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阿德里亚诺·梅伊斯

我决心隐藏真实身份,化身为另一个人。这倒不是为了欺骗他人,你知道的,人们一向擅长自欺欺人。这样做自然是有些草率,但考虑到我的真实情况,这也怪不得我。我要独自享受我的财富,我要满足我自己的需求。

我也没什么理由歌颂那个倒霉的死者,其他人坚持认为他是跳水溺死的——无论事实是否如此。其实从当时的生活状况来判断,跳水自杀这个结局安在“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身上确实没什么不妥。所以我想消除他在我身上的任何一丝印记,无论是外在还是内在。

现在我孤身一人在这世界上,史无前例地孤单。我切断了之前所有的感情联系,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我是我自己的主人,没有过去的束缚,只有一个全新的未来在等着我去选择。哦,真希望我有一双翅膀!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轻巧,好似张开手就能飞翔。

我要抛掉以前的世界观,我可以用全新的态度去感受生活,我要忘掉马提亚·帕斯卡尔过去的不愉快经历。这一切都由我来选择——我有机会去创造一个别样的辉煌的人生。

“但有一件事我须得慎重。”我对自己说,“自由是放在第一位的,我一定要保住这份自由。我要找一条全新的路,一条通往未来的阳关道,不让我的自由受丝毫的损害。现如今的生活总是让人不满意,所以我要寻找其他的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我要专注于那些人们称为‘无生命’的物体上,在一个引人入胜,风景如画的地方生活。我要一点一点地学习新的东西,获得新的知识,努力工作并且耐心地完善自己。到最后,我不仅能骄傲地说我活过两次,还能说我体验过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所以,现在我到了这儿。几个小时前,我离开阿伦加,走进一家理发店并把胡须修理了一遍。我开始是想着把胡子剃光,不过后来又怕这么明显的举动或许会在这个小镇里引起怀疑。

理发师同时也是个裁缝,由于长年累月趴在缝纫机上,并且总是一种姿势,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老裁缝的鼻梁上还架了一副眼镜。我觉得,与其说他是个理发师,他更像是一个裁缝。他手拿一把大剪刀,刀刃大到他的两只手一起用力才能剪下去。他就像是上帝派来的刽子手,将帕斯卡尔的胡子连同他的一切都剪掉。见这阵势,我连大气都不敢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最后,我感觉到有人在拉我的袖子,我才睁开眼睛。只见老裁缝举着一面镜子在我面前,似乎是在等我夸赞他的手艺。

但我有点夸不出口,所以连忙转移话题。

“哦,谢谢你!不过,我怕待会儿要是大地晃动一下,它就会碎掉的!”

“什么东西碎掉?”

“镜子!很好看的一面镜子!我猜它应该是个古董吧!”

老人手上拿的是一面小小的圆镜,手柄上有象牙雕刻——谁知道是从哪个贵妇人的闺房里出来的呢?只是,它如何会周周转转地落到这个理发师兼裁缝的乡下老人手上呢?不过,为了不伤害老人的感情,我最后还是接过镜子照了照。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此时我的脸颊,上下颌以及下巴看上去就跟未打扫的战场一样,那纷乱的胡子里面好像藏了一只野兽,随时都可能跳出来以马提亚·帕斯卡尔的名义咬我一口。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让我很是痛恨。之前呢,我的脸上还有胡子的遮挡,可现在把胡子一理,我才发现我的下巴原来那么小,那么突出!这胡子竟骗了我那么长时间!对我而言,这简直是一次背叛!现在我得将我的小尖下巴露在外面,还有我那小得看不见的鼻子,以及那一只斜眼!

“这只斜向一边的眼睛,”我想,“是永远摆脱不了的,它属于马提亚·帕斯卡尔,但它会一直在我的脸上。我能做的最多就是戴一副有色眼镜,这或许能帮我很大的忙,让我看起来更有吸引力。我要把头发留长,加上我那突出的眉毛,光滑的下巴和眼镜,说不定我看上去会像一个德国哲学家。要是再穿件长风衣,戴一顶软的宽沿帽子,肯定就更像了!”

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既然长成这样,那就只能把自己装扮成哲学家了!“但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全力以赴!我要想出些哲学道理,最好是一些积极向上的哲理,这样才更像那么回事。”

先前让我很是头疼的名字,最后也解决了。那是在开往都灵的火车从阿伦加出发后不过几个小时之后的事。

我坐的那个车厢里有两位先生,他们当时在热烈地讨论天主教的事。在我这样无知的人看来,那两个人听着无疑是饱学之士。较年轻的那一个脸色略显苍白,留一绺卷卷的黑色胡子,好似是为了遵循某种古老的传统。他在宣扬自己观点时显得特别得意,他说,这个观点连朱斯蒂诺·马尔迪雷(约生活于公元100~165年,希腊天主教作家,写有反对迫害天主教教徒的著作)和斯图里亚诺(约生活于公元160~220年,著有许多为天主教辩护的著作)都认同。(他还说了另外几个人的名字,恕我孤陋寡闻,实在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人)。他的观点就是——基督耶稣十分丑陋。他用粗噶的声音大声争辩,那声音和他苍白纤瘦的身体很是不搭调。

“是的,先生,就是那样,就是那样——丑陋无比,绝对没错!连奇里罗·达莱桑德里亚(希腊大主教)都说是这样!我敢肯定,奇里罗·达莱桑德里亚甚至说基督是世界上最丑的人!”

跟这个年轻人辩论的是一个长相再平凡不过的老学究,他说话平心静气,只是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讥讽笑容。老学究身子坐得笔直,脖子伸得长长的。他认为那些老生常谈不值得相信。

“那个时候,”他说,“教会只重视基督的训诫和精神力量,甚至可以说,人们根本就没有关注过基督的长相。”

不知怎的,话题突然转到了圣·维罗妮卡(犹太传说中的一个女人,曾以纱巾擦掉耶稣血迹,保护了基督的形象)和帕内压德城的两个塑像。人们认为,那两个塑像就是以耶稣和维罗妮卡为原型。

“没有那回事。”年轻人叫道,“这点我很清楚——那两个雕像讲的是阿德里亚诺国王(76~138年,117~138年为罗马皇帝,罗马许多古迹出自他手,是著名军事家、建筑学家、诗人)和拜倒在他脚下的城市。”

老人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年轻人也是寸步不让。这时,年轻人将头转向我这边,固执地嚷:

“是阿德里亚诺!”

“在希伯来语中叫拜罗尼克,后来翻译成维罗妮卡……”

“阿德里亚诺!”(他仍对着我)

“维罗妮卡,维拉·伊卡恩——很明显是拼错了……”

“阿德里亚诺!”(他再次对着我大叫)

“……因为在《彼拉多纪事》(彼拉多,犹太总督,耶稣被出卖后交给他。他以水洗手后说,流人血之罪,不在我身上,你们自己承担吧!接着便将耶稣交给兵丁钉上十字架)中,拜罗尼克是……”

“阿德里亚诺!”

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叫着阿德里亚诺,并且始终都看着我,似乎是期待我能站到他这一边。

火车在一个车站停下,两个人都下了车,但路上还是在争论。我走到窗前,探出头看着他们。他们还没走几步,老人突然发火了,他快速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是谁说的?是谁说的?”年轻人在他身后挑衅似地大嚷。老人转过头,嚷道:

“卡米罗·德·梅伊斯!”

我突然觉得这个名字是说给我听的。我不自觉地也重复起“阿德里亚诺”这个名字来,或许是那个年轻人在我耳边重复得太多。我把中间的“德”去掉,只留下“梅伊斯”。

“阿德里亚诺·梅伊斯!没错,就是这个名字。听起来非常地与众不同——阿德里亚诺·梅伊斯!”

并且,我觉得这个名字跟我光滑的脸,有色眼镜以及即将穿上的笔挺大衣和宽沿帽子十分相配。

“阿德里亚诺·梅伊斯!很好!那两个唧唧歪歪的基督教徒给了我一个名字。

我将所有过往的回忆埋藏在心底,一心一意想着开始新的生活,我的生命似乎焕发出一种新生儿的光辉。好似我是新诞生的孩子,不受约束指引,纯洁,透明,我的感官和意识逐渐苏醒,警觉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以利用所有能有助于我新人格成长的东西。同时,我的灵魂因这新的自由而高飞,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同。天空突然变得明朗,昨日的阴霾气息一扫而空,所有人看上去都是那么地亲切和蔼!从此以后,我能跟他们建立不受约束的自由感情联系——因为我的快乐无须依靠他们来满足!灵魂变得轻巧,这种感觉真是妙不可言。我的心变得温柔,宁静,无限陶醉!不期而得的财富将之前捆绑束缚我的东西一扫而空,并将我从琐碎平常的生活中拉出来,让我成为一个可随意观察其他还为生活苦苦挣扎的人的旁观者。

“再等一下。”我的耳边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轻轻说,“当你跳出生活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来观察人生,你会发现这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比如说,那个人!他自己吃饱喝足,却还是要把那个饥肠辘辘的老人赶走,这不过是为了证明我们所谓良善仁义的上帝是人世间最丑陋的人而已!”

我傻笑了下。然后,我开始用这种傻笑来回应所有我看到的东西:比如那火车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树;那散落在乡村的农舍,我想象农民正对着那可能在晚上偷袭橄榄树的寒雾破口大骂;又或者农民对着久旱不雨的天空挥动拳头;比如火车轰隆隆靠近时那四散奔逃的鸟儿;又比如那透过车窗隐约看到的电线杆,上面张贴着最新出炉的新闻(就像报道我的自杀的米拉格诺报那样),还有火车道上信号旗手穷苦的妻子们,她们站在十字路口挥舞着红色的警告牌,头上戴着丈夫的帽子。

最后,我的视线偶然落到了我左手第三根手指的一个普通金戒指上。

我惊了一跳。我不敢置信地眨动眼睛,闭上。然后我试图用右手把那左手的戒指取下来,动作十分轻巧,只是不想引起我自己的注意,这颇有点掩耳盗铃的意思。戒指取下来了。我不由想起这戒指内壁刻有两个名字:“马提亚-罗米尔达”,还有刻字的日期。

我该拿它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