆的猫头鹰似的眼睛让詹妮娜吓了一跳。
“还没,我是来这儿参加测试的。哦,是的,卡宾斯基先生说,面试会在演出前进行!”她回忆起了总监说的话,喊道。
“啊哈,那个酒鬼……”
詹妮娜对这话感到惊讶,瞥了她一眼。
“你下定了决心要留在我们这儿,小姐?”
“留在剧院?当然,我来这儿就为这个目的。”
“从哪儿来?”中年妇女突然问道。
“从我家里。”詹妮娜回答,但这次更为镇定,也带着点犹豫。
“啊,我知道了,在这儿,你只是个新来的。那么,这就不得不让人好奇啦!”
“为什么?一个热爱剧院的人想要加入其中,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哦,他们进来的时候都这么说,然而事实上,他们又都因这样那样的理由离开这里。”
詹妮娜能听出妇人语调中的厌恶情绪。
“请问,夫人,音乐总监还要多久才能来?”她问道。
“我不知道!”中年妇女怒气冲冲地答了一句,就走开了。
詹妮娜退后了一点点,因为工作人员正在舞台上展开一大张上过蜡的帆布。她心不在焉地盯着,而中年妇女再次出现了,声音也变得更柔和了一些:“小姐,想要赢得音乐总监的注意,我得给你一点建议,这对你会有点好处。”
“哦,我该怎么做呢?”
“你有钱吗?”
“当然,但是——”
“如果你听我的,我才会告诉你。”
“当然。”
“你必须陪他喝酒,才有机会上舞台演出。”
詹妮娜对她说的话,既感到惊讶又觉得困惑。
“哈哈!”另有人笑道,“哈哈!这小姑娘还真够嫩的!”
过了一会儿,妇人悄声说道:“我们去更衣室吧。我会好好教导教导你。”
她拉着詹妮娜进去,给人体模型套上一条裙子,说:“我们必须单独谈。”
“告诉我,夫人,那位音乐总监是什么样的人?”詹妮娜问道。
“有必要给他买点柯纳克酒。准没错!”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柯纳克、啤酒和三明治,也许就足够了。”
“那些得要多少钱?”
“我想只要三卢布,就足够你款待他了。我来出钱替你布置好一切。我最好现在就去准备一下。”
詹妮娜把钱递给她。
索温斯卡离开了,十五分钟后又返回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都办妥了!小姐,过来吧,总监在等你。”
餐厅后边的一间房里放着一架钢琴。音乐总监“休止符先生”刚喝过酒醒来,满脸通红,睡意未消,已经在那里边等着了。
“卡宾斯基跟我提起过你,小姐。”他说,“你能唱什么歌啊?哎呀,我觉得太暖和了,都有点热。你把窗子打开一下,好吗?”他说着,向索温斯卡提出请求。
詹妮娜看到他因喝多了而红肿的脸,听到他沙哑的声音,觉得有点胆战心惊,但她还是坐在了钢琴旁边,想着自己要选唱的歌。
“啊,你还能弹琴吗,小姐?”“休止符先生”显得十分惊讶。
“是的。”她答道,并开始弹奏一首曲子的前奏,都没注意到索温斯卡对她做出的暗示。
“请为我唱首歌吧,”他说,“我只想听你的声音,你可以独唱吗?”
“总监先生,我觉得我有戏剧天分,是为喜剧而来的,而不是歌剧。”
“但我们没讨论歌剧。”
“那讨论的是什么?”
“是为了这个,小歌剧!”他喊着,敲打着自己的膝盖,“唱吧,小姐!我只剩了一点点时间,我已经紧张到冒汗了。”
她开始唱起了一首托斯蒂的歌。总监听着,同时看着索温斯卡,指指自己干渴的嘴唇。
詹妮娜一唱完,他就大喊道:“很好,我们会接受你。我必须出去喝口水,我渴得很。”
“您想跟我们一起喝点吗,总监先生?”她读懂了索温斯基的暗示,害羞地问道。
他开始时推托有事,但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索温斯卡让服务员拿上半瓶柯纳克、三杯啤酒和一些三明治,喝完自己的酒,她就离开了,说是把什么东西忘在了更衣室里。
“休止符先生”把自己的椅子往詹妮娜的方向移动了一下。
“嗯,你声音真不错,小姐,真的很棒。”他说着,一手压在她膝头上,另一只手往自己的啤酒杯里倒了点白兰地。
她心生厌恶,往后退了一点。
“你要在舞台上树立光辉正面的形象,我会帮你。”他说着,一口喝光了自己杯子里的酒。
“先生,您真是好心……”詹妮娜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
“我会看着办的,我会照顾你!”
突然,他一把搂过她的腰,强行拉她靠近自己。
詹妮娜用力一推,把他推倒趴在桌子上,然后詹妮娜跑到门边,想要呼救。
“喂!等会儿,你真是笨蛋!留下来!我想要照顾你,帮助你,不过既然你是这么个十足的笨蛋,那就去死吧!”
他喝完柯纳克酒,就离开了。
他来到阳台上,遇到卡宾斯基正和舞台经理坐在一起。
“她声音条件不错吧?”卡宾斯基看到了詹妮娜进入房间,就问“休止符先生”,“是个好的女高音?”
“嘿!什么呀,真是没见过世面,就是个女低音!”
詹妮娜在房间里坐了近一个小时,难掩自己的愤慨之情。有好几次她都想跳起来,冲出去,离开这个地方和这些人。但很快她又平静地坐下来,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还能去哪儿?”她自问道,然后又下定了决心,“不,我要留下来,我可以忍受这一切,这很有必要,我必须这么做,必须!”
詹妮娜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她聚集了内心所有的力量,来与灾难、阻碍和这整个恶毒的世界作斗争。她强迫自己把这丑陋的一切抛到脑后,想象着自己美好的未来,想象自己被名誉和荣华富贵所包围,想到这一幕,她有点眩晕。
然后索温斯卡走了进来。
“谢谢您的建议,您怎么把我跟这头猪丢在一起!”詹妮娜半带着哭腔吼道。
“我离开得很急,他没有吃了你吧?他是个很好的人……”
“那就把您女儿留给那位好人吧!”詹妮娜粗暴地回了一句。
“我女儿可不是演员啊!”索温斯卡答道。
“哦,现在都不重要了,就当是给我上了一课吧。”她低声说着,转身离开。
离开时,她看到了卡宾斯基,走过去问道:“您会接受我吧,总监先生?”
“你可以认为我们接受了你。”他答道,“至于工资,我们以后再讨论。”
“那我要出演什么角色呢?我个人喜欢《钢铁侠》里克拉拉的角色。”
卡宾斯基用锐利的眼神瞟了她一眼,然后用手捂着嘴,以免发出大笑声。
“等会儿,等会儿,你首先必须自己熟悉舞台。同时,你要进入合唱团。音乐总监先生说你会弹钢琴、识乐谱。那我明天会给你一些我们表演的小歌剧选段,你先来学唱合唱。”
詹妮娜去了更衣室,但还没打开门就被一个人拉了回来,那人在她面前把门带上,生气地大喊:“你上楼去待着吧,那儿才是合唱团姑娘们待的地方!”
她紧咬着牙关,走上楼梯去。
合唱团的更衣室是一间狭长低矮的小房间,里面光秃秃的桌子上有好几排煤气灯,没有灯罩。三面墙上挂了很多板子,上面用炭或口红写满了名字、玩笑话,画满了漫画。剩下的一面墙上攀着一根绳子,上面挂满了戏服。
约有二十个女郎坐在各种各样的镜子前,衣冠不整,每个人面前都有烧过的蜡烛。
詹妮娜发现了一张空椅子,就坐了下去,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
“对不起,你坐的可是我的椅子。”一个强壮的深色头发的女子喊道。
听到这话,詹妮娜站起身来。
“你是来找人的吗?”这女子问道,上脂粉之前,在脸上涂抹着油膏。
“不是的,我是来这儿住的。我也是这儿的一员。”詹妮娜大声回答着。
“哦,是吗?”
一些人从桌子上抬起头来,看着詹妮娜。
詹妮娜告诉了这女子自己的名字。
“女孩们!这个新人说她叫奥罗斯卡。来认识一下!”深色头发女子喊道。
一些靠得近的女孩儿们向詹妮娜伸出手来欢迎她,然后又忙着自己化妆。
“露易丝,借我一点粉。”
“自己去买吧!”
“索温斯卡!”一个女郎打开了门朝楼下的更衣室喊道,“我又遇到了那个人,你知道的那个!是在新世界街遇到的。”
“真的吗,谁会像你一样迷上那个家伙!”另一个人插话道。
“你们看,我买了件新衣服!”一个娇小可人的金发女子喊道。
“哦,是他给你买的吧?”
“天啊,当然不是!我是用自己的钱买的。”
“还是羊绒的呢!噢,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你吗?别辩解了,你就是用那家伙的钱买的,不是吗?”
“还是白色的!腰部开得很低,上边有米色的刺绣,裙子下摆宽松,帽子是紫色的。”另一个女孩儿描述着,边说边把自己的演出服套上头顶。
“听着,你们这帮单纯的孩子,把你们欠我的钱还我,我就不计较你们说的这些。”
“演出结束后我一定会给你的,是真的!”
“哈哈!卡宾斯基会给你钱?真是好笑!”
“听我说,亲爱的,我现在手头很拮据……我那孩子一直有点咳嗽,一开始我没放在心上,直到昨天,我查看他的喉咙才发现有白点,带他去看了医生,检查结果是白喉!……我整晚陪着孩子,每隔一小时就给他清洗喉咙,他不能说话,只用他自己的小指告诉我他有多难受,他泪流满面……看着他那么痛苦,我难过得要死……我现在请人在看护他,因为我必须挣点钱……走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但是,所有这一切都还不够!”一位瘦弱的饱经沧桑的女演员强压下心头的难过,在跟邻座哭诉着。尽管打理过了头发,双唇上也涂上了口红,眉笔的修饰也给双眼增添了神采,但仍然能看出她的泪痕和倦意。
“海伦!你妈今天还问起你哦!”
“哦,你肯定弄错了。我妈很早以前就死了。”
“别这么说吧。玛柯斯卡很了解你和你妈,有一天她还在玛莎柯斯佳街上看到了你们。”
“玛柯斯卡那么不长眼睛,该去买副眼镜戴戴了,那天我是跟管家一起在逛街呢。”
其他女子都开始大笑。那个否认自己母亲在世的女子吹灭了蜡烛,愤然离开了。
“她以她母亲为耻辱。那真是不对,不过那样的母亲,也难怪了!”
“一个平常的农妇。她曾经当众出女儿的丑。至少她该克制一下情绪,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那种事!”
“怎么回事?女儿以母亲为耻辱?”詹妮娜一直安静地坐着,但刚才这些话让她愤慨,于是她问道。
“你是新来的,所以你不知道内情。”好几个人立刻回答了她。
“我能进来吗?”一个男性的声音在外面问道。
“哦,不行,绝对不行!”女孩儿们一致对外大声喊道。
“泽林斯卡!你的经纪人来了。”
一个身材高大又健壮的女子快速套上裙子,从房间里冲了出去。
“谢普斯卡,出去看着他们。”
谢普斯卡出去了,但很快又走了回来。
“他们已经下楼去了。”
突然,舞台铃声大作。
“上台了!”舞台经理在门口大喊着,“我们很快要开始演出了!”
大家都乱作一团。与此同时,所有女郎们都开始大喊大叫,跑来跑去,扯下卷发钳,戴上发夹,涂脂抹粉,争吵,吹蜡烛,收拾好衣物,然后快速跑到楼下集合,这时,第二遍催促的铃声也已经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