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瑟琳娜吓坏了,赶紧将目光投向其他人寻求帮助。乔治埋头看起了报纸,完全没理她。
朱丽叶特站起身,拿着碗走向厨房。她回到餐厅后,闪着明亮的眼睛问道:“你们想不想去海边待一天?”
伊贝利特兴奋地拍起手。马瑟琳娜也非常赞同,这的确可以让大家换个心情,看看这里的气氛!她不满地望向正在叠餐巾的珀莱塔:“我们去诺曼底怎么样?如果现在去坐火车,还可以在那边吃个午餐!”
“没错!去卡布尔!这种天气,可以晒着太阳吃午餐!”乔治也应和道,“真是个好主意!”他站起身,向窗外挥了挥餐巾。
“伊凡先生!”他冲着几米开外的花园里正在锄草的老板喊道,“我们今天去海边!快来,去换个心情!”
在半边面瘫的胡子下,老板正喃喃地抱怨着什么。
珀莱塔一言不发地回到房间。她很抑郁,完全没心情去海边。她讨厌沙子,也讨厌与沙子有关的所有活动。他们自己去度假就够了。她只希望没人想起她,尤其不想见到伊凡眼泪汪汪的双眼,他从早到晚都在默默关注她。难道伊凡以为她看不到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怜悯眼神吗?其他人也满脸堆笑,太让人难过了!伊凡一定没有保守秘密!她非常生气。今天早上还有人在她的五斗橱上放了束花。她赶紧把花扔了,因为这些花仿佛让她看到了自己墓碑前的小花——在教堂里为亡灵献上的花!难道想用花香遮盖她身上散发的死亡气息吗?她几乎能听到他们在背后的议论。他们一定眼含热泪,神情哀伤,想着应该如何帮助这个可怜的老太太,想着最后还是很喜欢这个老太太吧?她气得咬紧牙关,这一切都让她恶心!昨天早上,她还被窗前麻雀的叫声吵醒了,靠近一看,才发现窗台上有个小鸟窝,不知道是伊凡还是那个弱智的伊贝利特做的。他们大概认为没什么比被长毛小鸟的叫声吵醒更浪漫的事了。还有马瑟琳娜织的毛衣,诺尔特意为她准备的点心,以及朱丽叶特总跟她说的鼓励!她不知该如何表达才能让他们别来招惹她!让我在有限的日子里体面地活着吧!我不要这些让人恼火而疲惫的关注!别再给我投来充满怜悯的目光,这些让人窒息又破坏心情的目光!假装我已不在,你们会习惯的!要明白,给我最好的礼物就是忽视。是的,忽视我,假装我还活得好好的,把你们的坏情绪、悲观和不耐烦都留给我!继续做你们自己!
但是,她很了解未来会发生的事。哪怕她丝毫没表现出衰弱,他们依然会替她决定什么是最适合她的,假装明白她需要什么,满足她隐藏最深的需求。这也是为什么她想逃到法国南部去,在那里可以逃离菲利普惊恐的目光,逃离科里娜貌合神离的关怀,逃离限时探望和那些让她肝肠寸断的悲伤眼神。所以,她把毕生积蓄花在了上迦山养老院。在那里,她不需要忍受令人作呕的怜悯。他们的宣传册上写着“保护隐私,不过分干涉生活”。可这最后的梦想似乎要破灭了。其实,她只想在生命的最后得到最舒适的陪伴:自己的陪伴!
正在这时,有人敲了敲房门,打断了思绪。她听出是乔治的声音。
“珀莱塔,你在里面吗?”
她假装没听见,扭头望向窗外。窗台边,有只小麻雀观察着她。她的情绪突然失控,抓起靠垫就向麻雀扔去。小鸟也吓得逃走了。
“珀莱塔,我知道你在里面。发生什么事了?快开门!”
她没有说话,只听见有人背靠着门坐下去的声音。乔治还真会给自己找乐子。
“珀莱塔,假如你不介意,我愿意和你这么待着。你可能不知道,我很想了解你对下次赛马的看法……”乔治自言自语起来,说到赌马,他就特别唠叨,跟珀莱塔的前夫一样。珀莱塔最烦男人这样。
他偶尔会停下来,自问自答某个问题,再继续喋喋不休地说下去。老太太仰天长叹了一口气。她想到乔治年轻时对美国爱人的那份狂热。在他绅士的外表下,脾气却比驴还倔。
“我知道你很犹豫,珀莱塔。我去把马瑟琳娜找来吧,她一定很愿意表达自己的看法。”
乔治抬起头,发现珀莱塔戴着帽子,突然出现在门口。她一言不发地把他拉起来,走下楼去。其他住客都整装待发了。很明显,她不可能得到平静。
走到楼梯口,珀莱塔突然说道:“除了海鸥的叫声,我什么都不想听到。说好了!”乔治笑了,很高兴自己总算赢了一回,他很久没体会过赢的感觉了。
过了一会儿,所有人都拿着帽子,在餐厅集中。马瑟琳娜从厨房走出来,包里装满了零食。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伊凡看了一眼时间。诺尔怎么睡到现在还没醒?
“我上楼去找诺尔。”他说道。
马瑟琳娜叹了口气,要赶不上火车了!如果只能在海边待一个小时,那根本没必要去!
伊凡喘着粗气爬上两层楼,他一般不会爬那么高。
他敲了敲诺尔的房门,还默默想着该换走廊的灯泡了。
“诺尔?”
房间内没有声音。
“诺尔?”他提高了嗓门,把耳朵贴在门上,然后推门进去。房里昏暗,床铺很整齐,彩色的靠垫放在扶手椅上,羊毛毯点缀着屋子里冰冷的色调,增添了一丝温暖的气息。房间很整洁,伊凡一点也不意外。让他意外的是放在五斗橱的一张字条。他立刻了然是大厨的字迹。
伊凡:
对不起,我离开了你们,但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我需要些时间,但会回来的。
很抱歉把你搅到这件事里,希望你能原谅我。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请好好照顾伊贝利特。
诺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