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次

不适之地 茱帕·拉希里 第2页,共2页

“后面那里有条小溪。”你说,“在那片树林里。”

我妈妈变得紧张,警告你别去那里,正如她常常警告我,也正如你到达的那晚我对你发出的警告。但你父母却不像我妈妈那么担心,你拍了些什么?他们反而问道。

“没什么。”你回答,我感到这话是冲着我来,好像我应该为你觉得没什么可拍而负责。对你和你父母而言,郊区是个新的经验,你们对美国的记忆都在剑桥,我却只依稀记得那个地方。

你端着茶,消失在我房间里,好像那是你的房间。你只有晚餐时才出来,而且总是一言不发,快快吃完,然后回去楼上。反倒是你父母对我献殷勤,他们问我问题,称赞我很有教养,钢琴弹得很好,主动帮妈妈做家事等等。“卡西克,你看,海玛自己做午餐。”晚餐后,我做了火腿或是火鸡三明治,放进纸袋里准备隔天带到学校时,你母亲常说。我还是个孩子,但只比我大三岁的你,却已经巧妙地避开了你父母的掌控。你不跟他们吵嘴,但似乎也不太跟他们说话,你出去的时候,我听到他们告诉我妈妈你多么不想回来。“当年我们离开的时候,他气得不得了,现在我们回来了,他也很生气。”你父亲说,“即使在孟买,我们还是养出了一个典型的美国少年。”

我无法使用我房里的书桌,只好坐在餐桌旁做功课。我继续撰写古罗马的读书报告,直到你来之前,我对这个题目相当感兴趣,但既然你已经去过罗马,现在写起来感觉似乎很愚蠢。我真希望默默写作,但你父亲却跟我大谈竞技场的建筑结构。我听不懂他那套土木工程的解释,他说的也不符合我的需求,但为了表示礼貌,我还是乖乖聆听。我原本担心他会想看看我是否把他说的话纳入报告里,但他根本懒得理会。他翻找他的行李箱,给我看那些他买的明信片,虽然这跟我的报告毫无关系,他依然给了我一个十里拉的硬币。

等你们时差调整得差不多后,我们乘坐我爸妈的旅行车去购物中心。你母亲需要胸罩,她没办法跟我身材丰满的妈妈借这样东西。到了购物中心,我们的爸爸坐在摆着长椅和盆栽的区域等候。大人们给你一点钱,准许你独自四处晃晃,我则陪着我们的妈妈们到jordanmarsh百货公司的内衣部。你母亲带着你父亲交给她的信用卡,领着我们走进去,我们通常去比较平价的席尔斯百货公司。去内衣部的途中,你母亲买了黑色的皮手套和一双拉链拉到脚踝的皮靴,买东西的时候根本不管价钱。我们走进内衣部,售货小姐反而朝着我走过来。“我们有些少女胸罩,刚刚才进货。”她对你母亲说,认定我是她的女儿。

“喔,不,她还太小。”我妈妈说。

“但是你瞧瞧,这些很漂亮。”你母亲边说边抚摸售货小姐拿过来的款式,白色的蕾丝胸罩挂在小小的衣架上,胸罩中央有朵玫瑰花蕾。我不像学校里许多女孩已有月经,依旧穿着印有小花的汗衫。我被带进更衣室,我脱下外套和毛衣、试戴胸罩时,你母亲满意地看着我。她也试戴了一些胸衣,她光着上身站在我旁边,毫无羞愧之色,反倒是我看着她暗红的乳晕、沉重下垂的乳房以及带点微微酸臭却不怎么难闻的黑色腋下,感到有点难为情。“完全合身。”你母亲说,手指沿着松紧带的下缘,轻轻划过我的肌肤,同时又加了一句:“我希望你知道,有一天你会变得非常漂亮。”虽然我妈妈反对,但你母亲依然帮我买了我毕生头三件胸罩,坚持这些是她送我的礼物。走出百货公司途中,她在化妆品柜台买了一支口红、一瓶香水以及一些保证紧致颈部皮肤和强化眼部的昂贵乳霜;她对我妈妈使用的雅芳产品毫无兴趣。她在化妆品柜台获赠了一个红色的手提袋,她觉得我可以用来装书,把袋子送给我,第二天,我就带着它上学了。

一个星期后,你父亲开始新工作,他上班的工程公司离我们家四十英里。我爸爸起先早早起床,先开车送你父亲上班,然后回东北大学教经济学。后来你父亲买了一部手动挡的奥迪轿车。你跟我们的妈妈们待在家里——你父母打算等到买了新家,再看看你要上哪一所学校。我又惊讶,又羡慕。半年不用上学!更令我懊恼的是,没有人指望你在家里做任何事情,你从来不必把盘子或是玻璃杯拿到水槽,也不必铺床,我偶尔通过半开的房门看到我房间一片混乱,毯子被扔在地上,你的衣服乱七八糟堆在我白色的书桌上。你吃很多水果,时常吃下整串葡萄,苹果也啃到核心,我看了觉得相当有趣,当年那个时候,我不吃新鲜水果,水果的口感和甜腻的香味令我反胃。你抱怨这里的水果吃起来没味道,或是口感不对,但不管我爸妈从超市买来什么,你都大口大口地吃下去。下午放学回家后,我看到你始终坐在沙发同一侧,瘦削、光裸的双脚勾在咖啡桌缘,阅读艾萨克·阿西莫夫的科幻小说,小说是你从我爸爸地下室书架上拿下来的。我讨厌“神秘博士”,你却喜欢这部电视剧。

我搞不懂你。因为你曾住在印度,所以我觉得你比较像我爸妈,而不太像我。但你却不像我在加尔各答的表亲,我拜访他们时,他们似乎很天真、很顺从,争相询问我在美国的生活,对于每个细节大感惊讶,好像美国是月球一般。你对我的生活一点都不好奇,有一天,学校一个朋友邀我星期六下午一起去看《星球大战:帝国大反击》,我妈妈说我可以去,前提是你得跟我一起去。我抗议,愤愤地跟她说我朋友不认识你。虽然暗暗喜欢你,但我不想跟朋友解释你是谁以及你为什么住在我们家。

“你认识卡西克。”我妈妈说。

“但他甚至不喜欢我。”我抱怨。

“他当然喜欢你。”我妈说,完全不知道我话中的含意,“海玛,他在适应,你从来不必经历这种事情。”

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结果我们发现你根本没看过“星球大战”系列,对《帝国大反击》也不感兴趣。

有天我看到你坐在我的钢琴前,用你的食指随意敲打琴键。一看到我,你就站起来,退回沙发上。

“你讨厌这里吗?”我问。

“我喜欢住在印度。”你说。我个人觉得回印度很无聊,我不喜欢那些晚上贴在墙上在日光灯影中忽隐忽现的壁虎,也不喜欢那些亲戚们当着我的面任意发表的评论,比方说我没有遗传到我妈妈那双纤纤玉手,我出生之后皮肤越来越黑等等,但我没有说出自己的意见。

“孟买跟加尔各答不一样。”你加了一句,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

“那里离泰姬陵近吗?”

“不。”你仔细看看我,好像头一次真正意识到我的存在,“你难道从没看过地图吗?”

我们去购物中心时,你买了“滚石乐队”的某张唱片,白色的唱片封面有个像是蛋糕的图样。我仅有的几张唱片:阿巴合唱团、肖恩·卡西迪、一张我用零用钱从电视广告上邮购的迪斯科精选集,你全都不感兴趣,也不愿意用我房间的塑料唱机放唱片,你打开我爸爸摆放转盘和喇叭的柜子,我爸爸对他的音响配件非常慎重,不准我碰,甚至连我妈妈都不许接近。音响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奢侈品,他每天自己清理,星期六早晨用特别的布料擦拭组件,然后听他收藏的印度歌手唱片。

“你不能碰那些东西。”我说。

你转过身来,唱机的盖子已被掀开,唱片也已开始转动。你手执唱针的唱臂,用手指支撑住它的重量。“我知道怎么放唱片。”你说,毫不掩饰你的不耐烦。然后,你放下唱针。

你在我那充满了女孩子玩意的房里,肯定无聊极了。我们的妈妈成天在家做饭,看肥皂剧,你不得不跟她们待在家里,一定让你发疯。其实大部分是我妈妈在煮菜,你母亲虽然在旁陪伴,偶尔削削切切东西,但她已不再热中于烹饪,跟她以前在剑桥的时候完全不同。她说她被你们在孟买的法国厨师查瑞宠坏了,查瑞来自巴黎,手艺非常棒。她偶尔承诺烤个水果层层蛋糕,这是她始终坚持亲手烹调的一道甜点,但始终没有付诸行动。她依旧跟我妈妈借穿纱丽,还到购物中心给自己买了更多毛衣和长裤。她遗失的那件行李始终没有运来,她也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还说这下她有了买东西的借口,但你父亲替她抗议,打了好多次愤怒的电话给航空公司,最后只好算了。

你在寒冷的天气里穿越树林,沿着只有你一个行人的街道漫步,尽量不要待在家里。有次搭乘校车回家途中,我看到你在街上,心里很惊讶你居然走了这么远。“卡西克,你老是那样在外面游荡,会生病的。”我妈妈说。她依旧跟你说孟加拉话,尽管你以英语回答。结果感冒的是你母亲,她正好以此为借口,连着好几天待在床上。她拒绝吃我妈妈替大家烧的菜,只想喝罐头鸡汤。你去了离家一英里的小型超市,买了罐头鸡汤、ivogue/i、ihaper'sbazaar/i回来。“去问问帕露婶婶要不要喝茶。”我妈妈有天下午说。我上楼走向客房,途中停下来上洗手间,你母亲居然在浴室里,身上裹着浴袍,愁眉苦脸坐在浴缸边缘,跷起双脚抽烟。

“喔,海玛!”她大叫一声,几乎跌到浴缸里。她赶紧在瓷砖上熄灭香烟,而没用那个她捧在手心的不锈钢烟灰缸,这个小小的烟灰缸肯定是她从孟买带过来的。

“对不起!”我边说边转身准备离开。

“不,不,拜托,我刚才正要走。”她说。我看着她冲掉香烟,在水槽边漱口,重新上唇膏,用卫生纸抿抿嘴,卫生纸随后飘落到垃圾筒里。除了点在额头的圆痣外,我妈妈向来不化妆,我仔细观察你母亲习惯性的举动,她生病了,而且几乎整天躺在床上,但她却愿意花精力打扮,这更令我印象深刻。她专注地照照镜子,毫不闪躲,上口红这个小小的举动,似乎让她重拾先前因为我忽然出现而失去的镇静。她看到我在看着镜中的她,不禁微微一笑。“一天一支香烟不会害死我,对不对?”她神情愉悦地说。她打开窗户,从化妆袋里拿出一瓶香水,朝空中喷一喷。“海玛,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好吗?”她说,口气不像请求,而像是命令,说完就转身离开,随手把门带上。

晚上我们有时和你们一起去看房子。我们都坐上我家的旅行车;你父亲买的那部漂亮轿车,大家坐得不舒服。我爸爸犹豫地开到他不熟悉的地区,这些地区的草坪都比我们家附近的草坪大一点,房子之间也隔得远一点。你父母刚开始在列克星敦和康科德觅屋,这两区的学校比较好。我们参观的房子当中,有些空荡荡,有些满是现任屋主的东西,根据我试图入睡时偷听到的谈话,这些房子都是我爸妈买不起的。你父母跟房地产中介讨论售价时,我爸妈总是退到一旁,但钱不是问题,问题出在房子本身。我们开车回家途中,你父母总是认为房子光线不足,天花板低矮,隔间怪异等等。你父母跟我爸妈不一样,他们对房子的设计颇有意见,他们偏好现代感的房子,当我们开过一栋被茂盛的大树遮住的方方正正的房子时,他们两人会同感兴奋。他们希望找一栋有游泳池或是有空间可以建游泳池的房子;你母亲怀念住在孟买上俱乐部游泳的日子。“看得到水景,我们应该找这种房子。”有天下午你母亲阅读《波士顿环球报》的分类广告时说,这下找房子变得更加困难。我们大老远开车去史旺史考特和达克斯伯里,参观一些俯瞰大海的豪宅,还到森林中看看几栋有着私人湖面景观的房子,你父母对一栋贝弗利市的房子出了价,但第二度造访后,他们退出竞价,你母亲说房子的格局小里小气。

你父母奢华的标准让我爸妈感到渺小而微不足道,也为我们简朴的家而不好意思。“你们住在这里肯定很不舒服。”我爸妈说,但你父母从来不曾抱怨,不像我爸妈每晚睡觉前总是抱怨连连。“我没想到找房子会拖得这么久。”我妈妈注意到几乎已经过了一个月,忍不住说。因为你们住在我们家,所以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招待其他人。“下个周末达斯古普塔斯一家想来找我们玩,但我不得不拒绝。”我妈妈说。我一再听他们说你父母变了很多,我们真不该让陌生人住进家里等等,他们还抱怨你母亲吃饭后不帮忙清理,她爱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觉,甚至睡到近中午才起床。我妈妈说你父亲太纵容、太关心你母亲,老是问她要不要喝杯水等等,她若觉得冷,你父亲马上起来帮她拿一件毛衣外套。

“都是因为她,所以他们才还在这里。”我妈妈说,“她只要皇宫,除此之外都不肯屈就。”

“这不容易。”我爸爸委婉地说,“开始一份新工作,重头适应新的生活,我猜她不想离开印度,他则试图补偿她。”

“你绝对不会容许我做出这类举动。”

“别计较,”我爸爸边说边翻过身把毯子拉到下颌,“这又不是永远。他们很快就会离开,然后我们的生活就会恢复正常。”

在那拥挤的家中,我们两家渐渐划出了界线。一边是我们家始终过着的生活:每个星期四晚上,我爸妈带我去超市买菜,然后请我去麦当劳吃东西。每个星期天,我用功准备每周的拼字比赛,看完“六十分钟”节目后,爸爸考我拼字。你们家也开始单独行动,有时你父亲早点下班带你母亲出去,不是去看房子,就是到购物中心买东西。她慢慢地、有系统地在购物中心购置了全副家当:床单、毛毯、盘子、杯子以及小家电。他们经常提着大包小包回家,把东西堆在地下室,有时把刚买的东西拿给我妈妈看,有时懒得展示。星期五晚上,你父母经常请我们到市中心的餐厅吃饭,那些餐厅索价过高,菜却普通,你父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起牛排和烤马铃薯之类的东西,他们觉得换换口味也不错,我爸妈却不是这样。原本是为了让我妈妈休息一晚不用煮饭,所以才上馆子,但我妈妈却连这一点也抱怨。

只有我不介意你们住在家里。我依旧抱着复杂的心情,默默喜欢着你。只要能够日复一日在旁看着你,我就心满意足。我也喜欢你父母,尤其是你母亲;我从她那里得到的关注,几乎足以弥补你对我的不闻不问。有一天,你父亲洗出那些你们在罗马的照片,我小心翼翼地捏着边缘,看照片看得很开心。照片中几乎全是你和你母亲,母子两人在广场上摆姿势或是坐在喷泉边缘。还有两张图拉真纪念柱的照片,两张拍得几乎一模一样。“拿一张放在你的报告里吧!”你父亲边说边递给我一张。“你的老师肯定会印象深刻。”

“但我不在其中。”

“没关系,就说你叔叔去了罗马,帮你拍了照片。”

你出现在照片中,站在一边。照片中的你往下看,被一顶鸭舌帽遮住脸。你可能是随便一个经过镜头前的观光客,但照片中有了你,我怕泄漏了暗藏在心中依旧希望得到回应的默默爱意,不禁心烦意乱。你已经成功地驱散我对学校里其他男孩的迷恋,因此,我只想待在家里,一心想着下午和晚上会不会看到你,晚上吃饭的时候你会不会注意到我。我躺在我爸妈房里的小床上,花了很久的时间想象你吻我。我年纪太小太没经验,顶多也只能想到接吻。我收下那张照片,把它贴在我的读书报告上,但贴上去前先剪下你的部分。我把你那一小方身影藏在日记的空白页里,一锁锁了好多年。

你期盼下雪,自从你来了之后,这个心愿依然未实现。偶尔短暂地下一阵雪,但地面上没有任何积雪。尔后,有天下起了雪,刚开始几乎看不到雪花,整个下午越下越大,等我搭校车从学校回家时,街上已经覆盖了一两英寸的白雪。那不是一场危险的暴风雪,但已强劲到足以打破冬日的单调与枯燥。那天晚上,我妈妈心情不错,决定煮一锅通常只在雨天烹调的扁豆饭,你母亲一反常态坚持帮忙,她站在厨房里油炸一块块马铃薯和花椰菜,还用锅子融化奶油,准备做印度酥油。她也终于决定要烤一个早就答应大家的英式水果层层蛋糕,我妈妈告诉她家里没有足够的鸡蛋,你父亲马上出去买蛋以及其他必需的材料。“等到午夜才能吃。”她边说边在炉子上把热牛奶和鸡蛋打在一起,打累了还准许我接手,“最起码需要四小时让蛋糕凝固。”

“那么,我们可以吃蛋糕当早餐。”你边说边弄碎一块你母亲切下的蛋糕,把蛋糕塞进嘴里。你很少进厨房,但那天晚上你在厨房徘徊,你母亲答应烤松糕令你相当兴奋,我猜你八成很喜欢这种我从来没吃过的糕点。

晚餐后,我们挤进客厅看电视,屋外依然下着雪,电视新闻说隔天我的学校停课,我爸爸的课也取消,听了令人开心。“你也请一天假吧!”你母亲对你父亲说,他也欣然同意,令大家倍感惊讶。

“这让我想到我们离开剑桥的那个冬天。”你父亲说。他和你母亲啜饮着尊尼获加威士忌,那天晚上,我妈妈仍然婉拒,但我爸爸同意跟他们一起小酌,浅尝一口。“那个你们帮我们办的派对,”你爸爸边说边转向我爸妈,“记得吗?”

“七年前啰!”我妈妈说,“那个时候啊,好像是另一生。”他们感叹当时你和我年纪多小,大家都年轻多了等等。

“那天晚上真棒。”你母亲回忆,声音泄漏出大家似乎共享的感伤。“过去实在是不一样。”

隔天早上,窗上悬挂着冰柱,地上覆盖了一英尺的积雪。昨晚大家累得没吃的蛋糕,这会儿与吐司和茶一起端上来作为早餐。它跟我期望中的不同,先前我帮忙在炉子上搅打的热溶液,现在变得冰冷而黏滑,但你一碗接着一碗猛吃;你母亲怕你吃出胃痛,终于端走蛋糕。早餐后,我们的爸爸们轮流铲雪,清出车道。风势平息时,我获准出门。我通常一个人堆雪人,雪人瘦巴巴,而且歪向一边,我跟爸妈要了一支胡萝卜,他们却总是抱怨这是浪费食物。但这次你加入我的行列,用你光秃秃的双手触摸白雪,快快乐乐仔细端详,自从你来了之后,我头一次看到你开开心心。你把雪捏成一个小球,朝着我扔过来,我躲开,然后对着你丢雪球,打中了你的腿,我注意到你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

“我投降。”你举起手臂说。“这真漂亮。”你看看我们的草坪,加了一句,白雪已让草坪变了模样。虽然下雪不是我的功劳,但我依然感觉受到夸奖。你迈步走向树林,我稍稍迟疑,你说你想让我看看树林里的某些东西。那天晴朗明亮,天空蔚蓝,白雪覆盖着光秃秃的树枝,林中几乎一览无遗,看起来似乎安全无虞。我暂且不去想那个遗失在林中、从来没被找到的男孩。你偶尔停下来对着某个东西对焦,却从来没请我摆个姿势。我们走了很久,直到我再也听不到铲雪的声音,再也看不到我们的房子。你蹲下来把雪推开,积雪下有个类似石头的东西,我刚开始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后来才看到那是一块墓碑,你发现了一排墓碑,一块块平贴在地面上。我动手帮你,先是用戴着手套的双手,然后用整只手臂,掘出被掩埋的墓碑。墓碑属于一户姓赛蒙斯的人家,共有六口。“他们都埋在这里。”你说,“妈妈、爸爸和四个小孩。”

“我从不知道这里有墓碑。”

“我想没有人知道。我起初发现的时候,墓碑被埋在落叶下。最后过世的是艾玛,她在一九二三年过世。”

我点点头,这个名字跟我的名字有点类似,让我略感不安,我不知道你是否也想到这一点。

“看到这些墓碑,我真希望我们不是印度教徒,这样一来,我妈妈就可以葬在某个地方。但她要我们保证把她的骨灰洒在大西洋。”

我看着你,一脸困惑,所以你继续解释,你母亲罹患乳癌,癌细胞已扩散到身体各处,这就是你们为什么离开印度的原因。你们会离开倒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不想被打扰。在印度,大家都知道她时日无多,如果你们待下来,亲朋好友不免纷纷到你们那栋滨海的漂亮公寓,齐聚在她身旁,试图帮她逃避那些她无法躲避的事情。你母亲不想被众人的关注逼得喘不过气来,也不想让她爸妈见证自己身体恶化,所以要求你父亲把你们全都带回美国。“她已经在马萨诸塞州综合医院找到一个新的医生,他们说是去看房子,其实是我爸爸带她去看病。她春天要动手术,但这只是多给她一点点时间,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等到她走了之后再说。”

这个消息重重落在我们之间,我非常震惊,好像你狠狠朝我脸上打了一拳似的。我哭了起来,刚开始泪珠静静滚落,滑下我那几乎冻僵的脸颊,然后我开始啜泣,双眼哭得红通通,鼻子在寒风中抽搐,整个人在你面前变得很丑。我站在那里,双手按着脸颊来接泪水,不好意思让你看到我这副可悲的模样。虽然你一辈子从没帮我拍过照,但我很怕你会举起相机,捕捉到我这副德性。你当然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你已经说得够多了。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艾玛·赛蒙斯的墓碑。等我终于镇定下来时,你迈步走回我们家的后院,我跟着你走在小路上,不一会就各走各的,两人都觉得跟对方在一起很不自在。回家后,你帮忙铲除车道上的雪,我进屋洗个热水澡,我们的妈妈都以为我的脸被冻得通红浮肿。你也许以为我是为你或是你母亲而哭,但我不是。那时我还太小,无法感受到怜悯或是同情,我只觉得家里有个濒死的女人,心里极度恐惧。我记得站在你母亲旁边,我试戴胸罩,我们两人在更衣室里都光着上身,一想到我离患了癌症的她那么近,我就感到不安。我很生气你告诉了我,也很生气你先前没跟我说,心中又是苦恼,又感觉受到背叛,重新开始讨厌起你来。

两星期后,你离开了。你父母在北岸地区买了一栋马萨诸塞州知名建筑师设计的房子,房子的屋顶完全平坦,四面全是落地玻璃窗,楼上的房间位于室内露台的一侧,客厅的天花板高达二十英尺。房子没有水景,但有一个让你母亲游泳的泳池,正如她所要求的。你们搬进去的第一晚,我妈妈带了食物过去,这样你母亲就不必煮饭,殊不知这正帮了个大忙。我们赞美房子和周围环境,不久后,空空荡荡、回音荡漾的房间却将充满病痛与悲伤。有个卧室有扇天窗;你母亲跟我们说,她打算把床摆在天窗下。这一切只带给她两年快乐的时光,当我爸妈终于得知真相,赶到她垂死的医院时,我只字未提你曾告诉过我什么。就这点来说,我信守了诺言。到了那时,我们的爸妈只是普通朋友,不得不同住了几个星期,之后我们两家渐行渐远,你母亲曾保证夏天邀请我们过去游泳,但她的身体越来越差,恶化的程度比医生预期得快。你父母与外界隔绝,依旧对她的病情保持缄默,也很少请客。我爸妈一度继续抱怨,觉得受到冷落。“唉,我们帮了他们这么多忙。”他们沉沉入睡之前说。但到了那时,我已经搬回自己房里,身处墙的另一边,睡在你曾睡过的床上,再也听不到他们说些什么。

doctor,可解释为“医生”,也可译为“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