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于《阿西莫夫科幻杂志》(asimov'ssciencefiction)2002年9月
著詹姆斯·范·佩尔特/jamesvanpelt
译耿辉
詹姆斯·范·佩尔特著有长篇小说《末日的夏天》(summeroftheapocalypse)以及百余篇短篇小说,主要发表于《类比》(analog)《阿西莫夫科幻杂志》(astmov's)《奇幻国度》(realmsoffantas)《传说之骨》(talebone)等期刊上。他还出版了两部短篇集《乞丐与陌生人》(strangersandbeggars)《最后的原生生物》(thelastoftheo-formsandotherstortes)。
范·佩尔特创作了一系列关于亚光速方舟飞船逃离地球的故事。他笼统地设定,方舟乘客是为了逃避“突变瘟疫”而离开的。然后他想到,地球上发生的事情写出来应该也很有趣,于是《最后的原生生物》诞生了。
大卡车敞开的窗户外边,密西西比河平原在黑暗中滚滚而过。沼泽地把月亮挂在低矮的地平线上,它就像一枚银色的硬币。绵延数英里的路程中,它的光线在高地的黑森林中闪烁,在围栏开裂的篱笆间渗透过来。空气闻起来是潮湿的,有一股陈腐的死鱼味,沉重得如同一条湿漉漉的手巾。然而这比炎热午后的动物圈里要强得多,在那个时候,太阳炙烤着遮篷,展出的动物们都缩在微弱的阴影里。在夜间上路才是走下去的办法。每隔几分钟特莱文就计算一下距离。他们很快就会离开罗克西,随后到达汉堡、麦克奈尔和哈里斯顿,并很快离开。菲也特有一间不错的餐车饭店,他们可以在那儿吃早餐,可是那得驶下公路,而且,如果他们停下来就会碰上维克斯堡早上最差的交通。不,应该一直行驶下去,驶向下一座城镇,在那里他们可以赶上时间进行一次展出。
他伸手越过座位,去够放在他和凯普莱斯之间的杂物袋。她睡着了,婴儿般白肤金发的脑袋靠在车门上。她的小手握着一本打开的希腊文版《奥德赛》,摊放在大腿上。如果她醒着,可能会看一眼地图,然后准确地告诉他离梅厄斯韦尔还有多少英里,以当前的速度他们要用多少分钟,油箱里会剩下多少盎司的汽油。她小女孩一样的眼睛会逼得他无路可退。“你为什么不能自己算出这些数据?”它们好像会问。他考虑把她的电话簿藏起来,这样她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垫在身下,也就不能向窗外看。否则会暴露她。也许她看上去只有两岁大,可她实际上十二岁,而且还具有一名中年税务代理的心智。
在袋子的底部,一只盛放炸面包圈的空盒子下面,他找到了牛肉干。它尝起来主要是胡椒味,但仔细一嚼,里面有一种金属的味道,他试着不去多想。谁知到这种牛肉干是由什么制成的?他不相信还有原生牛——即原始形态的牛——可供屠宰。
在一段长长的弯道之后,城市限速标志隐约出现在黑暗中。特莱文踩住刹车,换成了慢档。罗克西的警察因超速监视区而臭名昭著,而且他的钱袋里已经没有足够的行贿资金帮他摆脱罚单了。后视镜中可以看见另一辆卡车和一辆小汽车紧紧跟在后面,车里载着杂役哈代和他的一队工人。
在一个空旷的十字路口,罗克西的交通信号灯闪着黄光,关门的店铺默默地站在几盏路灯下。向市中心行驶了几个街区之后,又有一英里长的道路,两旁满是残破的房屋和拖车。在煤渣砖砌成的路上,破洗衣机和皮卡点缀着月光笼罩下沿街的庭院。有什么东西在锁链连接的篱笆后面朝他叫个不停。为了看个清楚,特莱文放慢了车速。这是出于职业的好奇心。那家伙在门灯下看起来像一条原生狗,一只原生动物,上年纪了,如果它僵硬的步态能说明什么的话。这种动物存活下来的已经不多了,尤其是突变爆发之后。特莱文想知道,在自家后院养了一条原生狗的饲主是否会和邻居产生纠纷,邻居是否心存嫉妒。
一个幼童的声音说道:“爸爸,如果咱们不能在梅厄斯韦尔赚到两千六百美元,就得卖掉一辆卡车。”
“永远不要叫我爸爸。”他开过一大段弯路,一言不发。双向行驶的公路通常没有路肩,专心致志才能保证安全。“我刚才不知道你醒了。还有,挣一千块钱就够了。”
凯普莱斯合上了书。在驾驶室的黑暗中,特莱文看不见她的眼睛,可他知道那双眼睛像极地的冰一样蓝。她说:“一千块买柴油当然够了,可咱们已经拖了几周的工资,那些工人不会容忍再一次的拖欠了,不要晚于你在加尔夫港承诺的时间。季度税收的延期也已经过了,而且我不能像对付其他债权人那样通过抵押几个月额外的物品来应付政府工作人员。咱们的食物够大多数动物吃十天左右,但是咱们得给虎羚和鳄鼠买新鲜的肉,否则它们就会死。两千六百块才能渡过难关,勉强渡过。”
特莱文沉下脸。很多年前起,他就不再觉得她小女孩一样的嗓音和语调有什么可爱的了,而且她说的几乎每件事都有讽刺和批评的意味。这好像是为了自我怀疑而同一个小个子的律师生活在一起。“那么咱们需要的观众是……”他皱起了眉头,“两千六除以四块五……”
“五百七十八个人,还能额外留给你一美元去喝杯咖啡。”凯普莱丝说,“从去年秋天,费里迪开始,咱们就再没挣过那么多钱了,那次还是因为纳齐兹的啤酒节提前结束了,幸亏有路易斯安那州的酒水法令!咱们得承认,展出已经穷途末路了。把存货放了吧,卖掉装备,然后付清帮工的薪水。”
她打开了仪表板上伸出来的曲颈阅读灯,翻开了那本书。
“如果咱们能坚持到罗斯代尔……”他想起上次在罗斯代尔摆脱了困境。那是七年前,那座城市征召他去工作,让他发送信件和电子邮件。那个委员会在新奥尔良见到了他,出去吃饭时有一个黑发美人在桌子底下捏他的大腿。
“坚持不到。”凯普莱丝说。
特莱文回忆起放在腿上的那只手,感觉舒适又温暖。当时他几乎从桌子旁跳起来,脸也涨得通红。“大豆节会把人们吸引过来。每样东西都由大豆制成,大豆派、大豆啤酒、大豆冰淇淋。”他轻笑道,“我在那儿赚过钱,我曾和罗斯代尔的大豆女皇沿着中央大街一起行驶。”
“别做梦了,醒醒吧。”她头也不抬。
罗斯代尔的大豆女皇曾是那么友好,而且哦,特别讨人喜欢,所以他把动物园带到了城里。他想知道她是否还在那儿,他可以去拜访她。“没错,如果赶上大豆节,咱们就会干得很不错。一场完美的展出,随后咱们就能再次上路了。我要重新给卡车上漆。我们播着音乐来到城镇,人们会爱上我们的。世界上最伟大的巡回新奇动物园!你还记得《新闻周刊》是在什么时候发表那篇报道的吗?上帝啊,那天可真是风光!”他又朝窗外瞥了一眼,月亮正在地平线上随着他们前行,它足有一只沙滩充气球那么大,就像擦亮的轮毂罩随着他们在黑暗中滚动。沿着密西西比河向西行进了二十英里,他可以闻到那条河流向大海的气味。她怎么能怀疑他们赚不到大钱呢?我会在梅厄斯韦尔和罗斯代尔证明给她看的,他想,让她脸上的傻笑一扫而光。钱会多得从桌子上掉下来,我们得用麻袋来装。他一边咧嘴笑,一边从袋子的深处又挖出一块牛肉干,这次他根本就没注意它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十点半,特莱文把卡车开进了梅厄斯韦尔。他睁大眼睛找寻他们的宣传海报和传单。两周前他送来了一箱子的宣传品,假如他雇的那个男孩完成了任务,它们应该被贴得到处都是。可他只看见了一张,而且还被撕去了一半。有几条标语欢迎垒球队来参加中南部春季垒球比赛。旅馆打出了“客满”的标志,可见人群集中于此。他开始放音乐,乐声从卡车顶上的扬声器里传了出去。动物园进城了,他想,来逛动物园吧。但是,除了几个坐在理发店前的老人冷漠地看着,似乎没有人注意他们的到来。
“凯普莱斯,他们不会一整天都打球的,嗯。在比赛的间隙他们得干点儿什么。”
她咕哝了一声。她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她正成对地往账目里记录输入和支出情况。
集市场地位于城镇北部边缘,紧靠着球场。停车场的一个管理员在门口迎住了他,然后爬上卡车的踏板,脑袋正好出现在窗户下方。
“停车费一百块。”他说道,脸藏在一顶宽边草帽下边,那草帽旧得好像周游过几次世界。
特莱文用手指敲打方向盘,冷静如故。“已经预付过了。”
管理员耸耸肩。“一百块。否则就去别的地方吧。”
跪在座位上的凯普莱丝倾身越过特莱文。她加粗了嗓音尽量模仿特莱文:“支票付给梅厄斯韦尔停车场还是伊萨克纳郡?”
管理员大吃一惊,抬起头往车里望,凯普莱丝来不及藏起来。一张足有六十岁的老脸和那顶草帽一样脏。“现金。不收支票。”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从窗前退回去,对特莱文说,“给他二十。那里最好有便携的尿壶和我们要的电气连接端子。”
特莱文朝他亮出一张钞票。管理员在跳下卡车踏板的过程中干净利落地抓过钞票。“嗨,先生,”他说,“你的小女孩多大了?”
“老得不成样子,浑蛋。”特莱文说着松开了离合器,大卡车向前驶去。
“我叫你别露面的。如果当地人知道我带着一个突变异种,还保存着图书,我们会麻烦不断的。他们有劳动法,你是知道的。还有,你为什么要让我给他钱?那些钱用来买肉够撑一两天的。”
凯普莱丝跪着朝窗外看去。“他是个名副其实的看门人。永远不要惹恼一个看门人。黑,他们把这个地方清理了一番!上一次在我们和那条河之间有一小片树林的。”
特莱文倚在方向盘上。低速行驶的时候,卡车拐弯实在太费劲了。“你希望你打垒球的地方附近有树林和灌木丛吗?你去追一个落进矮树丛的界外球,可能就永远回不来了。”
在集市场地的另一边,地势向大堤倾斜,大堤之外就是流淌的密西西比河,离这里不到一百码。那像是一块巨大泥泞的平原,在十点钟左右的太阳底下,平原上点缀着数行缓慢漂流的泡沫。很远的地方有一条黑色驳船,他听不见船逆流而上时发出的轧轧声。特莱文怀着赞许的心情注意到,在他们和河流之间,一道十英尺高、用锁链连接的围栏延伸到无穷远处。谁知道从河里会爬出什么令神都感到敬畏的东西呢?
像往常一样,准备工作花去了大半天。在八英尺高的动物圈里,大型动物燥热的毛皮和未曾清洗的笼子底部散发着臭气。它们是第一批走下半挂拖车的。虎羚看起来无精打采、虚弱不堪,这是一头长腿、有蹄的动物,威严的面孔上长着剑齿,因为基因突变,脑袋下面几乎没有脖子。笼子被放在湿漉漉的地上,虎羚几乎都抬不起头来。它轻轻地叫着。特莱文查看了它的饮水。“马上给它遮一层帆布。”他对杂役哈勃说。哈勃是一个爱发牢骚的大个子,他把一件摇滚音乐会的旧t恤里面朝外穿在身上。特莱文加了一句:“那拖车里有一百二十度。”他爱怜地看着那头动物,想起了他从伊利诺伊州的一个农场里得到它的情形。它是美国第一批突变体幼仔,当时人们还没有意识到突变原的存在,也没为它命名,当时突变还不是一种瘟疫。这头虎羚的姐姐几乎是一只怪物:粗壮的腿、鳞状皮肤和又细又长的脑袋,活像一只杂交的赛狗。可特莱文到达那里时,农夫已经把它杀了。它们的母亲就像你曾见过的母牛一样普通,它迷惑而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们。“我的牛到底怎么了?”农夫问了好几次,然后他们开始讨价还价。特莱文一付钱,那个人就问道:“假如我有其他怪异的动物,你想要我打电话给你吗?”
特莱文嗅到了其中的商机。他在皮卡的后面展示虎羚,向每位观众收取二十美元,六月和七月每星期净赚一万美元。他想,我也许不太聪明,但我确实知道如何挣钱。夏季结束时,特莱文博士的奇异动物旅行展览馆诞生了。就在那一年,凯普莱丝在他旁边的儿童车座里随车同行,她妈妈死于难产。八月,他们从密西西比的西纳托比亚出发,向北到达田纳西的孟斐斯。凯普莱丝在十一个月大的时候说出了第一句话:“八十英里不是超速了吗?”从那时起,她的声音里就带有嘲讽挖苦的语气。特莱文差点儿撞坏了卡车。
把那只鳄鼠放出来的时候,它咆哮着咬金属栏杆,披着皮毛的口鼻砰砰地撞击金属。它用二百磅的体重撞击笼门,笼子几乎从搬运工的手里翻倒。“把你们的手放远点儿。”哈勃对他的手下厉声说道,“否则你们给妈妈写信时,就得用胶带把铅笔绑在残指上了。”
随后,其他动物都卸了下来。豪猪螈,一只牛蛙的变异后代,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抖动潮湿多棘的皮肤;独角鹅,大约有野生火鸡那么大,靠四条腿支撑身体,头上长了珍珠一样闪光的角状物,周围稀疏的羽毛正在脱落。每一只动物都是突变异种,它们的亲代有猫、松鼠、猴、海豹以及特莱文收集的其他所有动物,而这些子代已面目全非。大大小小的笼子、鱼缸和饲养箱、小畜栏和鸟笼以及拴动物的桩子——都卸了下来供展览使用。
日落时,最后一只动物也已安置妥当并喂了食物。马戏团的旗帜在半挂拖车的顶部飘扬,扬声器就放在海报上方。
停车场的管理员在笼子间闲逛,双手深深插在衣袋里,友好而悠闲,好像上午不曾骗他们的钱。“如果你们在这里扎营住宿,等太一阳落山,你们所有人最好都待在卡车里。”
特莱文怀疑地问:“为什么?”
那人朝着河抬了抬下巴。在夕阳的映照下,河流反射的红光像一块血污。“几天前水位上涨了,现在已经高过了那些围栏。大坝还支撑着,不过现在某种满口尖牙的突变异种也许正在我们这边四处走动。你们要是走进那片泥塘,保准被什么东西咬上一口。民防志愿者每天在岸上巡逻,寻找脾气更暴躁的生物,可是这老河太长了。你有枪吗?”
特莱文耸耸肩。“有棒球棍。也许我们走运,能往动物园里添些动物。会有很多人来看垒球比赛吗,你觉得?”
“有三十二支球队呢。我们额外又运来了几架看台。”
特莱文点点头。如果他一早就开始播放音乐,也许会吸引等待比赛开场的人,炎热到来之前不如消遣一下嘛。几分钟后管理员终于离开了,特莱文很高兴,他知道管理员是在找哪些东西可以顺手偷走。
吃过晚饭,凯普莱丝爬到了上层的铺位上。她那小短腿,差点儿没爬上去。特莱文把毯子踢到了一边,即使已经十点多了,气温仍在九十度以上,而且没有一丝风。大多数动物在笼子里安歇了,只有虎羚还在叫,像颤抖、悠长的叫声,一声接着一声,柔和又充满旋律,和它凶猛的外表搭不上边。
“明天你低调一点。我不是在开玩笑。”熄灯之后特莱文在说道,“我不希望你把人都赶走。”
凯普莱丝重重地嗤了一声。“在一个变种动物园里,我却不能露面,这真是莫大的讽刺。像怪物一样躲得远远的,我受够了。不管怎样,再过五十年,你这样的人也剩不下几个了。你还不如接受这不可避免的事实,我就是未来,他们应该学会接受。”
特莱文把手枕在脑后,盯着上面凯普莱丝的铺位。透过安装在窗户上的纱窗,他可以听见密西西比河拍打堤岸。有动物在远处刺耳地尖叫,叫声介于哨声到严重的咳嗽之间。特莱文试着想象什么样的动物会发出这种声音。最后,他说:“人们不喜欢人类的变种,至少不喜欢那些看起来像人类的变种。”
“为什么会这样?”她问道,所有的挖苦和讽刺一扫而光,“我不是一个坏人,假如他们愿意了解我的话。我们可以谈论书籍,或者哲学。我有思想,不仅仅是一副身躯。”
那只动物又在黑暗中叫了起来,一遍又一遍,直到叫声不再尖利,它才停下。沉重的落水声,伴随着水花飞溅的声音,那个动物离开了。“我猜是因为,人类的变异令他们感到悲伤,凯普莱丝。”
“我令你悲伤吗?”在卡车黯淡的内部空间里,她听起来确实像一个两岁大的小女孩。特莱文知道她不是正常人,她永远不会“长大”,她的dna表明她不是人类。她曾傲慢地讲话并用布娃娃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使他觉得自己很愚蠢。他曾禁止她叫自己“爸爸”。他回忆起这些事情发生之前,在她的小时候,她有点儿像她母亲。凯普莱丝梳头、睡觉和张开嘴呼吸时的样子,就像她母亲一样。回忆起旧日时光,他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凯普莱丝,你并不令我感到悲伤。”
几个小时过去了,凯普莱丝早就睡着了,特莱文也不知不觉地陷入一连串的梦中。他被一条土耳其蒸汽浴巾憋得透不过气来,当他把浴巾抛开时,债主们又把他围了起来。他们拿着过期未付的债务通知,而且没有一个是人类。
天还没亮,特莱文就起床去给动物们喂食了。经营这个动物园的一大窍门就是搞清楚那些动物们吃什么。亲代是一匹原生马并不意味着子代就愿意吃干草。凯普莱丝为他绘制了一张详细的表单:动物的体重,消耗多少食物,补充哪些维生素最有用。管理一个动物园需要很多实践经验。他往猪驼的笼子里倒了一桶玉米棒,猪驼喷着鼻息,蹒跚地从栖身的窝里爬出来。它看起来不像猪,也不像特莱文认识的任何其他动物。它把脸埋进食槽之前,感激地朝特莱文看了一眼,眼睛大得像碟子一样。
特莱文沿着成排的笼子走过去。这个笼子喂黄粉虫,下一个笼子喂谷物,然后是从屠夫那儿弄来的骨头,狗粮,已经腐坏的鱼,面包,玉米片,不新鲜的蔬菜,燕麦。虎羚品尝着他扔进去的一块烤牛臀肉,它用猫一样灵巧的舌头舔了舔,然后撕下一小块细细咀嚼,满足地发出咕咕声。
展台的尽头靠近河岸,有两只笼子被撞倒在地,砸了个稀巴烂,黑色的血迹和几小块肉还粘在扭曲的铁条上,笼子里的动物不见了,原本里面装着两只盲眼的皮质鸟。特莱文叹着气在笼子旁边走来走去,察看四周。一块泥土地上,有一个带蹼的足印和四个深深的爪印,昭示了盗贼的行踪。几个不完整的脚印从河边延伸过来。特莱文把手指放进足印里测量,足有半英寸深。地面潮湿却很坚实,他需要用很大劲才能把手指插进去半英寸。他惊异于那个生物的体重,同时提醒自己,今晚得把较小的笼子放回卡车里。这将意味着更多的体力活,他再次叹了一口气。
八点,停车场对面的垒球场已经挤满了人。比赛开始前,球员在围栏外热身。他们的住宿和食品帐篷就在附近。特莱文笑了笑,开始播放音乐。挂在卡车上的横幅上写着:特莱文博士的奇异动物旅行展览馆。欣赏自然的奇迹!寓教于乐!到中午时,已经有十五位顾客付钱参观了。
特莱文让哈代负责卖票,自己则装了一箱传单,把一支射钉枪别在腰带上,然后朝球场方向走去,边走边散发传单。太阳烘烤着地面,像一个潮湿的炉子,除了球场上的运动员,大家都待在帐篷里或遮阳伞下面。有几个人给他啤酒,他喝了一罐,可他那些受潮发皱的传单却被扔在了椅子下边或者是小冰箱后面。“首个比赛日的特别优惠。”他说,“每人两元,交三元钱就可以带一个朋友一起参观。”他的衬衫紧贴在后背上,“我们将在太阳落山后开始营业,那时候会凉快一些。展览的动物不容错过啊,朋友们!”
有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脸颊被太阳晒得通红,金色的头发绑在脑后,她说:“该死,我没必要花钱去看一个提醒!”她把传单揉成一团扔掉了。她的一个队友坐在地上,两膝间夹着一罐啤酒,他说:“祝他好运吧,多丽丝,他只是为了谋生。”
特莱文说:“《新闻周刊》报道过我们,你也许读过。”
“也许我们晚点儿会去的,伙计。”坐在地上的球员说。
多丽丝打开一个易拉罐。“也许今天下午还会下雪呢!”
“也许吧。”特莱文迎合着说道。他又朝集市另一头的城镇走去。阳光像火一样燎着他的头顶。他走了一百码远,希望自己戴了一顶帽子,可是天太热了,他不想回去取。
他把一张传单钉在了遇到的第一根电线杆上。“好吧,”他对自己说,“一些小小的宣传,我们会把这些钱赚回来的!”他走过一根又一根的电线杆,人行道在刺目的热浪中闪烁。他走过了五金店、酒馆、浸礼会教堂——教堂的大帐篷上写着“让孩子们来吧”、桌球房以及汽配商店。他走进每个店铺,请求老板张贴他的海报,大多数店主都同意了。中央大街后边坐落着几个街区的住宅,特莱文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张贴着海报,同时也认同地注意到窗口外布满了铁丝网。“现如今怎么小心也不为过。”他说。炎热中,他觉得头晕目眩。那罐啤酒似乎不断通过他的皮肤向外蒸发,他身上黏糊糊的。阳光一浪接一浪地冲击他的后背。展出成功需要的观众是五百七十八个,他想。这数字像一首歌在他心中打着节拍。就算整六百吧——六百个人来参观动物园,来参观动物园,来参观动物园!
当他终于转身向集市走去时,太阳开始下山了。特莱文拖着沉重的双脚,而传单一张也没剩下。
夜幕降临,特莱文等在剪票口,穿着动物园主人的制服——一件带有金色肩章的宽肩红色礼服。零钱箱在叮叮当当的欢乐声中砰地弹开了,一卷卷门票也准备好了。萤火虫在河流上空的黑暗里闪烁,扬声器里轻柔地传出马戏团的音乐。有趣,他想,基因突变怎么会只影响较大型的脊椎动物,却不影响老鼠大小的哺乳动物和小蜥蜴,也不影响小鱼、昆虫和植物。一只昆虫又能突变成什么呢?它们本来就很怪异了。他对自己吃吃地笑了两声,白天走在人行道上时唱的歌还在脑海里回响:六百个人,来参观动物园,来参观动物园,来参观动物园。
特莱文盯着从公路上经过的每一辆汽车,期待能有一辆驶向集市。
从日落到午夜,只有二十多个人买票入场,大多数是发现梅厄斯韦尔没有多少夜生活的球员。乌云飘了过来,远处的闪电放着光,像闪亮的钢丝绒。
特莱文拨弄着一卷门票,让它在轴上来回地转。一对穿着工装裤的年迈夫妇走出来时,拖着脚步从他身边经过,他们的衣裤上粘着富饶的密西西比河流域的泥土。“你这里的一些动物很新奇,先生,”那位老先生说,他的妻子点点头,“但没有过去几年我在自己的田里发现的动物奇怪。我都快记不起原生动物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