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格恩弗里德一边试罐子里啤酒的温度一边说:“我觉得现在够凉了,可以往里放酵母。”
克里斯汀坐在酿酒房的门边纺纱,她正等着啤酒冷却下来。听见母亲的话后,克里斯汀便把绣针放到门边,在摊开的毯子上撒上未溶解的酵母,同时测量比例。
“先把门关上,”拉格恩弗里德说,“这样就不会受影响。克里斯汀,你怎么迷迷糊糊的呀。”拉格恩弗里德有些生气地补充道。
克里斯汀慢慢将酵母倒进酿酒桶中,拉格恩弗里德则从一边搅拌。
格尔希尔德被称为酿酒之神,进来帮忙的奥丁问起格尔希尔德和酿酒之间的故事。克里斯汀想起那是一个英雄冒险故事,在她很小的时候拉夫拉恩斯便跟她讲过。
她和酿酒之间的故事……克里斯汀感觉自己被热气和黑暗中飘出来的香甜气息熏得有些晕乎。
院子外面,拉恩伯格正和一群孩子边跳边唱:
老鹰栖坐在最高的厅上,
弯起它那金色的爪子……
克里斯汀跟着母亲走到狭窄的过道上,过道里放着许多空的麦芽酒桶和各种器具。过道有一条门通到酿酒房的后墙和大麦场之间的一块空地。那儿有一群小猪正推挤着争夺刚扔下去的温热饲料。
克里斯汀用手遮挡正午刺眼的阳光,母亲看着抢食的小猪说:“我们至少得养18头驯鹿。”
“需要这么多吗?”克里斯汀心不在焉地问。
“是的,我们每天都得有猪肉,”拉格恩弗里德回答,“而且用来招待阁楼宾客的家禽也得多。你要知道,到这儿参加婚礼的宾客将近有两百人,还不算他们的随从和孩子,另外那些穷人也得打发一些东西呀。虽然你和厄莱德第五天就会离开,但有一些宾客至少会留满一周——这是肯定的。
“克里斯汀,你在这儿看着麦芽酒,”拉格恩弗里德说,“我现在得去给你父亲和收干草的工人做晚饭。”
克里斯汀又拿起自己的纺车在后门口坐下。她把羊毛和卷线压在手臂下面,双手握着纺锤。
阳光下,篱笆上方大麦穗尖闪出银色的光芒。和着河水的喧嚣奔腾,她不是还能听到草场镰刀割动的声音;偶尔还有铁碰上石头的撞击声。她的父亲和仆人们在热火朝天地忙割草。她的婚礼需要做很多准备。
饲料的味道混着猪猡的气息……她突然又有了想吐的感觉。正午的热气让她格外虚弱无力。克里斯汀脸色苍白、身体僵硬地坐在那儿,等自己恢复过来;她不想再次出现反胃的情况。
克里斯汀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她安慰自己事情还不确定——她可能是弄错了——但这仍然于事无补。她和酒桶之间……
18只驯鹿。将近两百个婚礼宾客。要是被人知道她结婚时已经怀孕,她肯定又会成为笑柄。
哦,不!克里斯汀把纺线丢到一边然后跳了起来。她的额头抵着酿酒房的墙壁,对着茂盛的荨麻丛呕吐。荨麻丛里有许多棕色的毛虫,那些毛虫让她更觉恶心。
克里斯汀擦了擦自己满是汗的太阳穴。哦,不,这真的已经够了。
她和厄莱德的婚礼将在圣米迦勒节过后的第二个星期天举行,而婚庆长达五天。婚礼时间离现在还有两个月。到时候母亲和村子里其他的女人都可以亲眼见证。她们在这些事情上总是展现出智慧;她们总是能在克里斯汀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判断出一个女人肚里的胎儿是几个月大小。这真是糟糕,克里斯汀想到这儿脸色苍白……她不耐烦地用手擦了擦脸颊,因为不用看她都能感觉到脸颊的憔悴无血色。
以前,她经常想这一天肯定会发生。她对此并不是特别恐惧。不过时过境迁,当时不恐惧是因为她和厄莱德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成婚。不管怎么看,这都将被认为是一件丢脸的事,也是一种罪过。不过若这是两个不愿被强行分开的年轻人,那所有人都会铭记而且对他们表示同情。她也就不用感到羞耻。不过这种事情若发生在已经订婚的人身上,那所有人都只会无情地嘲弄取笑。她知道这件事的确可笑。他们在这儿酿麦芽酒、葡萄酒,杀猪宰羊,为一场众人关注的婚礼忙上忙下——而作为新娘的她仅仅是闻着食物的味道便感到头晕,还偷偷跑到了屋子后面流着冷汗呕吐。
厄莱德,克里斯汀想着想着愤怒地咬紧了牙关。他原本可以避免这一切。她本来是不愿意的。他应当记得之前所有事都悬而未决的时候,记得当时的她只能抓住他的爱;那时她总是高兴地让厄莱德如愿。这一次他真的不应该碰自己,克里斯汀本试图拒绝,因为她自己也觉得在父亲当着众亲戚的面将她的手交给厄莱德之后还偷偷地做这种事的确是不合适。可厄莱德还是半强迫式地占有了她的身子,因为他同时也有温柔的爱抚,所以克里斯汀最后是半推半就地从了。
克里斯汀走进屋里看了看麦芽酒的情况,然后又回到原地倚着篱笆。各种农作物在微风中摇曳,闪出金黄色的光。她从没见过长势这么茂盛的作物。克里斯汀抬头眺望远方的河流,耳边传来父亲叫喊的声音;她没听出父亲喊的话,只是听见工人们开心的大笑。
要是她现在跑去告诉父亲自己怀孕了,会是怎样呢?要是能省掉这一切麻烦,不要教堂婚礼也不要举行盛大婚宴只是让她悄悄地同厄莱德结婚该多好啊——现在的问题是,她不能让大家看出婚宴上的她便已经怀了孩子。
到时厄莱德肯定也和她一样会遭到耻笑,甚至被耻笑得更多。毕竟,他已经不是一个少不谙事的年轻小伙。是他想要一个婚礼,是他想看克里斯汀披上婚纱戴上金色的头冠;这都是他想要的,可他同时又想私下里占有她。克里斯汀默许了这一切。以后她还是不会拒绝厄莱德的这种要求。
最后,厄莱德肯定会明白没有人能同时拥有这两样。他曾说过,克里斯汀嫁过去的第一年,他要在哈萨比庄园举行一个盛大的基督庆祝活动——到时他要让所有的亲朋好友和十里八乡的人看看,他厄莱德娶了一个多么漂亮的媳妇。克里斯汀听他这么说,只是言不由衷地微笑。今年的圣诞节可不适合做这件事呀。
她的分娩时间大约是在圣格雷戈尔日前后。每次想到圣格雷戈尔日前后就要生下孩子,她的脑中就有特别多的念头在打转。克里斯汀有点害怕;她还记得母亲生阿尔夫希尔德的时候整整叫喊了两天。阿尔弗斯沃尔德有两个年轻女人都是难产而死;劳普特思嘉德的司佳德的前两任妻子也是生孩子时死掉的。她的祖母也是这样。
不过恐惧还是其次。过去的这些年里每当意识到自己还未怀孕生子,她就会想这也许是上天对她和厄莱德的惩罚。之前的恐惧变成某日徒劳的等待;希望是徒劳的,而恐惧也是大可不必的。最后有一天,他们会被人从祖传的庄园抬出,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反正厄莱德的弟弟是一个神父,厄莱德的孩子也不会继承他的财产。矮个子穆南和他的儿子会取代他们,而厄莱德将从此在家谱中除名。
克里斯汀用手紧紧按着子宫。这里面有厄莱德名正言顺的孩子,这个孩子将她和这个世界剥离开来。无论肚子里的孩子会带给她什么命运,这都是事实。克里斯汀还记得她那夭折的哥哥弟弟,也记得父母提起他们时悲伤的面容;她记得父母为阿尔夫希尔德的离去而绝望。她想起自己带给父母的伤痛,想起父亲那沧桑的脸,而她带给父母的伤痛还未结束。
还没有结束,没有。克里斯汀靠着篱笆躺下,头枕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按着子宫。即便这会给她带来新的伤痛,即便她要因此丢掉性命,她也要给厄莱德生一个儿子。她不想有一天属于他们的庄园空空如也,而里面的一切全都归到他人名下。
有人从前屋出来。啊,麦芽酒!克里斯汀的心一沉。我早应该去看看情况呀。她直起身子——只见厄莱德从里面出来,他走到了有阳光的地方,脸上是高兴的微笑。
“原来你在这里。”厄莱德说。“你都不愿抬脚过来一下?”他打趣地问。然后自己走过来抱住了克里斯汀。
“亲爱的,你怎么来了?”克里斯汀惊讶地问。
他一定是刚下马;肩上还披着披风,剑也别在身子一侧。厄莱德风尘仆仆,胡子也没有刮。他穿一件红色的短外套,外套两边的开口几乎开到了手臂。两个人穿过酿酒房和院子;厄莱德的衣服飘了起来,从大腿直至腰部都清晰可见。这很奇怪,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厄莱德走路竟然有些歪。以前她只看到厄莱德有一双又长又细的腿、细细的脚踝和好看的脚。
厄莱德这一路是浩浩荡荡一大群:五个随从,额外还有四匹马。厄莱德跟拉格恩弗里德说,他这一次是来帮克里斯汀搬东西的。如果在哈萨比能用到她用习惯的东西,是不是很好呢?而且婚礼要等到深秋才举行,到时候恐怕更难运东西。而且海运的话,东西损毁的概率是不是更小呢?尼达赫尔姆的男修道院院长愿意帮我们用劳伦提斯教堂的船把东西运过去;船预计在圣母升天日前后从维奥伊起航。这也是他此次要穿过拉姆斯达尔把东西运到海岬的原因。
厄莱德坐在厨房的门口,一边喝麦芽酒一边说话;拉格恩弗里德和拉恩伯格,则把拉夫拉恩斯前一天弄回来的一群野鸭子赶回窝。家里只剩下拉格恩弗里德母女俩;女工们都去草场割草去了。厄莱德看起来十分高兴;他觉得用船把东西拖过去实在是明智之举。
拉格恩弗里德走了,克里斯汀则忙着料理那群野鸭。透过打开的门,克里斯汀瞥到厄莱德的人正躺在院子里的阴凉处轮着喝麦芽酒。厄莱德在凳子上坐下,有说有笑。阳光下他的乌黑头发格外闪亮,不过克里斯汀看到黑发之间冒出了几根白丝。毕竟,他马上就要32岁了,不过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小伙子。克里斯汀不打算把自己面临的这个大麻烦告诉厄莱德;迟早有一天他自己会发现的。她的心里涌起一种柔情,但心底多少还有些气恼,这就好像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漫过石头一样。
她爱他超过一切;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对厄莱德的爱,虽然她总是会看到和记起其他的一些事情。要是让身穿漂亮红外套、脚蹬银马刺鞋、腰带缀金的厄莱德去地里干农活,会是什么样呢?虽然母亲已经让拉恩伯格去河边告诉父亲家里有客人到,但克里斯汀并没有看到父亲现身。
厄莱德走到克里斯汀身旁,手搭在她的肩上。
“你相信吗?”厄莱德容光焕发,“所有这些都是为我们的婚礼在准备。你会不会觉得有些奇怪?”
克里斯汀吻了一下厄莱德,然后将他推到一旁。她在那群鸟的食盆里倒进吃的,并让厄莱德不要挡她的路。不,她不会告诉他自己怀孕的事。
拉夫拉恩斯直到晚饭时间才跟收干草的工人一块儿回来。他的打扮跟其他做事的人没什么两样,都穿着及膝长的未染色家纺布上衣和长裤。唯一不同的是,拉夫拉恩斯的上衣是皮质领肩,左肩停着一只老鹰。他牵着拉恩伯格的手走进来。
拉夫拉恩斯跟女婿打招呼,并请厄莱德原谅他没有早一点回来。他们必须要尽快干完农场里的活,因为干草季和收割季期间他还要去一趟城里。可是,当厄莱德在晚餐桌上说明自己此次的来意时,拉夫拉恩斯却变得十分生气。
他说没有马车或驮马根本不可能做成这件事。厄莱德回答说,他自己另外带了四匹马过来。拉夫拉恩斯觉得东西至少有三驾马车的数量。另外,那些衣服也得由人在乔拉恩加德的克里斯汀保管。而且婚礼期间还要用到那些亚麻被子和床单,因为有那么多的宾客需要安置。
“那就算了,”厄莱德说,“等到秋天,总有办法把东西运过去。”不过修道院院长提出克里斯汀的东西或许能用修道院的船运过去时,他真的好开心,他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不过修道院院长也提醒过他,还有众多亲戚要考虑。“他们现在都记着这回事。”厄莱德微笑着说。丈人的拒绝似乎一点都没有影响到厄莱德的心情。
最后的决定是厄莱德去借一辆马车,先运一部分克里斯汀到新家后急需用到的东西过去。
第二天,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打包行李。拉格恩弗里德觉得大大小小的织布机都可以先搬过去;现在除了筹备婚礼,她也没时间再织布。于是,母女俩一起把织布机上的织布取下来。那是一块未染色的手工料子,用最上等、最柔软的羊毛织成;克里斯汀还用染成黑色的羊毛盘了图案。克里斯汀和母亲把布匹卷起放进皮箱。克里斯汀觉得这块料子很适合做襁褓衣,穿上红色或蓝色的丝带肯定漂亮极了。
阿恩给她做的那个衣箱也打算一道运过去。克里斯汀把箱子里厄莱德送她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她给母亲看一条带红色花纹的蓝色天鹅绒披风,那是打算结婚那天穿的。母亲把衣服转过来转过去地感觉布料的质地,同时也看皮毛的收边。
“这条披风一定很贵,”拉格恩弗里德说,“厄莱德什么时候送给你这条披风的?”
“在诺奈赛特修道院的时候他送给我的。”克里斯汀告诉母亲。
克里斯汀的嫁妆箱也打包好了,打小母亲就不断往里面添东西。箱子两边雕有奔跑的鹿和栖息在丛间的鸟。拉格恩弗里德把克里斯汀的嫁衣收进她自己的一个箱子里。嫁衣还没有完工;去年一整个冬天都是在做嫁衣。嫁衣是用鲜红的丝缎做成,剪裁合体修身。克里斯汀觉得,现在的她穿这件衣服肯定胸前会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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