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属好意

不适之地 茱帕·拉希里 第2页,共2页

苏妲闭上眼睛,心想自己说不定要哭了。她始终等着爸妈承认拉霍尔酗酒,但发生了刚刚那种状况后,现在听到爸爸这么说,却令她难以承受。

“也许我们应该改个地方举行。”她妈妈建议,“改个没有酒的地方。”

“来不及了,而且这样不公平。”苏妲说。她坚持和罗杰在他们自己的派对上应该可以喝酒,为什么每个人都得因为拉霍尔而受到惩罚?

“你可不可以叫他那天不要喝太多?”她妈妈问。

“不可以。”苏妲边说边把椅子往后推,站了起来。她用力把手中的茶匙丢到地上,但却白费劲:餐厅的地上铺了地毯,茶匙掉落在地,没发出任何声响。“我不能再跟他谈了,我不能让他变好,我不能一直帮这个家善后。”她说。然后就跟她弟弟几分钟前一样,也愤怒地冲了出去。

拉霍尔在婚礼派对上举杯致词。他向苏妲和罗杰敬酒,但他致词时,苏妲屏住呼吸,紧张万分,只想请他坐下。他单独出席,没带伊莲娜一同前来。他和伊莲娜愤然离开家里后,过了一天,他一个人可怜兮兮地回家,苏妲怀疑伊莲娜已经跟他分手,但她没问。她不知道拉霍尔会不会参加派对,但他提早一小时抵达餐厅,以家中一员的身份露面,在宾客抵达时表示欢迎,把大家带过去签名。宾客们几乎都是苏妲爸妈的朋友,大多都是孟加拉人,罗杰的亲友几乎没人出席。

拉霍尔继续致词,言语越来越含糊。派对前,她爸爸已吩咐酒保,多付他一点钱,请他注意拉霍尔喝了多少酒;苏妲不忍心告诉爸爸,这种方式对拉霍尔已经没什么作用,大部分男人口袋里摆着钱包,拉霍尔的口袋里却藏着酒瓶,先前他在众人面前喝下两杯香槟,不过是装装样子。拉霍尔说起一个苏妲小时候的故事,拉拉杂杂讲到多年前到缅因州巴尔港度假的片段,比方说苏妲想上洗手间,连开了好多英里却没看到加油站等等。说着说着,他们的爸爸起身站到拉霍尔旁边,在他耳边说了两句,示意他坐下。

“对不起,我还没讲完。”大家听了大笑,不知道拉霍尔并非开玩笑,这也不是某种喜剧桥段。麦克风发出尖锐的杂音。

这时,爸爸拉着拉霍尔的手肘,拉霍尔微微后退,推了爸爸一把。“你……别……碰我!”拉霍尔发出嘘声喝斥,这句话通过麦克风扩音变得更加大声。

一位苏妲爸妈的朋友接着站起来致词,但苏妲什么也没听进去。她知道宾客们对着摆在面前的橘红色印度烤鸡,彼此窃窃私语,也知道她弟弟正走向吧台。她起身过去找他,他却已经不在那里,他的车也不在停车场。她事先警告过爸妈,自己也有心理准备会再次接到警察局打来的电话,但派对进行到一半,没有人有空出去找他。奇怪的是,少了他在场,她爸妈反而放松了下来,只有苏妲无法放松,自己也喝了不少香槟的罗杰劝她不要担心。“他最近过得不太如意。”他带着她在舞池中跳舞,无动于衷地说,“他还年轻。”

她看着她先生,他依然对拉霍尔有信心,她却无法像他那样信任拉霍尔,让她真想对他尖叫。她从没告诉罗杰以前那些私藏啤酒的游戏,现在想了更令她不安。但她再次决定不告诉罗杰,她担心他会怪她,也会以此评断拉霍尔。这就像是他们在伦敦第一次一起观赏的那幅油画,画中背景的那面小镜子泄漏出比画中更多的细节。况且,何必让罗杰俯身细看她被迫面对的事实?

结果拉霍尔没走远,只是回到爸妈家;夜深时,他们看到他在自己的房里睡觉。隔天早晨,罗杰和苏妲搭飞机去度蜜月,飞机飞到高空,她安全地待在紧闭的机舱里,感觉心情格外平静,异常强烈的阳光冲淡了昨晚那些事情,但飞机一降落在圣汤姆斯,她的心情再度阴沉,似乎又听到拉霍尔对着麦克风发出嘘声,在爸妈所有朋友面前侮辱、推挤爸爸。然而,日子总是要过下去。苏妲和罗杰回到伦敦,在新家安顿下来,寄了感谢卡给所有朋友,谢谢大家让婚礼当天变得那么特别。但是苏妲无法原谅拉霍尔的行为,当她看着婚礼派对的照片时,她只记得他站在麦克风前令人伤心的几分钟,所有那些大家面带微笑、站在草坪上摆姿势的照片,却只导致了那种结果。

然后他就消失了。没有字条,没有解释。他爸妈说,有天晚上,他不声不响地离开,再也没有回来。那时他经常来来去去,行踪飘忽不定,以至于过了好几天,爸妈才知道他真的已经走了。他们这下才看到他的牙刷不在浴室里,地下室里几个回印度时用的大行李箱也少了一个。她爸妈说,他肯定是出去找朋友,但他们不认识任何拉霍尔的新朋友,也无法打电话。他们报案车子失踪了,隔天警方找到车子,车子被丢弃在弗雷明汉的公车站。罗杰试图帮忙,建议他们联络伊莲娜,但他们始终不知道伊莲娜姓什么。

一个星期后,一封信寄达家中,信封上的邮戳来自俄亥俄州的哥伦布市。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姓名,他甚至没在信封上写上自家姓氏。“别花时间找我。”他写道,“我只在这里待一晚,我不想知道你们任何人的消息,拜托别烦我。”他们不知道他怎么去得成俄亥俄州,因为他身上根本没钱。他们猜想他说不定搭便车。又过了一个星期,她妈妈才发现藏放在抽屉后方的英国胸罩后面的几个拉链封口的小袋子全都不见了,袋子里装着她妈妈一生积攒下来的金饰,每件金饰都代表着先生在美国奋斗的成果,其中绝大部分原本也打算送给拉霍尔最终迎娶的女孩。

他消失了两个月后,苏妲发现自己怀孕了;在愁云惨雾的蜜月期,一天晚上,她的身体孕育出新的生命。忽然间,坏消息之中出现了好消息,她爸妈因而精神大振。怀孕期间,苏妲经常想到拉霍尔,两人小时候的回忆和梦想不时浮现在脑海里。她回想那段两人共享的岁月,那段罗杰永远不可能了解的岁月常驻心中,却也已成往事。怀孕的前三个月,她的情绪毫无预警地起起伏伏。心情好的时候,她相信拉霍尔必须逃开一切,借此厘清自己的生活;心情不好时,她担心警察会打电话给她爸妈,告诉他们已在沟渠中寻获拉霍尔的尸体。之后的那个圣诞节,苏妲和罗杰回韦兰过节,拉霍尔依然不见踪迹,她在伦敦医院产下尼尔的那天晚上,拉霍尔也缺席。而后,她慢慢习惯了有个她再也见不到面的弟弟。

她爸妈一心只顾着尼尔,慢慢也习惯了没有拉霍尔的日子。他们现在一有机会就来伦敦,幼小的孙子渐渐弥补了拉霍尔留下的巨大伤口。他们连着好几小时盯着摇篮,凝视这个有着罗杰的苍白皮肤、苏妲的黑发和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未来的小生命。几个月后,苏妲回去上班,刚开始一星期三天,然后一星期五天,早上八点半离家,晚上六点回来,顺便从保姆家接回尼尔,先帮他洗澡,然后坐在摇椅上,一边喂他一边哄他睡觉。她每天只有两个小时陪尼尔,一想到每天只有这么一点时间照顾尼尔,她总是感到难过,但她提醒自己,他年纪太小,不会因此而怨恨她。一看到她,他的小脸就绽放出光芒,马上扑进她的怀里,好像她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大人物。

就在她一生中最忙碌却也最心满意足的时刻,一个寒冷的星期六,她从超市回家,看到大门的另一端摆着一封美国寄来的信,信封上是拉霍尔的字迹。

她站在大门口,门边的墙上依然铺着她和罗杰一直想拆除的黄褐色墙纸。她盯着那封单薄却百分之百证明了拉霍尔依然存在的信函,心想不知道他怎么找到她的新地址,而后才想到当她回去参加婚礼派对时,曾把地址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她爸妈的冰箱上。尼尔在婴儿车里打瞌睡,根本不知道舅舅的存在,也不知道妈妈眼中满含泪水。信封上来自纽约的邮戳已经褪色,信封背面有个纽约州北部某处的邮箱号码。拆信前,她找出一张地图,那个小镇在伊萨卡的北边,她深感震惊——她原本以为他会尽量远走他方,前往俄勒冈州或是加利福尼亚州。她从没想过他会回到一个靠近他当年一败涂地之处的小镇。信封里有张他用打字机打出的信。

亲爱的大姐:

我希望你收得到这封信。首先,我想说对不起,我对一切感到抱歉。我知道我搞砸了,但现在情况好多了,我在一家餐厅担任二厨。我发现自己真的喜欢烹饪。我不会做什么大菜,但我很会做蛋卷。除此之外,我正在撰写另一个剧本,我把剧本拿给这里认识的一个朋友看,这家伙曾在锡拉丘兹导过几出戏,他说剧本需要加强,但我应该继续努力!我现在跟伊莲娜住在一起。

你还记得她吗?我们复合了,我说服她一起来到这里,克里斯特尔五年级了,伊莲娜在大学的人事部门找到一份工作。你对伊莲娜有何想法都无所谓,但她让我戒了酒,因此,就像前面所说的,现在情况好多了。不管如何,我对一切感到抱歉,我在你们的婚礼上像个混蛋,我希望你(和罗杰)能够原谅我,我真的替你们感到高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到伦敦找你,我已经存了一些钱,这个夏天,我也可以向餐厅请个假。我想你不会跟爸妈提到这事吧!

她没有重读一次,也没有问问罗杰可不可以让拉霍尔住在家里,马上动手回信。她从摆在电话机旁边记留言的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动手写道:

亲爱的拉霍尔:

没错,我收到信了。我生了一个小男孩,他叫尼尔。他十个月大了,我希望你能看看他。

她停笔,然后签上名字,除此之外,她别无可说。

自从婚礼那天晚上,她就没见过拉霍尔,想了就觉得不可思议。“嗨,大姐。”她开门的时候,他开口叫她,依然使用他们爸妈教他的传统敬称。事隔一年半后看到他站在家里的门廊下,她却不觉生疏,只觉生命中缺失的一部分被再度修复完整,妤像这会儿怀孕期间的体重已经消失,又可以穿上以前那些衣服。

“就是这个小家伙。”她边对拉霍尔说边调整一下尼尔在她怀里的姿势。尼尔伸出一只小手,手指抓着一块消化饼干,他轻轻嘟哝着,端详着面前这个陌生人。

“没错!”拉霍尔边说边用食指指背轻抚尼尔的小脸,“你这个搞砸事情的舅舅终于来看你啰。”他不敢相信似的摇摇头,仔细研究尼尔的小脸,细细端详苏妲觉得已经熟悉了一辈子的小眼睛、鼻子、嘴巴和发丝。拉霍尔变了模样,他胖了,从前细致的五官现在胖到显得寻常,脖子和腰围也变粗,已经露出一种年纪较大且凡事不太确定的佝偻状态。他的头发梳到脑后,露出太阳穴上方的发线,两边鬓角很长。他的牛仔裤已不再笔挺,裤脚边缘起了毛边,身上那件条纹外套看起来好像从二手商店买来的,而且袖子有点短。

“我真不敢相信你出生了,而我竟然不知道。你真是太完美了。”他对尼尔说。他看看苏妲,然后看看尼尔,接着又看看苏妲。“他的脸跟你一模一样,真的太像了。”

“是吗?我看到了罗杰的脸。”

拉霍尔摇摇头。“大姐,不可能吧!这个小家伙百分之百是我们穆科吉家的人。”

她带着他参观家里:厨房和一个小小的洗手间在地下室,再上去是客厅,客厅上去是两间卧房和浴室,罗杰的书房在屋檐下方。虽然有好几层楼,但房子本身面积狭小,他们经常跑上跑下,尼尔也开始试着爬楼梯。苏妲的爸爸最近出现滑囊炎的症状,不方便爬楼梯,她爸妈上次来访时,就借住在伦敦郊区的朋友家。但罗杰同意让拉霍尔使用那张摆在书房、平常堆满了文件的长沙发。

“想睡就睡一下吧。”她告诉拉霍尔,但他婉拒,苏妲削马铃薯、准备烤鸡时,他把尼尔哄在怀里,而且抱着不松手。他仔细端详厨房低矮的天花板,黑白格子的地板,始终摆满东西的餐桌,以及吊挂在黄色墙上的英式茶杯茶具和黄铜烤模。罗杰亲自粉刷了墙壁,最后还用海绵上了一层漆。拉霍尔停在一排书架前,架上摆着食谱和加了相框的照片,大部分是尼尔的照片:刚出生几小时的他,在苏妲爸妈怀里的他,以及坐在屋外婴儿车里的他。架上却没有拉霍尔的照片。“这张是什么时候照的?”他问。

“哪一张?”

“看起来像是‘安纳普拉桑’。”

“喔,那一张啊!”她边说边把叉子插在一颗柠檬里。她回想起几个月前尼尔被喂着吃下第一口食物的那一天,她爸妈还特别飞到伦敦。“那只是在家里举行的一个小型聚会。”她告诉他,好像这样就能解释拉霍尔为什么缺席。根据传统,给小宝宝喂食的是舅舅,但就尼尔的状况而言,喂东西给他吃的是苏妲的爸爸。

他穿过房间,走到切菜板旁边,跟她站在一起,他从背后口袋里掏出皮夹,用一只手抖开皮夹,露出一张小女孩的学生照,照片中的小女孩带着微笑,一脸雀斑,褐色的头发梳成两条长长的辫子。“这是克里斯特尔。”他骄傲地说,他还说他想办法每天在家等克里斯特尔放学,先帮她准备点心,趁伊莲娜回家之前弄晚餐给她吃,然后回去餐厅上晚班。他没有拿出伊莲娜的照片,但伊莲娜唯一来过家里的那次午餐,却让苏妲清楚记得她的模样。苏妲没问拉霍尔是否已经和伊莲娜结婚,或是他们是否打算生个小孩。苏妲曾经试图帮助弟弟,但最后却是伊莲娜帮上了忙。“她是个乖孩子。”他说,然后收起克里斯特尔的照片,“我想我会帮她买一组小小的茶具,你知道的,某样具有英国风的东西?她会喜欢的。”

他把尼尔举到半空中,嬉戏地摇晃着小宝宝,把自己的脸贴着尼尔的肚子,尼尔笑得喘不过气来。

“小心一点。”苏妲警告。

拉霍尔乖乖听从,歇手不再玩耍,紧紧抱着尼尔,然后开始搔痒,逗得尼尔又开始咯咯笑。“大姐,放松点,我现在也是爸爸啰。”

晚餐时苏妲和罗杰喝了白酒,但拉霍尔只要了加橘子汁的苏打水。他们在屋外进餐,围坐在花园阳台的小桌子旁,俯瞰着玫瑰花丛。尽管苏妲和罗杰疏于照顾,玫瑰花依然繁茂盛开。她先前不知道该不该在拉霍尔面前喝酒,橱柜后面还有几瓶威士忌和伏特加,那些是她和罗杰乔迁派对喝剩的酒。她把这几瓶酒藏到她衣柜后方以及床脚放毛衣的柜子里。她也告诉自己,罗杰绝对不会注意到。尼尔坐在拉霍尔大腿上,小口小口吃着罗杰用手指头喂他的马铃薯泥。

“这是你第一次来伦敦,对不对?”罗杰问拉霍尔。

“除了以前十几次飞往加尔各答途中,坐在希思罗机场等候转机外。”拉霍尔说。苏妲马上想起那些他们小时候回加尔各答探亲但今后却再也不会发生的旅程。他们以前并排睡在同一张床上,经常一起洗澡,也以同样眼光看着每一件事。

拉霍尔提到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想参观的地方:大英博物馆、弗洛伊德故居以及伦敦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还询问可不可能到莎士比亚的家乡待一天。他似乎关在自己房里很多年,这下忽然迫切想跟外面世界互动。罗杰告诉他博物馆的开放时间以及目前有哪些展览,苏妲忽然想到她先生和她弟弟是那么不熟,两人几乎是陌生人。“我主要是想陪陪尼尔。”拉霍尔说,“我可以带他去公园、动物园,哪里都可以。”

苏妲叫拉霍尔好好出去玩,她说尼尔白天跟保姆在一起,但晚上小外甥可以全都由他照料。

“嗯,什么时候再有一个啊?”拉霍尔边问边抱着尼尔在他大腿上躺平,然后双腿上下抖动。

“再有一个什么?”罗杰问。

“再有一个小宝宝。”

“你最近跟妈妈说过话吗?”苏妲笑着说,然后忽然制止自己。

“小家伙,你要什么啊?”拉霍尔边问边低头看着尼尔向上仰的小脸。“像我一样的小弟,还是妹妹?”

既然已经提到爸妈,所以她决定跟拉霍尔谈谈他们的近况。爸爸年底就退休,而且爸妈想在加尔各答买栋公寓。“他们现在就在加尔各答。”她说。

“他们不在韦兰?”

“不在。”正因如此,所以苏妲比较容易答应拉霍尔的请求,不跟爸妈提起他的伦敦之行。

“他们计划搬回去就不再挪地方了吗?”

“或许吧!”她跟他说,爸爸膝盖出了毛病,打算动手术抽干滑液等,她知道将来肯定会发生更严重的问题,而当发生那种状况时,只要拉霍尔不回家,她将又是家里唯一的孩子。

晚餐后,罗杰收拾剩菜,苏妲上楼帮尼尔洗澡。拉霍尔跟着她上去,她蹲在地上帮尼尔擦肥皂、冲清水时,拉霍尔坐在马桶座上,吹着一些他帮尼尔带来的肥皂泡泡。尼尔看到泡泡非常高兴,张大眼睛等着小小的塑料圈里冒出一个个肥皂泡,还伸出小手戳破泡沫,而且吵着要更多。

“好了,小家伙,该睡觉了。”她过了几分钟后说,同时拔起塑料孔塞,放干四爪型澡缸里的水。她伸手拿起尼尔的毛巾,把毛巾甩到肩头,抱起尼尔,然后用毛巾包住他,用力擦干他的头。“跟舅舅说再见。”她说。

“他叫他们什么?”拉霍尔问。

“叫谁什么?”

“我们的爸妈。”

她犹豫了一下,但答案却是想都不必想。“dadu和dadi。”

“就像我们以前一样。”他说,语调变得柔和,“我猜他们把你当成国王一样款待。”他对尼尔说。

“你可以这么说。我们还没有拆开他的圣诞节礼物呢!”

“下一个圣诞节你们有何计划?”

“他们会来伦敦。”苏妲开口,然后观察他的反应,“当然也欢迎你们。”她继续说,心里却明白这个主意很荒唐,“你、伊莲娜和克里斯特尔,你们可以住在旅馆里。”

然后她住口,顿时明白自己屏住气息,等着他再度走出她的生命。但他反而说:“我会考虑一下。”这话更让她喘不过气来,因为她明白虽然没有正式下休战书,但战争已经结束,而且他想要回到她的身边。

她第二天早上下楼时,拉霍尔已经醒了,他跟罗杰坐在桌旁,一件运动衫贴在他变得厚实的身躯上,汗湿的头发黏在脸上。他穿着短裤,脚上黑色的毛发比她记忆中更卷曲。罗杰正一边喝茶一边拿张地铁图比划,告诉拉霍尔哪一条地铁通往哪里,还指出他可以去哪些公园跑步。

“你到哪里去了?”她问拉霍尔。她准备泡一壶咖啡,然后热一下牛奶,替尼尔泡维他麦谷片,她知道他很快就会醒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出去了一小时,跑步是我的新嗜好,”从任何角度来说,这是他到了之后,头一次间接提到他的酗酒问题,“跑步和咖啡。”

咖啡泡好时,她帮他倒了一杯,看着他加了三汤匙的糖,记起当年他到她学校找她,她递给他生平的第一瓶啤酒。“你今天要做什么?”

拉霍尔耸耸肩。“也许去博物馆,我只想到处走走。”

“如果你二十分钟之内能够准备好,我可以开车带你到地铁车站。”罗杰自告奋勇。

上班的时候,苏妲想着弟弟不知道在做什么。伦敦街上有上百个小酒馆,他会不会受到诱惑呢?她有点担心某事会诱发他的酒瘾,他也将再度消失。但那天傍晚回到家里时,她看到拉霍尔假装是头饥饿的狮子,跟在尼尔后面爬上楼梯。那天晚上,他们出去吃咖喱,他也没有碰酒,在铺着桌面的白纸上仔细画画。她帮尼尔洗澡时,他再次跟她坐在浴室里。隔天早上,他照常出去跑步。那个星期剩下的几天,他照着计划,一处处游览,总是带个小礼物给尼尔。拉霍尔来访,她却花这么多时间在工作,感觉有点奇怪,但苏妲认为这样比较好,也比较安全,他们姐弟俩只有早上和晚上见面,而罗杰和尼尔也都在场。

星期六早晨,拉霍尔做了蛋卷,他像电视上的厨师一样,娴熟地切蘑菇和洋葱,然后在拉霍尔的建议下,大家一起去伦敦动物园。拉霍尔本来提议自己带尼尔去,虽然过去这整个星期,苏妲和罗杰都依赖拉霍尔帮忙,如果必须出去街角买面包或是鸡蛋,就拜托拉霍尔照顾尼尔五或十分钟,但他们绝不可能让拉霍尔自己带尼尔去动物园。一到动物园,罗杰和苏妲却觉得自己没什么用,拉霍尔一路把尼尔扛在肩上,苏妲推着的婴儿车上只有她的皮包。尼尔也喜欢舅舅,拉霍尔去上洗手间时,他还嚎啕大哭。拉霍尔坚持支付所有费用——帮大家买门票、三明治和苏打,帮尼尔买冰淇淋,整个下午飘浮在他们头顶上的淡黄绿色气球也是他出钱买的。

“我本来打算晚一点出去看电影。”当他们回到家里时,拉霍尔说道,手里仍抱着尼尔,“但我想我宁愿跟这个小家伙待在家里。”

“别傻了!”苏妲说,“你已经照顾了他一天,你应该休息一下。”

拉霍尔摇摇头。“我明天就走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聊呢!”他接着说,“你们两人才需要休息,你们上一次一起去看电影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主意自然而然浮现,听起来不错,但感觉却不太对劲。她瞄了罗杰一眼,拉霍尔也注意到了。“怎么了?你们不信任我吗?”

“我们当然信任你。”罗杰说,然后转向苏妲,“素,我们去看电影吧?”

她提醒自己他们有手机;电影院离家里开车也才十分钟。如果他们赶早去看电影,还来得及回来帮尼尔洗澡。“我打电话看看哪些片子上映。”她说。

“我们会待在家里。”拉霍尔从客厅地上抬起头来跟她保证,他和尼尔正坐在地上堆积木。她强迫自己相信他,他们没有留钥匙给他,他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她留了一些食物给尼尔:软鸭嘴杯里有些牛奶,还有煮得烂熟不可能哽到喉咙的通心粉。她也已提醒拉霍尔在尼尔爬楼梯时要多留心。看电影时,她不信任摆在牛仔裤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功能,依然把手机的音量开着。一个小时后,她去大厅打电话回家。

“一切都好吗?”

“好极了!”拉霍尔告诉她,“他好像饿了,所以我正在喂他吃东西。”她听到尼尔正敲打着某样东西,似乎拿着杯子或汤匙敲击高脚椅的桌面。

“好,谢谢你,我们很快就回来。”她说。

“慢慢来,不必赶时间。”拉霍尔说。于是,回家途中,在罗杰的建议下,他们绕到超市一趟,买了起司、果酱和其他几样家里需要的东西。他们买了三块不错的牛排当晚餐,罗杰说他会烤个水果塔。

她以为拉霍尔和尼尔会在客厅,但客厅里却不见人影,玩具散落在地毯上,电视上播放着儿童节目,但他们不在客厅玩玩具,也没人看电视。楼下厨房的高脚椅桌面尚未清理,一块块黏糊糊的通心粉浸泡在一小摊水里。动物园买的气球系在高脚椅的一侧,气球几乎碰到天花板,所有上层橱柜都开着,但似乎没有被拿走任何东西,苏妲很快阖上橱柜,嘴唇冒出了冷汗。

“他们没出去,婴儿车还在这里。”罗杰说。

她冲到楼上,听到溅打水花的声音,暗暗谴责自己紧张过度。“没事。”她大喊,“他在帮尼尔洗澡。”

她发现尼尔在澡缸里,忙着把水灌进软鸭嘴杯里,然后再倒出来。他们通常让他坐在一个塑料圈里,以防他翻倒,但这会儿他却没有坐在塑料圈里,他全身发抖,但除此之外似乎很开心,专心把玩软鸭嘴杯,洗澡水漫到他的胸前。光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没人看管,苏妲就不由自主大声尖叫,吓得无法动弹。水已经不热了,然而,只要轻轻一滑,他就可能小脸朝下,倒卧在水中,那头细细的黑发像阳光四射般散开,发丝在水中漂浮,身体其他部分却静止不动。

“你舅舅在哪里?”即使尼尔还不会说话,罗杰依然大声质问。他猛然把尼尔拉出水面,弄得尼尔嚎啕大哭。

他们发现拉霍尔在罗杰的书房呼呼大睡,一个玻璃杯塞在长沙发底下,他们卧室里的毛衣衣柜被打开,酒瓶瓶颈冒了出来,静静躺在毛衣衣袖之间。他们走回罗杰的书房,苏妲抱着尼尔,用力摇晃拉霍尔的肩膀,却叫不醒他。罗杰弯下身子,用力把衣服塞进拉霍尔的帆布袋里。

“你在做什么?”她问。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在做什么?”

“他醒来之后会自己打理。”

罗杰站直,一脸严肃。“我帮他省点事,我不允许你弟弟再踏进我们家大门一步,或是再接近我们的小孩!”

他们没办法高声斥责拉霍尔,只好向对方大吼大叫。先前在澡缸里找到尼尔之后,家中异常沉静,这时不再静默。

“是你跟他说我们相信他。”她说,“你同意出去看电影。”

“别把这事怪在我头上。”罗杰说,“我几乎不认识他,你怎么敢把这事怪到我头上?”

“我没有!”她说,开始哭了起来,“对不起,我应该跟你说的。”

“跟我说什么?”

这时她不停啜泣,哭得说不出话来,尼尔也开始哭。罗杰走到她身旁,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跟我说什么?”

不知怎么地,虽然哭得厉害,但她依然告诉他事情的始末:拉霍尔头一次到宾夕法尼亚大学找她,当时他甚至根本不喜欢啤酒;她也说出他们以前偷偷喝了多少啤酒,但对他来说,到后来喝酒不再是游戏,而是生活之道,这种生活之道却让他脱离了他们的家庭,毁了他的一生。

罗杰看看书房四周,四面墙上排满了书,档案柜中堆满了文件,书桌上方钉着名人肖像的明信片。他脸上逐渐浮现出厌恶的表情,然后,他转头看着苏妲,脸上难掩对她的厌恶。“你骗了我,苏妲,我从来没骗过你,像这种事情我绝对不会瞒着你。”

她点点头,手里紧抱着尼尔,依然不停啜泣。罗杰从她手中接过儿子,把她跟拉霍尔留在那里,拉霍尔依然四仰八叉躺着,一只脚垂在沙发边缘,松弛的脸庞面对着墙。

她整夜没睡,罗杰躺在床的另一边,直挺挺地跟木板一样。他们空着肚子上床,三块牛排被扔进冷冻库。拉霍尔始终没起来。她知道罗杰说的没错,如果惹祸的是他的手足,她也会说出做出同样事情。她想到她的爸妈,他们原本坚信孩子们注定会出人头地,当其中一个失败时,他们的处理却有些失当。拉霍尔让他们吃了那么多苦,但他们从未跟他断绝关系,从未将他逐出家门,他们就是没办法放弃他。但苏妲知道罗杰可以,随着无眠的夜晚一分一秒过去,她知道自己也可以。

破晓之际,她昏沉入睡,一小时之后醒了过来,她听到淋浴的声音。水声持续了很久,她有点紧张,考虑该不该敲门,然后她听到门打开,几分钟后,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我原本打算清理高脚椅。”当她走入厨房时,拉霍尔说。他穿着罗杰的一件睡袍,眯着眼睛,好像厨房充满了阳光。他的声音沙哑,那种小心却怪异的走动方式清楚显示出宿醉。他已经在水壶中注满了水,扭开煤气,量好咖啡加入玻璃壶中。“对不起。”

“我以为你好多了。”

他瞄了她一眼,仅仅只是一秒钟。在她眼中,他看起来像个白痴,愚笨而迟缓。

“拉霍尔,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答。

“是因为我吗?”她问。先前漫漫长夜她躺着无法入眠时,她就是这么自问的:是不是因为看到她,所以让他想起过去那段他们一起违抗爸妈,借着温啤酒加冰块建立姐弟关系的日子?

水烧开了,水壶轻轻发出嘘声。她关上煤气,把水倒入咖啡壶中。“你得去机场。”她说。

“我的班机是今天晚上。”

“现在,拉霍尔,你现在就得穿好衣服离开。你把尼尔留在澡缸里。”她的声音颤抖,而且开始越来越大声,脑中再度浮现那个可怕的影像。

“我有吗?”

“没错,拉霍尔。”她说,滚滚热泪流下脸颊,“你不省人事,把我们的小宝宝单独留在澡缸里,你可能害死他,你了解吗?”

他转身,背对着她,把头贴在橱柜上,左右轻轻摇晃,低声诅咒自己,然后开口,依然背对着她:“但是大姐,他没事,对不对?我今天早上探头到他房里,他在婴儿床里睡得好好的。”

“你现在就得走。”她的话几乎像是耳语。她知道自己听起来像一张坏掉的唱片,她已经气了一整晚,怒气也已化成了泪水,她现在只感到疲倦。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碰了。”他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只喝了一点点……”

“住嘴!”她说,而他也照办,“我不要听你解释,你了解我的意思吗?我不要听了。”

他没有再讲话,她打电话预约出租车机场接送的时候,他上楼穿好衣服,拿了行李,然后站在客厅里。她给他五十英镑当作车费,他接过钱,转身离开,出租车还没来,就走到街上。出租车开到家门口时,她走到窗边,拉开带花边的窗帘,看着他侧身进入后座,然后车子缓缓开走,留下她呆呆瞪着屋外灰白的晨光。她忽然感到自己异常清醒,听到尼尔在楼上的婴儿床里动来动去,再过一分钟,他将开始哭喊,吵着找她,等着吃早餐;他年纪还小,所以依然觉得妈妈什么都好,如此而已。她回到厨房打开橱柜,拿出一包维他麦谷片,在锅里热牛奶。某样东西扫过她的脚踝,她低头一看,先前绑在尼尔高脚椅背上的气球已不再飘浮在缎带上,气球软软地垂落在地面上,缩成一团,不会爆裂开。她拿剪刀剪断缎带,把整个气球塞进垃圾桶,气球轻易就被塞了进去,令她感到惊讶。与此同时,她心里惦记着已经不再信任她的先生,想着这会儿哭得令她心烦的儿子,想着他们这个刚具雏形的小家庭,今晨却啪地破裂,既像其他家庭一样稀松平常,却也同样令人心惊。

ithaca,康奈尔大学所在地。

raytheon,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市郊的一家大型军工企业,badger当时为其旗下的一家公司。

dorothyhamill(1956—),美国花式滑冰选手,曾为一九七六年冬季奥运女子花式滑冰冠军。

montessorieducation,蒙台梭利教育为一九九三年成立的慈善团体,致力于保证蒙台梭利学校和培训机构的高质量。蒙台梭利(1870—1952)为意大利女教育家,提出蒙台梭利教育法,强调应使儿童潜能得到自由发展。

janvaneyck(1395—1441),尼德兰画派画家,十五世纪后哥特式绘画创始人。

bigdig,波士顿中央干道/隧道工程的昵称,这项城市改造工程于一九九一年开始,二〇〇六年主体工程才基本完成。

annaprasan,孟加拉的一种仪式,小宝宝在仪式中首度食用固体食物,意喻保佑小宝宝从此胃口大开,消化良好。

用拉丁文转写的孟加拉语,分别意为爷爷和奶奶。

用拉丁文转写的孟加拉语,分别意为爷爷和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