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花环 温塞特 第2页,共2页

临近黄昏,所有的东西都已装上马车。厄莱德打算第二天早上出发。

他靠着大门同克里斯汀一同站着,眼睛望向乌云密布的北方天空。山的那边传来阵阵雷声,不过南边的草场河流都还沐浴在阳光之下。

“你还记得在格达鲁德林子里的那个暴雨天吗?”厄莱德一边把玩克里斯汀的手指,一边问。

克里斯汀点头,努力想给厄莱德一个微笑。空气沉滞闷热;克里斯汀觉得头疼,汗如雨下。

拉夫拉恩斯也走到大门口,同他们谈论天气。暴雨对村子构不成威胁,但只有上帝知道它会不会给山上的牛马带去麻烦。

山上教堂的后面漆黑如夜。一道闪电照亮了教堂外面草场上的三匹马。拉夫拉恩斯认为那马不是村子里的——看起来更像是来自多弗勒,他在雷声中大吼,说要过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他的马。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黑空。轰隆隆的雷声将所有声音吞噬。马儿朝山下跑去。三匹马顺利穿过草地。

闪电越来越多;天空似乎都被劈成了两半,突然一道巨大的白色闪电朝他们劈来。三个人双眼紧闭靠在一起,他们很快便闻到一阵石头烧焦的味道——接着又是一通炸雷在耳边炸响。

“圣奥莱福,帮帮我们。”拉夫拉恩斯小声念着。

“看那棵桦树,快看那棵桦树!”厄莱德大叫。只见一棵巨大的桦树左右摇晃,几根大树枝被劈断掉到地上,树干上留有一道长长的口子。

“我看它是烧起来了。上帝呀!教堂的屋顶着火了!”拉夫拉恩斯大叫。

三个人在原地注视。不……哦,真的!红色的火焰已经蹿上了木瓦。

拉夫拉恩斯和厄莱德连忙跑着穿过院子。拉夫拉恩斯打开所有的门,对里面的人叫嚷。所有人都冲了出来。

“拿上斧子,拿上斧子——伐木用的斧子,”拉夫拉恩斯大叫,“还有镐头!”接着他又奔向马厩。过了一会儿,拉夫拉恩斯牵着加尔德斯韦恩出现在人群中。他跳上还没有卸下马鞍的马,朝北边奔驰而去,手上拿着一把大阔斧。厄莱德紧随其后,其他男人也纷纷跟了上去。有的人骑马,有的人因为控制不住受惊的马匹只得放弃转而用跑的。他们的身后是拉格恩弗里德和一群拿着盆和桶的女人。

似乎没有人在意暴风雨。电闪雷鸣之中,他们看到四面八方的人潮水一样涌来。西拉·埃里克已经冲上了山,身后跟着他的随从。过桥的马蹄声震耳欲聋,几个农场帮手迅速从桥上奔了过去。所有人都是脸色苍白、神情惊恐地看着燃烧的教堂。

这时,从东南边刮来一阵微风。北墙的火更加蔓延开来;西边的入口已经堵住了,不过南门和拱点还没有烧到。

克里斯汀和乔拉恩加德的女人们进到教堂南边的院子,大门已经塌陷。

巨大的红色火焰将教堂北边的树林照得通明,用来放马的地方也是亮如白昼。火势太大、温度太高,没有人敢靠近。火光中,只有教堂的十字架仍然矗立。火中的十字架仿佛有了生命。

除大火的喧腾声之外,南墙那边还传来了斧头砍击木板的声音。一些人在回廊里挥舞斧头;还有一些则试图把整个回廊都推倒。有人对乔拉恩加德的女人们大喊,说是拉夫拉恩斯和其他几个人跟着西拉·埃里克到教堂里面去了。他们必须要在墙上打出一个出口——屋顶的木瓦上到处都是火舌。一旦风改变方向或完全停下来,那火焰就会吞噬整座教堂。

任何想扑灭火的想法都是徒劳的,因为此时跑到山下的河里打水救火根本来不及;不过在拉格恩弗里德的指挥下,女人们排成长龙从路旁的一条小溪中取水救火。水虽然不多,但至少可以浇灭南墙的火,也可以让正经受炙烤的男人们凉快一下。许多女人都是边传水边哭,她们一方面是怕进到教堂里面的男人出事,另一方面也是为教堂被烧而难过。

克里斯汀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她负责把桶里的水泼到火上。她屏住呼吸紧盯着教堂,要知道她的父亲和厄莱德都在里面。

拱廊的梁柱被劈断,同掉下来的拱廊顶木瓦堆在一起。男人们用尽全力砍墙上的木板;还有几个男的抬起木头撞墙。

厄莱德和他的一个跟班从唱诗班的南边小门出来;两个人抬着圣物安置所的一个大箱子,埃里克聆听忏悔时一般都是坐在那个箱子上。厄莱德和跟班把箱子抬进院子。

厄莱德好似大声说了什么,但克里斯汀没有听清;只见他再次跑上拱廊。厄莱德往前冲的时候好似猫一样敏捷。他把外衣脱掉,身上只穿了汗衫、短裤和长筒袜。

其他人大嚷起来——圣物安置所和唱诗班也烧起来了。现在中殿到南门的路被火切断;两个出口都被堵住。墙上的几块木板出现了裂缝,厄莱德抡起斧头朝裂开的木板猛砸。终于,墙被砸出了一个小洞,但其他人都在一旁大喊要他们注意——屋顶如果坍塌,就会把他们都压在教堂里面。这一边木瓦屋顶的火势也大了起来,温度高得让人无法承受。

厄莱德钻过墙上的洞,接着把西拉·埃里克也拉了出来。神父用长袍把圣坛上的圣物卷起,带了出来。

跟着又钻出来一个小伙子,他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拿着高高的游行十字架。拉夫拉恩斯在小伙子的后面。浓烟熏得他双眼紧闭,他的手里还抱着重重的耶稣受难像,走得颤颤巍巍;耶稣受难像比他要高出许多。

外头的人连忙奔过去接应,把他们扶到院子里头。西拉·埃里克被绊倒在地,圣物从长袍里掉出来。银色的匣子摔开之后蹦出来一个圣主像。神父慌忙把圣主像拾起,在衣服上擦干净,一边亲吻圣像一边呜咽。他不停亲吻圣像的头部,因为里面放着圣奥莱福的头发和指甲。

拉夫拉恩斯·比杰加尔弗森仍抱着耶稣受难像站在原地。他的手臂刚好穿过十字架的交叉部分,头靠在耶稣的肩上。看上去好像是造物主转过圣洁而哀戚的脸安慰他。

教堂北边的屋顶也开始一点点坍塌。一根烧着的房梁撞响了教堂院子大门附近低塔的大钟。大钟的声音深沉而哀怨,渐而变成一声长叹,最后融入大火的噼啪声中。

整个过程都没有人注意天气。虽然这是分秒间便能完成的事情,但所有人的心思都被大火牵住。此刻,山谷南面已不是电闪雷鸣的景象。大雨已经下了一阵,这会儿更加大了,风也渐渐停了下来。

可突然间,好像是地面蹿出了火。伴随着一声尖叫,大火顷刻将教堂吞噬。

所有人都慌忙奔逃,避开那灼人的火热。厄莱德突然出现在克里斯汀身边,他催促克里斯汀快点下山。厄莱德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呛鼻的浓烟味,这让克里斯汀抚摸他的头和脸时还保持了一拳左右的距离。

大火喧嚣之下,两人完全听不清对方的话。不过她看到厄莱德眉毛被烧焦了一块,脸上有烧伤,衣服也被烧到了。厄莱德笑着推她往前面跑。

所有人都跟在痛哭流涕的老神父和抱耶稣受难像的拉夫拉恩斯的后面。

走到院子的边缘,拉夫拉恩斯让十字架靠树立着,然后在被火烧毁的大门口无力地坐下。西拉·埃里克已经在那儿坐着了;他朝燃烧中的教堂张开双臂。

“永别,永别了,奥莱福的教堂。上帝保佑你,我的奥莱福教堂。我在里面花的每一分钟,唱的每一首赞歌,做的每一次弥撒都会让上帝更加保佑你。奥莱福的教堂,晚安,晚安。”

教区的人都跟着他放声大哭了起来。大雨浇在身上,人们拥抱在一起,没有人动过离开的念头。大雨似乎并未降低化为焦炭的木棒的温度;木块和冒烟的木瓦到处乱飞。没过一会儿,塔楼也蹿上了火星,熊熊燃烧起来。

拉夫拉恩斯一只手掩脸,另一只手把十字架抱在怀中,克里斯汀注意到父亲的整个袖子都是血。血从肩膀一直流到手指。克里斯汀连忙跑过去看他的手臂。

“不碍事。只是有东西砸到了我的肩膀。”他说着抬眼望了望上面。他的脸煞白一片,就连嘴唇都变成了白色。“阿尔夫希尔德。”他望着地狱痛苦地低吟。

西拉·埃里克听到他的消息,连忙把他背到肩上。

“拉夫拉恩斯,这样做也不能唤醒你死去的孩子啊。她一定会在大火中安息,”他说,“和今晚来的所有人一样,她不会失去灵魂的家园。”

克里斯汀把脸靠在厄莱德的胸前。她愣愣地站在那儿,厄莱德用双手搂住她。然后,她听到父亲说要找母亲来。

有人惊恐地说,有一个女人出现了分娩阵痛;所以大家就把她背到神父的住所,拉格恩弗里德也跟着过去了。

克里斯汀猛然想起一件事儿:她不应该看的。村子南边有个男人一出生便有半张脸满是红斑。人们说这是因为他的母亲怀他时看了一场大火。亲爱的圣母玛利亚,她默默祈祷,千万不要让我未出生的孩子变成那样啊!

第二天,村子里的人教堂所在的山坡上召开大会,商量如何重建教堂。

克里斯汀去参加大会之前,先到罗蒙德加德找了西拉·埃里克。她问神父,这算不算一个预兆。也许这是上帝的旨意,是想要她告诉父亲自己不配穿上洁白的婚纱,告诉父亲她和厄莱德最好是低调成婚。

但西拉·埃里克听完后狂怒,眼睛里都在冒火。

“你以为上帝会因为你糟践自己而烧掉那样一个漂亮的教堂?收起你的骄傲吧,不要再在你母亲和拉夫拉恩斯的伤口上撒盐了,他们现在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点儿。如果你不在婚礼当天光明正大地戴上头冠,那事情可真就糟糕了,而且你跟厄莱德都需要这场仪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罪过,这也是我们会有厄运的原因。努力让你的生活好起来吧,你和厄莱德两个要尽力帮我们重建教堂。

克里斯汀暗想,她还没告诉他自己怀孕的事呢——不过她决定顺其自然。

克里斯汀跟众人一起去到集会现场。拉夫拉恩斯的手上绑着悬带,厄莱德脸上也有多处烧伤。乍看上去他的脸很是吓人,但他只是笑。厄莱德脸上的烧伤倒不是很严重,他说希望自己婚礼那一天脸上的伤能恢复就好。厄莱德站在拉夫拉恩斯身后,他答应要捐四马克银子给教堂;另外经过拉夫拉恩斯同意之后,他还代表未婚妻把克里斯汀名下等价于一马克的财产捐了出来。

由于脸上有伤,厄莱德不得不在乔拉恩加德休养一个星期。克里斯汀察觉到,经过大火之夜以后,父亲对厄莱德这个女婿好像有了一些好感;两个人似乎相处得十分愉快。她心想,如果父亲喜欢厄莱德·尼库拉森,那真相大白那一天,他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呢?


作者“温塞特”的其他小说

新娘·女主人·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