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闲事

不适之地 茱帕·拉希里 第2页,共2页

“刚刚发生了一件怪事。”她说。

“什么事?”

“那个叫做迪尔德丽的女人打电话来,就是那个我不在的时候,你记下姓名的女人。”

保罗弯下腰,假装在工具箱里摸索着找东西。“她说她要找法劳克。”桑继续说,“她说她是他的朋友,从外地来找他。”

“喔,肯定因为这样,所以她才打电话来。”他说。

“他从来没提过有个叫迪尔德丽的朋友。”

“喔。”

桑在一把海滩椅上坐下,电话搁在她大腿上,整个人陷进椅子里。过了一会儿,她坐直身子,瞪着电话,没拿起听筒而随便乱按号码键。“法劳克没有一个朋友。”她说,“从我认识他以来,他从不介绍我跟任何朋友见面,我是他唯一的朋友,真的。”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保罗,一时之间,保罗以为她想说保罗也没什么朋友,但她反而说:“不管怎样,她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

她从法劳克的通讯录里找到的;迪尔德丽曾跟保罗承认这一点。法劳克曾提说桑是他表妹,但口气令她起疑,他把桑的名字写在“s”那一页,正好方便她找到桑的电话号码。保罗摇摇头,站起来,按一下脚踏车上的手煞车。“我不知道,我想我会问问法劳克。”

“没错,问问法劳克。”她站起来走回房间。

那天晚上从康科德回到家里时,保罗发现桑坐在厨房餐桌旁。他走到冰箱前面,拿出剩下的炖肉时,她一句话也没说。

“法劳克不在家。”她说,好像回答保罗的问题似的,“他整天都不在。”

他掀起炖锅的锅盖,洒了几滴水在炖肉上面。“你要吃一点吗?”

“不了,谢谢。”她皱着眉头说。

保罗把炖肉放进烤箱,倒了一杯威士忌。他手臂和大腿的肌肉酸痛,但感觉舒坦。他打算吃东西之前先洗个澡。

“这个叫做迪尔德丽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打电话来的?”桑边说边阻止正要走出厨房的他。

他把脚后跟一转,转身面向她。“我不记得,大概是你出国的时候。”

“她跟你说了什么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我没跟她讲话。”他说,脉搏越跳越快;他真庆幸自己原本就一身大汗。“她只是要你回电话。”

“嗯,我没办法回她电话,她甚至没有留下电话号码。这真是奇怪,你觉得她听起来像不像个怪人?”

他记得迪尔德丽的泪水。“我爱他。”她曾告诉素未谋面的保罗。他看着桑,勉强装出一副不明白的表情。“我不确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耐烦地叹口气。“请你把那个递过来,好吗?”她指着便条本说。

保罗看着桑逐页翻阅本子,她的手指随着每一行移动。

“你在找什么?”他过了一会之后说。

“她的电话号码。”

“为什么?”

“我想回电话给她。”

“为什么?”

她抬头看他,满脸怒容。“因为我想,保罗,你有意见吗?”

他上楼洗澡。洗热水澡时,他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稍后擦干身子时,他又跟自己说了一次。在满室蒸气中,他把头发往后梳整齐。当他再度下楼时,他发现她跪在地上翻找垃圾桶,身边堆满了报纸和杂志。

“真该死!”她说。

“你这会儿在找什么?”

“电话号码。我记得我不知道为什么撕下那张纸,我想我把它丢了。”她动手把报纸和杂志放回桶子里。“真该死!”她又说了一次。她站起来,用脚轻轻踢了桶的边缘一下。“我甚至不记得她姓什么,你记得吗?”

他深吸一口气,好像想把这个信息深藏在自己体内,但又摇摇头,暗自庆幸终于不必跟她说谎。他确实忘了迪尔德丽姓什么,好像是某个单音节的字,但除此之外,他早已忘了。

“唉,保罗,”桑过了一会说,“不好意思,刚才我口气比较冲。”

他穿过厨房,掀开烤箱。“没关系。”

她的胃咕咕叫,声音大得保罗都听得到。“天啊,我刚刚才想起来,我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我想我还是吃一点炖肉,我来做个沙拉吧?”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单独吃饭,只有他们,而没有海瑟,他曾经非常渴望这种场合,以前只要桑在场,他就张口结舌,笨手笨脚,但现在他却感到担忧。

“我猜她有点奇怪。”他看着桑的后脑勺慢慢地说,桑正对着水槽微微向前倾,扯下生菜叶。她转过身来。

“怎么说?你怎么觉得她奇怪?”

他很紧张,在那一瞬间,他担心自己也许会紧张得放声大笑。桑镇静地凝视着他。水龙头依然滴着水,她转过身把水关掉,厨房里一片沉寂。

“她那个时候在哭。”他说。

“哭?”

“嗯,没错。”

“怎么哭?”

“就是……就是哭,好像某件事情让她生气。”

桑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有好一阵子,嘴巴只是张着。“好,让我把事情弄清楚,这个叫做迪尔德丽的女人打电话来,说要找我。”

保罗点点头。“是的。”

“你说我不在。”

“是的。”

“然后她请你跟我说,要我回电话给她。”

“是的。”

“然后她哭了起来?”

“是的。”

“然后怎么了?”

“只有这样,然后她就挂断了。”

一时之间,桑轻轻点头,似乎对这些信息感到满意。接着她忽然摇摇头,好像想甩开什么东西。“你为什么没有跟我提起此事?”

他真后悔请她一起吃炖肉,也后悔那天接了电话,更后悔搬进这个房间、这栋房子以及他的生活的是桑,而不是另外一个人。“我跟你说了。”他镇定地说,心中暗暗在两人之间画出界线。“我跟你说过她打电话来。”

“但你没跟我提到这些。”

“我确实没提。”

她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你难道没想过我或许希望知道?”

他噘起双唇,望向他处。

“你说啊?”这下她高声质问他,“难道你没想过吗?”

他依然没有回答。她愤然走向他,双手握成拳头。他把脸歪到一侧,准备迎接一记重拳,但她没有出手,反而抓住自己头的两侧,仿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我的天啊,保罗。”她的声音很尖锐,很刺耳,让人几乎听不清楚。“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变成她躲着他。她好几个晚上都不在家,保罗看到她带着一个周末旅行袋上了查尔斯的小货车。海瑟这时几乎已经正式搬过去跟凯文同住,因此,保罗发现家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一个星期后,他才又见到桑。他以为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懒得关上房门。她走进他房里,身上穿着一件他从未看见过的漂亮的礼服,棉质的短袖白礼服腰线服帖,方方正正的领口展现出她的锁骨。

“嗨!”她说。

“嗨。”他一点都不想念她。

“我只想跟你说,这一切都是个误会,迪尔德丽确实是法劳克的老朋友,他们好久以前在大学时代就认识了。”

“你不必跟我解释。”保罗说。

“她住在加拿大。”桑继续说,“温哥华。”

“这样喔。”

“他们啊,大概每年联络一次,几年前我们刚开始约会而他还住在另一栋公寓时,法劳克跟她提过我,她也记得。她快结婚了,所以试着跟他联络,她想寄张请帖给法劳克,她没有法劳克的新地址或是电话号码,他的号码没有登录在电话簿上,因此,她试着打电话到这里。”

她似乎对自己这番牵强的解释感到出奇兴奋,两颊浮现出红晕。

“保罗,还有一件事。”

保罗抬头看看。“什么事?”

“法劳克打电话给迪尔德丽,问问你说过的那些话。”

“我说过的哪些话?”

“你说她哭了。”桑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跟我说,她完全不知道你说些什么。”她听起来好像在憋着嗓子说话,飞快地吐出每个字。

“你是说我捏造?”

她没说话。

为了她好,他才告诉她迪尔德丽哭了。那天晚上在厨房里,他看着她做沙拉,心里感觉她四周的墙正在坍塌,所以才想用某种方式警告她。现在他只想把她从站着的门边推开。

“我为什么要捏造这种事?”他感觉头的一侧神经抽痛。

她不但不跟他争辩,反而把头靠在门框上,带点同情地瞄他一眼。“我不知道,保罗。”他忽然想到这是她头一次到他房里找他,有那么一刻,她似乎想找个空位坐下,但她把头挺直。

“你真的以为这样就会让我离开他吗?”

“我不认为这样会让你做出任何事情。”保罗说。这会儿他把牙齿咬得格格响,整个身子因她的指控而沉重麻木。“我没有捏造。”

“我的意思是,保罗,你喜欢我是一回事。”她继续说,“喜欢某人是一回事,但捏造出那种事情……”她停下来不说话,嘴巴微微上扬,露出某种不是微笑的表情。“这太可悲了,真的,可悲!”说完她就走出房间。

当他们再度擦身而过时,她没有因为先前情绪失控而道歉。她似乎不气恼,只是漠然。他注意到她先前留在微波炉上方的那份《波士顿凤凰报》,报内的房地产页张已被折角,而且好几则广告已被圈起。她来回家中和法劳克家,碰巧看到保罗时,短暂瞥了他一眼,露出浅浅机械性的一笑,然后看向他处,仿佛他是个隐形人。

等桑去书店上班时,保罗待在他房里,直到听到她离开才出来。她一出门,他就走进厨房,倒空整个冬天都没有清理的垃圾桶。他从头到尾翻看每本杂志,摊开每份报纸,寻找那张写着迪尔德丽电话号码的纸片。桑先前找了半天没找到,但他也没有找到。他翻出电话簿,随意翻页,搜寻一个叫做迪尔德丽的女人,根本不在乎这么做是多么荒谬。翻着翻着,他忽然记起她姓什么。她的姓氏伴随着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她在电话中自我介绍的声音,自然而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翻到“f”页,看到一位住在贝尔蒙的d·芙雷,他伸出食指划过这个姓名,在纸张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隔天,他打电话过去,留了话在她的答录机上,请她回电。留了话后,他感到有点头晕目眩。他知道迪尔德丽也想保持距离,因此,他担心她不会回电,但也正因如此,所以他一再打电话过去,不断留言。“迪尔德丽,我是保罗,请打电话给我。”他每次都这么说。

而后有一天,她接起了电话。

“我必须跟你谈谈。”他说。

她听出他的声音。“我知道,保罗,你听我说……”

他打断她的话。“这样不对。”他说。他坐在图书馆大厅的电话亭里,看着学生们对着警卫亮出学生证。他在口袋里翻找出更多零钱。

“我听你讲话,对你也不错,我大可不必跟你说话。”

“我知道,我很抱歉,我错了。”她听起来再怎么都不像喝醉,或是调情,或是绝望沮丧,或是气愤,而是完全正常,客客气气,但有点冷漠。

“我甚至没有跟她说你告诉我的其他事情。”他看到一个学生站在电话亭外,等着他打完电话。保罗压低音量,他觉得自己有点歇斯底里。“记得那些事情吗?”

“拜托,我说我很抱歉,请等一下,不要挂断。”保罗听到门铃声,一分钟后,她回来接电话。“我得走了,我会回电话给你。”

“什么时候?”保罗担心她在骗他,借此想摆脱他,口气强硬地逼问。当初保罗想要挂电话时,是她求他不要挂。

“晚一点,今天晚上吧!”她说。

“我要知道什么时候。”

她说十点钟会打电话过去。

他挂了电话,手里还拿着听筒,这时心里马上想到了一个点子。他离开图书馆,走到最近的一家radioshack电器专卖店。“我需要一部电话。”他告诉店员,“还有一个两孔的分线插座。”

那天晚上桑在书店工作;她像往常一样九点以前就回到家里。她走进厨房取她的信件,一句话都没跟保罗说。

“我打电话给迪尔德丽了。”保罗说。

“你为什么要再管这件事?”桑一边翻阅一本邮购目录一边冷冷地说。

“她十点会打电话给我。”保罗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偷听我们的谈话,我买了一部电话机,也已经接上我们的电话线。”

她放下邮购目录,注意到那部电话机。“老天爷啊,保罗!”她低声喝斥,“我他妈的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这么做!”

她回去她的房间;九点五十五分,她走出来坐在保罗旁边。他已经把两部话机摆在桌上,十点零一分整,两部电话同时响起,保罗拿起其中一个听筒。“哈啰。”

“是我。”迪尔德丽说。

他点点头对桑示意,桑慢慢小心翼翼地拿起另一个听筒,把它靠近耳边,但没有碰到耳朵。她拿着听筒的姿势很不自然,听筒下端远离她的嘴边,指向她的肩膀。

“我说过了,保罗,我很抱歉先前打电话给你,我不该这么做。”迪尔德丽说。

她似乎放松了下来,也愿意跟他讲话,她显然不赶时间,保罗也放松了一点。“但你打了。”

“没错。”

“你因为法劳克而哭?”

“没错。”

“然后你把我说成是个骗子。”

她没说话。

“你不承认。”

“那是法劳克的点子。”

“而你就照办。”保罗说。他看着桑,桑的上排牙齿紧咬着下唇,看起来很痛苦。

“保罗,不然我能怎样?”迪尔德丽说,“他发现我打电话给你,生气得不得了,他拒绝跟我见面,拔掉电话,甚至不肯开门。”

桑把手掌贴在桌子边缘,似乎想推开桌子,但她只是把自己推回椅子上,椅子摩擦着塑料地板。保罗伸出一只指头按住嘴唇,而后他才想到对迪尔德丽而言,发出声响的是他。迪尔德丽继续讲话。

“保罗,我很抱歉把你扯进来,我真的很抱歉打电话给你,但是法劳克一直说桑是他的表妹,我请他介绍我们两人认识,他却拒绝,我刚开始不在乎,我想我不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女人,但后来我爱上了他。”她解释她想要相信他,她是个三十五岁的女人,而且已经结婚又离婚,她没时间玩这种游戏。

“但我跟他分手了。”她说,一副就事论事的口吻,“你知道的,曾有一度,我真的相信他少了我活不下去,他就是这样对待女人,他依赖她们,他叫她们做上百件事情,让她们相信少了她们,他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今天下午你打电话来时,按门铃的就是他,他还想见我,还想秘密跟我交往。你知道吗?他没有朋友,只有情人,我想他需要她们,就像其他人需要家人或朋友一样。”这会儿她听起来理智而冷静,好像正在描述一场多年前的婚外情。桑闭上双眼,慢慢摇头。有只狗在叫。

“那是我的狗。”迪尔德丽说,“它始终非常讨厌法劳克,它跟一个足球差不多大,但每次法劳克来我家,他都叫我在楼梯口架上护栏。”

桑深深吸口气,悄悄把听筒放在桌上,然后又拿了起来。

“我该挂电话了。”保罗说。

“我也是。”迪尔德丽同意,“我想你必须告诉她。”

他吓了一跳,害怕迪尔德丽发现他的把戏,也担心她知道桑在偷听。“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关于我和法劳克的事情。她应该知道,你听起来像是她的好朋友。”

迪尔德丽挂了电话,保罗和桑在原处坐了好久,静听沉默之声。他已向桑证明自己的清白,但他却不觉得安心,也没有报复的快感。桑终于挂上听筒,慢慢站起来,但没有做出其他举动。她看起来似乎与周围隔绝,好像必须依然保持神秘,好像一丁点声响或是举动就会泄漏出她的存在。

“我很抱歉。”保罗终于说。

她点点头,走回她的房间,关上了门。过了一会儿,他也走向她的房间,站在门外。“桑?你需要什么吗?”

他站在原地,等着她回答,他听到她在房里走动,当房门打开时,他看到她换上了一件衣袖紧贴着手臂的黑色长袖上衣,她那件粉红色外套披在手臂上,皮包斜挂在肩上。“我需要你开车送我一程。”

在车里,她指引方向,等到非开口不可的时候才告诉他怎么走,或是在哪里转弯。他们一路开过奥尔斯顿,驶过史塔罗路。“那里。”她指着一栋丑陋的大厦说。大厦位居剑桥区的河畔,毫无迷人之处,但显然相当高级。她下车,开始往前走。

保罗跟随她。“你在干吗?”

她加快脚步。“我得跟他谈谈。”她声音单调地说。

“我不知道,桑,这样好吗?”

她走得更快,鞋子敲击人行道发出嗒嗒的响声。

大厅里摆满了米黄色的沙发和盆栽的树木,坐在桌旁的非洲裔门房认出桑,对他们两人笑笑。他正在听收音机,而且把收音机转到法文新闻台。

“晚安,小姐。”

“哈啰,雷蒙。”

“又变冷啰,小姐,说不定等一下会下雨。”

“或许吧!”

她手指紧按着电梯按钮,直到电梯到达为止,等待时,她对着一侧的镜子梳理头发。电梯到了十楼,他们走出电梯,一起来到走廊尽头。每一道门都上了厚厚的深褐色油漆,她轻轻叩打形状像个小黄铜相框的门环,门内传来电视声,然后一片沉静。

“是我。”她说。

她又轻叩一下,然后连续轻叩五下,十下。她把额头紧贴着门。“我听到她怎么说了,法劳克,我听到迪尔德丽怎么说了。她打电话给保罗,我听到她说的话。”桑的声音发抖。

“求你开门。”她试试门把,但金属门把很牢固,动也不动。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链随之松开,法劳克开了门,脸上的胡碴一天没刮了。他穿着粗纺毛衣和绒裤,光裸的脚上套着黑色的帆布便鞋,看起来不像个拈花惹草的花花公子,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书呆子。“我没有邀请你来这里。”他一看到保罗就刻薄地说。

虽然知道这么多事情,但保罗依然被这番话所刺伤,无法开口为自己反驳。

“请你离开。”法劳克说,“拜托,就这么一次,请你试着尊重我们的隐私。”

“她叫我来的。”保罗说。

法劳克探身向前,伸出双臂推开保罗,他的姿态相当不自然,好像保罗是一件大型家具。保罗后退一步,抓住法劳克的手腕企图反抗,两人同时摔倒在走廊地上,保罗的眼镜飞落到地毯上。保罗轻易制住了法劳克,手指深深掐进法劳克的肩膀。他重重捏着法劳克的两肩,透过厚厚的毛衣,他感觉得到肌腱的弹性,也知道法劳克不再抗拒。短短一刻之间,保罗整个人压在法劳克上面,好像情人一样驯服了对方。他抬头看看,寻找桑,却不见她的踪迹。他再回头看看身下这个他几乎不认识但却极度厌恶的男人。“她只是要你承认有这回事。”保罗说,“我想这是你欠她的。”

法劳克对着保罗的脸吐痰,冰冷的唾液让保罗稍稍后退,法劳克趁机推开他,跑进公寓,用力关上门。走廊上的其他大门陆续开启,保罗可以听到法劳克拉上门链。他找到他的眼镜,站了起来,把耳朵贴在上了漆的木门上。他听到哭声,然后一连串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一度还听到法劳克说:“住手,拜托,拜托,事情不像你想得那么糟。”然后桑说:“有几次?你做了几次?你在这里的床上做了吗?”

一分钟后,电梯门开了,有个男人走向法劳克的公寓,这人身材瘦高,一头灰发,手上拿着一大串钥匙。“我是大厦管理员,你是谁?”他问保罗。

“我跟里面的那个女人住在一起。”他边说边指着法劳克的门。

“你是她先生?”

“不是。”

管理员一边敲门,一边说邻居们已经提出抱怨。他一直用指关节猛敲门板,直到法劳克开门为止。

活动式的投射灯照亮了门内的玄关,保罗瞥了一眼没有窗户的洁白厨房和操作台上的一叠食谱,厨房右边的餐厅漆着跟桑房间一样的草绿色。保罗跟着管理员走进客厅,客厅里有张米白色的沙发,一张咖啡桌以及一扇通往阳台的活动门,远处依稀可见雪铁戈的招牌,上面的颜色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填满。沿着墙面的书柜已被推倒在地,架上的书堆成一堆,咖啡桌上电话的听筒滑落到一旁,听筒垂在电话线上,一再发出轻轻的哔哔声。虽然一团混乱,但客厅依然感觉空荡荡,好像某人正要搬出去。

桑跪在一张东方地毯上,收拾似乎原本是个花瓶的碎片。她在发抖,头发乱七八糟,垂向地面,半遮住她的脸。地上到处都是水,还有水仙、百合和鸢尾花的残迹。她小心拾起玻璃,把碎片堆在咖啡桌旁。她的发间有些花瓣,脸上、颈间以及露在黑色套头毛衣之外的皮肤上也沾了花瓣,仿佛她把花瓣当成乳液涂抹在身上。她的领口上有几处红肿,色泽鲜明而触目。

他们几个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她,没人说任何话。一名警察上门,一时只见他黑色的靴子,佩戴的枪和对讲机,对讲机的杂音取代了原本的沉寂。他说大厦里有人打电话到警察局抱怨。桑依然蹲在地上。他问桑,法劳克有没有动手打她,她摇摇头。

“你住在这里吗?”他问。

“这些墙是我漆的。”桑说,好像这样就能解释一切。保罗记得她光着脚,边听比莉·哈乐黛边油漆她自己房间的模样。

警察弯下腰察看地毯上的碎玻璃和残破的花瓣,注意到她皮肤上的红肿。“怎么回事?”

“我弄的。”她说,眼泪很快流下脸颊。她的声音变得浓重,带点悔意。“我自己弄的。”

在那之后,一切都循序进行,每个人朝着不同方向前进,没跟彼此打交道。警察填好一份文件,然后拉起桑,送她到浴室。管理员跟法劳克提到罚金之类的事情,边说边走出去。法劳克走到厨房,拿了一卷纸巾和一个垃圾桶,跪在地毯上清理桑造成的混乱。警察看着保罗,好像首次打量他似的。他问保罗是否涉入此事。

“我是她的室友。”保罗回答,“我只是开车送她一程。”

隔天早上,保罗被车门开关的声音吵醒。他走到窗边,看到计程车司机盖上后车厢。桑在厨房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她要去伦敦找她姐姐。“保罗,昨天谢谢你。”纸条上说。纸条旁边还放了一张签了名的支票,用来支付她那份房租。

连着几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他帮她拿信,书店打电话来询问她在哪里,保罗告诉他们,她患了感冒。两个星期后,书店又打电话来,这次是叫她不用来上班了。第三个星期,法劳克开始打电话来找她,他没有说自己是谁,一晚接着一晚,保罗告诉他桑不在家,他也没有逼问保罗。他对保罗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客气,在电话中道谢,说晚一点再试试看等等。保罗喜欢接到这些电话,他喜欢那种不让法劳克知道桑在哪里的感觉。而后有一天,法劳克打电话来的时候,那个星期待在家里准备考试的海瑟刚好接了电话,而且告诉他:“桑出国了。”从此以后,法劳克就不再来电。

那个月月底,房租到期了,保罗和海瑟没有足够的钱付房租。他没有联络桑的爸妈,反而在一份旧电话账单上找到她姐姐在伦敦的电话号码。一名女子接起电话,声音跟她一模一样。

“桑?”

听筒易手,一个男人随之接起电话。“哪一位?”

“我是她在美国马萨诸塞州布鲁克莱恩的室友保罗,我想找桑。”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几分钟后,保罗不知道该不该挂断再打一次,然而那个男人再度接起电话,却没有因为延误回话而道歉。“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我想她会感谢你打电话来。”

那个周末,查尔斯过来收拾桑的东西。他把她的衣服扔进黑色塑料袋里,掀掉沙发床的床单,还请保罗帮他把沙发床搬到人行道旁。他一边在厨房桌上替加了框的印度细密画包上报纸,一边告诉保罗他跟桑通过电话,桑打算在伦敦的姐姐家住到夏末。“你知道吗?我一直叫她离开他,我甚至从没见过那个家伙,你相信吗?”

查尔斯把东西搬到小货车上,最后家里只剩下草绿和鼹鼠色的墙以及悬挂在滤水盘上方的植物,表示桑曾经住在这里。“我想就这些了。”查尔斯说。

货车消失了,但保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沿街的房屋。虽然查尔斯是她的朋友,她却没有告诉查尔斯。保罗好几个月前就知道有迪尔德丽这个女人。那天晚上在法劳克的公寓里,桑在浴室里梳洗干净后,整个人趴在地上,爬进法劳克的衣柜里,哭得不能自控,一度甚至拿着一只鞋打自己。她拒绝出来,最后警察只好拉着她的腋下,强拖着她离开公寓,告诉保罗送她回家,一片片微小的花瓣和叶片依然黏在她的发间。在电梯里,她拉着保罗的手,开车回家的整条路上,她也没放手,在车里,她把头埋在两膝之间,哭个不停,而且不肯放开保罗的手,即使他得换挡,她也一直抓着不放。他已帮她系上安全带;她的身体僵硬,不肯弯曲。当他们转进家里附近的街道时,她似乎头也不抬就知道已经到家,到了那时,她不哭了,但流着鼻涕,伸出手背将它抹去。天空下起小雨,不到几秒钟,车窗和挡风板似乎布满了细痕,看起来像是她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伤痕,小小的血滴凝结成一条条细细的斜纹。

保罗通过考试的那天,他的两位教授带他到四季大饭店的酒吧喝两杯。那天下午他喝醉了,在异常温煦的春天喝下太多冰凉的马提尼。他昨天晚上睡眠不足,这会儿空腹喝酒,喝得太快,忽然之间就醉了。他回答出每个问题,表现优异地熬过了三小时的苦战。“让我们假装那事从未发生。”他的评审委员们告诉他,意指他先前丢人的表现。他们最后再跟他握一次手,拍拍他的背表示称许。跟他们道别之后,他去上洗手间,在脸上泼些冷水,拿条昂贵厚软的白毛巾按按太阳穴,拿起水槽旁边包着皮革的瓶子,往身上喷了点古龙水。他走回大厅,接待柜台、庞大的花束、穿着体面的客人、堆满了昂贵行李箱的黄铜推车,这一切都像旋转木马一样绕着他转动,然后排列成弧形,一个接着一个在他眼前飘浮。他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子,看着这些影像宛如烟火一样浮现又消逝,不愿让它终止。他忽然想要有一笔钱,金额足够让他昂首走向柜台,订下一间房间,宁静的房里有张白色的大床。

走出饭店后,他转个弯,过了马路。他走向共和大道,共和大道这一端的街景,跟学校附近非常不同。这一带是条优雅的林荫大道,两旁尽是漂亮的豪宅,还有一排让人坐下来欣赏建筑物的长椅。街道依照字母顺序排列:柏克莱、克莱瑞登、达特茅斯。他酒醉未醒,慢慢往前走,偶尔看看有没有出租车可以送他回家。在艾克斯特街上,他看到一对男女坐在长椅上,那是法劳克和一个女人,女人苗条却憔悴,瘦削的鼻子对她的脸来说,显得有点过大。她交叉着细瘦的双腿,清澈的翠蓝色双眼涂上一层厚厚的睫毛膏,而且眼睛眨得很快,好像被一粒沙子弄得发痒。

他们的对面有张空长椅,保罗走过去,坐了下来。他松开领带,直直瞪着法劳克。为了这个男人,迪尔德丽打电话给一个陌生人,让自己出丑;为了这个男人,桑赶着从家里出门,而且拒绝了所有追求者。这些追求者不认识她,因而毫无机会。“那不是爱。”她曾说。他们依然偶尔来电,声音充满急切,用意也非常明显。“你知道她在伦敦的电话吗?”他们其中一些人问道,但保罗已经扔掉电话号码。他把头歪向这边,歪向那边,小心打量法劳克。保罗曾经压在这个男人身上,曾经感觉到压在身下的那两条腿、那个胸膛,也曾嗅闻过他的头发和鼻息。桑和迪尔德丽都跟他分享了这种经验,两人却也以为只有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法劳克和那个女人互看了一眼,保罗心想,你们要怎样就怎样吧,然后轻轻窃笑了一声。法劳克无法阻止他;最起码不能在身旁这位新女友面前动手。他身子一摊,头靠着长椅的木板,让下午的阳光温暖他的身子、他的脸。他闭上双眼,好想伸展四肢。

他感觉有人捅了一下他的手臂,原来法劳克已经站到他面前。

“你应该庆幸我没有起诉你。”法劳克说。他讲得字字清晰,毫无恨意,犹如闲聊般。

保罗揉揉眼镜之后的双眼,拿下眼镜。“什么?”

“你弄伤了我的肩膀,我得去做核磁共振检查,说不定必须开刀。”

女人这会儿站到法劳克后面几英寸,她说了几句话,但保罗听不见。

“他应该知道。”法劳克对她说,不悦地提高音量。然后他耸耸肩,两人一起离去。他们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虽然走在一起,但是两人之间却有些空间。保罗这下才注意到女人手中有一条非常长的皮带,皮带尽头有只黄色的小狗,女人紧拉着皮带,被小狗拖着往前走。

scholasticassessmenttests,美国大约三千九百所大学共同组成的文教组织——美国大学委员会委托教育测验服务中心定期举办的测验。

tabouli,一种中东简易混饭,可当冷盘来食用。

美国零售品牌,专营男女和儿童服饰、鞋类和配饰。公司在美国拥有众多零售和工厂店,也可网购和邮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