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米妮瓦的画像

未等进屋,我知道家里头肯定发生了大事——我听见帕皮亚诺叫喊的声音,而帕莱亚里也不甘示弱地回吼。

最后是卡博拉尔跑过来给我开门,她脸色苍白,显得十分惶恐。

“所以,这是真的?”她大叫,“一万二千里拉?”闻言我愣在原地,无法呼吸。这时,那个患有癫痫的弱智儿西皮奥内·帕皮亚诺刚好经过,他将鞋子提在手中,光着脚走路,外套也脱下了。他同样是苍白的脸色,一副惶恐不已的样子。

我听见特伦齐奥激动地嚷道:“行,那就叫警察来,叫呀,他妈的!”我突然对阿德里亚娜感到生气。尽管我一再劝阻,可她还是打破了自己的誓言,将丢钱的事捅了出来!

“是谁告诉你的?”我几乎是在对卡博拉尔吼,“没有那样的事,钱我已经找到了!”

卡博拉尔一脸不解地望着我。

“钱?找到了?真的吗?哦,谢谢上帝!感谢上帝!”她举起双手,欢呼起来。然后她又匆忙跑进帕皮亚诺和老安塞尔莫尖声争执的餐厅,阿德里亚娜在一旁啜泣。

“他找到了!他又把钱找到了!”塞尔维亚高兴地大喊,“梅伊斯先生回来了!他找到了丢的钱!”

“什么?”

“回来了?”

“真的吗?”

餐厅里的三个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惊讶不已。阿德里亚娜和安塞尔莫红着脸,而帕皮亚诺则是双眼圆睁,面如纸色,脚下跟着踉跄了几步。

我定定地看了他几眼。我的脸色肯定比他还要苍白,我感觉全身都在颤抖。他不敢迎上我的视线。他似乎也要瘫了,手里拿着的衣服掉在了地上。我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说:“不好意思,这是一个误会,给大家添麻烦了……”

“不!”阿德里亚娜大喊,但她随即又用手帕捂住了嘴巴。

帕皮亚诺望着阿德里亚娜,他不敢伸出手。然后我又说:“请原谅我!”然后,我强行拉起他的手,感觉到他全身颤抖,我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一脸见鬼了的神情,尤其是那两只玻璃一样的眼珠,直直地望着我,好似就要掉出来。

“真的很抱歉。”我补充道,“给大家造成这么大的麻烦,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帕莱亚里结巴道,“没事儿……或者,那东西本来就不应该在那儿……梅伊斯先生,恭喜你把钱找回来,因为……”

帕皮亚诺用手擦了擦被泪水沾湿的眉毛,捋捋头发,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背对我们,面向通往露台的落地窗。

“我就跟故事里的那个人一样,”我挤出一丝微笑,假装轻松地说,“自己骑在驴上,却以为驴子丢了,四处寻找。那一万二千里拉就装在我的口袋里头!这真的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阿德里亚娜表示无法承受,她说:“可我亲眼看着你找过了一遍呀,书里,口袋里,哪儿都找遍了……”

“是的,阿德里亚娜,”我打断她,表情严肃,“但我找得不够仔细,反正我现在已经找到了钱。阿德里亚娜,我尤其要请你原谅我,因为我的疏忽,让你跟着难过了这么久。我希望……”

“不!不!不!”阿德里亚娜大叫,她忍不住哭出声来,冲出了房间,塞尔维亚·卡博拉尔连忙追了出去。

“我不明白!”帕莱亚里不解地大叫。

帕皮亚诺愤怒地转过头,看着我们:“反正,我今天得把话说清楚。现在,貌似我也没必要……”

他大口喘着粗气,话都说不上来。最后,他转过脸对我说话,不过眼睛还是不愿意看我。

“我……我不能……相信我……当他们在这儿的时候,我没办法说不……咳,我得照顾我弟弟,他有病……他或许……我抓住他的衣领……那情景真是恐怖。我让他脱下衣服,搜他的身,就连贴身穿的汗衫都脱了,鞋子、袜子全都脱了,而他……”

说到这儿,他再次哽咽起来,眼睛里满是泪水。过了一会儿,他又用沙哑的声音说:“反正,他们都看到了……不过,你自然是……因为你丢了钱……不行,我得离开这儿,我受不了了!”

“不行,你不能走!”我说,“你绝不能走!因为我的缘故?不行,你得留在这儿!就算要有人走,该走的也是我!”

“哦,梅伊斯先生,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老安塞尔莫叫起来。

闻言后,就连情绪激动的帕皮亚诺也做了个不同意的手势。最后,他解释道:

“无论怎样,我都是要走的!事实上,就算没发生这些事情,我也打算离开,因为我的弟弟不能再留在这儿。哦,事实是,侯爵帮我在那不勒斯找了一个疗养院,这是他写给疗养院院长的信,你们自己看……无论如何,我得到那不勒斯去,因为侯爵还想要一些文件。而我的小姨子把你看得很重,看得很高,她上蹿下跳地说事情水落石出以前,谁都不能离开屋子,因为你发现……你认为偷钱的是我,是的,她是这么说的。我可以以人格保证,那绝对不是我,并且我还得还给我的岳父帕莱亚里先生一笔钱。”

“你在说些什么?”帕莱亚里先生打断他道。

“不是,”帕皮亚诺扬起头,“我把它记在心上!我记在心上,你别担心!哦,要是我走了,可怜的西皮奥内……”

帕皮亚诺似乎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号啕大哭起来。

帕莱亚里被深深地打动,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么,西皮奥内跟那有什么关系?”

“我可怜的弟弟!”帕皮亚诺听上去很真诚,就连我都忍不住喉咙抽动。我想,他肯定是为弟弟难过,因为我要是向警察告发的话,他弟弟难逃其咎,并且之前的搜身确实是一个不小的屈辱。

帕皮亚诺比谁都清楚,我不可能找回钱。而我宣称钱找到了,这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也算及时拯救了他。他当时应该是想着事情如果真的败露,那就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弟弟西皮奥内身上,再推说西皮奥内有病,从而争取宽大处理。帕皮亚诺号啕大哭,这要么是为了释放他内心的压力,要么是因为他觉得泪水是攻击我的最好武器。显然,这些眼泪只是前奏曲。他跪下了,谦卑地跪在我脚下,条件是要我坚持宣称我已经找到钱;而我要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接受了他的示弱最后又改口,他也不惜跟我来个鱼死网破。简单说就是这样——他完全不知道偷窃的事。我的宽容大度不过是救下了他的弟弟,而谁都知道他的弟弟无论如何也不会受到太重的惩罚,因为他的精神有病。另外,我也注意到他含蓄但清楚地保证了会把嫁妆还给帕莱亚里。

所有这些都是我在他泪水中读到的信息。最后,安塞尔莫的告诫劝导加上我的从旁抚慰总算让他的心情平复了下来。他说会先到那不勒斯去,待找到一家好医院安置好弟弟,并了结生意上的一点事情——他最近跟一个朋友合伙做了点生意——当然还要找到侯爵要的文件,然后就立马回来。

“对了,”他转向我,“我差点都忘了说,要是你今天有空的话,侯爵邀请你过去吃饭,和我的岳父还有阿德里亚娜一道。”

“哦,那太好了。”安塞尔莫嚷起来,他都没让帕皮亚诺说完,“好的,我们都会去!太棒了!总算有件好事。梅伊斯先生,你觉得怎么样?我们一起过去吧?”

“我呀……”我做了一个应允的手势。

“那好,我们四点钟过去,可以吗?”帕皮亚诺用手抹干眼泪,提议道。

回到房间,我满脑子都是阿德里亚娜,她刚刚哭着跑开了……如果她现在跑过来,要求我给一个解释,我该怎么办?她自然不会相信我刚说的话。那她会是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我故意掩盖偷窃的事,是为了惩罚她违背誓言?我为什么这么做呢?当然是因为我咨询的律师告诉我,一旦告发,那屋子里的所有人都逃脱不了嫌疑。尽管她说过愿意面对可能会有的丑闻,但仅仅为了一万二千里拉,我肯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那么,她就会认为我的宽容大度是出于对她的爱,是我为她做出的牺牲!

受形势所逼,我不得不对她说谎,这是令人恶心的谎言。这一谎言使我不得不承认对她的感情,让我陷入一种微妙的处境。尽管我显得大度,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不,不对!我想到哪里去了?按照正常逻辑推断,我应当得出另外的结论。什么慷慨大度,什么牺牲,什么爱意,都是扯淡!我真要让这个可怜的姑娘越陷越深吗?不行,我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不再跟阿德里亚娜说话,也不再用暧昧的眼神看她。可要是那样子的话,我先是装作宽容大度地原谅偷窃的事,然后又刻意跟她保持距离,她会怎么想?那到时候我还是会被迫说出偷窃的事,而且是在牺牲阿德里亚娜的感情之后!这样做有意义吗?不,现在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我丢了钱,但我为什么不把小偷抓起来,反而冷淡疏远她呢?或者,我确实把钱找了回来,但我为什么收回对她的爱呢?

我突然开始讨厌自己,觉得自己恶心。至少我要跟阿德里亚娜解释清楚,这整件事根本不存在任何善意,我之所以不采取法律措施,是因为我不能,我不能……哎,我必须要想出几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我不能让事情就这个样子!也许那些钱原本就是我偷来的!对,她可能会这么推断,那我就让她这么想!

或者我跟她解释,我是个亡命之徒,身上背着官司,被迫隐姓埋名!

谎言,全部都是谎言,阿德里亚娜那样天真而纯洁,但我能给她的只有谎言!

那么,或许我对她说出真相?但她会相信这所谓的真相吗?说实话,就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这样一个荒唐的故事,谁会相信呢?那样子的话,为了不再说谎,我就得承认之前所有的话都是谎言。这样才算得一个真实的解释!而这既不能减轻我的罪孽,也不会让她受的折磨减少分毫!

尽管我心情愤怒,讨厌自己,可要是她亲自来我的房间告诉我没有遵守誓言的原因,而不是打发塞尔维亚·卡博拉尔来跟我说,我或许就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她为什么不守诺言,帕皮亚诺实际上已经告诉我了。另外,卡博拉尔还告诉我,阿德里亚娜沮丧到了极点。

“为什么呢?”我假装不在意地问。

“因为,”卡博拉尔答道,“她不相信你找回了钱!”

我突然想到,有个办法或许能让我解脱出来——就让阿德里亚娜认为我是一个硬心肠的、自私的、奸诈的浑蛋,让她认定我不值得再爱。这能减轻一点我对她的伤害!她或许会难过一阵子,但久而久之她肯定能忘了我,得到更多的东西。

“她不相信?为什么呢?”我看着卡博拉尔,状似轻松地笑了笑,“一万二千里拉,亲爱的!那么多的钱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要真是丢掉了,我还能这么淡定吗?”

“可阿德里亚娜说……”她还试图说点什么。

“都是无稽之谈!”我打断她,“没错,我确实有过怀疑,但我也跟帕莱亚里小姐说了,我不相信真会有这种事发生。事实上……你说吧,要是我真丢了钱,我有什么理由不说出来?”

卡博拉尔耸耸肩道:“也许阿德里亚娜认为你有其他苦衷……”

“但我告诉你,没有其他理由!我根本没丢钱!”我连忙掩饰,“要知道,这可牵涉一万二千里拉,丢两三里拉或许还不紧要,可一万二千里拉……我可没这么大方……她一定认为我是个英雄!”

塞尔维亚·卡博拉尔走了,她应该会将我刚才的话转述给阿德里亚娜。我抓紧自己的双手,用牙齿狠狠地咬!我只能这样办?好像这笔被偷的钱是给了她,当作对她落空的希望做一个补偿。还有比这更卑鄙,更无耻,更怯懦的事情吗?我想阿德里亚娜可能正在隔壁的房间里痛骂我,唾弃我,但她一定不明白,她的痛苦也正是我的痛苦。但我别无选择!我必须要让她讨厌我,唾弃我,就跟我讨厌自己唾弃自己一样。另外,为了让她彻底地讨厌我,我还要对帕皮亚诺——她的敌人——表现出十分的礼貌甚至是谄媚,装作是为了补偿她曾对他的怀疑。而帕皮亚诺这个小偷,也会被我搞迷糊,甚至会认为我是个疯子……

还有什么?我还能做比这更糟糕的事吗?对了,还有,我们要一起去侯爵家,到时候我就公开追求帕皮塔·潘托加达!

“这会让你恨死我,阿德里亚娜。”我在床上呻吟,辗转反侧,“还有什么,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四点前后,盛装打扮的老安塞尔莫过来敲我的房门。

“我准备好了!”我叫道,同时将外套套到身上。

“你就这么去吗?”帕莱亚里惊讶地问。

“怎么呢?”我回。

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头上戴了个苏格兰鸭舌帽,我把鸭舌帽取下来塞进口袋,抓起一个礼帽,而安塞尔莫就站在一旁咯咯地笑。

突然,帕莱亚里转身欲走:“帕莱亚里先生,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哦,我真是脑袋不清楚了。”他指着自己的双脚,“我脚上还穿着拖鞋呢!梅伊斯先生,我到另一个房间换双鞋子。阿德里亚娜在那儿……”

“什么,她也要去吗?”

“她原本不想去,”帕莱亚里先生边走边回,“不过我劝她改变了主意!她在卧室梳妆……”

于是,我走进房间,迎面看到卡博拉尔冷漠而责怪的眼神。卡博拉尔自己感情无望,所以她将自己很大一部分的感情都寄托在了阿德里亚娜这个天真的姑娘身上!而现在阿德里亚娜尝到了生活的苦,也尝到了感情的痛,塞尔维亚自然会陪在她身旁。我有什么资格让这样一个善良而漂亮的小人儿不快乐?至于她自己——既不良善也不漂亮——男人或许还有借口对她不好!但阿德里亚娜不应遭受这样的对待,不能对阿德里亚娜这样!

我从卡博拉尔的眼神中读出了这些信息,她责怪我粉碎了阿德里亚娜的希望。哦,我的阿德里亚娜,她的脸多么苍白,简直是面如纸色,眼睛也哭得红红的。她得费多大劲才能爬起来梳妆打扮和我一道共赴晚餐呀。

尽管赴宴的心情不佳,但侯爵本人和他的家还是引起了我的兴趣。我知道他住在罗马的原因,要想复辟两西西里王国,除了为世俗政权的胜利而斗争外别无他法。有人预言说,若把罗马还给教皇,统一的意大利就会分裂,那么……谁能说清楚呢?侯爵并不十分相信预言!人不能三心二意,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情,所以专心处理好当前的工作最重要。目前侯爵的任务就是在宗教的战场上作战,所以沙龙就是他笼络众人的手段,许多不妥协的教士以及支持黑党的勇士都会到他家里来。

不过那天晚上,我们在他那辉煌的客厅里倒一个人都没遇上。客厅正中放着一个三脚架,上面有一幅画到一半的画——帕皮塔的小狗米妮瓦,这是一个身体全黑的小家伙,它躺在白色的沙发上,尖嘴自然地靠在两只前爪上。

“这是贝纳尔画的,那个西班牙画家!”帕皮亚诺给我们介绍说,一副骄傲的神情。

接着,帕皮塔·潘托加达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她的家庭教师西格诺拉·康迪达。

上次和她们见面是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头,而这次是在灯火通明的大厅,潘托加达小姐看上去和之前很不一样,尤其是鼻子的部分。什么?难道我之前就留意过她的鼻子?我原本以为她的鼻子很小,微微上翘,可现在看到她却是个鹰钩鼻,显得十分壮实。

不过,她仍然不失为一个漂亮姑娘!健康的肤色,一双闪烁的黑色眼睛,黑色长发闪闪发亮。薄嘴唇涂成了鲜红色,一条镶白色蕾丝的黑裙更是让她的苗条身形展露无遗。

跟光艳照人的潘托加达小姐一比,阿德里亚娜的美就稍逊一筹了。

这次见面,我也终于弄明白康迪达头上顶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了。一个黄褐色的卷曲假发套,发套上系着一条天蓝色绸巾,绕过后脑勺在下巴下面打了一个蝴蝶结。这条绸巾好似给她的脸镶了一个边,映衬着她那瘦削白皙,涂脂抹粉的面颊,稍稍好看了些。

与此同时米妮瓦吠个不停,以至于我们都无法听清对方的话。当然,米妮瓦并不是对着我们狂吠,它是对着画架和白色沙发叫唤,显然它是记起了刚才在上面受的折磨。这是一个受虐灵魂的反抗和抱怨!米妮瓦仿佛是在说:“嘿,出去!嘿,快出去!”可画架纹丝不动,所以它缓缓退后,然后快速奔向前,龇牙咧嘴,做出威胁的样子。

米妮瓦身子肥胖,四条腿又很瘦,看着并不好看。很多次它都让我想起祖母:眼睛里不再有光芒,头发灰白。米妮瓦背部靠近尾巴的地方有一块白斑,那可能是因为它喜欢抓椅子、书箱角或任何尖锐的硬物。

这点我很明白。最后,帕皮塔抓住米妮瓦的脖套,将它扔给西格诺拉·康迪达,大声责备道:“cito!”意思就是“闭嘴”!

这时,伊尼亚奇奥·吉利奥·达乌莱塔侯爵匆忙走了进来。他弯着腰,急匆匆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刚一坐下就把手杖放到两腿中间,深深吸一口气,疲倦地笑了笑。侯爵的胡子刮得很干净,这让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苍白的脸色跟闪亮的眼睛形成鲜明对比。侯爵已然年老,但他却有一双热诚的年轻的眼睛。几缕头发盖住前额和两颊,样子十分古怪,像湿的黑色灰烬流过脸颊留下的痕迹。

侯爵热情地欢迎我们,他说一口浓重的那不勒斯方言。接着,侯爵又让秘书向我们展示房间里的纪念品,那都是他忠于波旁王朝的证据。帕皮亚诺领着我们走到一个绿色丝绒布盖着的画框前,绒布上用金线绣着几句话:“我不藏匿,我要揭露,请你抬起我,请你仔细阅读。”这时,侯爵命帕皮亚诺将画框从墙上取下,拿到他面前。画框玻璃下面压的是比耶罗·乌洛亚的一封信。1860年9月,两西西里王国即将垮台之际,乌洛亚给他写了这封信,邀请他参加内阁。后来,那届内阁没能组成。这封信的旁边放着侯爵接受这一邀请的复信底稿。侯爵为这封复信而骄傲,也为那些拒绝任职的人感到羞耻。那些人在危险混乱的时刻,面对已经打到那不勒斯城下的加里波第,却不敢出面执掌政权。

老伯爵大声朗读这些信,他变得异常兴奋,而我也不由对他生出了敬佩之情,尽管他说的这一切都冒犯了我作为意大利人的情感。侯爵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确实,他算得上一个英雄。

故事发生在1860年9月15日。国王乘一辆马车离开那不勒斯皇宫,随行的有王后和两个宫廷侍从。马车走到吉亚大街却不得不停下,因为车辆全被挡在了一家药店门前。那家药店的标志是几朵金色的百合花,一架梯子搭在那标志上,挡住了路,所以大小车辆只好停下来。几个工人爬在梯子上,将标志上的金百合花取下。国王看到了这一幕,便示意王后看,让她看这个药店老板有多胆怯——尽管这金色的百合花曾带给他荣耀,因为他用的是皇家标志,可时局一变,他却急不可耐地要将标志摘下来。当时,达乌莱塔侯爵刚好经过那里,怒不可遏的他冲进药店,一把揪住药店老板的衣领,抓他去见堵在店外的国王。他愤怒地吐了药店老板一脸唾沫,然后挥舞着被取下来的一朵百合花向人群高呼:

“国王万岁!”

取下来的百合花标志就放在这个客厅里头,侯爵也因此而得到了荣誉,被授予内廷贵族的金钥匙和圣杰纳罗骑士勋章和其他一些东西。这些都摆在大厅里,摆在菲尔蒂南多(1810~1859年,波旁家族成员,1830年起为国王,曾镇压1849年的起义)和弗朗切斯科二世(1836~1894年,两西西里王国的最后一个国王,菲尔蒂南多之子)的两幅大画像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