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绝望 Never Despair

原载于《阿西莫夫科幻杂志》(asimov'ssciencefiction)1997年4月

著杰克•麦德威/jackmcdevitt

译刘媛

杰克•麦德威写过十余部长篇小说,包括后末日幻想文学中的瑰宝《永恒之路》(eternityroad),本篇故事与之有同样的环境设定。麦德威的短篇作品被《类比》(analog)、《阿西莫夫科幻杂志》(asimov's)、《科幻奇幻杂志》(f&sf)等屡屡登载,并收录进多部选集。他十三次获星云奖提名,并于2007年以长篇小说《探寻者》(seeker)首获该奖。此外,他的长篇处女座《武仙座的来信》(theherculestext)荣获轨迹奖,另一部长篇小说《欧米茄》(omega)摘得约翰·w.坎贝尔纪念奖。

在《永不绝望》中,一位名叫查卡·米兰娜的女子远走他乡,去寻找一处藏有筑路者秘密的传说之地。筑路者是出神入化的建设者,用钢筋水泥覆满大地,那些废弃城市中的摩天大楼耸入云巅,高得甚至没人能在一日之内登上楼顶。在旅途中,查卡遇见了一位历史名人的幻影,尽管她认不出来,但我们的读者想来一看便知。

当他们将最后几铲土铲进墓穴时,天空开始下起雨来。

奎特低下头,依照传统小声地和亡者道别。查卡抬眼看着墓碑,上面有弗洛伊安的名字、生卒年月和“客死异乡”四字碑文。

其实她对弗洛伊安并没有多深的感情。这个人自我中心,抱怨成性,总是一副傲慢不逊的样子。可是交给他的事情,他总是会尽心完成。现在,他们只剩下两个人了。

奎特哀悼完毕,抬起头来,对她点点头。轮到她了。她庆幸一切都已结束。那个可怜的浑小子从一片废墟高处摔下来,头部着地,在接下去的四个熬人的日夜里,他们只能束手无策地守在他旁边。这样的死法真是毫无意义且蠢不可及。“弗洛伊安,”她说,“我们会想念你的。”她只说了这么简短的一句心里话。雨势越来越大。

他们走到马匹边上,奎特把铲子跟马鞍绑在一起,拙手笨脚地爬上马背,这个动作总会让查卡担心那匹叫快脚的马会不会把他从另一侧甩下去。

她站在原地,抬头盯着他看。

“怎么了?”他用手背擦了擦脸,帽子歪歪扭扭地顶在头上。从帽檐里溢出来的雨水洒得他肩膀上到处都是。

“放弃吧。”查卡说,“趁还来得及,我们回家。”雷声轰鸣,天色越来越暗。

“现在可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奎特等着她跨上马背。雨水穿过树枝,打在松软的泥土上。

她回过头去望着墓穴。弗洛伊安如今在废墟中长眠,与废墟一起沉睡在起伏的群山和宽广的森林之下。她想,这座坟墓肯定会令他满意,弗洛伊安总是对古老的遗迹情有独钟。她将夹克拉得严严实实,跨上马背,快脚四蹄轻巧地上了路。

安葬弗洛伊安的地方位于当地最高山脊的顶端。此刻,他们沿着山脊慢慢骑行,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破碎的混凝土墙垣、石化的木材和腐蚀的金属里找路走。旧世界留下的碎石岩屑随着马蹄的践踏没入大地。时间模糊了那些残骸的样貌——土壤和青草让瓦砾变得圆滑,长年累月的摩擦,使其变得不再有棱有角。最后,她想,什么都不会剩下,当访客站在这片废墟上时,甚至都不知道曾经有人从这里经过。

奎特弯下腰抵挡雨势,拉低帽檐把眼睛遮住,右手按在快脚的背上。他看起来又累又倦,灰心丧气,查卡这才意识到,连他也已经放弃了,只是在等着别人站出来承认失败。

他们骑马走下山脊,穿过一段狭窄的隘路,两边堆满了木料与板材。“你还好吗?”他问。

查卡没事,只是劳累,加上受了惊吓,不知等回到家乡后该怎么跟那些寡妇们、母亲们解释——他们出发时总共有六个人。“嗯,”她回答,“我很好。”

洞室就在前面,四方形的漆黑洞口,边上镶着一圈石灰华,还被蕨菜遮住了一半。他们离开前在洞室里烧了火,现在看上去暖意融融。他们翻身下马,牵马走进洞里。

奎特往火堆里添了几块木头。“外头真冷啊。”闪电随话音而至,把洞口照得亮如白昼。

他们把茶壶放到滚烫的石块上,给马匹喂食喂水,自己换好干燥的衣服,无力地坐在火堆前。很久没有人说话。查卡裹着毛毯,享受温暖的火光,总算不用再淋雨了。奎特在日记本里写笔记,想把弗洛伊安墓穴所在的位置记下,以便让将来的旅行者——如果有的话,顺利找到。过了一会儿,他叹着气抬起头,视线并没有看向她,而是越过她的肩膀望向远处,问道:“你真觉得我们应该回去?”

“嗯。我们遭的罪够多了,回家吧。”

他点点头,回答说:“可我不愿意这样回去。”

“谁不是呢。但该回去了。”这个洞室从前的用途已经无从分辨,只能看出这并不是个天然洞穴,墙壁由人工开凿而成。墙上的涂料早已磨损褪色,灰白一片,污渍斑斑。洞顶高如穹盖,一种由斜线组成的装饰图案绘于其上。洞内空间开阔,比议会大厅还要宽敞,可同时容纳百人,洞室深入山间,或许有好几英里。

查卡一般总是尽可能地远离废墟。这并不容易,因为废墟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小生物在废墟里安家。弗洛伊安也说过,废墟中的建筑物非常危险,塌方和地板塌陷之类的意外时有发生。然而真正的原因是,她听说过太多关于那些断壁残垣的恐怖故事,里面总会冒出些鬼影或是恶魔。她倒不是迷信鬼神之说,也从没向奎特表明自己的不安,但谨慎些总是好的。

弗洛伊安受伤几个小时之后,他们找到了这个能遮风挡雨的山洞,于是就住了进来。可她现在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鬼地方。

响雷震撼墙壁,他们能听见雨水有节奏地冲刷山脊。此刻还没到傍晚,外面已是漆黑一片。

“茶应该好了。”查卡说。

奎特摇了摇头。“我不愿意放弃。我们总想看看翻过下一座山是什么样子。”

她刚端起茶壶往杯里倒茶,一声响雷轰地在头顶上炸开。“真近。”她说,庆幸有洞室保护。

奎克笑着抿了口茶,将茶杯举起,做出给鬼神敬酒的架势。“或许你说得对,”他说,“我们应该接受这个提示。”

闪电是被一块腐蚀的四通管引来的,那是一截正渐渐溶解的畸形金属,从山丘的侧面向外突出。闪电的大部分能量都消散在大地上,但还是有一部分击中了地下电缆,顺着电缆接触到了一个融化的接线盒,继而连通了一连串导线,点亮了几个古老的电路板。其中一块电路板将电力传到了长期休眠的辅助系统中;另一块打开了一排传感器,开始记录山洞里的声响;第三块则延时扳动开关,激活了唯一仍未毁坏的程序。

晚餐十分丰盛,查卡早上遇见了一只倒霉的火鸡,奎特加了点儿蓝莓和新烤的饼干。他们存的葡萄酒早就喝完了,但山洞后方六十码之外有条小溪,溪水清澈冷冽。

“我们甚至都不知道离目的地还有多远,”查卡说,“反正我是不信了。就算真有那地方,代价也太大了。”

雨势在夜晚渐渐转弱,虽然仍下个不停,却是淅淅沥沥的,说是水雾也不为过。

奎特整晚都滔滔不绝,谈论他的野心,说一定要找到在野外建造那些伟大城市的人,弄清楚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以及掌握那些古老的魔法究竟有多么重要。但他时不时地承认她说得对,不断地打量她,停下来给她机会反驳自己。商讨妥当总好过悔不当初。

“你说得都对。”查卡说。

靠着火堆就是暖和,奎特没多久就睡着了。自从他们在十个星期前离开伊利里亚之后,他已经瘦了整整二十磅,如今看上去面容苍老,原来吸引她的幽默与淡定气质早就消失不见。奎特可真是走火入魔了。

她试图摆脱心中的绝望。他们眼下孤零零地待在一片远离家乡的荒野上,这里到处都是野蛮人和恶魔,还有一座座鬼城,里面灯火闪烁,时不时响起音乐,还有机械的玩意儿动来动去。她缩进毛毯,听着雨水顺着树枝滴落的声音。一根木头折断,掉进火堆。

突然,她也说不清是感应到了什么,无缘无故就警惕地醒了过来。

月光映照出某人的轮廓,那人背对火堆,正站在洞口向外看。此时,奎特在她身边睡得正香,胸口轻微地起伏。

她把手伸进脑袋底下的马鞍座袋,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枪。

看影子似乎是个男人,大腹便便,打扮得怪里怪气。上身穿着深色外套,下身是同样风格的深色裤子,头戴圆顶礼帽,手里还拿着根手杖。他嘴巴边上闪烁着红光,时明时暗。她闻见一股气味,像是烟草在燃烧。

“别动。”她轻声说,面对那鬼影站直身子,“我有枪。”

他转过身,一脸好奇地看着她,脑袋上升起一团烟圈。他确实是在抽什么东西,发出刺鼻的气味。“好吧,你有枪。”他说,“但愿你不会扣下扳机。”

那人的语气里没有一点讶异。

“我没跟你开玩笑。”她说。

“对不起,”他笑着说,“我无意惊扰你的好梦。”他外套里面穿着件白衬衫,深蓝色的绸带在领口处打了个蝴蝶结,上面还布满了波尔卡圆点。鬓发苍白,脸上线条刚硬,甚至称得上凶狠,跟斗牛犬有些神似。他往前走了几步,将礼帽摘下。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问,“你是什么人?”

“我住在这儿,年轻的小姐。”

“哪儿?”她扫视四周光秃秃的墙壁,在摇曳的火光中,墙壁似乎在动。

“这儿啊。”他抬起胳膊指着这个洞室,又往前迈了一步。

她瞥了一眼手里的枪,又看着他说:“你走得够远了,别逼我动手。”

“我知道你不会开枪,年轻的小姐。”他冷峻的脸上突然漾出和蔼可亲的笑意,“我真不是坏人。”

“就你自己?”她问,迅速往身后扫了一眼,山洞深处并没有什么动静。

“现在没别人了。富兰克林原本在这儿,还有亚伯拉罕·林肯,据我回想,还有一位美国歌手和一位吉他演奏家。那时候还真是热闹。”

查卡不喜欢这样跟他交谈下去,听起来他像是在分散她的注意力。“要是有人偷袭我,”她说,“就等着吃我的子弹吧。”

“总算又有访客上门了。我前几次出来时,看到建筑里空无一人。”

“真的吗?”什么建筑?

“是啊!当时可是门庭若市。可现在,那些长凳和画廊都不知道被搬去哪儿了。”他慢慢环视四周,“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显得一脸茫然,仿佛吓了一跳。“你不知道?”他倚着手杖站着,仔细端详着她,“看来这次谈话没多大意义。”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们又没见过面。”查卡等着他回答,结果对方没开口,于是她继续说,“我是来自伊利里亚的查卡。”

男人微微鞠躬。“既然如此,你就叫我温斯顿好了。”他把外套拉紧。“风还真大,我们不如坐到火堆边上去,怎么样,来自伊利里亚的查卡?”

要是他心怀敌意,她跟奎特可能已经死了,说不定比死还惨。她把枪插进腰带里,对他说:“我们没想到这里还有别人。无意冒犯,可这地方像是荒弃很久了。”

“是啊,确实。”

她看了看熟睡的奎特。有他在,要是半夜真有坏人溜进来,也好有个照应。“你到哪儿去了?”她问。

“什么?”

“我们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好几天。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他显得有些犹豫。“我也说不好,”他说,“我肯定一直在这儿,从没离开过。”他摇摇晃晃地弯下腰,把手伸到火堆上方,“暖和多了。”

“这天可真冷。”

“你会不会碰巧有白兰地?”

白兰地是什么?“没有。”她说,“我们没有。”

“真可惜。那酒对我这把老骨头再适合不过了。”他耸耸肩,四下打量。“好奇怪啊,”他说,“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她甚至都不明白他的问题,“我不知道。”

温斯顿把帽子放在膝盖上。“这地方像是废弃了。”他说。不知怎的,这个荒弃的山洞被他这么一说,像是具有了某种意义。“很抱歉,我从来没听说过伊利里亚。请问那是什么地方?”

“往西南方向走几个星期就到。在马瓦冈涤的山谷里。”

“这样啊。”他的语气说明他根本就不明白,“那马瓦冈涤又是什么?”

“是一条河。你真没听说过?”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说:“看来我真是孤陋寡闻。”他黯然神伤,“你跟你的朋友是正要回家吗?”他问。

“不。”她说,“我们在寻找避难所。”

“欢迎你们留在这儿。”温斯顿说,“就是有些简陋。”

“谢谢你,不用了。我说的是真正的避难所,尽管这听上去有点可笑。”

温斯顿点点头,前额堆起皱纹。在他眼中燃起火焰:“是不是在波士顿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