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管理员照管世界 When Sysadmins Ruled the Earth

原载于《吉姆·巴恩的宇宙》(jimbaen'suniverse)2006年8月

著科利·多科托罗/corydoctorow

译汪梅子

科利·多科托罗著有多部长篇小说,包括《魔法王国的潦倒生活》(downandoutinthemagickingdom)、《创客》(makers)、《制胜奇招》(forthewin)、《盗版电影》(piratecinema)和《小兄弟》(littlebrother)。他的短篇小说发表于《阿西莫夫科幻杂志》(asimov'ssciencefiction)、等多种杂志,现收录于短篇集《一处异乡》(aplacesoforeignandeightmore)、《一点帮助》(withalittlehelp)和《超频:未来故事集》(overclocked:storiesofthefuturepresent)。他曾荣获四次轨迹奖、加拿大旭日奖(starburstaward)、雨果和星云双奖提名,并获2000年约翰·坎贝尔最佳新人作者奖。他还担任“神奇事物指南”网站boingboing的联合编辑。

《系统管理员照管世界》首次发表于网络杂志《吉姆·贝恩的宇宙》(jimbaen'suniverse),并被评选为2007年轨迹奖最佳短中篇小说。在这个故事中,一系列灾难终结了人类文明,此后,计算机系统管理员们便藏身于他们的网络运行中心。据说互联网在发明时便已可抵御核爆,多科托罗本人也曾担任系统管理员,他在这个短篇中提出一个问题:倘若互联网当真从末世浩劫中保存下来,世界终结后,幸存的“码农”们该怎么办呢?

凌晨两点,菲利克斯的工作专用电话响了。凯莉翻过身,一拳打在他肩头,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睡前怎么没关掉这玩意?”

“因为我得随时待命。”他说。

“你又不是该死的医生。”她说着,踢了他一脚。他起身坐在床沿,开始穿睡前丢在地上的裤子。“你只是个天杀的系统管理员。”

“这是我的工作。”他说。

“他们把你当政府的牲口使唤。”她说,“你很清楚我说的是对的。看在老天的分上,你都当爹了,总不能每次有人a片看到一半网坏了,就得把你大半夜叫出去。别接那个电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他还是接了电话。

“主路由无响应。边界网关无响应。”系统监控器的合成声音并不在乎他是否会朝它骂骂咧咧,于是他骂了,这样他感觉好受一点。

“没准我可以在家搞定。”他说。他可以远程登录到机房的不间断电源,重启路由器。不间断电源在另一个网区,那个网区也有自己的独立路由器,配有它们自己的不间断电源。

凯莉坐起身,影影绰绰靠在床头。“咱们结婚五年来,你从来没有一次能在家搞定的。”这回她说错了——他在家搞定过很多次,但是他很低调,没有大张旗鼓,所以她不记得。不过,她说得也没错——他的日志记录表明,凌晨一点之后,只有开车去机房才能解决问题。这就是无穷尽万有反常定律——又称菲利克斯定律。

五分钟后,菲利克斯已经坐在方向盘前了。他没能在家搞定。独立路由器所在的网区也下线了。上次出这种事,是一个白痴建筑工人钻透了主管道,钻机打进了数据中心。包括菲利克斯在内的五十个系统管理员满腔怒火,在施工坑边站了一个礼拜,大吼大叫地指挥下面每周七天二十四小时轮班的可怜虫重新接好数以万计的线路。

开车时,他的手机又响了两次,他接通车载音响,用重低音音响播放更多的重要网络基础设施掉线的机械状态报告。这时,凯莉打来电话。

“喂。”他说。

“不许冷淡,我听得出你语气冷淡了。”

他不禁微笑起来。“遵命,不冷淡。”

“我爱你,菲利克斯。”她说。

“我爱你爱得发疯,凯莉。接着睡吧。”

“二点零醒了。”她说。宝宝还在她的子宫里时叫“测试版”,羊水破的时候,他接到电话,冲出办公室,大喊:正式版发货了!宝宝第一声啼哭还没结束,他们便开始叫他“二点零”了。“这个小浑蛋,就会吃奶。”

“抱歉,把你吵醒了。”菲利克斯说。他马上就要到数据中心了。凌晨两点,马路上空空如也。他开始减速,在车库入口前停下。车开到地下时信号不好,他不想中断与凯莉的电话。

“你没有吵醒我。”她说,“你都干了七年了。你不是有三个手下吗,把电话给他们吧。你已经尽了义务了。”

“我不想把自己不愿意干的活儿丢给下属。”他说。

“你已经干过了。”她说,“求你了,好吗?我讨厌夜里醒来时发现自己一个人。夜里我特别想你。”

“凯莉——”

“我已经不再生气了,我只是很想你。有你在,我就能做个好梦。”

“好吧。”他说。

“你就这么答应了?”

“对。就这么答应了。我不想让你做噩梦,而且我也尽了义务了。从今以后,我只有为了节假日倒休的时候才值夜班。”

她笑了。“系统管理员没有节假日。”

“我会有的。”他说,“向你保证。”

“你真好。”她说,“啊,太恶心了。二点零吐核了,全吐在我的浴袍上了。”

“不愧是我儿子。”他说。

“可不是嘛。”凯莉说罢,挂了电话。他把车开进数据中心停车场,刷卡进门,扒开惺忪的眼皮,让视网膜扫描仪好好检视他缺觉的眼球。

他先去自动售货机上买了条瓜拉那/莫达非尼能量棒,还有一杯劲儿很大的机器人咖啡,装在防溅洒的无尘室啜饮杯中。他大口消灭了能量棒,喝着咖啡,在第二道门口验证了掌纹,又做了全身扫描。大门不情愿地咿呀打开,他终于进入内部机房,气闸内的正压空气一股脑吹在他身上。

这里一片忙乱。电磁屏蔽机房的设计只允许两三名系统管理员同时围绕机器操作。其他每一寸空间都用于摆放轰鸣作响的一列列服务器、路由器和驱动器。现在这些机器之间挤着至少二十个系统管理员。大家都穿黑t恤,上面印着令人费解的口号,皮带系在肚子上,腰间挂着手机和多功能工具。

机房里一般都很冷,但人这么多,这个密闭的小空间已经过热了。他从中穿行而过时,有五六个人抬头做了个鬼脸。两个人叫出他的名字跟他打招呼。他把肚子挤过人堆和机房,朝位于房间深处的“亚灯”公司的服务器走去。

“菲利克斯。”范在叫他。今晚不是他值班。

“你来干什么?”菲利克斯问道,“咱俩没必要都熬夜,到了明天又得硬撑。”

“啊?噢,我的个人服务器就在那边。它凌晨一点半左右挂了,我就被进程监视器吵醒了。我应该给你打个电话,告诉你我要过来的——省得你再跑一趟了。”

菲利克斯自己的服务器就在楼下一层,是他和五个朋友共用的。他心想,不知道那台服务器是不是也挂了。

“到底什么问题?”

“大规模的闪电蠕虫攻击。有个浑蛋的系统存在零日漏洞,导致所有联网的windows主机都在对包括ipv6在内的所有ip段运行蒙特卡罗探测。思科的大家伙都通过ipv6运行管理接口,一旦遭受十个以上的并发探测,这些玩意儿就会全部宕机,也就是说,几乎全部数据交换都瘫痪了。dns也变得异常——就好像有人昨晚给区域传输下了毒。噢,还有一个电邮和即时通讯组件,它能给你的所有联系人发信息,还挺像真人的,它能弹出对话框,退出你已登录的电邮和聊天软件账号,骗你打开木马程序。”

“老天。”

“是吧。”范是个二型系统管理员,身高超过一米八,梳着长马尾,喉结凸出,透过t恤可以看出结实的胸肌。他的t恤上写着“选择你的武器”,底下是一排角色扮演游戏用的多面骰子。

菲利克斯是一型系统管理员,腰腹一圈长了三十公斤的额外体重,双下巴上留着浓密的大胡子,修剪得很齐整。他的t恤上印着“你好克苏鲁”,还有一个没有嘴巴的可爱克苏鲁,是凯蒂猫的画风。他们相识已有十五年,在新闻组初遇,后来又在多伦多自由网啤酒聚会上见面,一起参加过一两次星际迷航大会。最后,菲利克斯雇了范到亚灯公司来给自己做下属。范很值得信赖,做事也很有条理。他是电气工程师出身,总用螺旋装订笔记本写下做过的所有事情的步骤细节,时间和日期都一个不落。

“这次甚至都不是‘键椅问题’。”范说。这是“键盘与椅子之间的问题”的缩写——也就是说,计算机使用者的问题。电邮木马就属于这类问题——要是人们足够聪明,不随便打开可疑附件,电邮木马早就被历史淘汰了。不过,啃噬思科路由器的蠕虫不是电脑新手的问题——得怪无能的工程师。

“不,得怪微软。”菲利克斯说,“每次我凌晨两点出工,不是‘键椅’就是‘微懒’的锅。”

他们最终只能把该死的路由器断网。当然不是菲利克斯干的,虽然他巴不得自己动手停用它们的ipv6界面再重启。动手的是两个反人类反社会的高级系统管理员,他们得同时转动两把钥匙才能进入他们的机房——就像是民兵导弹发射塔的守卫。加拿大百分之九十五的长途流量都要经过这栋楼。这里的安保措施比大部分民兵导弹发射塔都更严密。

菲利克斯和范将亚灯的服务器一个一个重新上线。这些服务器不断受到蠕虫探测的骚扰——将路由器重新上线只会使下游机房受到攻击。互联网上的所有服务器不是被蠕虫淹没,就是在发出蠕虫攻击,或者二者兼具。经过大概一百次超时,菲利克斯终于接通了美国国家标准技术研究所(nist)和bugtraq邮件列表,下载了一些内核补丁,应该能够减轻蠕虫对他照管的机器造成的负担。已经是上午十点了,他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但他还是重新编译了内核,让机器重新上线。范的修长手指在管理员键盘上飞舞,他正忙着在每台机器上跑负载报告,舌头都吐出来了。

“‘格里多’的上线时间本来都到两百天了。”范说。格里多是这里最老的服务器,那时候他们还用《星球大战》的角色来给设备命名呢。现在服务器的名字都是蓝精灵。蓝精灵的名字也要用完了,于是他们开始用麦当劳乐园的角色名字,第一个就是范的笔记本电脑,叫“麦吉士市长”。

“格里多会卷土重来的。”菲利克斯说,“我在楼下有台486,上线时间都超过五年了。要重启它,我的心都要碎了。”

“你搞台486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可谁会关掉一台跑了五年的机器啊?这跟给自己的奶奶安乐死有什么区别。”

“我想吃饭了。”范说。

“这样怎么样,”菲利克斯说,“咱们把你的服务器重新上线,然后再搞好我的,然后我带你去湖畔午餐店吃比萨早餐,然后你今天就歇了。”

“就这么办。”范说,“哥,你对我们这帮小兵太好了。你应该像其他头儿一样,把我们关在坑里,拿鞭子抽我们。那是我们应得的。”

“你的电话。”范说。菲利克斯从486的机身中蹭出来,这台机器接不通电源了。他从负责垃圾邮件问题的哥们儿那里讨来了一个闲置电源,正试图把它装好。他挤到机器后面时,手机从腰带上掉下来了。他叫范把电话递给他。

“喂,凯莉。”他说道。背景中有种古怪的鼻塞声。也许是静电?二点零在浴缸里扑腾?“凯莉?”

电话断了。他拨回去,但是没声音——既没有铃声,也没跳转到语音信箱。最后手机超时,显示“网络错误”。

“擦。”他轻声说。他把手机挂在腰带上。凯莉大概是想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或者想让他顺路帮家里买点东西。她会留个语音留言的。

他正在测试刚装好的电源,手机又响了。他摘下手机接听:“凯莉,喂,怎么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带一丝恼火的痕迹。他感觉有些内疚:严格来讲,亚灯的服务器恢复上线之后,他对亚灯金融有限责任公司的责任就结束了。刚才这三小时,他完全在忙自己的事——虽然他还是打算把这时间算进加班费里。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凯莉?”他感觉自己面无血色,脚趾也麻木了。

“菲利克斯。”她边抽泣边说,话音很难听明白,“他死了,哦老天啊,他死了。”

“谁?谁死了,凯莉?”

“威尔。”她说。

威尔?他心想,这他妈的是谁——他突然膝盖一软。他们在出生证明上给宝宝写的大名是威廉,威尔的全称,虽然他们一直管他叫二点零。菲利克斯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仿佛狗的哀号。

“我觉得很难受。”她说,“我连站着的力气也没了。噢,菲利克斯。我好爱你。”

“凯莉?怎么了?”

“所有人,所有人——”她说,“电视上只剩两个台了,菲利克斯,窗外看起来就像是活死人黎明——”他听到她干呕的声音。通话声开始支离破碎,她呕吐的声音断断续续,就像是回声延时效果。

“坚持一下,凯莉。”他大喊道。电话又断了。他打911报警,可他刚按下呼叫键,电话便再次显示“网络错误”。

他从范面前一把抓过麦吉士市长,插上486的网线,用命令行打开火狐浏览器,用谷歌搜索到当地警察局的网站。他快速搜索在线联络表单,但并不慌张。菲利克斯从来不会失去理智。他要解决问题,慌张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他找到了在线表单,填入他与凯莉的通话内容,就像是在写错误报告,他的手指速度飞快,填毕,点击提交按钮。

范在他身后读着。“菲利克斯——”他开口道。

“老天啊。”菲利克斯说。他坐在机房地板上,慢慢站起身。范拿过笔记本电脑,又试了几个网站,全部访问超时。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灾难,还是超级蠕虫导致的网络不稳定,无从判断。

“我得回家去。”菲利克斯说。

“我开车送你吧。”范说,“路上你可以继续给老婆打电话。”

他们走向电梯。那边有扇窗子,是这栋建筑少有的几扇窗户之一,厚厚的防弹玻璃像舷窗一般。等电梯时,他们透过那扇窗朝外窥视。星期三街上车不多。警车似乎比平时多?

“我的天啊——”范伸手一指。

在他们东边伫立着一栋高耸的灰白色建筑,是加拿大国家电视塔。电视塔歪歪斜斜的,就像插在湿漉漉的沙子里的一根树枝。它正在倾倒,慢悠悠地,但速度逐渐加快,朝东北方向的金融区倒了下去。一秒之后,它倾过临界点,轰然倒塌。他们感受到了震动,随后听见了声音,整栋楼在冲击之下晃动起来。废墟之处升起一团尘土,这座全球最高的独立建筑撞穿一栋又一栋楼,房屋倒塌声有如隆隆雷鸣。

“广播中心完蛋了。”范说。的确。加拿大广播公司的高楼慢慢坍塌。人们四下逃窜,被崩落的砖石砸倒。从窗口看出去,就像是在观看网盘上下载的数字动画。

这会儿,其他系统管理员渐渐在他们周围聚起来,大家都想看看破坏场面。

“出什么事了?”其中一人问道。

“国家电视塔倒了。”菲利克斯说。在他的耳朵听来,自己的声音很遥远。

“是病毒搞的吗?”

“你说什么?那个蠕虫?”菲利克斯看向说话者,是个年轻的系管,腰间有一点点二型赘肉。

“不是蠕虫。”他说,“我收到一封邮件,说实行全城隔离,因为某种病毒。他们说是生物武器。”他将自己的黑莓手机递给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聚精会神地读着报告——据说是加拿大卫生局发布的——甚至完全没注意停电了。随后他意识到了。他将黑莓手机还给它的主人,发出一声轻声呜咽。

一分钟后,发电机启动了。系管们朝楼梯蜂拥而去。菲利克斯拉住范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

“要不咱们在机房里等事情平息吧。”他说。

“那凯莉呢?”范说。

菲利克斯觉得自己要吐了。“咱们现在应该赶快进机房去。”机房装有空气微粒过滤装置。

他们跑上楼,回到大机房。菲利克斯打开门,又让它在他身后嘶嘶关闭。

“菲利克斯,你得回家去——”

“是生物武器。”菲利克斯说,“超级病菌。我估计,咱们在这里应该没事的,只要空气过滤装置还在运转。”

“你在说什么?”

“上irc。”

他们打开了。范用麦吉士市长,菲利克斯用蓝妹妹。他们在一个个聊天频道里浏览,终于在一个频道里发现了几个熟悉的网名。

>五角大楼没了/白宫也是

>我家邻居在阳台上吐血呢坐标圣地亚哥

>伦敦地标小黄瓜被撞倒了。金融家四下抱头鼠窜。

>我听说银座起火了

菲利克斯打字:我在多伦多。我们刚看到国家电视塔倒了。我看到了有关生物武器攻击的报告,那玩意速度很快。

范看了他的发言,说道:“你也不知道有多快,菲利克斯。也许咱们大家三天前就被感染了。”

菲利克斯闭上眼睛。“当真如此的话,我觉得咱们都会有症状的。”

>香港好像遭到电磁脉冲攻击了,巴黎实时卫星视频完全黑了,那边的网区都挂了

>你在多伦多?

是一个陌生的网名。

>对,在弗朗特街

>我妹妹在多大,我联系不上她,你能给她打个电话吗?

>电话不能用了。

菲利克斯凝视着“网络错误”,在键盘上敲道。

“我在麦吉士市长上装了个电话软件。”范边说边启动ip电话软件,“我刚想起来。”

菲利克斯接过他的笔记本电脑,敲下自家电话号码。响了一声,然后便切换到单调的噪音,就像是意大利电影里的救护车警报声。

>电话还是不能用

菲利克斯再次在键盘上敲道。

他抬头看到范瘦削的肩膀在抖动。范说:“该死的老天啊。世界末日来了。”

一小时后,菲利克斯登出irc。亚特兰大着火了,曼哈顿的放射性很高,高到林肯广场上方的网络摄像头全都坏了。大家都以为是绿教干的,结果发现麦加浓烟滚滚,已被夷为平地,沙特皇室在自己的宫殿前被施以绞刑。

他的手在发抖,范在机房远端的角落默默流泪。他又给家里打了一次电话,然后又给警察局打了一个。和之前二十次一样,接不通。

他用ssh协议登入楼下的自用服务器,查收邮件。垃圾,垃圾,垃圾,全是垃圾邮件。自动发送邮件。啊——有一封紧急邮件,是亚灯机房的入侵检测系统发送的。

他打开邮件,飞快地读完了。有人正在不断地探测他的路由器,手法很粗暴。也不像是蠕虫的风格。他通过路由追踪,发现攻击就来自他这栋楼,是楼下一层某间机房的系统发出的。

他对此有办法。他对攻击者进行了端口扫描,发现端口1337是打开的——在黑客用的数字代替字母的密码中,1337是leet,意指elite,即“精英”。这正是蠕虫用来溜进溜出的那种端口。他用搜索引擎查找能在端口1337留下监听器的已知漏洞,根据被入侵服务器的操作系统特征进行排查,得到了答案。

是一种古老的蠕虫,所有服务器都应该在多年前便早已安装了防范它的补丁。没关系。他有相应的客户端,他利用客户端给自己在服务器上建立了一个有根权限的账号,随即登录,上去看了一眼。

上面还有一个登录用户,叫“吓死了”,他看了一下进程监视器,发现正是这个“吓死了”搞出了几百个进程,正在对他和许多其他服务器发出探测指令。

他打开一个聊天窗口:

>别再探测我的服务器了

他以为对方会是咆哮、愧疚或者否认。可结果出乎他的意料。

>你在弗朗特街的数据中心吗?

>对

>老天我还以为只剩我一个活人了。我在四层。外面好像遭到了生物武器攻击。我不想离开无尘室。

菲利克斯呼出一口气。

>你探测我的服务器,好让我找到你?

>是

>这招漂亮

这浑蛋还挺聪明。

>我在六层。我这儿还有一个人。

>你有更多信息吗?

菲利克斯把irc的聊天记录发给他,等对方慢慢消化。范站起身,来回踱步。他的眼神十分呆滞。

“范?伙计?”

“我想尿尿。”他说。

“别开门。”菲利克斯说,“我看见那边垃圾桶里有个空的激浪汽水瓶子。”

“好吧。”范说。他像僵尸一样走到垃圾桶前,取出那个两升的空瓶子。菲利克斯转过身来。

>我是菲利克斯

>我叫威尔

菲利克斯想起二点零,胃里缓缓翻腾了一下。

“菲利克斯,我想出去。”范说。他朝气密门走去。菲利克斯抛下键盘,挣扎着站起身,径直跑向范,在范抵达门口前拦住了他。

“范,”菲利克斯说着,盯住范那双呆滞迷离的眼睛,“看着我,范。”

“我要出去。”范说,“我要回家喂猫。”

“外面出事了,攻击的速度很快,而且是致命的。可能它会随风飘散。可能已经散了。但咱们得坐在这儿,直到确定外面安全了,或者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然后再说。坐下,范。坐下。”

“我好冷啊,菲利克斯。”

屋里冷如寒冬。菲利克斯的双臂上爆起一片鸡皮疙瘩,他觉得双脚像是冰块。

“靠着服务器散热口坐下。这样可以用废热取暖。”他自己也找了一处机架,靠着机器安顿下来。

>在吗?

>在呢,刚才在解决后勤问题

>咱们还要等多久才能出去?

>不知道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有打字。

菲利克斯内急,用了两次汽水瓶。然后范又用了一次。菲利克斯又试着给凯莉拨电话。市警察局的网站挂了。

最后,他又靠着服务器坐下,双臂抱膝,像个婴儿一样大哭起来。

过了一会儿,范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用手臂搂住菲利克斯的肩膀。

“他们死了,范。”菲利克斯说,“凯莉和我的儿子。我的家人都没了。”

“还不能确定。”范说。

“我很确定。”菲利克斯说,“老天啊,世界完蛋了,是不是?”

“咱们再坚持几小时,然后就出发。事情应该很快就会开始恢复正常了。消防队会想办法解决的。他们会派军队来。一切都会好的。”

菲利克斯的肋骨很痛。他很久没哭过了,自从——自从二点零出生之后就没哭过。他更加用力地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这时,门开了。

进来两个系统管理员,目光狂热。其中一个穿着的t恤写着“我是学霸”,另一个穿着加拿大电子阵线的衬衣。

“起来吧。”学霸说,“咱们要去顶层集合。走楼梯。”

菲利克斯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要是楼里真有什么病菌,咱们已经全都感染了。”学霸说,“走吧,顶楼见。”

“四楼还有一个人。”菲利克斯一边起身一边说。

“对,叫威尔的。我们跟他说了。他已经去顶层了。”

学霸是负责断掉主路由器的愤世系管之一。菲利克斯和范慢慢爬着楼梯,脚步声在空空如也的楼梯间里回荡。从冰凉的机房中出来之后,楼梯间感觉就像是桑拿房。

顶层是个咖啡吧,这里有尚能运转的卫生间、饮用水、咖啡和自动售货机提供的食物。每样东西前都排着一队心神不安的系统管理员。大家互不对视。菲利克斯琢磨着哪一个是威尔,随即排进了自动售货机那一队。

他又买了几根能量棒,还有一大杯香草咖啡,把零钱花完了。范帮二人占了位子,菲利克斯把东西放下,又去排厕所的队伍。“给我留点就行。”他说着,把一根能量棒抛到范跟前。

二人一切安顿妥当、排空负担、吃着东西时,学霸和他的同伴已经又回来了。他们把备餐区末端的收银机挪走,学霸站到了台子上。大家的谈话声渐渐安静下来。

“我是尤里·波波维奇,这位是迭戈·罗森鲍姆。谢谢大家上来。以下是我们能够确定的信息:这栋楼的发电机已经运行三个小时了。据目测,多伦多市区只有我们这一栋楼还有电力——这些电力应该还能撑三天。楼外有某种来源不明的病菌正在传播。它能够快速致死,几个小时足矣,而且是雾化的。呼吸受污染的空气就会被传染。从今天早晨五点到现在,没有人打开过户外门。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开门。

“全球各大主要城市都受到攻击,紧急应对系统一片混乱。攻击方式包括电子武器、生物武器、核弹及传统炸弹,而且范围很广。我是安全工程师,在我的老家,这么大规模的攻击通常被视为机会主义的做法:大家都在忙着应付a组的脏弹爆炸事件,b组趁机炸毁桥梁。这么做很聪明。美国东部时间凌晨两点时,首尔的奥姆真理教分支向地铁投放了毒气——这是我们能够确定的最早事件,所以它有可能是这一系列攻击的导火索。但我们很确定,如此大规模的破坏不可能是奥姆真理教策划的:他们没有发动过信息战争,也从未表现出同时攻击诸多目标所需的组织才干。简而言之,他们不够聪明。

“在可预见的未来,咱们都会躲在这里,至少要等生物武器的种类得到确认并被驱散。我们会给服务器分配人手,确保网络持续运转。这是关键基础设施,我们的任务就是要保证它99.999%的运行时间。在国家紧急状态下,我们的责任就是加倍做到这一点。”

一个系管举起手。他很年轻,穿着大胆的绿色撞色绲边t恤,上面写着“浩克无敌”。

“怎么就轮到你当头儿了?”

“我负责管控主安全系统、所有机房的钥匙、户外门的密码——顺便说一句,这些门现在都锁了。是我把大家集合到这里,开了这个会。要是有谁想管这事儿,我无所谓,反正不是什么好活儿。但总得有人来管。”

“你说得对。”那个小毛孩说,“我完全可以做得跟你一样好。我叫威尔·萨里欧。”

波波维奇顺着鼻尖垂眼看了看他:“行啊,你先让我把话说完,没准我完事了就转交给你。”

“那你赶紧说完吧。”萨里欧转身背对波波维奇,走向窗前。他专注地看向窗外。菲利克斯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他看到城中升起数处浓烟。

波波维奇的气场被打破了。“所以,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他说。

经过一阵略长久的寂静,那孩子环顾四周。“噢,现在轮到我了吧?”

四下响起一片并无恶意的笑声。

“我是这么看的:世界要完蛋了。所有的重要基础设施都遭到了有组织的攻击。这些攻击组织得如此严密,只能通过一种方式,那就是互联网。就算你们相信这些攻击都是机会主义的,我们也得问问,机会主义攻击如何能在几分钟之内组织起来?还是互联网。”

“所以你觉得我们应该关闭互联网?”波波维奇笑了一声。萨里欧并未答话,他只得收敛笑声。

“我们都看到了,昨晚的一次攻击差点摧毁了互联网。几台重要的路由器拒绝服务,dns再出点乱子,互联网就像牧师的女儿一样,一推就倒。警方和军方都是恐科技的小白,他们几乎根本不用网络。要是我们关掉互联网,就会大大削弱攻击者的优势,但防守者仅受到轻微妨碍。时机一到,我们可以再重启互联网。”

“一派胡言。”波波维奇说着,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这是根据逻辑推导出来的。”萨里欧说,“很多人不喜欢逻辑,因为会被迫做出艰难的决定。但这是人的问题,不是逻辑的问题。”

大家的低声交谈很快变成了轰鸣喧哗。

“都闭嘴!”波波维奇大喊道。讲话声只减弱了一丁点。波波维奇又大吼了一次,站在台子上使劲跺脚。最后终于有点秩序了。“一个一个说。”他满脸通红,手插在口袋里。

一个系管支持留下。另一个想出去。他们应该躲在机房里。他们应该清点物资,指定一个军需官。他们应该出去找警察,或者去医院做志愿者。他们应该指定一些守卫,守好大门。

菲利克斯竟然举手了,他自己都出乎意料。波波维奇示意他发言。

“我叫菲利克斯·特雷蒙。”他一边说一边站上桌子,掏出掌上电脑,“我想给你们读个东西。

“‘工业世界的各国政府,你们这些血肉与钢铁组成的行将就木的巨头们,我来自网络空间。这里是新的思想家园。我代表未来,要求你们这些明日黄花不要再来打扰我们。我们不欢迎你们。你们对我们聚集之地并无主权。

“‘我们没有民选政府,也不可能有,因此,我给你们的信息并不比自由本身的发言更具权威。我宣布,我们正在建立的全球社会将天然独立于你们试图强加于我们的独裁统治。你们在道德上无权统治我们,也没有任何执法方式会令我们真正有理由感到恐惧。

“‘政府的正当权力来自被统治者的同意。你们从未征求我们的同意,也从未获得过它。我们并未邀请你们来统治。你们不了解我们,也不了解我们的世界。网络空间并不位于你们的疆界之内。不要认为你们可以像修建公共建筑项目一样修建它。你们无法这样做。它是一项自然行为,借助我们的集体行动自发生长。’

“这是《网络空间独立宣言》,是十二年前写的。我觉得这是我读过的最美的文章之一。我希望,在我的孩子成长的世界里,网络空间是自由的,这种自由又会影响现实,使物质世界也变得更加自由。”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用手背揉揉眼睛。范笨拙地拍拍他的鞋子。

“今天,我可爱的儿子和美丽的妻子都死了。还有数以百万计的人也死了。这座城市已经燃起熊熊大火。有许多城市已经彻底从地图上消失。”

他不禁抽噎一声,又努力抑制住自己。

“在世界各地,和我们一样的人都聚集在这样的建筑里。灾难爆发时,他们都在努力从昨晚的蠕虫攻击中恢复网络。我们有自己的电力,有食物,还有水。

“我们有网络,坏人对它运用自如,好人却对它一窍不通。

“我们关心网络,喜爱网络,我们都热爱自由。我们负责的是一项重要的组织和统治工具,是这个世界前所未闻的。现在,我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政府的组织。日内瓦已经被炸。纽约的东河燃起大火,联合国已经疏散。

“网络空间分布式共和国几乎是毫发无损地度过了这次暴风雨。我们看守着一台机器,它永生、可怕、绝妙,它具有重建一个更好的世界的潜力。

“这将成为我活下去的动力。”

范的眼中泛起泪光。不止他一个如此。他们没有为他鼓掌,但他们的反应更棒。他们选择了饱含敬意的绝对静默,从几秒钟延续至一分钟。

“我们该怎么做呢?”波波维奇问道。他的语气中毫无讽刺之意。

新闻组人数增长很快。因为他们在-中公布了这些新闻组,垃圾邮件斗士们常在这里出没,面对全面攻击,大家结成了紧密的战友关系。

新的新闻组地址是vember5-disaster.recovery,子话题包括vernance、、.recovery.logistics以及.recovery.defense。老天保佑等级模糊的alt.类话题和畅游其中的所有用户。

系统管理员们有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谷歌总部上线了,负责的系管是“金刚女王”,她坚毅地指挥一群穿着溜冰鞋的小兵在偌大的数据中心中穿梭,置换挂掉的服务器,按下重启键。互联网档案馆总部服务器掉线了,但阿姆斯特丹的镜像还在,他们做了域名重定向,用户根本不会发现有什么区别。亚马逊挂了。贝宝支付没事。blogger、typepad和livejournal几个博客网站都在,上面充斥着数以百万计的帖子,都是惊恐的幸存者在虚拟世界抱团取暖。

flickr的照片流惨不忍睹。菲利克斯偶然看到一张照片之后便取消了照片流订阅。

那张照片上,一个女人和一个婴儿受到生物武器攻击,死在厨房里,身体扭曲成痛苦的形状。死者看起来并不像凯莉和二点零,也没必要是他们。他开始浑身抖个不停。

维基百科还在,但因为大量访问而不堪重负。垃圾信息大量涌入,与世界末日之前别无两样。各种蠕虫在网络上漫游。

大部分行动都发生在stics。

>我们可以利用新闻组投票功能来举行区域选举

菲利克斯清楚,这个法子行得通。新闻组网络投票运行了二十多年了,从来没出过重大故障。

>我们可以选出区域代表,从他们当中推选出一位首相。

美国人非要把头衔改成总统,菲利克斯对此并不感冒。听起来太有倾向性了。他的未来不能是美国式的未来。美国人的未来已经和白宫一起终结了。他要建立一个更广泛的党派。

法国电信有几个法国系管在线。日内瓦虽然遭到重创,但欧洲广播联盟的数据中心幸免于难,其中满是诙谐的德国人,英语说得比菲利克斯还好。他们和伦敦金丝雀码头残存的bbc团队相处融洽。

大家在stics讲着混杂多种外语的英语,菲利克斯在其中颇得人心。有些系管利用多年经验帮忙平息难以避免的愚蠢论战。还有些提供了很有建设性的建议。

出乎意料的是,绝大多数人都不认为菲利克斯是在发疯。

>我认为我们应该尽快举行选举。最迟不晚于明天。没有被统治者的同意,我们就无法正当统治。

不过几秒,他便收到了回复。

>你不是当真吧。被统治者的同意?要是我没搞错的话,你建议统治的大部分人不是呕吐致死,就是躲在桌子底下,要么就是患了炮弹休克症正在城中街头游荡。他们要怎么投票?

菲利克斯不得不承认,金刚女王说得有道理。她很犀利。没有多少女生担任系统管理员,实在可惜。金刚女王这样的姑娘这么优秀,不应该被排斥在这个行业之外。他得想个办法,在他的新政府中确保性别均衡。也许可以要求每个区域选举男女代表各一人?

他开心地和她辩论起来。第二天将举行选举,他会负责推进此事。

“网络世界的首相?你怎么不管自己叫全球数据网络大王啊?那不是更尊贵,听起来更酷嘛,而且一样能实现你的目标。”在咖啡吧里,威尔的铺位就在他旁边,另一边是范。屋里一股干大粪味儿:二十五个系统管理员,至少一天没洗澡,全都挤在同一个房间里。对于其中有些人来说,这可远比一天更久。

“闭嘴,威尔。”范说,“你本来不是想关掉互联网吗。”

“纠正一下:我现在仍然想关掉互联网。不是过去时,是现在时。”

菲利克斯努力睁开一只眼睛。他疲惫不堪,感觉就像是在举重。

“听着,萨里欧——如果你不喜欢我的平台,可以自己搭一个。有很多人觉得我是胡说八道,我尊重他们的意见,他们要么在和我竞争选票,要么在支持其他竞争者。你有选择的自由,但不能没完没了地抱怨。要么睡觉去,要么起来搭个你自己的平台。”

萨里欧慢慢坐起身,打开卷成一团用作枕头的外套,穿上身。“你们都见鬼去吧,我要走了。”

“我还以为他永远也不会走呢。”菲利克斯说着,翻了个身,清醒地躺了很久,思考着选举的事。

还有其他人参选。有些甚至不是系统管理员。一位美国参议员正在怀俄明州的度假小屋疗养,那里有发电机和卫星电话。他不知怎么发现了这个新闻组,也加入了竞选。意大利有几个无政府主义黑客整晚都在新闻组中喋喋不休,用支离破碎的英语讨论新世界治理的政治破产。菲利克斯看了看他们的网区,估计他们大概躲在都灵附近的一个交互设计研究所里。意大利遭到重创,但这帮无政府主义者在这个小镇安顿下来了。

竟有很多人支持关闭互联网。菲利克斯私下怀疑是否真有可能把它关掉,但他认为自己理解这种了结工作、终结世界的冲动。为什么不呢?从一切迹象来看,迄今为止发生了一系列灾难、攻击和机会主义行为,汇集起来简直就是诸神的黄昏。这里一起恐怖主义袭击,那边反应过度的政府再来个致命抵抗……不多久,他们就会搞垮整个世界。

他思考着关掉互联网的细节问题,睡着了。他做了噩梦,梦里,他是网络的唯一保卫者。

一阵纸一样的窸窣挠痒声吵醒了他。他转过身,看到范已经坐了起来,外套团成一团放在怀里,正使劲抓挠着瘦骨嶙峋的胳膊。胳膊已经变成腌咸牛肉的暗红色,呈鳞片状。从咖啡吧窗户照进来的光线中,大片皮屑正漫天飞舞。

“你在做什么?”菲利克斯坐起身。他看着范的指甲抓进皮肤,不禁感同身受,自己也发痒起来。他上次洗头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他有时觉得仿佛有小虫爬进他的头皮,在那里逡巡产卵。前一晚,他调整眼镜的时候摸到了耳朵后面,结果手指上蹭下了厚厚一层皮脂。他如果几天不洗澡,耳朵后面就会长黑头,还有时会生巨大的疖子,最后只能让凯莉帮他捅破,散发出一股恶心的气味。

“抓痒。”范说。他又开始挠脑袋,带起一把头皮屑,和他从胳膊上挠下来的皮屑融为一体。“老天,我浑身都痒。”

菲利克斯从范的背包里拿出麦吉士市长,从地板上遍布的以太网网线中拿起一根插上。他绞尽脑汁,把他能想到的与此相关的东西都搜索了一遍。“发痒”搜出40600000个链接。他又尝试了几个词汇组合,得到的结果稍有改善,但依旧是大海捞针。

“我觉得可能是压力导致的湿疹。”菲利克斯最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