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得过湿疹。”范说。
菲利克斯给他看了几张可怕的照片,照片中的皮肤呈鲜艳的红色,间布白色。“压力导致的湿疹。”他读了一下图片的说明文字。
范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胳膊。“我得湿疹了。”他说。
“这里说,要保持皮肤滋润,可以试试可的松软膏。可以看看二楼厕所里的急救箱。我记得看见过那里有。”菲利克斯和所有系管一样,喜欢在办公室、厕所、厨房和储藏室到处乱翻。他在背包里囤了一卷卫生纸,还有三四条能量棒。在咖啡吧,大家遵循默契平分食物,所有系管都在盯着其他人,看是否有人多吃和私藏。大家都坚信,在自己的视线之外,一定有人悄悄偷吃和私藏,因为没人盯着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这么做的。
范站起身,光线照到他脸上时,菲利克斯才看清他的双眼有多肿。“我去邮件列表里发帖问问谁有抗组胺剂。”菲利克斯说。第一次会议结束不过几小时的工夫,这栋楼里的幸存者就已经创建了四个邮件列表和三个维基条目,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他们最终妥协,只保留了一个。菲利克斯还有一个小型邮件列表,成员包括五个他最信赖的朋友,其中有两人被困在其他国家的机房中。他猜其他系统管理员也是这么干的。
范蹒跚着走了。“祝你选举好运。”他拍拍菲利克斯的肩膀,说道。
菲利克斯站起身踱步,中途停下,从脏兮兮的窗户向外望。多伦多火势未减,反而更加旺盛。他尝试寻找有多伦多市民发帖的邮件列表或博客,但他的成果仅限于其他数据中心的其他码农。或许外面的确有人幸存,甚至是极有可能的,但他们大概有比上网发帖更紧迫的事要做。他拨打家里电话时,有半数概率能够打通,但第二天之后他便不再打了。第五十次听到答录机中凯莉的声音,他在筹备会上哭了起来。他不是唯一一个。
选举日到了。该直面挑战了。
>你紧张吗?
>不
菲利克斯敲道。
>说实话,我不太在意是否能赢。咱们能启动这一步,我已经很高兴了。否则就只能坐等别人撞开门来营救咱们。
光标悬停在原地。金刚女王回复很慢,因为她还指挥着手下的谷歌小分队在谷歌总部四下奔忙,竭尽全力确保她的数据中心在线。三个海外机房已经挂了,六个冗余网络链接中有两个出了故障。不过,算她走运,每秒查询率也大大降低了。
>还有中国呢
她敲道。金刚女王有一块大屏幕,上面按照谷歌每秒查询率以不同颜色显示世界地图的各个区域,还能像变戏法一般,用彩色示意图呈现随时间推移的数据变化。她上传了很多视频,证明瘟疫和炸弹是如何摧毁世界的:最初,大家都想搞清怎么回事,查询率飙升,随着瘟疫蔓延,查询率便急剧下降,十分残酷。
>中国在名义上还有大约百分之九十的运行率呢。
菲利克斯摇摇头。
>你不会觉得是他们发起的攻击吧
>不
她敲道。随后她又继续输入,然后停下了。
>不,当然不。我相信波波维奇假说。这是一帮浑蛋,利用彼此作掩护。但中国的反击最狠最快。看来咱们终于知道极权国家到底有什么好处了。
菲利克斯难以控制自己。他敲道:
>幸亏你老板没有看到你这段话。你们参加搭建中国防火墙的时候不是挺积极的嘛。
>又不是我的主意
她敲道。
>而且我的老板已经死翘翘了。他们大概全都死翘翘了。整个湾区都遭受重创,而且还有地震呢。
他们看了美国地质调查局这次6.9级地震的自动数据流,它横扫北加州,从吉尔罗伊市到塞瓦斯托波尔市,到处都损失惨重。有些网络摄像头显示了破坏程度——天然气剧烈爆炸,地震作用之下,成片楼房像儿童积木被踹了一脚似的轰然倒塌。谷歌总部浮在一系列巨型钢簧上,像一盘果冻一样摇来晃去,但机架并未移位,最严重的伤情不过是一个系管被突如其来的压线钳砸中面部,获得一枚乌青的眼圈。
>抱歉。我忘了。
>没事。咱们都失去了一些人,不是吗?
>对。对。总之,我并不担心选举的事。无论谁赢了,至少我们都有所行动
>要是他们选了个中二狗,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中二狗”是有些系管给想关掉互联网的那帮人起的绰号。这个词是金刚女王发明的——显然,它原本是用来形容她在工作中碾压的那帮糊涂it经理的,结果因为朗朗上口而流传开来。
>不会的。他们只是太累太难过了。有你的背书一定会赢的
谷歌小分队是幸存者中最大也最有势力的群体,他们还有卫星上行站团队和幸存的海外团队。金刚女王的背书令他非常意外,他之前给她发了电邮,她的回复十分简洁:“不能让中二狗上台”。
>先下了
她打完这行字便断线了。他打开一个浏览器窗口,输入谷歌主页的网址。访问超时。他点击重新载入,再点,谷歌主页重新出现。无论金刚女王的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事,停电也好,蠕虫也好,又一场地震也好,她都搞定了。菲利克斯发现他们把谷歌标志中的字母o都换成了上空升起蘑菇云的小地球,他笑了一声。
“有吃的吗?”范问他。刚下午三点左右,但数据中心里也没有什么时间流逝的感觉。菲利克斯摸摸口袋。他们指定了一个军需官,但那是在大家都从自动售货机偷了吃的之后。他搞了一打能量棒,还有几个苹果。他还拿了两个三明治,不过他很明智,在它们变质前就先吃掉了。
“还剩一条能量棒。”他说。那天早晨,他注意到自己的裤腰变松了,一时开心起来,随即又想起凯莉拿他的体重开过的玩笑,便哭了一阵子。然后他吃了两条能量棒,于是只剩下一条了。
“噢。”范说。他的脸比以前更加瘦削,肩膀单薄,胸膛干瘪。
“给。”菲利克斯说,“投菲利克斯一票。”
范接过能量棒,放在桌上。“好吧,我想把它还给你,跟你说‘不行,我不能这么做’,可是我他妈的饿坏了,所以我打算收下,把它吃掉,可以吗?”
“没问题。”菲利克斯说,“祝你吃得开心。”
“选举怎么样了?”范把包装纸舔得干干净净,随即问道。
“不知道。”菲利克斯说,“我有一会儿没关注了。”几小时前他稍占上风。碰到这种事的时候,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不在手边就极其不便。机房里还有几个和他一样的倒霉蛋,出门上工的时候没想着顺手拿个能连无线网的玩意儿。
“你会输得很惨。”萨里欧突然出现在他们身旁,说道。他在数据中心里已经成了名人,因为他从不睡觉,还喜欢偷听他人谈话,在现实中寻衅打架,就像是在新闻组里的冲动论战。“赢家一定是懂得这几点基本事实的。”他举起一只拳头,每讲一点,就举起一根手指,“第一,恐怖分子在利用互联网毁灭世界,所以我们需要首先摧毁互联网;第二,就算我错了,整件事不过是个笑话,但咱们的发电机很快就要没有燃料了;第三,如果咱们没有断电,那就是旧世界恢复运转了,而他们是绝对不会理睬你的新世界的;第四,没等咱们耗尽精力讨论是否应该出去,咱们就会先耗尽食物。我们现在可以采取行动,帮助恢复世界秩序——毁灭网络,使坏人无法再利用它。我们也可以在你自己的泰坦尼克号甲板上多放几把沙滩椅,大做白日梦,追求你的‘独立网络空间’。”
问题是,萨里欧说的是对的。他们再过两天就要没有燃料了——电网的间歇性供电延长了发电机的寿命。如果萨里欧的假说成立,如果互联网确实被用于策划更多的破坏活动,那么,关掉互联网就是正确的选择。
但菲利克斯的儿子和妻子都死了。他不想重建旧世界。他想要一个新的。旧世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再也没有了。
范抓挠着粗糙剥落的皮肤。死皮和皮屑在臭烘烘的油腻空气中飞舞。萨里欧朝他撇撇嘴。“太恶心了。你知道吧,咱们呼吸的是循环空气。不管你染的是什么麻风病,把它传播到大家呼吸的空气里都太反社会了。”
“你才是全球反社会分子第一名,萨里欧。”范说道,“赶快滚,不然我用多功能工具弄死你。”他停止挠痒,像枪手一样拍拍套子里的多功能工具钳。
“对,我是反社会。我有阿斯伯格综合征,而且四天没吃药了。你他妈有什么借口?”
范又开始抓挠。“抱歉。”他说,“我之前不知道。”
萨里欧大笑起来。“噢,你可真逗。我敢打赌,这帮人里有四分之三都有边缘性自闭症。我呢,我也一样招人讨厌。但我不怕说真话,所以我比你们都强,傻逼。”
“中二狗,”菲利克斯说道,“赶紧给我滚。”
菲利克斯当选首任网络世界首相,此时他们只剩不到一天的燃料了。第一次唱票时,一个机器人的垃圾数据扰乱了投票进程,他们只好重新计票,又浪费了关键的一天。
到此时,这一切看起来更像是个笑话。一半的数据中心都挂了。全世界越来越多的地方掉线,金刚女王的谷歌查询率网络地图也变得愈加黯淡,但她还在跟踪新增查询排名——主要都是健康、庇护所、卫生以及自卫的相关话题。
蠕虫攻击减缓了。很多私人住宅没电了,电力供应也无法恢复,所以他们的脆弱电脑也就挂了。主干网的中央机房仍在坚守阵地,闪烁不停,但来自这些数据中心的信息显得愈发绝望。菲利克斯已经一天没吃饭了,海外前端的卫星地面接收站那边也是一样。
饮用水也开始紧张了。
波波维奇和罗森鲍姆来找他的时候,他正要再回复几个祝贺邮件,再往新闻组发送一篇事先写好的就职演讲稿。
“我们要开门了。”波波维奇说。他和所有人一样,瘦了,整个人变得脏兮兮油腻腻的。他的体味就像是晴天鱼市后面的垃圾袋里蒸腾的气味。菲利克斯很清楚,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你们要去侦察吗?补充燃料?这个点子不错。咱们可以建个小队,特批他们出去执行这项任务。”
罗森鲍姆悲伤地摇摇头。“我们要去找家人了。不管外面的东西是什么,它都已经散了。也许还没散。但无论如何,待在这里都是死路一条。”
“网络维护怎么办?”菲利克斯问,但其实他已经知道答案了,“谁来保证路由器的运行?”
“我们把所有东西的根密码都给你。”波波维奇说。他双手发抖,眼神蒙眬。他和困在数据中心里的很多烟民一样,这周突然强制戒断了。两天前,他们的咖啡因产品也没了。烟民们过得很艰难。
“我就留在这里,确保一切在线?”
“你,还有任何在乎这事的人。”
菲利克斯清楚,他浪费了一个机会。选举看似高尚勇敢,但现在回顾起来,它不过是钩心斗角的借口,他们本应商讨接下来的行动。问题是,接下来并无事可做。
“我不能强迫你们留下。”他说。
“对,你不能。”波波维奇转身走了。罗森鲍姆看着他离去,然后抓住菲利克斯的肩膀,捏了捏。
“谢谢你,菲利克斯。这是一个美好的梦想。它现在仍然是。也许我们会找到一些食物和燃料,然后我们就会回来的。”
罗森鲍姆有个妹妹,危机爆发的头几天,他还能用即时聊天软件和她保持联系。后来她就不再回话了。系管们分成两类,一类是有机会和亲人告别的,另一类则没有。双方都认为对方的运气更好些。
他们在内部新闻组上发帖通知了这件事——毕竟他们还是码农。一楼聚起一小支仪仗队,是一群码农前来目送二人走出大门。他们在数字键盘上按下密码,钢铁卷帘门抬起,第一道门随即打开。他们踏入门廊,将身后的门关好。正门打开了。外面阳光明媚,除了空无一人,景象看起来竟很正常。这种正常令人感到心碎。
两人试探性地朝外面迈了一步。然后又一步。他们回头朝围观的众人挥手。随后二人紧攥喉咙,开始抽搐,倒地不起。
“要死——!”菲利克斯还没来得及说完,二人又掸掸身上的土,站起身,笑弯了腰。他们又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老天,他俩可真变态。”范说。他挠了挠胳膊,抓出几道长长的血印子。他的衣服上覆满皮屑,看起来就像是撒了糖霜。
“我觉得还挺逗的。”菲利克斯说。
“老天,我饿了。”范随意地说道。
“算你走运,咱们这儿的数据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菲利克斯说。
“你对我们这些小兵太好了,总统先生。”范说。
“是首相。”菲利克斯说,“而且,你不是什么小兵,你是副首相。你负责帮我剪彩和颁发巨型支票。”
这话让两人都精神起来。他们目送波波维奇和罗森鲍姆离去,也振作起来。菲利克斯知道大家很快都要走了。
燃料的存量早就注定了这一结果,而谁愿意等到燃料用完才走呢?
>今天上午我的人走了一半
金刚女王敲道。不过当然了,谷歌维持得还不错。比起它还在斯坦福大学桌下几台自攒电脑上运行的时候,现在服务器的负荷小多了。
>我们只剩四分之一了
菲利克斯回复道。波波维奇和罗森鲍姆走了才一天,但新闻组上的流量已经跌落到近乎为零了。他和范没太顾得上玩网络空间共和国的过家家游戏,而是一直忙着学习波波维奇转交给他们的系统,这些巨大的路由器已经成了加拿大所有主干网络的主要交换机。
不过,时不时仍有人会往新闻组发帖,一般都是来告别的。以前那些论战,比如应该让谁当首相,是否应该关掉网络,或者谁拿了太多食物——全都不见了。
他刷新了一下新闻组。有条典型信息。
>索拉里斯系统的死循环进程
>呃,大家好。我只是个菜鸟微软认证系统工程师,不过我是这里唯一还喘气的。四台数字用户线路接入复用器刚刚挂了。好像是一个自定义账单生成代码搞的,它一直在尝试计算我们的企业客户的账单金额,产生了几万条进程,所有交换分区都被它吃了。我想把它干掉,但似乎没有成功。有什么妙招,能帮我把这个该死的weenix服务器上的烂摊子解决掉吗?反正再也没有客户会支付账单了。我很想直接问问写这段代码的哥们儿,但你们一定也想到了,他已经死翘翘了。
他刷新了一下。有人回复了。语气简明、权威、实用——正是新手在高质量新闻组提出蠢问题时,最罕见的那种回复。是末日唤醒了全球系管圈的耐心与互助精神。
范从他身后偷窥了一眼。“老天,谁能猜到这是他回的啊?”
菲利克斯又看了一下那条回复。是威尔·萨里欧发的。
他打开聊天窗口。
>萨里欧你不是说要关掉网络吗怎么帮微软工程师修起服务器来了?
>[害羞的微笑]天啊是首相先生,我大概只是不想看计算机在一个外行手里遭罪吧。
菲利克斯又切换到金刚女王所在的聊天频道。
>多久?
>多久没睡觉了?两天。燃料还能用多久?三天。断粮到现在多久了?两天。
>老天。我昨晚也通宵了。我们这里有点缺人手。
>聊吗?我叫莫妮卡,住在帕萨迪纳,我不想写作业。你想下载我的照片吗???
最近,irc上充斥着特洛伊木马,只要哪个聊天频道有流量,就有它们的身影。有时会正好看到五六个木马程序正在彼此调情。一个恶意软件正在试图骗另一个恶意软件下载木马,这情景还挺奇怪的。
两人同时将木马踢了出去。他针对木马写了个脚本。可病毒一点也没有减少。
>病毒怎么不见减少?有一半的数据中心都他妈挂了啊
金刚女王沉默了很久。每次她延迟时间过长,他都会条件反射地刷新一下谷歌主页。没什么悬念,谷歌又挂了。
>萨里欧,你还有吃的吗?
>首相阁下,您再断几顿饭也不会有事的
范已经结束偷窥,重新坐回麦吉士市长面前,不过他也在同一个聊天频道里。
“这人真够浑蛋的。不过,伙计,你看起来的确还挺壮实的。”
范的状态就没那么好了。他那样子,仿佛打个喷嚏就能把他吹倒,而且他的嗓音虚弱,听来像是有痰。
>喂,小金,还好吗?
>还好,刚才解决几个浑蛋去了
“流量怎么样,范?”
“今天早上降了25%。”他说。有几个节点的连接是从他们这里走的。估计大多是尚有供电且电话公司中心局还在运行的家用或企业客户。
每过一阵子,菲利克斯就会窃听网络连接,试图寻找掌握外界消息的人。不过几乎所有流量都是自动数据:网络备份、状态更新。还有垃圾信息。很多垃圾信息。
>垃圾信息还很活跃,因为阻止它的网络服务比生成它的服务挂得更快。所有反蠕虫的玩意儿都集中在少数几个地方。但病毒可能分布在数以百万计的僵尸电脑上。要是那帮菜鸟在倒下或者离开前记得关掉家里电脑就好了
>照这个速度,估计到今天晚上,网上就只剩垃圾信息了
范清了清嗓子,声音很痛苦。“这一点嘛,”他说,“我觉得用不了那么久。菲利克斯,我觉得,就算咱们离开这里,也没有任何人会发现。”
菲利克斯看看他,范的皮肤是腌牛肉的深红色,布满长长的血道子。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有没有多喝水?”
范点点头。“整天就他妈没停过,每十秒喝一次。只要能填肚子。”他指指身旁一只灌满水的大百事可乐瓶子。
“咱们开个会吧。”他说。
末日降临当天,他们有四十三个人。现在只剩下十五个。其中六人对通知开会的回应是溜之大吉。不用说大家也清楚这次会议的主题是什么。
“所以就这样了?你打算任由它分崩离析?”萨里欧是唯一一个还有力气能像样发火的人。他大概也会带着怒火咽气吧。他的喉咙和额头上爆起愤怒的青筋,拳头气愤地颤抖着。所有其他码农都低垂目光,并不看向他,只有这段讨论让他们齐刷刷地抬了一次头,谁也没有三心二意地察看聊天记录或冗长的服务日志。
“萨里欧,你他妈是在逗我吗?”菲利克斯说,“你本来不是主张断网的吗!”
“我是想让它挂得干净利索,”他大喊道,“我可不想让它流血不止,苟延残喘。我希望断网成为全球系统管理员社区的集体意志。我希望断网是出自人类之手的积极行动,而不是让熵、垃圾代码和蠕虫成为赢家。妈的,现在网上已经成了这副烂摊子了。”
顶楼咖啡吧四周都是折射光线的钢化窗户,而且按照惯例,百叶窗都是拉下来的。萨里欧跑过屋子,猛地拉起百叶窗。他怎么还有力气跑?菲利克斯心想,他自己可是连爬楼梯上来开会的力气都快没了。
刺眼的日光涌进来。外面是个晴天,但从这么高的地方放眼望去,多伦多天际线浓烟四起。道明中心那栋现代主义的黑色玻璃高楼上火焰冲天。全都在分崩离析,一切都是。
“听着,听我说。如果我们任凭网络慢慢垮掉,它的残骸还能保持在线好几个月。也许好几年。可网上还剩下什么呢?病毒、蠕虫、垃圾信息、系统进程、区域传输。我们要用的东西很脆弱,需要不断维护。我们抛弃的东西没有用,却能一直存在下去。咱们这么抛弃的网络就像是一个填满工业废料的石灰窑。这就是咱们留下的他妈的遗产——你们、我、全世界所有人一键一键敲打出来的遗产。你们明白吗?咱们这是把它像条受伤的狗一样留下慢慢咽气,而不是对准脑袋来一枪,让它痛痛快快挂掉。”
范抹抹脸颊,这时菲利克斯才发现,他是在擦眼泪。
“萨里欧,你说得没错,但你也不是完全正确的。”他说,“让它继续苟延残喘是正确的选择。咱们都会苟延残喘很长一段时间,没准它会对谁派上用场。倘若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向另外一个人,发送了一个数据包,那互联网就发挥作用了。”
“要是你想给它来个痛快了结。也可以。”菲利克斯说,“我是首相,我批准了。我把根权限给你。给你们每一个人。”他转向咖啡吧的白板,以前咖啡吧的工作人员会在上面写当日特供菜品。现在上面写满了末日之后系管们热烈讨论的技术内容。
他用袖子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写下长而复杂的密码,里面混合着数字、字母和符号。菲利克斯对于记忆这种密码有天赋。他怀疑这个天赋是否还有机会再派上任何用场。
>我们要走了,金刚女王。反正燃料也要没了
>也是,好吧。很荣幸,首相先生
>你那边还行吗?
>我强逼一个年轻的系管帮我解决女性必需品的问题,结果我们又发现了一处食物储备,鉴于我们现在只剩十五个管理员,还能支持两周——我简直是到了天堂,伙计
>你真牛,金刚女王,我真心说的。不过也别逞能。该撤退的时候就撤退吧。外头肯定还是有点希望的
>注意安全,菲利克斯,当心点——对了,我跟你说了吗,罗马尼亚的查询率又上来了。他们可能恢复元气了
>当真?
>嗯,当真。咱们没那么容易消灭——就像该死的小强
她的连接又断了。他打开火狐浏览器,刷新谷歌主页,谷歌挂了。他不断点击刷新,刷新,再刷新,但谷歌的主页一直没刷出来。他闭上眼睛,听着范抓挠双腿,然后听到范敲了几下键盘。
“他们回来了。”他说。
菲利克斯呼出一口气。他将打了五轮草稿的信息发到新闻组,最后的版本是:“照顾好这地方,好吗?有一天,我们会回来的。”
大家都要走了,除了萨里欧。他不肯走。不过他下来为大家送行了。
系管们聚集在底层大厅,菲利克斯升起安全门,阳光倾泻而入。
萨里欧伸出手。“祝你好运。”他说。
“你也是。”菲利克斯说。萨里欧的握手很有力,这怎么可能呢。“也许你是对的。”他说。
“也许吧。”他说道。
“你打算关闭网络吗?”菲利克斯问。
萨里欧抬头看看天花板,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强化地板,看到了楼上轰鸣作响的机器。“谁知道呢?”他最终说道。
范又在挠,一阵白色皮屑在阳光中飞舞。
“走吧,咱们去找个药房。”菲利克斯说。他走向大门,其他系管也跟上去。
他们等待着内层门在身后关上,随后菲利克斯打开外层门。空气的气味像是割过的草坪,像是刚开始掉落的雨滴,像是湖泊与天空,像是户外与世界,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再见,菲利克斯。”其他系统管理员说。他们四下散了,而他还站在矮矮几阶混凝土台阶的顶端。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眼中涌起泪水。
“我记得国王街上有个启康药房。”他对范说,“咱们可以丢块砖头,砸开玻璃,然后给你搞点可的松,怎么样?”
“你是首相,”范说,“听你的。”
他们走了十五分钟,一路一个人影也没看见。路上也没有什么声响,除了几声鸟鸣和远处传来的几声呻吟,再就是头顶电线上的风声。感觉就像是在月球表面行走一般。
“我敢打赌,启康里肯定有成板的巧克力。”范说。
菲利克斯的胃突然一抽。“哇。”他含着满满一口唾液说道。
他们经过一辆小型厢式车,前座上是一具已经干枯的女人尸体,怀里抱着一个干瘪的婴儿,孩子嘴里全是酸涩的胆汁,虽然车窗摇上了,但那气味仍然稍有外泄。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想起凯莉和二点零了。他跪下来,又开始呕吐。在外面这个现实世界里,他的家人死了。他认识的所有人都死了。他只想自己也躺在人行道上,等待死亡。
范用粗糙的双手把他架了起来,虚弱地拽着他。“现在别。”他说,“等咱们进屋,安全了,吃过东西了,然后你可以这样,但现在别。你明白我的话吗,菲利克斯?现在别他妈的这样。”
那句脏话唤醒了他。他站起身,膝盖在发抖。
“下一个路口就到了。”范说。他把菲利克斯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拽着他朝前走。
“谢谢你,范。对不起。”
“没事。”他说,“不是我说你,你该洗澡了,味儿太大了。”
“你没说错。”
启康药房有一道金属安全门,但正面窗户外侧的安全门已经被拉开了,窗子也被粗暴砸破。菲利克斯和范从裂口挤进幽暗的药房。有几个货柜被打翻了,除此以外,情况看起来还不错。菲利克斯和范同时发现收银台边的糖果架,两人冲了过去,每人抓起一把,开始往嘴里塞。
“你们俩吃相也太差了吧。”
二人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同时转过身。这女人握着一把跟她个头差不多的消防斧,穿着白大褂和舒适的便鞋。
“你们拿了需要的东西就赶快走,听见了吗?别在这儿制造麻烦。”她下巴很尖,眼神锐利,看起来四十多岁。她长得一点也不像凯莉,这样更好,因为菲利克斯已经很想冲上去拥抱她了。又一个活人!
“你是医生吗?”菲利克斯问道。他看到她的白大褂下面还穿着手术衣。
“你们到底走不走?”她抡了抡斧子。
菲利克斯举起双手。“说真的,你是医生吗?药剂师?”
“我以前是注册护士,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我主要做网页设计。”
“你是在开玩笑吧。”菲利克斯说。
“你难道没见过懂计算机的女人吗?”
“事实上,我有个朋友,主管谷歌的数据中心,她就是女的。呃,我的意思是,是个女人。”
“你才是在开玩笑。”她说,“谷歌数据中心主管以前是女的?”
“现在也是。”菲利克斯说,“谷歌仍然在线。”
“不可能。”她说。她的斧子垂下了少许。
“真的。你有可的松软膏吗?我可以把详细情况告诉你。我叫菲利克斯,这是范。你要是有多余的抗组胺剂的话,他非常需要。”
“多余的?菲利克斯老伙计,我这里的药够用一百年的。等全过期了也用不完。你刚才说,网络还在运行?”
“对,还在线。”他说,“差不多算是。我们整个礼拜一直都在忙这事。让它保持运行。不过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嗯,我估计也是。”她说着放下斧子,“你们有什么东西可以交换吗?倒不是我缺什么东西,但我觉得和邻居们以物易物能振作精神。就像是玩《文明》。”
“你还有邻居?”
“至少还有十个。”她说,“街对面餐厅的人做的汤挺好喝的,虽然大部分蔬菜都是罐头。不过他们已经把我这儿的酒精燃料都拿走了。”
“你有邻居?还跟他们交换东西?”
“呃,是啊,名义上是这样。如果没有他们,我就孤单多了。我尽可能帮助受伤的人。比如给手腕骨折包扎处理。对了,你们想不想来点神奇牌吐司和花生酱?我这儿有的是。你的朋友看起来饿得够呛。”
“好,太谢谢了。”范说,“我们没什么可交换的,但是我们都是工作狂,很愿意学点手艺。你需要助手吗?”
“那倒不用。”她把斧子抡起,架在肩头,“不过我倒是不介意有人做伴。”
他们吃了三明治,还喝了点汤。是餐厅的人送过来的,顺便和他们打了招呼,不过菲利克斯注意到他们皱起鼻子。他检查了一下,确认工作人员区域的厕所通畅。范进去擦洗了一下身子,然后他也洗了一下。
“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女人说。她叫罗莎。她翻出一瓶葡萄酒,又从家居用品货架上找来一些一次性塑料杯子。“我还以为会有直升机、坦克,甚至强盗,可一切都静悄悄的。”
“你自己似乎也一直挺安静的嘛。”菲利克斯说。
“我不想引狼入室。”
“你想没想过,可能有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也许我们大家聚在一起,就能商量出下一步的行动。”
“他们也可能会割断咱们的喉咙。”她说。
范点点头。“她说得有道理。”
菲利克斯站起身。“不行,咱们不能这么想。女士,咱们正站在一个转折点。咱们可以在无知中沉沦,在躲藏中老去,也可以尝试创造一些更好的东西。”
“更好的?”她发出一声不礼貌的嘲笑。
“好吧,不一定更好,但总能创造些什么。创造一些新的东西总比让这个世界自生自灭好。老天啊,要不然,看完这里所有的杂志、吃光这里所有的薯片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罗莎摇摇头。“都是空谈。”她说,“可是,咱们到底应该怎么办?”
“做点事。”菲利克斯说,“咱们要做点事。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咱们要占领这块地方,人们可以在这里彼此交谈,咱们还要扩大占领区。咱们要找到所有能找到的人,然后照顾他们,他们也照顾咱们。咱们可能会搞砸,可能会失败。不过,我宁可失败也不想放弃。”
范笑了。“菲利克斯,你知道吗?你比萨里欧还疯狂。”
“明天第一件事,咱们去把他弄出来。要让他入伙。大家都要加入进来。去他妈的世界末日吧,这个世界没有末日。人类是不会有末日的。”
罗莎又摇摇头,不过她露出一丝微笑。“那你呢,你要当这个世界的教皇大帝之类的吗?”
“他更喜欢当首相。”范用浮夸的语气说道。抗组胺剂在他的皮肤上展现了奇迹,鲜红色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你想当卫生部长吗,罗莎?”他问道。
“你们还玩上了,真幼稚。”她说,“这样如何?我尽可能帮忙,条件是不要让我叫你首相,你也别叫我卫生部长。”
“成交。”他说。
范将酒瓶倒过来,甩出最后几滴葡萄酒,将大家的杯子满上。
他们举起杯子。“为了这个世界。”菲利克斯说,“为人类。”他努力思考着,“为重建。”
“为随便什么都行。”范说。
“为随便什么。”菲利克斯说,“为一切。”
“为一切。”罗莎说。
他们喝了酒。他想回家看看,看看凯莉和二点零,但他一想到可能会目睹的景象,胃中就一阵抽搐。第二天,他们开始了重建工作。几个月后,他们建立的脆弱小团体在分歧中分崩离析,他们只好重新来过。那以后,又过了一年,他们再度重启。五年之后,他们又一次重启。
过了将近六个月,他才回家。范一路陪着他,给他打掩护,两人骑着作为城中交通工具的自行车。二人一路向北骑行,焦木的味道越来越浓。很多房子都被烧了。有时,抢劫者在抢完东西之后会把房子烧掉,但多数都是大自然造成的,就像树林和山上的火灾一样。在他们到家之前经过的六个街区中,每座房子都被烧了,空气刺鼻。
但菲利克斯的住宅区却完好无损,就像是沙漠中的绿洲,这片房子洁净得出奇,仿佛有些粗心的房主只是出门去买油漆和新的割草机刀片了,准备回来将老房子恢复成整洁优美的模样。
不知怎么的,这样更糟。他在自家的地块前下了车,两人沉默着推车走过去,一路听着树丛中的萧瑟风声。那年冬天来得迟,但还是来了。汗在风里干了,菲利克斯开始发抖。
他的钥匙已经没了,落在数据中心了,距离他有几个月和几个世界那么遥远。他拉了拉门把手,没有开。他用肩膀撞门,门板从湿漉漉的腐朽门框上掉了下来,发出一声破裂的巨响。房子整个从里面烂掉了。
门板倒在地上,砰的一声响。整栋房子里全是腐水,客厅变成了一个大概四英寸深的臭池塘。他小心翼翼地淌水穿行,每走一步都感觉到地板在脚下凹陷下去又弹起。
他走上楼梯,鼻腔中充满令人恶心的霉臭味。卧室中的家具熟悉得就像是童年旧友。
凯莉和二点零一起躺在床上。从姿势来看,他们显然死得很痛苦——两人都身体扭曲,凯莉搂着二点零。他们皮肤浮肿,几乎难以辨识。还有那气味——老天啊,那气味。
菲利克斯觉得头晕。他觉得自己要摔倒了,赶紧一把抓住梳妆台。难以分辨的情绪——是激动、愤怒还是悲伤?——令他呼吸困难,就像溺水一般大口喘着气。
这时,一切都完了。整个世界都完了。凯莉和二点零——都完了。而他还肩负着一项责任。他将毯子盖在他们身上。范在一旁,肃穆地帮忙。二人走到门口院中,轮流挖土,用的是车库中凯莉以前种花的铲子。此时,他们对挖坟已经很有经验了。对于处理死人也很有经验。他们挖着,警觉的狗从邻居院里茂盛的草丛中望着,但他们也很擅长用石头赶走野狗,他们掷得很准。
坟坑挖好,他们将菲利克斯的妻子和儿子安放进去。菲利克斯对着坟冢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无言。他已埋葬了太多男人的妻子,太多女人的丈夫,还有太多的孩子——他早已无话可说。
菲利克斯挖掘壕沟,搜集罐头,埋葬死者。他耕种,收获。他修好了几辆汽车,也学会了制造生物柴油。他终于在一个数据中心里建立了一个小政府——小政府左一个右一个,来了又去。但这一个比较聪明,它想要留下档案,而且需要有人来维持运行。范和他一起。
他们在聊天频道里消磨了很多时间,有时会遇见网络空间分布式共和国那个古怪时代的老朋友,那些码农非要叫他首相,不过,现实世界里已经没人这么叫他了。
大部分时候,日子并不如意。菲利克斯的伤口始终没有痊愈,但大部分其他人也是如此。有些伤痛持久,有些突如其来。悲伤永无休止。
但是,菲利克斯喜欢他的数据中心。在轰鸣的机器之间,他从未觉得这是一个更好的国家的开始,但他也从未觉得这是它的结束。
>去睡吧,菲利克斯
>马上,金刚女王,马上——这个备份马上就能跑了
>你真是个工作狂,哥们儿
>你还有资格说我
他刷新了一下谷歌主页。金刚女王维持谷歌运行已经有好几年了。每当她有心情的时候,就会给谷歌标志里的o变个样。今天的o是两个卡通小球,一个在微笑,另一个在皱眉。
他盯着那标志看了好久,然后又调回一个终端窗口,察看他的备份。这次竟然运行得很好。小政府的档案是安全的。
>好吧,那晚安了
>保重
他朝门口走去,一路跳跃,伸展背部,关节嘎吱作响。范朝他挥挥手。
“睡个好觉,老大。”他说。
“你也别熬通宵。”菲利克斯说,“还是得好好休息。”
“你对我们这帮小兵太好了。”范说罢,又继续敲起键盘来。
菲利克斯走出门,踏入夜色。生物柴油发电机在他身后轰鸣,冒出呛人的烟雾。满月升起来了,他觉得很美。明天,他要回去再修一台电脑,继续与熵做斗争。为什么不呢?
这就是他的工作。他是系统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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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为dumpcore,计算机术语,而dump在俚语中有排便、拉屎之意。这是程序员之间的经典双关笑话。
互联网中继聊天(internetrelaychat)的缩写。
即新闻组话题中的“其他”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