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渣之族The People of Sand and Slag

原载于《科幻奇幻杂志》(themagazineoffantasy&sciencefiction)2003年4月

著保罗·巴奇加卢皮/paolobacigalupi

译汪梅子

保罗·巴奇加卢皮著有《发条女孩》(thewindupgirl)、《拆船工》(shipbreaker)、《淹没之城》(thedrownedcities)、《僵尸棒球大进击》(zombiebaseballbeatdown)等多部畅销小说以及短篇集《6号泵》(pumpsixandotherstories)。他曾荣获美国图书馆协会的普林兹文学奖、雨果奖、星云奖、轨迹奖、巴尔的摩科幻协会的康普顿·克鲁克奖以及约翰·坎贝尔纪念奖,还曾入围美国国家图书奖的决选名单。他的青少年小说新作《怀疑工厂》(thedoubtfactory)于2014年问世,2015年5月又出版了新的科幻长篇《焚城记》(thewaterknife)。

作者表示,这个故事的灵感源自生活在伯克利矿坑中的一只野生动物。该矿坑属于美国阿科石油公司所有,位于蒙大拿州的比尤特市郊,是一处有毒废料弃置地。这只动物颇具野性,难以捕捉,但它接受人类留下的食物。尽管周围环境中存在硫酸和重金属等有毒物质,它仍然成功生存了下来。

这个故事设定在较为遥远的未来,其中的几个角色已很难被认作人类,故事中思考并讨论了人性和技术进步,还展现了我们多么喜欢用简单粗暴的方法解决复杂问题。

“敌方活动!已深入矿区!深入矿区!”

我肾上腺素涌遍全身,飞快脱下浸入式游戏装备。本来正要进攻的虚拟城市从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赛科公司采矿作业监控室的许多屏幕。其中一个屏幕上,入侵者的荧红轨迹滑过地形图,刺眼的光点犹如一滴鲜血溅向八号矿坑。

贾克已经离开监控室。我跑去拿装备。

我在装备室里赶上了贾克,他抓起一把一零一型聚热枪和几根长刀,给布满刺青的身体装上防冲击外骨骼,在结实的肩膀上挂了几条能源补充带,朝外层密闭门跑去。我给自己装好外骨骼,从架子上拿下我自己的聚热枪,检查了一下充电情况,便跟了上去。

丽莎已经在混合动力飞船里了,舱门打开时,涡轮机的轰鸣就像是报丧女妖的尖叫。马人哨兵先是朝我举起聚热枪,敌友数据涌入它们的警报显示器,它们随即放松下来。我冲过碎石路,蒙大拿州的寒风和变马v型引擎喷出的气流吹得皮肤刺痛。头顶的云映出赛科公司的采矿机器人发出的橙色光芒。

“赶紧的,陈!快点!快点!快点!”

我一冲进搜猎飞船,它便升上天空。飞船倾斜着转了个弯,我被甩到舱壁上,引擎随即猛转起来,飞船猛地加速前进。舱门关闭,呼啸的风声消失了。

我跌跌撞撞地走进驾驶室,越过贾克和丽莎的肩头看着前方的景色。

“游戏打爽了?”丽莎问道。

我没好气地答道:“马上就赢了,都打到巴黎了。”

我们穿过集水湖上方的雾气,从距离湖面几寸之处掠过,抵达湖的另一端。搜猎飞船在防撞击软件的指示下将我们从粗糙的地表猛地推起,飞船一下子倾斜了。丽莎取消自动驾驶,强制飞船重新降落在泥土上,我们飞得极低,呼啸而过,如果我伸出手去,都能蹭过支离破碎的碎石堆。

警报开始嚎叫。贾克关掉警报,丽莎降低飞船高度。前方出现了一条尾矿山脊。我们擦着飞了过去,越过山脊,笨拙地落在另一侧的山谷中。丽莎把引擎的减震模式开到最大,引擎颤抖着。我们猛冲上去,又飞过一条山脊。前方,开采过的矿山千疮百孔延伸至天际。我们再次陷入迷雾,又从低空掠过另一个集水湖,在油乎乎的金色水面上留下起伏的尾浪。

贾克仔细盯着飞船的扫描雷达。“找到了。”他咧嘴一笑,“他在移动,但速度很慢。”

“一分钟后相遇。”丽莎说,“尚未采取任何反抗行动。”

追逐显示器上显示着赛科公司的卫星发来的实时数据,我看着入侵者。“连伪装目标都算不上。早知道他没打算玩捉迷藏的话,咱们直接从基地丢个迷你核弹就行了。”

“那你就能踏实打完那盘游戏了。”丽莎说。

“咱们现在也可以丢个核弹消灭他。”贾克提议道。

我摇摇头。“别,还是去看一眼吧。直接消灭他留不下任何凭据,本鲍姆肯定要问咱们用飞船干什么去了。”

“还有三十秒。”

“只要没人把飞船开到坎昆的海滨去兜风,他就无所谓。”

丽莎耸耸肩。“我只是想去游泳。如果当时不能游泳,掀掉你的膝盖骨也行。”

飞船又冲过一系列山脊。

贾克盯着监视器。“目标在远离。速度还是很慢。咱们能追上他。”

“十五秒后落地。”丽莎说。她解开安全带,将飞船更改为软件自动驾驶。我们冲向舱门的同时,飞船猛地升空,自动驾驶急切想要逃离机腹下方的危险岩石。

我们冲出舱门,一个,两个,三个,就像伊卡洛斯一般坠落。我们以每小时数百公里的速度砸入地面。外骨骼就像玻璃一样摔得粉碎,树叶被抛上天空。碎片在我们四周窸窣落下,黑色金属吸收了敌方的雷达和热能探测,我们翻滚着,在泥泞的矿渣中停了下来,震得满身是伤。

飞船越过山脊,引擎咆哮,简直就是一个熊熊燃烧的靶子。我费力站起身,跑向山脊,双脚踏过黄色的矿渣泥和脏兮兮的残雪。贾克在我身后,双臂粉碎,倒在地上。外骨骼残片标出了他的翻滚路径,闪闪发光的黑色金属碎片组成了一条长长的轨迹。丽莎躺在一百码之外,股骨穿透大腿,就像是一个刺眼的白色感叹号。

我抵达山脊顶端,朝下面的山谷望去。

空无一物。

我调高头盔的放大功能。一成不变的更多矿渣堆在我脚下延伸开来。有很多巨石,有的和我们的飞船一般大小。其中一部分被烈性炸药炸了个粉碎,与不结实的黄色页岩及赛科公司采矿作业产生的细碎废渣混合在一起。

贾克蹭了上来,站在我身旁,不一会儿丽莎也到了,她的飞行服裤腿扯破了,露出斑斑血迹。她观察着下方山谷,顺便把脸上的黄泥巴抹下来吃了。“发现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还没有。你没事吧?”

“摔了个痛快。”

贾克伸手一指。“那儿!”

山谷里有个东西在跑,飞船跟在它屁股后面驱赶着。它顺着一条浅溪跑着,溪中都是黏稠的矿渣酸液。飞船将它赶向我们这边。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发射导弹,没有矿渣,只有那个玩意儿在奔跑。好大一团乱糟糟的毛发。四足。跑得泥巴飞溅。

“生物改造的玩意儿?”我猜测着。

“可它一只手也没有。”丽莎低语道,“也没带任何设备。”

贾克嘟哝着:“哪个变态的浑蛋会造个不带手的生物产品?”

我在附近的山脊上用目光搜寻。“难道是陷阱?”

贾克看了一眼扫描仪,数据来源是飞船上更高级的仪器。“应该不是。能让飞船飞高点吗?我想看看四周。”

丽莎发出指令,飞船上升,传感器有效范围扩大。飞船升高,引擎风扇的咆哮也随之变得悄无声息。

贾克等待着更多数据载入他的头戴显示器。“没有,没有别的东西。矿场各个站点也都没有任何新警报。只有咱们在这里。”

丽莎摇摇头。“早知道就直接从基地丢个迷你核弹了。”

山谷中,那个生物改造玩意儿的速度从狂奔变成了小跑。它似乎没发现我们。随着它渐渐靠近,我们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是个瘦骨嶙峋的四足生物,还有尾巴。两胁垂下的卷毛像是装饰物,沾着矿渣泥块。它的腿部有集水湖的酸液留下的痕迹,就像是从尿河中涉水而过。

“这个生物改造成果可够丑的。”我说。

丽莎把她的聚热枪架上肩头。“等我打爽了,给它来个生物熔解。”

“等等。”贾克说,“别熔它!”

丽莎恼火地瞥了他一眼:“那现在怎么着?”

“它根本不是生物改造的。”贾克低声说,“是条狗。”

他突然站起身,跳过山坡,径直朝那只动物跑了下去。

“等等!”丽莎大喊。可贾克已经完全暴露了,他达到全速,身影模糊。

那只动物看了贾克一眼,看到他冲下山坡,它大声吠叫起来,随即转身跑了。但它根本跑不过贾克。半分钟之后,他便追上了它。

我和丽莎对视了一眼。“好吧,”她说,“它要是真是生物改造的,跑得可够慢的。马人都比它快。”

等我们赶上贾克和那只动物,他已经将它困在一条暗沟里了。它站在滴滴答答的泥水沟中,一边发抖,一边低吼,一边朝形成包围圈的我们露出牙齿。它想冲出我们的包围圈,但贾克轻易便截住了它。

凑近了看,这只动物比远看还要可怜,大概三十公斤,不停嗥叫,一身皮藓。它的爪子上有伤口,血糊糊的,毛皮也被扯掉了几块,露出化学烧伤的溃烂创口。

“活见了鬼了。”我看着它,低声说,“还真像是狗。”

贾克咧嘴一笑。“这就像是发现了一只他妈的恐龙一样。”

“它在这里怎么活下来的?”丽莎的手臂扫过地平线,“这里根本没有能活命的东西。它肯定接受过基因改造。”她仔细打量着它,又扫了一眼贾克,“你确定矿区里没有别的东西了?不是陷阱?”

贾克摇摇头。“什么也没有,根本没动静。”

我朝这只生物俯下身。它带着仇恨朝我龇牙。“看起来惨兮兮的,可能真的只是条狗。”

贾克说:“没错,就是货真价实的狗。我在动物园里看见过一次。我跟你们打包票,就是条狗。”

丽莎摇摇头。“不可能。如果真的是狗,它已经死了。”

贾克只是咧着嘴笑,摇摇头。“怎么会。你看它啊。”他伸手将它脸上的毛撩开,让我们看它的嘴。

它猛地一扑,牙齿咬进贾克的胳膊。它低吼着,使劲拉拽着贾克的胳膊。贾克低头看着它咬住自己不放。它前后晃头,想把贾克的胳膊扯下来。它咬断了贾克的动脉,血喷射到它的嘴周围。

贾克笑了。他的血止了。“见鬼。你们看啊。”他抬起胳膊,把这只动物从泥水中完全拽了起来,它身上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我有了一只宠物。”

狗在贾克的大臂上猛地一晃。它又想把他的胳膊拽下来,可现在离了地,任何动作都是徒劳。就连丽莎也露出微笑。

“一睁眼发现自己处于进化曲线末端,这种感觉一定很糟。”

狗低吼着,坚决不松口。

贾克大笑着抽出单分子刀。“给你吧,狗狗。”他斩断胳膊,把它留在困惑的狗嘴里。

丽莎歪头琢磨。“你说咱们能不能从它身上挣点钱?”

贾克看着狗狼吞虎咽他的残臂。“我忘了在哪儿看到过以前有人吃狗肉。不知道狗肉是什么味道。”

我察看了一下头戴显示器中的时间。我们已经在一项拿不到任何奖金的活动上花了一小时了。“把你的狗抓起来,贾克,带到飞船上去。咱们跟本鲍姆联系之前不能吃它。”

“他大概会说这是公司财产。”贾克抱怨道。

“没错,永远如此,但还是得汇报。咱们既然没用核弹干掉它,那最好还是留个证据。”

我们晚餐吃的是沙子。

地堡外面,采矿机器人来回轰鸣,不断向更深处挖掘,将泥土挖成一堆堆矿渣和岩酸,或是遗留在地下水层挖开形成的池塘中,或是堆成一千英尺高的废土山。这些机器终日徘徊的声音是一种慰藉。这里只有我们、机器人和利润,只要当班时没有什么东西被轰炸,就能拿到一笔丰厚的奖金。

晚饭后,我们围坐一圈,帮丽莎打磨皮肤的锋利程度,在她的四肢上植入刀片,这样她就像是一把无死角剃刀。她本考虑用单分子刀片,但这样太容易不小心切断四肢,我们损失的身体零件已经够多了,不想雪上加霜。那种没用的玩意儿是给不用工作的人用的,比如纽约和加州的唯美主义者。

丽莎有个美皮工具箱。上次休假时,她没有选择雨后春笋一般大量涌现的山寨货,而是斥巨资买了这玩意儿。我们切开她的皮肤,深至骨头,然后装上刀片。我们在洛杉矶有个朋友,他说他经常开美皮派对,这样大家都可以在派对上做改造,够不到的地方还能互相帮忙。

丽莎帮我做了发光脊椎,从尾骨到颅底装了一溜导航聚光灯,非常可爱。所以我不介意帮她。但贾克的改造都是在夏威夷一家古老的伤疤文身店做的,他就没那么乐意了。这活儿有点费劲,因为丽莎的肉总不等我们装好刀片就要合拢,不过最后我们终于掌握了窍门。一个小时之后,她已经开始有点样子了。

我们帮丽莎装完正面,便坐下来给她喂食。我端了一碗矿渣泥,一点一点滴进她嘴里,帮她加速生长过程。不喂食的时候,我们便观察那条狗。贾克把它装进一只临时凑合的笼子,放在我们起居室的一个角落里。它躺在笼中,就像死了一样。

丽莎说:“我测过它的dna了。真是条狗。”

“本鲍姆信了你的话?”

她瞪了我一眼。“你觉得呢?”

我放声大笑。赛科公司的战略防御响应者应当迅速、敏捷、致命,但事实上,我们的标准作业程序永远不变:有入侵者就丢个核弹,尸体残余一律熔解以防再生,度假就去海滩。在战略决策方面,我们具有独立性,也受到信任,但赛科公司怎么也不会相信矿渣保安在尾矿山里发现一条狗。

丽莎点点头。“他想知道狗怎么在这外面活下来的。还想知道为什么咱们没有早些抓住它。想知道他付咱们薪水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她将脸上的金色短发撩开,打量着那条狗。“我真应该把它熔了。”

“他打算让咱们怎么处理?”

“手册里对这种情况没有规定。他会再联系。”

我仔细观察那条跛脚的狗。“我想知道它是怎么活下来的。狗是食肉动物吧?”

“可能有些工程师会给它肉吃。就像贾克那样。”

贾克摇摇头。“我觉得不会。这小浑蛋吞掉我的胳膊之后立刻就吐出来了。”他晃晃正在快速再生的新手臂,“我估计咱们跟它不兼容。”

我问:“但咱们能吃它,对吧?”

丽莎大笑,吃了一勺矿渣。“咱们什么都能吃。咱们在食物链的顶端。”

“它竟然不能吃咱们,太奇怪了。”

“你的血液里的汞和铅含量可能比前威邪技术时代的任何一只动物都要高。”

“这有什么不好吗?”

“这些东西以前是有毒的。”

“真怪。”

贾克说:“我觉得,我把它关进笼子的时候可能把它搞骨折了。”他严肃地打量着它。“它不像之前那样动弹了。而且,我把它塞进笼子的时候听到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响。”

“所以呢?”

贾克耸耸肩。“我觉得它好像没有自愈。”

狗看起来确实很蔫。它静静躺着,肋部像风箱一般上下起伏,眼睛睁了一半,但似乎没有聚焦在我们任何一个人身上。贾克突然一动,它抽搐了一下,但没有起身。甚至都没有嗥叫。

贾克说:“没想到动物可以这么脆弱。”

“你也很脆弱。没什么可吃惊的。”

“对,但我只是搞折了它几根骨头而已,看看它啊,现在只会干躺着喘气。”

丽莎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它不会自愈。”她笨拙地站起身,走到笼子跟前往里看。她的声音很兴奋。“它真的是条狗。就和咱们以前一样。它要愈合可能得等上好几个礼拜。一根骨头折了,就什么也干不了了。”

她将装了刀片的手探进笼子,在它腿上轻轻划开一条口子。血渗了出来,而且一直在往外渗。过了好几分钟才开始凝结。狗躺着,一动不动,喘着粗气,显然很憔悴。

她大笑起来。“没想到人类竟然能生存这么久,已经进化到了快速自愈的水平。它的腿要是被砍下来,就无法再生了。”她歪着头,着了迷。“它就像岩石一样脆弱,一旦碎裂就无法复原。”她伸手抚摸那条狗软塌塌的毛皮,“干掉它就像干掉捕猎飞船一样轻松。”

对讲机响了。贾克去接听。

丽莎和我凝视着狗,它是我们窥视史前时代的小窗口。

贾克回来了。“本鲍姆要派个生物学家飞过来看看。”

“你是想说生物工程师吧。”我纠正他道。

“不,是生物学家。本鲍姆说这人是研究动物的。”

丽莎坐了下来。我检查了一下她的刀片,以防她不小心碰松其中一块。“这可是个没前途的职业。”

“我猜他们是用dna培育动物,然后研究它们都干些什么。动物行为之类的玩意儿。”

“谁会雇他们啊?”

贾克耸耸肩。“巴乌基金会就有三个全职生物学家,琢磨生命起源之类的。这一个就是他们那边派来的。叫穆沙……什么的。没记住他的名字。”

“生命起源?”

“对啊,你懂的,就是咱们为什么能活下来,为什么存在之类的。”

我又捧起一把矿渣泥,灌进丽莎嘴里。她心怀感激地大口吞下。“吃泥巴就能活下来。”我说。

贾克朝狗扬扬下巴。“它可不行。”

我们都看着狗。“不知道它要吃什么。”

林·穆沙拉夫是个小个子,黑发,脸上最突出的是大鹰钩鼻子。他的皮肤上用发光植入物文出许多螺旋图案。他从特许混合动力飞船上跳下来,站在黑暗中,看着就像是一堆钴蓝色的螺旋线。

马人对未获许可的访客发了狂,围成一圈将他困在飞船边。它们对他和他的dna工具箱仔细翻检,四处乱嗅,用扫描仪把他的箱子扫了个遍,把它们的聚热枪戳到他闪闪发光的脸上,对他露齿咆哮。

我等他出了身冷汗之后才把马人轰走。它们退下来,仍在咒骂和徘徊,但并未熔他。穆沙拉夫看起来受了很大惊吓。这不能怪他。马人是恐怖的怪物:比人类高大,也比人类敏捷。行为补丁使它们性情凶残,智能升级使它们能够操作军事设备,基本的战—逃反应受到很大损伤,导致它们受到威胁时只知道攻击。我见过一个半熔的马人徒手将一个人撕成碎片,随后又加入对敌方山头要塞的进攻,全靠双臂拖着完全熔化的身躯前进。矿渣满天飞的时候,这些牲畜就是坚实的后盾。

我带领穆沙拉夫逃离混乱场面。他的脑后有一整块补充记忆体,那是一根用于获取数据的粗管子,直通大脑,而且没装防撞击保护壳。马人要是给他脑后来上一记重击,他就完蛋了。大脑皮层或许可以再生,但他不会与原先一样了。他脑后有许多三层智能薄片飘摇着,闪烁不停,一看这人就是个典型的实验室耗子。脑子很灵,但全无生存本能。就算给我三倍奖金,我也不会往自己的脑袋里塞补充记忆体。

“你们发现了一条狗?”躲开马人之后,穆沙拉夫问道。

“我们觉得是狗。”我带他进入地堡,经过军火架和健身室,来到起居室,我们把狗安置在这里。我们进屋时,狗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这是贾克把它放进笼子之后它幅度最大的一个动作。

穆沙拉夫猛地停下来,盯着它。“了不起。”

他在狗笼前跪下来,打开笼门。他伸出手,手里有一把小颗粒。狗费力地爬起来。穆沙拉夫往后退了退,给它让出一些空间,狗僵硬而警觉地跟过来,嗅着小颗粒。它把脸埋进他褐色的手,哼哧哼哧地吃了起来。

穆沙拉夫抬起头。“你们是在矿渣坑里发现它的?”

“对。”

“了不起。”

狗把小颗粒吃完了,对着他的手掌翕动鼻子,表示还想要。穆沙拉夫大笑着站了起来。“没啦。现在不能再吃了。”他打开dna工具箱,拿出一支取样针管,扎进狗的身体。血被抽进针管里。

丽莎在一旁看着。“你跟它说话呢?”

穆沙拉夫耸耸肩。“就是个习惯而已。”

“可是它没有智能。”

“呃,是没有,但是它喜欢听人的声音。”针管充满了。他拔出针头,取下抽样管,放进工具箱。分析软件启动,指示灯闪烁,一声抽真空的轻柔嘶嘶声,血样便消失在工具箱里。

“你怎么知道?”

穆沙拉夫耸耸肩。“它是狗啊,狗就是这样的。”

我们都皱起眉头。穆沙拉夫开始对血样做各种检测,一边忙活一边小声哼着没调儿的小曲。他的dna工具箱吱吱呀呀地发出各种响动。丽莎看着他做各种检测。赛科公司派了个实验室耗子来重复她已经做过的事,她显然很恼火。这很好理解。就连马人都能搞定这些dna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