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皱着眉头看摊放在手掌的戒指,看了好久好久。
突然间,周围的一切好似又失去了吸引力。这是连接我和过去的最后的联系!
这么一块小小的金属,却将我拉回了过去!它那么轻,可是又那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想把戒指扔出窗外,可我又想:“到现在为止,我一直在走财运,而这运气仿佛是上天特意赐给我的。我一定不能毁了这份好意。”我开始相信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即便是这种——将一枚小戒指扔出火车车窗外,它也有可能会被某个人捡到——譬如说某个铁道工人——然后几经转手,经由里面刻着的两个名字,被人发现真相。这真相就是——米拉格诺不幸投水自杀的那个图书管理员其实并不是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
“不,不!”我自言自语道,“不行,我得找一个更保险的地方把它扔掉,可是到哪儿找呢?”
火车再次靠站。一个铁道工人站在站台上,手上拿着一个工具箱。我从他那儿买了一把锉刀。火车再次开动,我将那戒指用锉刀锉成小片,然后丢到窗外。
我任由自己的思绪飘飞,更多地是想自己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然后我想到了阿德里亚诺·梅伊斯。我得为他编一个过去,给他一个父亲和出生地,解决完这个问题,自然而然地还得在脑海中构思许多相关的细节问题,越具体越生动越好。
我得说自己是个独生子——这一点似乎无可争议。
“我觉得,再也不会有比我更像独生子的人了……不过,当你想到独生子这件事……你就难免会想,世界上究竟有多少像我这样的人呢——世界上又有多少像我哥哥罗贝尔托那样的人!你的帽子,你的外套,一封信,大桥栏杆……深水底下……可你跳上了一艘去美国或其他什么地方的蒸汽船。一周后,他们发现了一具尸体,一具面目模糊难以辨认的尸体。那个人肯定是跳桥自杀,然后被水冲到了下游,但没有人认真想这个问题。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切并非我可以安排——没有信,没有外套,没有帽子,没有桥……但我的情况确实和那差不多,事实上,有件事确实对我很有好处——从此以后,我可以享受生命的自由,再无悔恨和遗憾。这一切是他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是他们……
“所以,我可以说自己是独生子……生在哪里……我说自己在哪里出生比较好呢?哎,你怎么能避免这个问题?一个人不可能凭空出现,不可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比如说,月亮总不能当助产妇吧。不过我记得曾在图书馆的一本书里看过,古时候人们还真有这种做法——怀孕的女人对着名为鲁西娜(罗马神话中司生育的女神)的月亮祈祷……
“不过,我又不是在天上出生的!该如何编才合情合理呢?
“真傻!当然得说在海上了!你是在海边出生的!在船上!我的父母四处游历……怀了孩子还四处游历?这似乎说不太通!那他们是怎样去到海上的呢?他们是移民……想从美国返回家乡!为什么不呢?所有人都去美国。即便是已死的马提亚·帕斯卡尔,那个可怜的家伙也曾想过去美国。所以我父亲在美国赚了八万里拉?无稽之谈!要是他有这么多钱,那他的妻子肯定是舒舒服服地在医院里分娩。他们应该会等到我出生,才踏上旅途的。另外,现在想在美国发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的父亲……对了,他叫什么?……帕奥诺!是的,帕奥诺·梅伊斯!我的父亲,帕奥诺·梅伊斯在那里渡过了十分艰难的时期……就跟其他很多人一样。在美国待了四年,有三年都运气不好……四处碰壁,被人瞧不起!突然有一天,接到了我祖父的一封信……”
我坚持认为,我得有一个祖父……“他在我出生之后,还活了几年,是一个很和蔼的老人,就跟之前那个中途下车的教授一样——那个笃信天主教的老人,我想他是……”
人的头脑真是奇怪!为什么我会这么自然地认为我的父亲帕奥诺·梅伊斯是一个不中用的人呢,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其他选择吗?……他让我祖父受尽折磨,忤逆不孝,还私自跑去美国?
“我想他肯定也相信耶稣基督是世界上最丑陋的人!他肯定在美国受了不少的苦,危难之际我的祖父给他寄去了钱,然后他就买了船票,带着妻子踏上回家的旅途……
“不过,真有必要说我是在海上出生的吗?为什么不能说就是在南美洲出生的呢,比如说在阿根廷……说我出生几个月后,父亲就决定回意大利?是的,这样说要好得多。因为祖父听到我出生的消息,他很高兴——因为我的缘故,他原谅了父亲!所以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横穿了大西洋!很可能当时坐的是三等舱!我在途中染了喉疾,差点夭折。这些都是祖父后来告诉我的……
“现在可能有人会说,那个时候我没有死掉真是可惜,因为那时我对这个世界还没多少认识……我可不那么认为!到最后,我这一生究竟经历了什么麻烦,什么琐碎的事情?实事求是地讲,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祖父过世的时候——我是在祖父身边长大的。因为我的父亲帕奥诺·梅伊斯是个天性漂泊的人,他从来都不能坚持做一件事情。回来几个月之后,他就抛下妻子和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独自回了南美。帕奥诺·梅伊斯最终死在了那儿——死于黄热。在我三岁的时候,我的母亲也死了——所以我对于他们没有太多真正的认识——只不过长大后听人说了一些关于他们的事……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儿出生的。阿根廷……没错……可阿根廷那么大……阿根廷的哪个城市?祖父不知道,他不记得是父亲没有跟他说过,还是他从来没有想起来问过这件事……我呢,当时那么小,肯定也记不得这种事情……”简单概括一下,就是——
1)我是帕奥诺·梅伊斯的独生儿子;2)我在南美洲的阿根廷出生,具体城市不明;3)几个月大的时候,我被父母带回了意大利(途中患过格鲁布性喉疾);4)对父母没有多少记忆,并且了解不多;5)由祖父抚养长大。
我现在在哪儿?我去了哪些地方?我先到了奈斯——对奈斯只有很模糊的印象;然后是马塞纳广场;还有安格莱斯人行道;拉格尔大街;然后是都灵。
眼下我在去都灵的路上,那儿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料理——我要找一所房子,十岁之前我就和祖父住在那儿。对,这样子我的背景情况听起来才会更真实。我住在那儿,或者说阿德里亚诺·梅伊斯的整个童年就在都灵的某条街上的某所房子里渡过。
想象一种我从未经历的生活,将我了解的生活的细枝末节拼凑到一起,拼成我的过往,刚开始这让我觉得很有趣,尽管这种快乐偶尔会被突如其来的悲伤打断。不过,我还是把这变成了日常必做之事。我不仅生活在当下,也生活在过去,生活在从未存在过的阿德里亚诺·梅伊斯的世界里。
我得说,我还是保留了一点自己的东西。我始终认为,若不根源于真实的生活经验,根本就不存在想象。只要在真实的生活中有或深或浅的根源,哪怕是最奇异的事情也可能成真。哪怕是梦见最不可思议的东西,它也能在你的内心深处找到对应,尽管现实和梦境可能有着天壤之别。我们冲破现实想象的那些事情,其中有多少是我们内心真正的渴望?尽管它们或许一点都不具体,尽管它们是那样的不可思议!我们得将生活抽丝剥茧,然后又将这些丝和茧重新缠绕组合,组成我们每个人不一样的人生!
那么,我现在只是自己想象的产物吗?我是虚构出来的人,尽管我有自己现实的成因,但我是自成一体的。我每天细致地观察并见证周围的一切,我可以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内心世界的无限性,以及我破坏的我与内心的联系。我能将那些与现实断掉的联系再连接起来吗?谁知道它们最后会在哪儿将我拉上来?到最后,一切或许都会证明是虚妄。不,我要小心保护我的想象,让这想象出来的人生尽量完整。
我在操场上,在草地上,在大街上观察那些五到十岁大的孩子,研究他们的行为方式,他们说的话,他们的游戏,以慢慢地丰盈我对阿德里亚诺·梅伊斯的想象。到了后来,我对他的童年已经有了十分具体的印象。我决定不编一个新妈妈。因为母亲是我最美丽最神圣的回忆。但祖父不一样,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想象关于他的一切。
真正的祖父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在都灵,在威尼斯,在米兰遇到的那些老人们跳进我的脑海。第一个会给我他的象牙鼻烟盒,还有他那红黑格子相间的手帕;第二个会擦拭他的手杖;第三个戴着老花眼镜,还留着两撮尖尖的胡子;第四个走路的样子很有意思,打喷嚏或抽鼻子的声音大得吓人;第五个嗓门儿很大,喜欢大笑。所以,我最后虚构出来的祖父是一个精明狡猾的老头,他是一个睿智的艺术鉴赏家,对现代文明嗤之以鼻,所以他不愿意送我去学校,宁愿自己带着我走很远的路到城市的各个博物馆和画廊参观,亲自教育我。祖父带着我去了米兰、帕多瓦、威尼斯、拉文那、佛罗伦萨和佩鲁贾,一路上,他跟我讲解各种风土人情和艺术画作,俨然一副专业向导的派头。
与此同时,此时我又热切地想过自己的生活。我意识到自己的局限,对自由的渴望不时扫过我的心头,带给我一种莫名的喜悦。这时候,我会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灵魂跟着肺部的起伏而跳动。一个人!一个人!做自己的主人!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不用对任何人负责!我们今天去哪儿?去威尼斯?我们就去威尼斯!去佛罗伦萨?很好,那就去佛罗伦萨!我的心里满满的都是喜悦。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在都灵的一个夜晚,那是我开始新生活后的第一周。其时太阳已经下山,我站在大道上,看见一只鼹鼠钻进一堆鱼中。天空分外干净,似乎一切都被落日的余晖镶上了金边。我生出一种强烈的自由感,那感觉让我几欲疯狂。最后,我不得不强行把自己拉出来,结束那疯狂的快乐。
从那之后,我还在改变外貌方面下了很多功夫。我剃掉了胡子,换了一副淡蓝色的眼镜,头发留长,增添几分艺术的不羁气息。经过这些改变之后,我看上去完全是另一个人。有时我会在镜子前站定,和自己说话,情不自禁地大笑——
“阿德里亚诺·梅伊斯,总的来说,你是个幸运的家伙!可惜我不得不给你这样一副面具,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要不是因为那只斜眼,你看着会好看许多。事实上,你的长相确实很有特点,他们说,你很有个性。没错,女人们有时会嘲笑你,但那并不是你的错。要不是他把头发剪得那么短,你现在也不至于要把头发留这么长,这是不得已的选择。不管怎样,打起精神来!女人们嘲笑你时,只要自嘲一下子,也就熬过去了,你会熬过去的!”
接下去的日子,我都要一个人生活,只为自己而活。即便我偶尔跟客栈老板、服务生、搞卫生的女人或邻桌的某个人说话,那也绝不是因为我想找人聊天。现在的我讨厌亲密的接触,并且我天生讨厌谎言和欺骗。其他人也并不热衷于认识我,相反,我的长相让不少人拒我于千里之外,可能我看着像是外地人。我记得有一次去威尼斯的时候,有个划船的船夫非得说我是德国人,但我明明就是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尽管我是在阿根廷出生。其实,真正让我被当作异类的原因并不在这儿,原因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事实上,我谁也不是。我没有户口和身份证明,身上只带着米拉格诺的报纸——而那上面写着我已经过世并入土,尽管那是以马提亚·帕斯卡尔的名义。
我并不怎么介意这些事情,但我不能接受自己被人当作澳大利亚人。以前我从来没有关注过“国籍”这个概念,以前我有太多其他的事情需要操心!可现在,我有很多空闲的时间,我渐渐习惯思考这些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情。确实,我经常发现自己思绪飘飞,不知不觉地就想到了这些。不过,我必须要找点事情来打发时间——只要我还在这旅途上。当我的心因为想那些事情而变得沉重的时候,我就得想办法转移注意力。有时我会写字,在一张又一张纸上签名,换着花样地拿笔,以摸索出一种新的字体。但写到最后,我总是会把签名纸撕掉,把笔扔到一边。为了避免写信,我最好是声称自己是文盲。我能给谁写信呢?这世界也不可能有人写信给我。
跟其他想法一样,这个想法成功地把我拉回了过去。家,图书馆,米拉格诺的街道,海边,这些地方电影一样地在我眼前闪现。
“罗米尔达现在可能还在为我守丧!我猜是这样的,不然她现在还能做什么呢?”这么想的时候,仿佛我就能看见她在我眼前,还有佩斯卡特尔寡妇——我敢肯定,她想到我的时候肯定是满怀恨意。
“我知道,她们肯定从没到那个可怜人的坟墓前去过——他的结局可真悲惨!她们会把我安葬在哪儿?也许斯克拉斯提卡姑妈不会愿意出钱给我办葬礼,罗贝尔托当然也不会愿意。我想他也许会在心里想:‘谁欠马提亚什么呢?我可不欠他。他在图书馆上班,每天还能得两里拉!他过个小日子能用多少钱呢?’她们会像葬一条狗一样地把我葬掉。我想,我的帽子肯定被卖掉了!哎,那又有什么呢?我还在乎什么?都一样,我只是为那个可怜人难过。十有八九这世上也有几个人心疼他,不愿他是这样悲惨的结局。不过他现在还需要别人的担心吗?不,他的麻烦已经结束了!”
我又旅行了一阵,走过意大利,沿着莱茵河一路走到德国科隆,然后登上一艘游览船,经过曼海姆、沃尔姆斯、梅茵兹、宾根和科布伦茨。我原本还想去斯堪的纳维亚,不过后来我想得有个限制,不能这样无限制地漂泊下去。我得计划下用钱,下半辈子都得靠那些钱生活,我至少还能再活三十年,这么算起来八万里拉并不算多。从法律意义上来讲,我没有办法提供证明我曾活过的证据,更不用说身份证明,所以我肯定找不到赖以谋生的工作。因此,为免日后的麻烦,我得有节制地花钱,这样才能让以后的日子过得舒坦些。一笔账算下来,我每个月的花费一定不能超过两百里拉。用这点钱肯定过不上奢侈生活,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前一家三口人靠着不到一百里拉的工资也熬了过来!没错,我肯定能用这两百里拉把日子过得滋润!
不过,说到底,也是因为我厌倦了这种一个人四处漂泊的生活。我开始厌恶我自己,渴望能有人陪伴——从德国返回米兰几天后的一个阴沉黄昏,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那是一个寒冷的日子,乌云密布,风雨欲来。我看到一个老人瑟缩着倚在一根灯柱旁。老人在卖火柴,胸前挂着一个装火柴的箱子。他对着手背哈气,我注意到他的一只手上还挂着一根绳子,绳子一直垂到两腿间。走近一点看,我发现绳子的另一头原来牵着一只斑点小狗。那小狗最多三四天大,躺在老人破烂的鞋子里瑟瑟发抖,呜咽不已。
“你愿意卖那条小狗吗?”我问。
“可以的。”老人回答,“我可以给您一个很优惠的价钱,尽管这条小狗其实值很多钱!这是一条好狗,长大后肯定是个好帮手!您只需要花二十五里拉就能得到它了!”
那条可怜的小狗还在哀号,尽管老人已经帮它抬了不少的身价——这一点老人是心知肚明的。与此同时,我也在心里盘算。若买下这条狗,我能保证日后就能有一个忠诚的朋友,一个不会欺骗我也不会问我问题的朋友吗?比如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的报纸是不是摆整齐了,这些问题它不会缠着我问,但却能陪我解闷。若买下它,我还得给它办一个证,替它交税——一个已死的人肯定没办法做这些事,至少是不应该做这些事。这是第一次,我的自由蒙上了一层荫翳,第一次受到了某种无端的限制!
“二十五里拉?你把我当笨蛋吗?”我问老人。
我把帽子拉低遮住眼睛,竖起衣领,迅速走开。天开始下起雨来,迷雾一样的小雨让整个世界变得模糊。
“我的自由是一件好事。”我边走边对自己说,“但要是这种自由反过来剥夺我拯救一只小狗的自由,那还是有点专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