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渣之族The People of Sand and Slag

“你们竟然在矿坑里发现一条狗,我很震惊。”穆沙拉夫嘟哝道。

丽莎说:“我们本来要熔了它,但本鲍姆不同意。”

穆沙拉夫瞥了她一眼。“你们还真听话。”

丽莎耸耸肩。“奉命行事。”

“不过,你们的聚热枪一定具有巨大的诱惑力。你们竟然没把这么一只饥肠辘辘的动物熔掉,真是好心啊。”

丽莎怀疑地皱起眉头。我开始有点担心她会把穆沙拉夫撕成碎片。没人用这种高人一等的语气跟她说话时,她就已经很疯狂了。他脑后的记忆体绝对是个诱人的目标:一巴掌下去,这只实验室耗子就倒了。如果我们把他的尸体丢进集水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失踪。老天啊,这可是个生物学家。

穆沙拉夫的注意力又转回他的dna工具箱,显然对自己的危险毫无察觉。“你们知道吗?以前的人认为咱们应当对地球上的一切都怀有同情心?不仅是对人类,而是对所有生命。”

“所以呢?”

“我希望你们也会对一个愚蠢的科学家怀有同情心,今天不要肢解我。”

丽莎笑了。我放松下来。穆沙拉夫胆子大起来,又说:“你们在矿区能找到这样一只样本,的确非常了不起。我已经十年还是十五年没听说有活的样本了。”

“我在动物园里见过一只。”贾克说。

“啊,对,动物园是唯一有活样本的地方。当然还有实验室。它们仍然可以提供有用的遗传数据。”他研究着检测结果,信息在工具箱屏幕上滚动着,他边看边点头。

贾克咧嘴一笑。“既然可以吃石头,谁还需要动物啊?”

穆沙拉夫开始收拾dna工具箱。“正是威邪技术。我们已经成为超越动物王国的存在了。”他扣好工具箱,朝我们三人点点头。“好啦,我很有收获。谢谢你们让我看你们的样本。”

“你不把它带走?”

穆沙拉夫惊讶地顿了一下。“哦,不。我不带走。”

“那么,它不是狗?”

“哦不,可以确定它是货真价实的狗。但我要它干什么呢?”他举起一管血,“我们有了dna。养条活狗的价值不大。维护成本太高了,你们懂的。基础有机体的食物生产工艺比较复杂。洁净室,空气过滤,特殊光线什么的。再造生物网没那么容易。与尝试复制生物网相比,还是完全摆脱它比较轻松。”他瞥了那条狗一眼,“不幸的是,这位毛茸茸的小朋友肯定无法从威邪技术改造中幸存下来。虫子会飞快地吞噬它,就像吞噬其他一切一样。你们只能从零再造一条狗。不过说真的,这么做的意义何在?没有手的生物改造产品有什么用?”他大笑,准备返回他的混合动力飞船。

我们面面相觑。我小跑着追过去,在通向柏油路的地堡大门口追上了他。他本来正要开门,又停了下来。“你们的马人现在认识我了吧?”他问。

“对,没事了。”

“那就好。”他打开大门,踏入寒冷的室外。

我跟在他身后。“等等!那我们应该怎么处理它呢?”

“那条狗吗?”他上了飞船,开始系安全带。风在周围呼啸不止,从矿渣堆上卷起刺痛皮肤的碎石。“把它送回矿坑。或者也可以吃了它。有一些烹制动物的菜谱。很费时,不过味道相当不错。”

穆沙拉夫的飞行员开始启动涡轮扇发动机。

“你是在开玩笑吗?”

穆沙拉夫耸耸肩,伴着引擎逐渐提高的轰鸣大喊:“你们应该试试!这也是威邪技术兴起之后消亡的人类遗产!”

他一下关上茧形飞行舱的舱门,把自己封在里面。涡轮扇发动机转速增加,飞行员挥手示意我躲开发动机气流,飞船缓缓升空。

关于狗该如何处理的问题,丽莎和贾克产生了分歧。我们对于处理矛盾有一套标准流程。作为一帮杀手,我们需要这么一个处理办法。平常我们都能达成共识,但时不时还是会产生分歧,各自固执己见,那之后,只有大杀一场才能平息风波。丽莎和贾克互不相让,吵了几天,丽莎威胁说要在半夜趁贾克不注意时把狗炖了,贾克则威胁说,要是她敢炖狗,他就把她炖了,最后我们决定投票。决定性的一票在我手里。

丽莎说:“要我说,咱们还是吃了它。”

我们坐在监控室里,看着矿渣山的卫星照片,还有采矿机器人翻土时不断发出的红外闪光。我们的话题主角躺在屋子一角的笼中。是贾克拖过来的,以期动摇投票结果。他转动观察椅,将注意力从屏幕墙上移开。“我觉得咱们应该留着它。多酷啊。你们不觉得很复古吗?想想啊,你们听说过有谁养了条真狗吗?”

“多他妈麻烦啊。”丽莎说,“我说,咱们不如还是尝尝真肉吧。”她用手上的刀片割开小臂,手指滑过渗出的血珠。她一面舔舐,伤口一面愈合。

两人都看着我。我看着天花板。“你们俩非得交给我来决定?”

丽莎咧嘴一笑。“赶紧的,陈,就看你了。狗是大家一起发现的嘛。贾克不会埋怨你的,是吧贾克?”

贾克怨恨地看了她一眼。

我看看贾克。“我不想用集体奖金买狗粮。说好拿出一部分奖金来买新的浸入式游戏装备的。我受够了旧的这个。”

贾克耸耸肩。“我无所谓。我可以用自己的钱买狗粮。我不搞新刺青就行了。”

我意外地向椅背上一靠,又看了看丽莎。“既然贾克愿意自己掏钱,我觉得咱们应该留着它。”

丽莎瞪着我,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炖个狗肉锅多好啊!”

我瞥了一眼狗,它躺在笼子里喘着粗气。“养条狗就好像有了个私人动物园。我觉得也挺好的。”

穆沙拉夫和巴乌基金会帮我们找了个小粒狗粮供应商,贾克在一个古老的数据库里查到了如何帮它用夹板固定断骨。他买了滤水机,这样它就有水喝了。

我觉得让贾克来负担开销是个明智的决定,可其实,我还是没预见到,地堡里多了个没经过改造的有机生命体能带来多少问题。它满地乱拉,有时不吃东西,还有时莫名其妙就病了,而且它痊愈也很慢,它躺在笼子里的时候,我们只好全都跑去伺候它。我一直担心丽莎会半夜折断它的脖子,可尽管她哼哼唧唧地抱怨,却并没谋杀它。

贾克试图模仿穆沙拉夫的行为。他对狗说话。还登录网上图书馆,搜集有关过去的狗的一切信息。它们是群居动物。人类以前是饲养狗的。

我们尝试搞清它的品种,但很难缩小范围,后来贾克又发现,所有狗都可以杂交,所以只能猜个大概。它应该是某种大型牧羊犬,脑袋像罗威纳犬,可能还有点别的血统,狼或者郊狼之类的。

贾克之所以觉得它有郊狼的血统,是因为郊狼适应能力很强。不管我们这条狗到底是什么品种,它竟然能在矿坑里活下来,适应能力绝对一流。它可没有我们的增强装置,而且还生活在岩酸里。就连丽莎对此也赞叹不已。

我正在对南极倒退主义者进行地毯式轰炸,发起低空突袭,把这帮浑蛋在浮冰上赶得越来越远。要是走运的话,就能把整个村子赶到一块残存的暗礁上,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一锅端。我再次俯冲,一阵轰炸,随即盘旋着躲开他们的熔线反击。

这个游戏还不错,不过主要是为了在真枪实弹的间隙打发时间。新的浸入式装备据说和游戏厅一样棒,完全浸入体验和反馈,而且是从头到脚全穿戴式。很多人玩得太入迷,只好用静脉注射养分,还有人玩着玩着真的昏死过去。

我正要炸沉一整批难民,贾克突然大叫:“快来!快来看啊!”

我摘下眼镜,朝监控室跑去,肾上腺素不断增加。等我抵达时,贾克和狗正站在屋子中间,笑得很开心。

丽莎一秒钟后冲了进来。“什么事?怎么了?”她扫视了一遍屏幕墙,已经进入杀戮准备状态。

贾克大笑。“看好了。”他转向狗,伸出手,“握握手。”

狗坐在后腿上,严肃地伸出爪子。贾克笑着握握狗爪子,丢给它一粒狗粮。他转向我们,鞠了一躬。

丽莎皱起眉头。“再来一个。”

贾克耸耸肩,又表演了一回。

“它能思考?”她问道。

贾克耸耸肩。“这可问倒我了。不过可以教它做各种事。数据库里有很多有关狗的资料。它们可以接受训练。和马人什么的不一样,但可以教它各种把戏,某些特定品种还能学习特定技能。”

“比如?”

“有些狗可以接受攻击训练,或者寻找炸药。”

丽莎十分吃惊。“比如核弹之类的?”

贾克耸耸肩。“大概是吧。”

“我能试试吗?”我问道。

贾克点点头。“没问题。”

我走到狗面前,伸出手。“握握手。”

它也伸出爪子。我后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就像是在给外星人发信号。我的意思是,如果是生物改造的玩意儿或者机器人,听从指令是没什么稀奇的。马人,引爆,寻找队友,呼叫支援。混合动力飞船也是这样,它可以做任何事,但那都是设计好的。

“喂它吃东西。”贾克递给我一粒狗粮,“它做得好,就得喂它。”

我接过狗粮。狗长长的粉舌头舔过我的掌心。

我又伸出手。“握握手。”我说道。它递上爪子。我们握了手。它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仰视着我,神情庄重。

“真是够奇怪的。”丽莎说。我打了个寒战,点点头,向后退步。狗目送我离去。

那一晚,我躺在铺位上睡不着,便开始看书。我已经关了灯,只有书在发光,将宿舍笼上一层柔和的绿色。有几件丽莎买的艺术品在墙上微微发亮:一件青铜挂饰,是凤凰展翅的模样,四周迸发出闪亮火苗;两张日本木版画,一张是富士山,还有一张是大雪中的村子;一张我们三人的合影,是半岛行动结束时在西伯利亚拍的,照片上的三个人都露出笑容,四周全是熔渣。

丽莎走进来。她的刀片在我的书的微光映照下显得锃亮,一闪一闪的绿色耀光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四肢轮廓。

“你在看什么?”她脱下衣服,挤进我的被窝。

我举起书,开始朗读。

切我亦无血,毒我亦不息。捅我,射我,笞我,打我我已吞下科学我是上帝。孤独之身。

我合上书,微光消失了。黑暗中,丽莎在被窝里窸窣作响。

我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她正盯着我看。“《死人》,是吧?”

“因为那条狗。”我说。

“很阴郁。”她摸摸我的肩膀,她的手很暖,里面嵌着刀片,轻轻刺进我的皮肤。

“我们从前就和那条狗一样。”我说。

“太可悲了。”

“太可怕了。”

我们静默了片刻。最终,我开口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科学,咱们会是什么样?如果我们没有发达的大脑、威邪技术、细胞催生技术和——”

“和所有帮咱们改善生活的东西?”她笑了起来。“不。”她揉揉我的肚子。“我喜欢你肚子里的那些小虫子。”她开始咯吱我。

虫虫蠕动,在你肚中,虫虫蠕动,喂你吃土。威邪细菌,吃掉坏的,吐出好的,令你饱腹。

我笑着推开她。“瞧你把伊尔利的诗糟改的。”

“三年级时上基础生物逻辑学。教课的是阿尔巴蕾丝老师,她可迷信威邪技术了。”

她又想咯吱我,但我阻止了她。“是啊,不过伊尔利的永生只存在于作品里。他本人是反对威邪技术的。”

丽莎放弃了,又在我身边躺下来。“都是胡言乱语。他不肯接受任何基因改造。不要癌细胞抑制剂。他即将死于癌症,却不肯吃救命药。咱们的最后一个不得永生的诗人。我为他哭个不停。那又如何?”

“你想没想过,他为什么不肯接受改造?”

“想过。他想成名。自杀可以引来关注。”

“我是说真的。他认为,人之所以为人,便是要有其他动物存在。一整个生物网那一套。我看过关于他的东西,真是奇怪的想法。他不愿意活在没有动物的世界。”

“阿尔巴蕾丝老师很讨厌他。她也给他编了几首打油诗。说到底,咱们能干什么呢?难道给每个愚蠢的物种都研发一套威邪技术和dna补丁吗?你知道那得花多少钱吗?”她靠过来贴住我,“要是想要动物,就去动物园呗。或者乐意的话,也可以搞些生物材料,造一个什么玩意儿。不过可得有手,我的老天啊,可别跟那条狗一样。”她盯住上铺的床板,“我真想把那条狗烧来吃了。”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那条狗和生物改造的玩意儿不一样。它会看着咱们,感觉它是有生命的,但却跟咱们不一样。我的意思是,外头那些生物改造的玩意儿,都跟咱们是一回事,只不过换了个模子而已。但那条狗就不一样了……”我不再说话,陷入沉思。

丽莎大笑。“它只是跟你握了握爪,陈。马人向你敬礼的时候,你可没想这么多。”她爬到我身子上方,“别想那狗了。专心想点正经事吧。”她的微笑和刀片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我醒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舔我的脸。起初我以为是丽莎,可她已经回自己床上去了。我睁开眼,发现是那条狗。

动物舔我的感觉很有趣,就像是想跟我说话或打招呼之类的。它又舔了我一下,我意识到,从试图咬掉贾克的胳膊到现在,它已经变了不少。它把前爪搭在我的床沿,猛地一跃便上了我的床,在我身边蜷着躺下。

它整晚都睡在这里。跟除了丽莎以外的东西一起睡觉,感觉很怪,但它很暖和,而且感觉很友好。我不禁露出微笑,再次进入梦乡。

我们去夏威夷度假游泳,把狗也带上了。能离开北方的严寒到温暖的太平洋边,感觉真舒服。站在海滩上眺望无尽的海平线也很好。携手漫步在海滩上看黑浪拍岸也很好。

丽莎是个游泳高手。她在闪着金属光泽的海水中一起一伏,有如从前的鳗鱼。当她浮出海面时,无数闪着虹彩的石油珠在她的裸体上闪耀。

日落时分,贾克用聚热枪点燃海面。我们都坐下来,看着火红的太阳沉入滚滚烟幕,色调越来越深。贾克摸出口琴吹奏起来,丽莎和我伴着琴声在沙滩上做爱。

我们本打算这个周末给她截肢,让她试试上次假期她这么对我的滋味。洛杉矶正时兴这玩意儿,可以测试脆弱程度。

她躺在沙滩上的样子非常美,身体光滑,被我们在水中的各种花样挑逗得十分兴奋。我将她皮肤上的虹彩油珠一颗颗舔掉,又切去她的四肢,令她变得有如新生婴儿一般,一切都无法自理。贾克吹着口琴看日落,瞧着我将丽莎变得只余躯干。

做爱之后,我们躺在沙滩上。日落余晖即将完全沉入海中。霞光在火势渐弱的海浪上闪耀着红光。天空中满是烟尘,天色变得更加幽暗。

丽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咱们应该多来这儿度度假。”

我拽拽埋在沙中的一段带刺铁丝,把它拉了出来。我将它环在大臂上,扣得很紧,刺进皮肤,拿给丽莎看。“我小的时候一直这么玩。”我微微一笑,“还觉得自己看起来很酷呢。”

丽莎也露出微笑。“你的确很酷。”

“感谢科学。”我扫了一眼狗。它躺在沙滩上的不远处,神情阴郁。

它远离故乡的酸坑与矿渣山的庇护,在新环境中似乎觉得很不安全。贾克坐在旁边吹着口琴。它听到音乐,耳朵抽动了一下。贾克吹得很好听。忧郁的琴声飘过海滩,清晰地传到我们耳边。

丽莎扭头想看看狗。“帮我翻个身。”

我照办了。她的四肢已经开始再生,现在还是小肉桩,还会继续长大。等到明天早晨,她便会回复完整,而且食欲大开。她仔细打量着狗。“这便是我与它距离最近的时刻了。”她说。

“你说什么?”

“它太脆弱了,无法经受任何东西。它不能在海里游泳。不能随便吃东西。咱们得给它空运狗粮。得给它过滤饮用水。进化链走进了死胡同。要是没有科学,咱们就会跟它一样脆弱。”丽莎抬头看看我,“就像我现在一样脆弱。”她咧嘴一笑,“这也是我与死亡距离最近的时刻。至少是在非格斗状态下。”

“很疯狂吧?”

“这会儿感觉是。我还是更喜欢给你截肢。我现在已经饿了。”

我捧了一把沾着石油的沙子喂给她,看着狗踌躇地站在沙滩上,犹疑地嗅着沙中露出的一块锈迹斑斑的铁垃圾,看着像是一只巨大的记忆鳍。它刨出一块被海水打磨光滑的红色塑料,啃了两下,又放弃了,转而开始舔嘴四周的区域。我心想,不知它是不是又吃了什么对自己有毒的东西。

“狗还真能引发思考。”我嘟哝道。我又给丽莎喂了一把沙子,“要是有人从过去穿越到此时此地,看到我们,你觉得他们会说什么?在他们眼里,咱们还算是人类吗?”

丽莎严肃地看着我。“不算。他们会说咱们是神。”

贾克站起身,踏入尚未燃尽的黑色海水,站在齐膝深的位置。狗不知被何种本能驱使,也跟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在沙子与碎石间迈步。

我们在海边的最后一天,狗被困在了一团铁丝里。它这次伤得可是够惨的:皮毛上划得全是口子,腿也断了,已经要断气了。它为了挣脱,把自己的一只爪子差不多啃掉了一半。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它已是皮毛血肉一团模糊了。

丽莎注视着它。“老天,贾克,你应该看着它点的。”

“我去游泳了。我不可能一直盯着它啊。”

“这次要把它修好可费劲了。”她很生气。

“咱们去预热飞船吧。”我说,“回去路上就开始弄,应该会容易一些。”丽莎和我跪下来,开始把狗从铁丝里救出来。我们一动手,它便开始呻吟,尾巴无力地轻轻摇摆。

贾克没有说话。

丽莎拍了他的腿一巴掌。“赶紧的,贾克,过来帮忙。你要是不快点,它就要失血过多而死了。你知道它有多脆弱。”

贾克说:“我觉得,咱们应该把它吃了。”

丽莎抬头扫了他一眼,十分惊讶。“当真?”

他耸耸肩。“当真。”

我正忙着把狗身子上缠着的铁丝摘下来,也抬起头来。“我还以为你想养着它当宠物。就像动物园里一样。”

贾克摇摇头。“狗粮太贵了。我有一半薪水都花在狗粮和滤水机上了,现在又摊上这档子事儿。”他朝动弹不得的狗挥挥手,“老得看着这个倒霉蛋。不值当。”

“可是,它是你的伙伴啊,它还跟你握手呢。”

贾克大笑。“你们才是我的伙伴。”他低头看它,皱眉努力思索着,“它……它是动物。”

虽然我们总是闲聊起狗肉会是什么味道,但听到他如此坚决要干掉它,我还是十分意外。“要不你再想想,明天再说。”我说,“咱们可以把它带回地堡,把它修好,等你冷静下来再决定。”

“不用了。”他掏出口琴,吹了几声,是个爵士小调。他把口琴从嘴边取下。“要是你愿意出狗粮的钱,那我大概还可以继续养下去,否则嘛……”他耸耸肩。

“我觉得不应该把它吃了。”

“不应该?”丽莎瞥了我一眼,“咱们可以就在这儿,就在沙滩上把它烤了吃。”

我看着狗。这只动物瘫倒在地,喘着粗气,轻易便会相信人。“我还是觉得不应该吃它。”

贾克严肃地盯着我。“你愿意买狗粮吗?”

我叹了口气。“我正在为新的浸入式装备攒钱呢。”

“是啊,可不是吗,我也有想买的东西,你也明白。”他活动活动肌肉,展示着刺青,“说到底,它到底有什么用啊?”

“它能给你带来微笑。”

“浸入式装备也能,而且还不用清理大便。算了吧,陈,面对现实吧。你也不想伺候它。实在太麻烦了。”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随即都低头看向狗。

丽莎挖了个坑,用塑料和从海水中撇出的石油作燃料,烤了狗肉。味道还行,不过说到底,我们很难理解吃口东西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我吃过熔掉的马人,味道比这好。

吃完之后,我们沿着海岸散步。泛着虹彩的海水拍上沙滩,掀起浪花,退回海中,只留下石油珠。远方通红的太阳落了。

没了狗,我们便能尽情享受海滩。不必担心它是不是会踏进酸液,搅进半埋在沙中的带刺铁丝,或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要吐上半宿。

不过,我依然记得狗舔了我的脸,拖着瘦巴巴的身子跳上我的床,我也记得它在我身边温暖的呼吸。有的时候,我很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