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亚娜闻言双腿一软,要不是我动作快扶住她,她很可能就摔在了地上。她费力地站直身子,抽泣不已。
“我要去叫父亲。”她挣扎着要往门口走,“我要把父亲叫过来!”
“不行!”我大叫,迫使她坐回椅子,“不行,阿德里亚娜,你别激动!你这样让我更难办了!我不会让你去的!不会让你过去!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请你别哭了,好吗?我得看看四周,以防……是的,储物柜是开着的,但我还是不能也不敢相信,这样一大笔钱就不翼而飞了。乖姑娘,冷静一点,好吗?”
我再次仔细地将钱数了一遍。尽管我很确定之前将所有的钱都锁在柜子里头,但我还是把整间屋子都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最小的缝隙都摸了一遍。其实我心里明白,我真的被偷了,只能说这个小偷实在是太大胆了。阿德里亚娜在一旁歇斯底里地哭喊,她的脸埋在手中,泣不成声:
“哦,不,不!小偷,怎么会有小偷呢?这肯定是有计划的!有天晚上我听到了一点动静,当时有点怀疑,但我没想到……”
帕皮亚诺!是的,帕皮亚诺!肯定是他趁我们摸黑做“通灵”实验的时候,利用他那个弱智的弟弟把钱偷走了!除了他,没有别人。
“可我不明白……”阿德里亚娜又哭了起来,“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把这么多钱带在身边,而且就这样放在家里的柜子中?”
我转过头看着她,一时无言。我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是否要告诉她,我是迫不得已才把钱带在身边,我不敢将钱存到任何一家银行或托付给任何一家财产经纪公司,因为我没有合法的身份证明和财产所有权?
我知道,我的沉默只会让她更疑心,于是我冷冷地说:“我怎么知道……”
可怜的阿德里亚娜难过不已,“哦,天啊,这该怎么办!”她号啕着。
小偷作案时心情肯定很慌张,当我想到随之而来的后果,我的心也是一样地慌乱。帕皮亚诺肯定猜得到,我不会控告那个西班牙画家,老安塞尔莫,帕皮塔·潘托加达,塞尔维亚·卡博拉尔,至于麦克斯·奥利兹的鬼魂就更是不会。他很清楚,我只可能起诉他,起诉他和他弟弟。但他还是肆无忌惮地这么做了,这是对我赤裸裸的挑衅。
我接下来能怎么做?把他抓起来?怎么可能呢?不行,那肯定办不到!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想法几乎令我崩溃。
明明知道小偷是谁,却无法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我根本不在法律的保护范围之内。我是谁?我究竟是谁?我谁也不是!我不存在,从法律的意义上说,我根本不存在!任何人都可以拉开我的口袋,但我只能保持沉默。
说到这儿,帕皮亚诺怎么知道呢?
他不可能知道!所以呢?
“他怎么有这个胆量?”我在心里思忖,“他怎么有胆子以身犯险?”
阿德里亚娜抬起脸,惊讶地望着我,说:“难道你不明白吗?”
“是的,是的,我明白了!”她这么一说,我顿时明白了她暗含的意味。
“你要把他抓起来。”阿德里亚娜决绝地嚷道,她站起身,“我要去告诉父亲!让父亲把他抓起来!”
我再次及时地阻止了她。阿德里亚娜是最后一根稻草,她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被偷了一万二千里拉,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我担心的是,偷窃罪行一旦公之于众,我的身份也会被揭穿。看在上帝份上,我一定要拦住阿德里亚娜,让她不要说出去,这件事情谁都不能知道!
可照现在的情况,阿德里亚娜不可能保持沉默。她无法接受我这看似大度的举动,这其中有几个原因——第一,是出于她对我的爱;第二,还为着家庭的名声;第三,也是出于对她这位姐夫的畏惧和厌恶。
可在这样痛苦的时刻,阿德里亚娜这种理所当然的反抗却更增加了我的痛苦,我甚至感到愤怒。
“你不能对任何人讲,听见了吗?一个字都不能讲,明白吗?难道你想闹出人尽皆知的丑闻吗?”
可怜的阿德里亚娜经我这一说,又忍不住抽泣起来。
“不,不,我不是想闹丑闻!但我受不了那个让家族蒙羞的浑蛋,我要摆脱他!”
“可他肯定会矢口否认的!”我坚持道,“而你们其他所有人也都会被当成嫌疑犯带上法庭!你难道不明白吗?”
“凭什么?”阿德里亚娜回道,她变得异常愤怒,“你让他否认,让他否认!但我们还有其他许多对他不利的证据。梅伊斯先生,去告发他!不要担心我们!相信我,你告发他就是帮了我们大忙!这么做,也算是为我那可怜的姐姐报了仇。如果你不向警察告发他,那就是对不住我。就算你不告发,我也会去告发的!我和父亲如何能带着这样的羞耻渡日?不,我不会的,不会的!另外……”
我抓住阿德里亚娜的手臂,钱的事暂时被我抛在脑后,看到她如此难受,我更是心如刀割。我答应她一切都听她的,只要她擦干眼泪。我知道始作俑者是谁——帕皮亚诺认为我对阿德里亚娜的爱值一万两千里拉。那么,我该告发他吗?
“你想他被警察抓起来?那行,我去告发他,我的小阿德里亚娜!这不是因为我丢了钱,而是借此将他赶出去。对的,我马上就去办,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得擦干眼泪,别再哭了,好吗?放心,我会让警察把他抓起来,不过你要答应我,亲爱的,在我咨询律师之前,你不能向第三个人提起这件事。我们要考虑周全一些,现在我们的情绪太激动了,可能会犯错误……你能答应我吗?能保证吗?用你最珍贵的东西发誓?”
阿德里亚娜发了誓,看着她流着眼泪的脸,我知道她确实是拿自己在这世界上最珍视的东西发的誓。哦,我可怜的阿德里亚娜!
待阿德里亚娜离开,我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茫然不知所措,脑袋一片空白,仿佛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要多久才能恢复神智?我要怎样平复心情?白痴,真是白痴!看着储物柜,我在心里骂自己。那把锁是被撬开的吗?不,储物柜根本没有强行撬开的痕迹。一定是他们从我口袋里偷了钥匙,刻印了一把,然后打开了储物柜……
“你不觉得丢了什么东西吗?”我想起最后一次“通灵”聚会中,帕莱亚里曾这样问过我。我丢了一万二千里拉!
我再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助,内心一片虚无。我被偷了,但我却一个字都不能对别人讲,好似我就是那个小偷,内心惶恐不安。
“丢了一万二千里拉!这还算好的,他们本可以拿走我所有的钱,让我一文不剩。嘘,嘘,我有什么权利开口说话呢?‘你是谁?这笔钱是怎么来的?’要是警察这么问我,我要如何回答?或者今晚我直接去找帕皮亚诺,揪住他的衣领,大吼:‘你个混蛋,把偷我的钱还给我!’而他肯定会假装无辜,信誓旦旦地说我冤枉了他。他一定会矢口否认。你能想象他说:‘哦,是的,我拿了你的钱,伙计!我只不过是搞错了而已!’想都别想。他甚至还会反咬我一口,告我诽谤。听,那轻柔的踏板声!哈,我想他们宣告我的死亡确实是一种幸运!所以,我现在是真的死了!死?不,比死更糟糕。老安塞尔莫曾说过,死人不必再死,可我还得再死一次。我还能怎样活下去?只能孤独地活着,孤独至死!”
想到这,心里一阵惊惧,我把脸埋进手中,瘫坐在椅子上。
我本可以那样活下去,听天由命,随遇而安,漫无目的地游荡,斩断一切感情联系。可我怎能做到!我必须要做点什么来改变这一切,可我现在又能做些什么呢?一走了之吗?可是,我能去哪儿?还有阿德里亚娜,我能为她做些什么?什么都做不了!经过这些事之后,我如何还能一走了之,连个解释都不给呢?她肯定会把这归结为偷窃的事,她会问:“为什么他选择保护窃贼,却要这样惩罚我?”哦,不,不,可怜的阿德里亚娜!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又如何能守住这个秘密?我不得不对她残忍,这是没办法的事!从我决定以阿德里亚诺的名义活着的那一刻起,残忍就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而我是这残忍的第一个受害者。即便是偷我钱的帕皮亚诺都没我这么残忍。
他想娶阿德里亚娜,这样就不用返还第一个妻子的嫁妆。如果我把阿德里亚娜抢过来,他就得把嫁妆还给帕莱亚里,这样是否会公平一些?
帕皮亚诺肯定不这么想。他甚至不认为拿走我的钱是偷窃。帕皮亚诺了解阿德里亚娜是怎样的姑娘,也了解我,他知道我会娶阿德里亚娜做妻子,而不仅仅是将她当作情妇。那样子的话,我就能得到嫁妆,也就扯平了。钱还是会回到我的口袋,并且我还能得到亲爱的阿德里亚娜,我还要求什么呢?
我很确定,只要我们耐心等待,只要阿德里亚娜能替我保守秘密,那我们一定能看到帕皮亚诺偿还他欠安塞尔莫的钱,甚至会提前还清。还有一件确定的事是,我得不到那笔钱,因为我永远都不可能跟阿德里亚娜结婚。但阿德里亚娜还是能得到它,前提是她听从我的建议不把事情说出去,并且我继续留在这儿。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达到这个目的需要技巧,也需要耐心。不过阿德里亚娜最后还是能得到嫁妆的。
这个推断让我得到了一些安慰,至少在阿德里亚娜的事情上是这样。至于我自己,哎,我还是得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生怕哪一天谎言被揭穿。与新生活的谎言被揭穿相比,丢失一万二千里拉实在不算什么,如果这能帮助阿德里亚娜最后得到嫁妆,它还不失为一桩好事。
我知道,我已经永远地被隔绝在生活之外,再没有机会得到它。我的内心满是悲伤,现实更是让人恐惧不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让我觉得有所依的地方,却不得不离开。是的,我得再次上路,这条路没有尽头,没有目的地,只是漫无边际地游荡!我害怕再次落入生活的圈套,所以我要远离人群。孤独一人!孤独!只和孤独相伴!
我心情忧郁,对坦塔罗斯所施的刑罚落到了我头上。(希腊神话中的坦塔罗斯为众神宠儿,有幸参观奥林匹斯山众神。但他骄傲起来,侮辱众神,泄露天机,于是被罚站在水中果树下,渴时想喝水水退去,饥时想吃果果升高。)
我拿起帽子和外套,像个疯子一样冲出房间。
清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到了弗拉米尼亚大街,不远处就是横跨台伯河的莫莱大桥。我怎么会来这儿?我往四周看去,阳光很是灿烂。视线落在白色人行道上的影子,我愣了好一会儿神。终于我抬起脚,踏过影子。不,不,我不能踩踏自己的影子。我是影子,还是影子是我?
两个影子!
地上有两个影子!任何人都能踩上去,踩烂它的头,踩碎它的心。但我不能说话,或者说我的影子不能说话!
“一个死人的影子,对,这就是我!”
这时,一辆马车向我驶来。我站在原地不动,想检验下我的想法:没错,马蹄踏过了它,一只,再一只,然后是两个车轮轧过!
“好家伙,刚好轧过我的脖子!哦,还有一条狗过来凑热闹,嘿,你的腿能抬高一点吗?抬高一点就行。”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大笑起来。那只狗被我吓得急忙跳开。驾车的人也转过头来看我,不知道我在笑什么。我开始向前走,影子也跟着移动。我突然感到一种近似疯狂的喜悦,我让影子钻到马车的轮子底下,钻到马蹄下,钻到每一个过路人的脚下。我知道,这影子将永远无法摆脱。我转过身,影子便也转到了我身后。
“就算我跑起来,它也还是会跟着我!”我暗忖。
我疯了吗?我怎么会质疑如此确定的事?我拍一拍额头,确定我还是我。不过我确实在想这个问题,并且想得很深入。影子是一个象征,是我真实生命的幽灵。当我躺平在地上,所有人都能践踏过我的身体。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竟落到了这样的地步!他的人躺在米拉格诺的公墓里头,而他的鬼魂,他的影子便在这罗马的大街上游荡!
影子有心,但他无法爱人!影子有钱,但任何人都能将他的钱拿走。影子有头脑,他能思考,但他的思考仅限于明白这是一个影子的头,却并非头的影子!没错,就是这样!
我的头好痛!似乎那车轮和马蹄真的碾过了我的头。哦,怎么不能轻一点呢?怎么不能抬高一点呢?
一辆街车驶过,我跳上车,往家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