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丽叶特在脖子上系了条丝巾,又飞快地把它取下来。她对着房里的小镜子,涂上粉色的口红,又拿纸巾迅速擦掉,嘴角因为用力过猛而变红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
她在期待什么?那个把生活拆分成短句、成天躲在图书馆冷门书架后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他见到她又会怎么想呢?
我讨厌她小腿的形状。
我喜欢她灰色的眼睛。
我喜欢她手上的蓝色血管。
我讨厌她笑起来时,连咽喉都能看到。
她在镜子里仔细观察自己的牙齿,张大嘴看着自己的唇。她眨眨眼睛,露出一抹微笑。如果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她又会写些什么呢?
我讨厌女孩的牙齿上沾有唇膏。
我喜欢身上带着洗发水味道的人。
我讨厌留长指甲的女孩。
我喜欢用铅笔绾发的女孩。
雷昂走进房间,朝她叫了一声,举起爪子挠她的小腿。
“你好啊,雷昂。你想让我摸摸你,对吗?”
她蹲下来,摸了摸雷昂毛茸茸的下巴。雷昂发出幸福的咕噜声,它仰起头,好让朱丽叶特轻轻去挠它的喉咙。她顺着雷昂的背揉到尾巴,手上留下一撮猫毛。
“你毛那么长,一定很热吧,可怜的雷昂……”
她洗了洗手,回到浴室的小镜子前梳头。雷昂站在浴室的地垫上,温柔地望着她。朱丽叶特在心中默列着笔记里的清单:
我讨厌戴手链的男人。
我喜欢眼睛周围有疤的男人。
我讨厌短袖衬衫。
我喜欢看电影会哭的男人。
楼梯上传来嘈杂的说话声,乔治和他的小分队要出发去泳池了。朱丽叶特笑了,回想起珀莱塔昨天的话,于是拿着手提包离开了房间,雷昂紧紧跟在她身后。
室外艳阳高照,朱丽叶特慢慢骑着自行车。隆起的肚子有点妨碍她抬腿,但在夏日连衣裙的遮盖下,很难看出她身上还“带”着个人,他们一起前往邻村。
微风拂面,她戴着一顶大草帽,鼻尖晒得红红的。她把自行车停靠在墙根,有只蝴蝶落在车把上。街对面,“小方格洗衣店”的招牌有一半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似乎在阳光下枯萎了。
朱丽叶特用手遮挡阳光,透过橱窗往里看。整排洗衣机的门都开着,像是张大嘴巴、饥饿地等人用脏衣服来喂饱它们。洗衣房像是废弃了一般。
朱丽叶特把手伸进包里,指尖摸到的笔记安抚了她的心。她背靠着墙,盯着人行道的横线陷入沉思。她要走进洗衣房,找安东尼,把笔记还给他。可能他是个秃顶没牙的老先生,一句道谢也没有就接过笔记,她不切实际的美梦将即刻破灭;故事的转向也有可能是一部小成本喜剧:主角把脏袜子扔进洗衣机,拥吻他的情人。
有只小猫从街角跑过来,尾巴上挂着条细绳,绳后面系着个空罐头。一群兴奋的孩子紧追着猫,从她身边跑过。她试图拦下他们,但没能成功。
她气愤地挺直身体,推开了洗衣房的门。生活可不是童话,爱情故事和露水情缘的结局通常不太理想。人应该勇于接受生活的磨难,而不是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一把火就窒息而亡了。
刚推开门,洗衣粉的味道就漫进了鼻腔里。电风扇在房间角落呼呼转着,吹动了桌上的旧杂志。在距离入口最近的地方,有台洗衣机正在运转,旁边放着个空洗衣篮。
“有人吗?”
洗衣机发出“哔”一声,算是对她的回答。她在室内走了走,一扇打开的门背后有个小房间,书桌上铺满了纸,应该是办公室。
她犹豫着要不要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或者留个字条。正在找铅笔时,背后的门打开了,街头的嘈杂声传了进来。朱丽叶特紧紧握住笔记本。
“您需要帮忙吗?”
他应该三十岁上下,有双大大的蓝眼睛和灿烂的笑容。朱丽叶特紧张到不知该说什么,手臂紧紧夹着笔记。他走过来,从头到脚地打量她。
“不好意思,我刚去买烟了。您是需要零钱吗?”
我喜欢听到零钱掉在收费站钱箱里的声音。
我喜欢收银员把硬币卷在抽屉里拆散的声音。
我喜欢储蓄罐底部的塑料小阀门。
“不,不,我不需要零钱。我是来还小册子的。不对,是笔记本,我看到了您登的广告……”她的声音极小,似乎只有一小部分声带在发声,勉强能被听见。
青年望着她,用口香糖吹了个泡泡。
“您饿吗?”他问道。
她瞥了眼墙上的钟。现在还不到十点。
“饿了,为什么不呢?”
“您叫什么?”
“朱丽叶特。”
他点了点头,邀她出门,并帮她开了门。
他带她走向小酒馆。教堂的钟声敲了十下。他们在露台的栗子树下找了张桌子,树上的花带来阵阵清香,像是在欢迎她。他打了个响指,叫来服务员。
“卡罗尔,一杯咖啡,一份奶油火腿三明治和……”
他用眼神询问她。
“一杯薄荷茶!”她赶忙回答。
他点了支烟,把打火机扔在桌上,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灼灼地盯着她,嘴角漾起一丝微笑。为了摆脱尴尬的气氛,朱丽叶特开始跟他聊天。
“您在洗衣房工作很久了吗?”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停下了。这种提问真的毫无意义。
“可以这么说……”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
朱丽叶特想到了那本笔记,其实自己算很了解他了。他完全不怀疑她看过了笔记里的内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