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苏妲让拉霍尔头一次接触到酒。她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读书的一个周末,读高三的拉霍尔来访,他从啤酒桶中喝下生平第一口酒,隔天早上在学校餐厅喝下生平第一杯咖啡。他断言两种饮料都令人作呕,还说他比较喜欢杜松子酒,而非啤酒,然后倒了十几包糖到咖啡里。第二年夏天她回家时,他打算趁他们的爸妈到康涅狄格州过夜的时候开派对,请她帮他买几箱半打装的啤酒。他已经突然长到六英尺高,不再戴着牙齿矫正器,嘴巴周围长出了胡碴,两颊偶尔冒出暗色的青春痘,只是她徒有其名的“小弟”了。她去一趟附近的酒类商店,帮拉霍尔把啤酒分别藏放在他和她的房里,这样他们爸妈才不会发现。
爸妈睡了之后,她带了几瓶啤酒到拉霍尔房里。他偷偷溜下楼,取了一杯冰块来为百威啤酒降温。他们分喝了满满一杯啤酒,然后又喝了一杯,边喝边听拉霍尔唱盘上播放的“滚石”和“门”两个乐队的唱片。两人站在开着的窗户旁偷偷抽烟,透过纱窗吐出白烟。苏妲好像又回到高中时代,做着一些她没胆量也没有那种小聪明想得出来的事情。她感觉跟她小弟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多年只把他当个小孩之后,她和弟弟终于成了朋友。
苏妲上了大学才敢违逆爸妈。在那之前,她照着他们的期望而活,她勤奋好学,仅跟班上其他乖女孩交朋友,只求确保将来有一天能够得到自由。来到宾夕法尼亚大学,脱离爸妈监控后,她认真读书,主修经济和数学,但周末的时候,她放松自己,参加派对,跟男孩子上床。她开始喝酒,而这正是她爸妈不会做的事。他们对于含酒精的饮料非常谨慎,几乎像是滴酒不沾的清教徒,他们也看不顺眼那些喜欢在社交场合啜饮威士忌的孟加拉朋友们,也就是指孟加拉男士们。大一的时候,有几个晚上她喝得烂醉,醉到在街上呕吐、弄脏了人行道,跟朋友们跌跌撞撞走回宿舍。但她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苏妲不喜欢失控的感觉,基本而言,能力强才是她的人格特质。
拉霍尔高中毕业后,他们爸妈认为这下已经成功在美国养大了两个小孩,欣喜地大肆庆祝。拉霍尔将到康奈尔大学读书,苏妲仍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准备攻读国际关系的硕士学位。他们爸妈办了个派对,邀请了近两百名宾客,而且买了一辆车给拉霍尔,理由是他在伊萨卡需要用车。他们吹嘘儿子进了康奈尔大学,康奈尔显然比宾夕法尼亚大学更让他们印象深刻。“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派对结束时,她爸爸一边感叹,一边把拉霍尔和苏妲拉到身边照相。多年以来,他们始终被拿来跟其他孟加拉小孩相比,爸妈时常告诉他们谁拿了科学展览的金牌、哪所大学提供全额奖学金,苏妲的爸爸有时从报上剪下天才青少年的报导,诸如二十岁念完博士的男孩,以及十二岁就进入斯坦福大学的女孩,并把剪报贴在冰箱上。苏妲十四岁时,她爸爸写信给哈佛医学院要了一份申请表格,而且把表格放在她桌上。
苏妲立下了榜样,让爸妈知道孩子离家上大学没什么好担心的。拉霍尔也应付自如,不像苏妲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一样焦虑。他对于即将面临的改变几乎无动于衷,那种态度让她想起他向来比她聪明。苏妲以前竭尽全力名列优等学生之列,确保自己成为毕业生致辞代表,但拉霍尔从来毫不费劲,除非有兴趣,否则他从来不翻开书,而且早慧到了跳过三年级的地步。
夏末时,苏妲回家帮他整理行李,但到家之后,她发现自己没事可做。他已经塞满皮箱,把唱片装进一些牛奶纸箱里,从收放餐巾桌布的橱柜里拿了毛巾和床单,将电源线绕着打字机收好。他跟她说她不必大老远去一趟伊萨卡,但她坚持坐上他的新车,跟他一起开车过去,他们爸妈尾随其后。康奈尔大学校园位居山坡坡顶,农场、湖泊和瀑布环绕四周,景观跟宾夕法尼亚大学完全不同。她帮忙卸下行李,跟着其他大一新生的家人一起搬着箱子穿过四方院子。说再见的时候,他们的妈妈哭了,苏妲想到把不满十八岁的小弟抛弃在这个偏远、宏伟的地方,也不禁轻轻掉泪。但拉霍尔没有表现出被抛弃或是获得自由的模样,他接下大家告别时爸爸点数交给他的钱,苏妲和爸妈还没有驶离校园,他已经转身走向宿舍。
她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圣诞节。晚餐时,他对于所修的课、教授,或是新交的朋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他的头发已经长到盖住脖子,随便塞到耳后。他穿着一件法兰绒格子衬衫,手腕戴着一条多结的绳编手环。他不像苏妲一样,一坐上妈妈的餐桌就大吃特吃,他似乎感到无聊。当苏妲和妈妈用她和拉霍尔小时候制作的吊饰装饰圣诞树时,他只在一旁观看,而没有动手帮忙。苏妲记得自己圣诞节假期的时候似乎总是患上感冒,考试的压力一解脱,便整个人瘫了下来,她以为拉霍尔说不定也一样,但那晚稍后,他看着她在楼上房里包礼物,精神似乎不错。“嗨,你把那东西藏在哪里了?”他问。
“藏什么东西?”
“别跟我说你空手回家。”
“喔!”这下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没想到这一点,我以为既然你已经上大学了……”这是实话,这回她没想到塞半打啤酒到背包里。她现在比较喜欢葡萄酒,她在宾夕法尼亚州跟朋友出去吃晚饭时小酌一杯,但回到韦兰的家中时,她可不期望有酒可喝。
“我年纪还是不够大,在这里什么都不能买。”他环顾四周,好像房里说不定藏了他在找的东西似的,径自过去看看她的衣柜、五斗柜抽屉以及堆满包装纸的床上,床上有个百货公司的盒子,盒里摆着一件她帮妈妈买的睡衣。
“去一趟酒类贩卖店吧?”他边说边在床上坐下,弄皱了一些她已经展开的包装纸。他的手拨弄礼物的标签和胶带,一样样拿起礼物,然后再一样样放下。
“现在?”她问。
“不然你晚上有其他事情吗?”
“嗯,没有。但如果我们忽然出去的话,爸妈会觉得奇怪。”
他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姐,拜托,你快二十四岁了,你真的在乎他们怎么想吗?”
“我刚刚正要换上睡衣。”
他拿起剪刀,凝视着慢慢开合的刀刃,好像头一次发现剪刀的功用似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劲?”
她知道他在开玩笑,但这番评论依然让她难过。“明天吧,我保证。”
他站起来,又变得跟晚餐时一样疏离,她感到自己心意动摇。“好吧,我想店还开着。”她看着手表说。就这样,她跟爸妈撒谎说必须赶紧去一趟购物中心,然后跟着拉霍尔一起出门。拉霍尔说他开车送她过去。
“你最棒。”他们朝着镇上前进时,他跟她说。他摇下他那边的车窗,让车内充满寒冷的空气,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他用仪表板上的打火机点燃香烟,问她要不要也来一支,但她边摇摇头边调高暖气。她告诉他,她已经申请明年去伦敦政经学院攻读第二个硕士学位。
“你要去伦敦一整年?”
“你可以来找我。”
“你为什么需要另一个硕士学位?”他听起来有点难过,也不太赞同。她预期爸妈会有这种反应,爸妈当初不准她到牛津读大三,他们说她太年轻,不能一个人住在国外。但现在他们却很高兴苏妲要去伦敦,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住在伦敦,苏妲也在伦敦出生,他们甚至打算去看苏妲,顺便看看几个老朋友。
她解释伦敦政经学院的发展经济学项目非常知名,她将来想为“非政府组织”工作等等,但拉霍尔似乎没听进去。她生他的气,其实也气自己同意这么晚跟他一起出来。“你要半打啤酒?”他们开到酒类商店时,她问道。
“一打更好。”
以前她想都不想就付账,但现在她注意到他没有伸手到口袋里拿钱。
“还要一瓶伏特加。”他加了一句。
“伏特加?”
他从烟盒里抽出另一支烟。“这个假期很长。”
等到他们回家时,爸妈已经上床睡觉,但苏妲坚持像以前一样把东西藏起来。她想拉霍尔在家的这几个星期,妈妈也许会找个理由进他房间打扫,或是收放洗好的衣服,所以她把酒摆在她房里。衣柜后面藏了几罐,书柜后面的缝隙藏了几罐,另外再拿一件毛衣把司木露伏特加包起来,藏在五斗柜抽屉里。她告诉拉霍尔这样比较保险,他却似乎不在乎。他拿了几罐晚上喝,离开前轻轻吻了她脸颊一下,当她说她太累,不跟他一起喝的时候,他也没有坚持。
他出生的时候苏妲六岁,而苏妲这辈子最初记得最清楚的事,就是妈妈生产的那个晚上。她记得当时在爸妈一个孟加拉朋友家中参加派对,爸爸必须直接送妈妈去医院,没空回家拿苏妲帮忙整理的小皮箱,皮箱里装着妈妈在医院用得上的牙刷、面霜和睡袍。因此她被留在爸妈朋友家过夜。虽然苏妲知道有个小宝宝即将诞生,小宝宝好像有时要踢破妈妈肚皮的时候,她也伸手摸摸,感觉到小宝宝的存在,但看到妈妈额头顶着墙壁呻吟,她依然非常害怕妈妈快死了。“走开!”苏妲试着轻拍妈妈的手,妈妈却大声喝斥,那种声调令人心痛。“我不要你看到我这种样子。”她爸妈离开后,派对继续进行,大人们吃晚餐时,苏妲照常跟其他小孩在地下室的洗衣机和干衣机之间玩耍。派对的男主人和女主人没有小孩,苏妲睡在客房的一张小床上,房里除了一个烫衣板和只放清洗用具的柜子外,没有任何家具。隔天早上,她没有家乐氏香甜玉米片可吃,而只有吐司和果酱,她跟大人们吃了一顿令人失望、万分拘束的早餐。就在这时,电话响了,传来她弟弟已经出生的消息。
她一直希望有个妹妹,但依然很高兴自己不再是唯一的小孩,也很高兴有了另外一个人帮忙填补她在爸妈家感受到的空虚。爸妈拥有的少数几样东西总是摆在原位,最新两期的《时代》杂志总是放在咖啡桌上同一个地方。苏妲比较喜欢她美国朋友们的家,这些朋友的家里堆满了东西,水槽上沾了一层厚厚的牙膏,柔软的床也没有铺好。拉霍尔出生后,家里终于出现同样的脏乱与拥挤:衣柜上堆满婴儿油和尿布,炉子上挤放着锅子和煮烫的奶瓶,每个房间充满婴儿浓重的奶味。她记得自己好兴奋,她把她房间里的东西移到一边,挪出空间放拉霍尔的摇篮车、换尿布的桌子和小蜜蜂玩偶。最后总会派上用场的婴儿床里堆满了玩具和其他礼物。她最喜欢一只白色的兔宝宝,如果转动兔宝宝脖子上的钥匙,它就会唱歌。她不介意妈妈半夜进来房里坐在摇椅上,轻唱孟加拉童谣哄拉霍尔睡觉,苏妲听着那首小男孩的脚被鱼刺刺到的童谣,听着听着也再度沉沉入睡。他们在杂货店买了出生卡,卡片是苏妲选的,她还帮忙把卡片装进信封,跟爸爸一起用湿海绵弄湿邮票。他们照了好多照片——拉霍尔在摇篮车里睡觉,拉霍尔在塑料盆中洗澡——她自行把照片放进一本特别的相簿里,相簿的封面是蓝色牛仔布,因为拉霍尔是个男孩。
在苏妲还是小宝宝时,没有留下同样的记录。她出生后,她爸妈在伦敦的巴林区租了两个房间,房东是一位名叫帕尔先生的孟加拉人,苏妲几张仅存的小宝宝照片就是房东先生拍的。照片中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蕾丝边礼服,礼服本来是件受洗服,但她妈妈觉得很漂亮,所以买了下来。她爸妈本来跟一位英国老太太租的房子,但房东太太不准家里有小孩,幸好帕尔先生在她妈妈怀孕的时候接纳了她爸妈。爸妈告诉她,在六十年代,伦敦一半的出租房屋都“只限白人”,他们是印度人,再加上她妈妈怀了身孕,情况糟到她爸爸考虑把她妈妈送回印度生产,直到他们遇见帕尔先生,问题才迎刃而解。对苏妲而言,这个故事像是希腊神话或是圣经故事,充满了祝福和预兆,让她的家人们成了奇怪而凶险海域中的幸存者。
四年后,她爸爸从badger调到雷神公司,全家搬到马萨诸塞州。他们没有带走任何曾在伦敦生活的纪念品,除了她妈妈每天早上喝茶配麦维他小饼干,以及一辈子坚信英国胸罩的品质,经常请在英国的朋友代为选购之外,看不出他们曾经住在伦敦。苏妲的玩具没有一件跟着来到大西洋彼岸,小宝宝童装、床具和任何形式的纪念物品也全都留在了英国。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请苏妲向全班展现她从小到大的纪念物品,其他同学带来毛毯、磨破了的鞋子以及变黑的汤匙,她却只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了几张帕尔先生拍的照片,她站在教室面前展示照片时,同学们都觉得没意思。
拉霍尔出生后,这些全都无所谓了。以前没有人重视苏妲,但她下定决心让弟弟像个美国小孩,留下种种成长印记。她帮他寻找种种适宜的玩具,从二手市集觅得动物农庄、玩具卡车、能发出动物声音的有声玩具,以及其他在朋友们的游戏室里看到的玩具。她请爸妈帮小弟购买以前一年级老师念给她听的故事书,比方说《彼得兔》和《青蛙与蟾蜍》。“买书给一个不会认字的小孩干什么?”她爸妈问。这个问题问得有道理,所以她从学校图书馆借来故事书,自己读给拉霍尔听。她请爸妈在草坪装上自动洒水系统,好让拉霍尔夏天在水柱间跑来跑去。她也说服了爸爸在后院安装秋千。万圣节时,她费心把他打扮成一只大象或是一个冰箱,她自己却穿戴随便买来的简陋围裙和单薄面具。有时她比拉霍尔更在乎他的成长过程——虽然到了那时她已经太大,不适合坐秋千,但放学之后在后院荡秋千的却是她,花好几个小时用积木堆出城镇的也是她,之后拉霍尔小手随便一挥,整座城镇就毁了。
虽然她喜欢他、宠爱他,但在一些小地方,她也开始嫉妒他。她嫉妒他四肢修长,她自己却从月经初潮之后就有点圆胖;她嫉妒人们可以叫他“拉夫”,在人群中,他可以安然介绍自己,不必受到询问;她嫉妒他长相俊美,即使在他年纪还小时,大家就清楚看出他将来会是个英俊的男子。他的脸完全违反了家族遗传,苏妲的下巴跟她爸爸一样圆,发际线跟她妈妈一样低垂,一看就知道是她爸妈的孩子,但拉霍尔长得只有一点像爸妈,他的基因显然来自其他更久远的、被人遗忘的祖先。他的肤色较深,显然是深棕色,五官轮廓鲜明,不像她和她爸妈一样不清晰。他夏天可以穿短裤,也可以在学校参加各种体育活动,而她妈妈却认为女孩子做这些活动不恰当。苏妲认为拉霍尔是男孩子,再加上他是老二,更何况到了那时,爸妈已比较习惯美国的生活方式,因此,爸妈对拉霍尔较为放任。苏妲并不喜欢年少时的自己,也不怀念自己以前的模样或是自己做过的事情,她只觉得遗憾,却说不出究竟遗憾些什么。她以前看起来当然相当普通,一头黑发编成两根小辫子、或是马尾辫,一年长发及腰,下一年却剪成跟多萝西·哈米尔一样的发型。她做的事情也相当平常:参加睡衣派对,在学校乐团演奏黑管,挨家挨户叫卖巧克力糖。但她却无法释怀:即使已经成年,她仍希望能够回到过去,改变一些事情,比方说,以前穿过的那些丑衣服,以前心中的不安全感,以前曾犯下的无心之过。
多亏了拉霍尔,家里多了另一个人见证爸妈令人困惑的婚姻。他们不是不快乐,但也称不上开心,而且从未表露出任何快乐或悲伤的情绪,这才是最让苏妲生气的一点。她能理解父母吵架,甚至可以理解离婚这回事。她始终希望爸妈会流露出某些相爱的迹象,但能够有所安慰的只有几张他们在伦敦时拍的照片。照片中妈妈瘦得让人认不出来,头发是上美容院梳的,手肘挽着一个羊角形状的皮包,连她那时候穿的纱丽都比较亮丽,蜡染布制成的褐色细纹的纱丽紧紧裹着她的身体,炫耀她的身材。爸爸穿着西装、系着黑色窄领带、戴着太阳眼镜,看起来似乎略显摩登。苏妲猜想,在那段日子里,家家户户有个煤油暖炉,人人生平第一次看到雪,移民生活依然是场冒险。
韦兰则令人震惊。忽然间,她爸妈察觉自己这辈子逃脱不了身为外国人的命运,有一种被困住的感觉。在伦敦的时候,她妈妈忙着攻读蒙台梭利教育的证书,但搬到美国后,她没有工作,也不开车。拉霍尔出生后,她妈妈胖了二十磅,她爸爸则收起摩登的西装,改到平价百货公司西尔斯购物。他们在韦兰变得消极而谨慎,这个新英格兰小镇的风俗习惯比在世界两大城市谋生更令人困惑。他们依赖他们的小孩,特别是苏妲。她得向爸爸解释他必须把落叶装进袋中,而不是只用耙子把叶子扫到家里对面的树林里。她说得一口流畅的英文,因此打电话给百货公司的维修部门,请他们派人过来维修家电用品的也是她。拉霍尔从来不认为他必须为爸妈提供这些帮助,在苏妲看来,爸妈对印度的思念好像一种慢性病,宛如患了癌症一样时好时坏,拉霍尔对他们这方面的生活却无动于衷。“没有人强迫他们来这里。”他常说,“爸为了赚钱才离开印度,妈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所以跟他结婚。”拉霍尔就是这样:他始终知道家里每个人的弱点,从来不让苏妲逃避她最不想面对的事实。
又过了一学期,她才再度见到他。她被伦敦政经学院录取。六月,她回到韦兰的家里待一个星期。回家期间,苏妲全心全意陪伴爸妈,陪着爸爸看温布尔顿网球赛的电视转播,帮妈妈煮饭、订购卧室的新百叶窗。她一直待在家里,拉霍尔则进进出出,连半句解释都没有。他在三十五英里外雪多特的一家海鲜餐厅打工,白天大部分在睡觉,晚上在餐厅端盘子,下班后跟朋友们出去。这些不是他高中时代的那批朋友,也不是苏妲从拉霍尔上幼儿园开始就认识的那些男孩,而是他在餐厅一起工作,却从来没有邀请到家里的那些人。
他的冷漠让苏妲苦恼,但她爸妈却什么都没说。他似乎始终心情不佳,老是急着想去其他地方——赶着上班,赶着去练习举重的健身房,赶着去录像带出租店归还那些他趁着每个人都睡着的时候看的外国电影。她和拉霍尔从不争吵,但有些时候,当她跟他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或是请他把遥控器拿给她时,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她坚信他瞧不起她。倒不是因为他说了或是做了什么——即使在避开她的时候,他也始终彬彬有礼——但她察觉到他已改变了对她的看法,那个曾经尊重她、跟她分享秘密的弟弟已经变了个人,她说什么都只会惹恼他。她心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过来邀她去酒类商店,但他始终没有提起。她猜他已经有他自己的货源,把酒藏在某个地方;有天晚上,当她睡不着阅读杂志的时候,听到冰箱制冰器转动以及冰块掉落在玻璃杯里的声音。
她从妈妈那里得知他第二学期的成绩很差;第一学期最低得到b,但现在大部分科目都是c。他放弃生物学和有机化学,改修电影和英国文学。“你能跟他谈谈吗?”妈妈问苏妲,“看看哪里出了问题?”苏妲为拉霍尔辩护,她告诉妈妈,从高中到大学需要做出很多调整,许多学生刚开始都不习惯。爸爸毫不掩饰不满,虽然没有当面质问拉霍尔,但有一天他告诉苏妲:“他在挣扎。”他不愿意花了天文数字的学费,就为了让拉霍尔在课堂上看法国电影。爸爸不容许失败,也不赞同放纵,他从来不愿让孩子们忘记,以前没有人像他帮助苏妲和拉霍尔一样帮助他,因此,不管自己表现得多么杰出,苏妲始终认为她的成就归功于别人,而不是自己挣来的。她爸妈都出身卑微;双方的父母亲都卖掉手臂上的金饰来养活家人。这种心态虽然有时令人厌烦,但也让苏妲心安,因为她爸妈了解这种心态,也因而尊重彼此,而且她猜想爸妈的感情也因而更牢靠。
一天深夜,她敲响了拉霍尔的房门。他正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音乐,翻阅一部破旧的贝克特的剧本。看到她时,他把剧本搁到胸前,但没取下耳机,她看到床边地上有个马克杯,杯里是冰块和颜色清澈的烈酒。他没问她要不要喝,而是独自进行他们以前的游戏。
“嗯,学校里还好吧?”她问。
他抬头看看她,双眼通红。“现在放假。”
“拉霍尔,你的成绩不好,你得用功一点。”
“我的确很用功。”他说。
“我知道第一年不好过。”
“我的确很用功。”他重复一次,“老师们讨厌我,难道是我的错吗?”
“我确定他们不讨厌你。”她说。她想走过房间,在床边坐下,但想想还是留在原地。
“你他妈的知道什么?”他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唉,我只是想帮忙。”
“我没有要你帮忙,你不需要料理任何事情,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这样过日子就很好?”
他的话令她无言以对,直指她的痛处。没错,她一直过多地干涉他的生活,她并不是试图控制,而是想想办法改善。她始终认为这是对他的责任,除了这种方式,她不知道怎样当个大姐。
“你甚至不住在这里!”他继续说,“你以为你可以随随便便走进来,把所有事情弄得清清楚楚,然后一走了之跑去伦敦?你是不是打算这么做?”
她看着他,然后看看他床边的马克杯,想知道今天晚上他到底喝了多少,还有酒瓶藏在哪里。她想到爸妈正在走廊另一端熟睡,完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忽然替他们感到生气。“拉霍尔,你很聪明,你比我聪明多了,我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
他弯下去从地上拿起杯子,就着杯口啜饮一口,然后把杯子悄悄推到床底下藏起来。“姐,你不必明白,你不必一直都得明白每件事情。”
苏妲回宾夕法尼亚州的前一天晚上,拉霍尔同意一起下馆子庆祝她即将前往英国,让大家惊喜万分。爸妈心情很好,两人聊着伦敦的往事,试图回忆皮卡迪利线沿途的地铁站名,拉霍尔心情也不错,兴高采烈地告诉苏妲到达伦敦后,应该造访哪些作家的故居和墓地。他讲得振振有词,好像他去过马克思的墓地似的。苏妲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到,说不定拉霍尔嫉妒她和爸妈曾经住在伦敦,他自己却还未出生。他点了一杯“新加坡司令”,吃饭的时候慢慢啜饮。他没有提到稍后有什么计划,但账单送来前,他看看手表,从桌旁一跃而起,说他迟到了,然后开着车子离开了。
苏妲跟着爸妈回家,当电话铃声大作时,她还醒着,正在看《爱德华大夫》的录像带。结果是拉霍尔从当地警局打电话来,他在米尔庞德附近一条安静的小路上,因为行车摇摇晃晃,所以被警察拦了下来。他的血液里酒精含量不算很高,但他不满二十一岁,光是这点就足以让他遭到逮捕。他请苏妲单独到警察局一趟,还得带三百美元现金过来。那时已经过了半夜,除此之外,她爸妈的车钥匙在她爸爸的长裤口袋里,而长裤在他们卧室里。她叫醒爸爸,请他穿好衣服,两人一起过去支付保释金,把拉霍尔从牢里保出来。她爸爸开车,一脸浓浓的睡意,好像在这个他已经住了几十年的小镇迷了路。他们停在自动提款机前面提钱。“你进去。”当他们开到警察局时,她爸爸说,“我宁愿留在车里。”他的声音犹豫颤抖,苏妲还在大学时,有一天爸爸打电话告诉她祖父过世时,也是同一种声调。因此,她让爸爸免于受到屈辱和痛苦,自己进去那里。当她看到拉霍尔时,他已经酒醒,指尖被墨水抹黑。那是星期天晚上,法院排定了第二天传讯。“你会跟我去吗?”他们走回车里时,他问她。光是他一脸惊吓的模样,她就没办法说不。
“这太荒谬了!”隔天早上拉霍尔还在睡觉的时候,她妈妈愤愤地说,显然怪警察反应过度。“他又不是出了意外,只不过时速四十英里,他们说不定只因为他是印度人,所以把他拦下来。”她爸爸什么都没说,只是坐着喝茶,阅读星期天的《波士顿环球报》。昨晚开车回家路上,他也什么都没说。
“那不是问题所在。”苏妲慢慢说,用力把一团冰冷的奶油涂抹在吐司上。
“苏妲,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妈妈说,听起来有点心烦。她爸爸没有放下报纸,但她感觉他已经停止读报。苏妲知道自己即将说出他们已经知道却非常害怕听到的话,就像不听话的小孩快要被打一巴掌似的,要不要出手全看她。
“我想拉霍尔也许有酗酒的问题。”
“苏妲,听我说!”她妈妈说,过了一会儿又加一句,“我想每个美国大学生都喝两杯。”她的口气好像喝酒是大学生的习惯,迟早总会过去。
“但不像那样。”
“你大学的时候没有喝酒吗?”
“但不像那样。”苏妲重复一次。她真想说,没有喝到被逮捕的地步。
“这个国家就有这种问题。”她妈妈说,“太多自由,太享福。我们年轻的时候可不是一天到晚玩乐。”
苏妲同情她妈妈,妈妈拒绝接受这个不愉快、不熟悉的事实,不但不怪儿子,反而归咎于美国和美国法律,想想真是可怜。她感觉到她爸爸了解这一点,只是他拒绝加入谈话。拉霍尔终于下楼,洗过澡,满脸懊恼地保证绝对不再犯同样的错,爸爸依旧拒绝当面质问拉霍尔。她爸妈始终无视那些让他们的孩子深受其扰的事情,比方说在学校因为肤色被嘲笑,或是妈妈偶尔在午餐盒里摆些奇怪的东西,咖喱马铃薯三明治把白面包染成黄绿色,让他们成为笑柄。这些事情有什么好难过的?她爸妈总是这么想。对他们而言,“忧郁症”是个陌生的名词,也是美国人的玩意。依他们之见,苏妲和拉霍尔不必承受他们留在印度的那些艰辛和不公,好像这两个孩子刚出生,儿科医生帮忙打了预防针后,他们就肯定不会再受苦。
她在伦敦感到相当兴奋,对这个她出生的地方充满好奇。她出生的时候,她爸妈没有帮她办理英国护照,离开美国前,她申请了英国护照。当她在希思罗机场呈上护照时,移民局官员对她说:“欢迎回家”。她爸妈跟她同行,而且待了十天,帮她搬进托特纳姆法院路旁的学生宿舍。他们提醒她过马路前先向右看,还在marksandspencer's百货公司帮她买了羊毛上衣,好让她度过冬天。他们带她坐地铁到巴林区,让她看看她还是小宝宝的时候住的房子。他们花了三小时穿越乡间,一起造访舍菲尔德,以前的房东帕尔先生现在跟家人们住在那里。除非朋友们问起,否则他们没有谈到拉霍尔,就算讲起拉霍尔,也总是提到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实,例如他在康奈尔大学读书,现在已经大二等等。这些事实给了她爸妈微弱的希望,好像觉得他在大学里开始失常,但学校也会奇迹似的让他再度振作。
她爸妈离开后,她忙着学业以及结交来自全世界的新朋友,跟着朋友们一起读书、观光、上小酒馆。或许因为这是她的出生地,所以她感到跟伦敦有种天性的关联,虽然几乎分辨不出东西南北,但她觉得自己属于这里。如今她和爸妈相隔一片汪洋,她却觉得跟他们比较亲近,她也感到自由自在,生平第一次,她终于摆脱家庭的负担。尽管如此,她一喝酒就想到拉霍尔,始终意识到自己出去玩了一整晚、高高兴兴喝下的两品脱啤酒,对拉霍尔而言并不够。法院传讯时,她跟他一起坐在拥挤的法庭里,等着法警念他的名字,宣判时也仔细聆听。她站在他身旁以示支持,却不赞同他的行事方法。他的驾照被吊销六个月,还被勒令参加一些在伊萨卡的戒酒课程。她爸爸最后付了几乎两千美金的罚款和费用,她爸妈订阅的《韦兰镇报》也提到了他被捕的消息。
十一月在英国国家画廊闲逛时,她遇见了一名男子。她正在欣赏凡·爱克的《阿诺菲尼的婚礼》,一群人离去后,她依然留连在画前。那是一幅油画,画中一对夫妇在卧室里手牵手,一只小狗站在他们脚边。男人穿着一件毛皮镶边的紫色披风,戴着一顶过大的黑色草帽,女人穿着一件宝绿色的礼服,衣角像厚重的窗帘一样垂曳在地上,左手还握着一些布料。她戴着白色的面纱,看起来可能怀有身孕,苏妲不太确定。男人后面有扇窗户,窗台上有一个黄杏或是小橘子之类的水果,墙上挂了一个凸面镜,反照出画里的一情一景。
“走近一点。”苏妲旁边的一位男士边说边护着她往前走几步,这样才不会有人挡住他们的视线,“不然你没法真正观赏。”他开始说起那面镜子,跟她解释镜子是画中的焦点,捕捉了地面、天花板、房间和外面的世界。然后,她看到镜中不但反照出那对夫妇,而且还有两名男子站在门口,跟她一样窥视着房里。“其中一个是凡·爱克。”那位男士说,“镜子上面的刻字就是这么说的。那句拉丁文的意思是‘凡·爱克曾在此’。”他轻声细语,好像只讲给苏妲一个人听,而且带着抑扬顿挫、已经开始影响苏妲腔调的英国口音。他的黑发有点长,不停用手指梳开脸上的头发,她隐约闻到他皮肤上香皂的味道。他穿着一件粗呢绒外套和厚绒布长裤,一件雨衣斜斜挂在手臂上。他对她说,画中那两个站在门口的男人见证了那对夫妻的结合,同时补充说这幅油画是用来充当结婚证书的。“这当然只是一种解释,”那位男士说,“有些人称这是订婚的一景。”
她研究他提到的细节,油画闪烁着光芒,她察觉到他们共同的凝视。“那些鞋子呢?它们代表什么意义?”苏妲听见自己发问,同时指指前景中一双被丢弃的木鞋,然后又指指地毯旁的一些红色拖鞋。
那名男士随之转头面向苏妲。他比她料想中的要年长,从他那双澄蓝、静静端详苏妲的双眼来判断,年纪约近四十。他神情严肃,五官端正,但这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微笑。“我猜这表示他们站在神圣的土地上,不然就是她刚刚逛完街回家。”
那一天,她不知道这是一幅名画,但那名男士从未让她感到幼稚无知。他们走到其他油画前面,他对着苏妲低下头,解说每一幅画,最后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喝杯茶。他名叫罗杰·费瑟斯通,艺术史博士,在一家艺术杂志社担任编辑,也写了一本关于文艺复兴时期肖像画的书。他持续、浪漫地追求着苏妲:每次上门时送上鲜花,还送手套、耳环和香水等小礼物。他是独生子,从小在英式寄宿学校里长大;他父亲以前为胜家缝纫机公司在海外服务,现在父母已经双亡。罗杰在印度出生,一生中的头三年在孟买度过,但没有留下任何记忆。他二十多岁时曾和一个在剑桥认识的女孩结婚,两年后,她离开了他,放弃了财产,远赴一处在西藏的寺庙。
他主动安排活动,预定戏院戏票,在餐厅订位,准备野餐,拉着苏妲到伦敦北郊的汉普斯特德公园游玩。在她约会过的所有男子中,他是头一个从不迟到的,而且答应打电话过来,就绝不食言。很快,苏妲在他身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干练。他喜欢美食及烹饪,一早起床走到他最喜欢的面包店买糕点,苏妲第一次在他家过夜后,隔天早上一起来就惊喜地看到他把早餐摆在托盘上送到床边。他已独居多年,但很快就欢迎苏妲进入他的生活,帮她配了钥匙,腾出五斗柜的抽屉,清出一排放药品的玻璃架。他年轻的时候曾想当个画家,也曾就读于切尔西艺术学院,但一位教授跟他说他的天赋有限,从此之后他就再也不画画了。他对于这种转变并不感到难过;他跟苏妲一样,深知自己能力的极限。与此同时,他的态度也可能相当强硬,他帮杂志社撰写具有杀伤力的评论,坚持在餐厅里坐最好的位子,点的酒不合意就退回去。他跟苏妲一样饮酒适量,总是只点一瓶,很少喝超过一两杯。
快到圣诞节时,她告诉爸妈她学业繁重,无法回家,其实,她和罗杰一起到西班牙塞维利亚度假,然后前往太阳海岸。当她从西班牙回来后,宿舍总机有条她爸妈留的信息,让她打电话回家。她从宿舍大厅的公共电话打电话回去,她爸妈在电话里告诉她,拉霍尔的成绩没有提高,学校导师写了一封信表示关心。拉霍尔现在待在韦兰过圣诞节,但是大吵了一架后,他已经不跟他们讲话了。她很庆幸罗杰不必听到这番话,他先前已在计程车里亲亲她,说声再见,回到他自己家中。对于她的家人,她只给了他模糊的印象,他把这一切当成是一本书的书末注释,虽然有关,却被远远地摆在一旁,影响不到他。“我真等不及见到他们。”他跟她说,她希望这话表明他的意图。除了基本的细节外,他没有多问,因此她没有告诉他拉霍尔酗酒、曾被逮捕等事,也没提到她跟弟弟已经好几个月没讲话。
她爸妈让她跟拉霍尔谈谈,他们说他去散步了,请她过一会再打来。她等了几天才打电话,很惊讶自己过了几个月依然怒气未消,也气爸妈仍旧期望她帮忙。她从罗杰家打电话,趁罗杰去上班的时候打,而且用自己的信用卡付费。拉霍尔一月的第一个星期满二十岁,而她连想都没想到,他接起电话,她这才想到祝他生日快乐。马萨诸塞州的时间是中午,伦敦则是傍晚,从罗杰家厨房看出去,天色已暗;苏妲已经在桌上摆好起司、小饼干和橄榄,等罗杰下班回家,两人一起享用。
“还好吗?”她问。
“都很好,爸妈小题大做,完全是瞎紧张。”拉霍尔讲得好像他和爸妈之间一切如常,还问她伦敦怎样。
“他们说你两门课不及格。”
“那两门课很差劲。”
“你到底有没有去上过课?”
“姐,别管我。”他说,心情逐渐变坏。
“你去上过课吗?”她继续追问。
他暂不作声,她听到打火机被轻轻弹开,他深深吸了第一口香烟。“我不想做这些事。”
“你想做什么?”她问,根本懒得掩饰自己的愤怒。
“我在写剧本。”
她听了有些惊讶,但他确实在做些事情,这看来有点希望。他的文笔一直不错;高中的时候,他有次帮她回答了一个哲学课的开放式考题,题目是关于柏拉图对话录的《游叙弗伦篇》,结果她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教授写了长长的评论表示赞同。
她放了一颗橄榄到嘴里,吐出紫色的细核,把它摆在她和罗杰在塞维利亚时购买的彩绘碟中。“那很不错,拉霍尔,但你也得读书。”
“我想休学。”
“爸妈不会答应的,你得念完大学,然后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我受不了浪费时间,我要我的车子,我讨厌不能开车,我觉得被困住了。”
她控制住自己,强迫自己不要跟他说爸妈若信任他开车上路,那就太可笑了。“拉霍尔,只要再过两年就好,试着坚持下去,不然到头来你会恨自己。”
“老天爷啊,你听起来跟他们一模一样!”他说,然后挂了她的电话。
四月春季班结束后的放假期间,她回到波士顿。罗杰送给她的钻石婚戒藏在毛衣底下的一条项链上,此举让她觉得自己和家人之间多了一层保护膜。一月后,她爸妈没有再因拉霍尔的事情叨扰她,有次她问起时,他们告诉她,拉霍尔已经回学校上课。她刻意和拉霍尔保持距离,心中感到愧疚,但愧疚感却没有强烈到让她安慰爸妈,或是跟拉霍尔谈谈。她必须写一篇长达一万字关于撤销管制的硕士论文,而且身旁多了罗杰,她已经搬过去跟他一起住。在机场时,她很惊讶拉霍尔跟爸妈一起前来接机,三人面带愁容,有点出神。看到她推着放满行李的推车走出来,爸妈的精神才振作起来。
“嗨!”她边说边走过去抱抱拉霍尔,但他两只长长的手臂依然垂在身侧。“很高兴看到你。”
“欢迎回家。”他说,后退了一步,她看到他脸上毫无笑意。
“你学期结束了吗?”
他摇摇头,依然不愿正视她,然后轻轻发出怪异的笑声。“我现在住在这里。”
她回来告诉大家关于罗杰的事情,跟大家说她打算嫁给罗杰,定居伦敦,但大家却先谈到拉霍尔。从机场开车回家途中,她渐渐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妈妈滔滔不绝,她爸爸开车,偶尔喃喃自语,抱怨一下交通状况,拉霍尔则多半瞪着窗外,好像坐在计程车后座般。圣诞节假期后,他虽然回了学校,却没去上课,两星期前正式被学校退学,接着他就搬回韦兰。
就苏妲的观察,他好像只是放假回家似的住在家里。他白天待在自己房里,或是看电视,爸妈已经卖掉他的车,所以他从不出门。以前当他想躲避爸妈时,他的表情带着杀伤力,好像某种情绪即将爆发,现在却感觉不到那股精力。他似乎已经不生爸妈的气,也接受了住在家里的事实。有一阵子,爸妈告诉朋友们拉霍尔暂时休学,然后又说他打算转学到波士顿大学。“拉霍尔在城市里才会有所发展。”他们说,但他始终没有申请其他学校。他们告诉众人拉霍尔正在找工作,然后谎话愈扯愈大,最后变成拉霍尔找到一份工作,在家中提供顾问咨询,其实他整天待在家里,什么都没做。妈妈原本总是希望孩子们跟她同住在家中,现在却羞于承认这个事实。
最后他终于找到一份工作,每个星期三天看管韦兰的一家自助洗衣店。她爸妈买了一部便宜的二手车,好让拉霍尔自己开车进城。苏妲知道爸妈觉得这份工作很丢脸,他们以前不介意拉霍尔在餐厅洗盘子,现在他们却非常担心,哪天认识的某个熟人会看到儿子给一袋袋脏衣服称重。其他孟加拉同乡在背后讲拉霍尔的闲话,暗暗祈祷自己的孩子们不会像这样自毁前途。就这样,拉霍尔成了所有父母最担心的噩梦,他非但不像其他孟加拉小孩一样是个外科医生、律师、科学家,或是帮《纽约时报》撰写头版新闻,反而是个名声不太好的失败者。
苏妲现在已跻身那些成功孩童之列,她从小到大的文凭被加上了框,逐渐布满爸妈家楼上走道的墙。她在伦敦一所推动贫穷国家小型贷款的机构担任专案经理,而且有了结婚的对象。夏天时,她和罗杰飞回波士顿,好让他见见苏妲的家人,同时正式提亲。罗杰提议不要住在韦兰的家中,而是下榻波士顿一家旅馆,到了这时,她已经够了解他,也晓得他只会维持与她家人有限的接触,正如他在沙滩上保护自己的身体,避免受到阳光暴晒。“最好一开始就把这些事情说清楚。”罗杰用他那和蔼却坚定的方式告诉苏妲,她觉得这代表了他谨慎负责的天性,也表示他想谨守两人的生活。她爸妈没有反对他们住在旅馆;拉霍尔已经让他们毫无反抗之力。他们同意她和罗杰打算在伦敦注册结婚,以及两人只愿在马萨诸塞州举行小型庆祝派对,他们也接受了罗杰结过婚,以及他和苏妲相差十四岁的事实。他们称赞他的学术经历和才干,多亏他审慎投资遗产,他才有能力帮自己和苏妲在基尔伯恩置产。他在印度出生,是英国人,而非美国人;他喝茶,不喝咖啡;将字母z发作“zed”,而非“zee”,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更拉近了爸妈跟他的距离。苏妲觉得爸妈并不是把罗杰接纳入家庭,而是准许他带着她离开。但拉霍尔却不松手;他问了罗杰很多问题,仔细翻阅最近几期罗杰主编、她爸妈表示仰慕而后放在一旁的艺术杂志,尽他的本分挑这位未来姐夫的毛病。
“罗杰人不错。”当他们单独在厨房清理碗盘时,拉霍尔跟她说,“恭喜。”
“谢谢,谢谢你在这里。”她说。她是真心的;她从未带男人到家里过,也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么紧张。
“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嗯,你还好吗?”她问,“住在家里不会让你发疯吗?”
“没那么糟。”
她担心自己给他压力,很庆幸他还跟她说话。她知道两人之间可怕的差距,她感到内疚,而这只是因为她的生活并没有同样变得支离破碎。
“自助洗衣店如何?”
他耸耸肩。
“你还在写剧本吗?”
“那很愚蠢。”
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于是走上前抱抱他,这时她才闻到一股强烈、甜腻、绝对错不了的酒味。午餐时他从餐桌站起来一次,现在她才知道他先前跑去藏着酒的地方。他没喝醉,他的行为举止显示他至多只喝了一杯,但他偷偷喝酒,而且非得借着喝酒才能忍受跟家人在一起,这些事实让她了解到一点:拉霍尔不只是喜欢喝两杯,或是为了应酬而喝酒,或是狂喝滥饮。直到此刻为止,她一直用这些理由为他辩护,现在却再也无法逃避问题。
“我们欢迎你随时到伦敦来。”她提出邀请,心里却不是这么想,为此感到有点难过。
“我没钱。”
“我相信爸会帮你买机票。”
“我不要他的钱。”拉霍尔说。
但你住在爸爸家里,她想提醒他,你吃妈妈端上桌的食物,你让他们帮你的车子加油。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深知她若明说,那扇他暂时为她敞开的心门,将再次在她面前猛然关闭。
苏妲的婚礼派对将在秋天举行,在派对举行的几个月前,拉霍尔开始和一个名叫伊莲娜的女人约会。伊莲娜一心想当演员,目前在沃尔瑟姆一家小餐馆当女侍。派对举行的十天前,苏妲独自回韦兰,罗杰稍后才飞过来参加派对,这时拉霍尔才跟她提起这些事。“大姐,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跟她说。几天前,他带伊莲娜回家,虽然苏妲现在算是已婚,但身旁少了罗杰,依然感到紧张,他所提供的那层保护膜忽然变薄。伊莲娜三十岁,比拉霍尔大八岁,但看起来像个高中生,身穿紧身牛仔裤和无袖上衣,一头褐色长发用发夹夹在一侧,双眼涂上一圈黑色的眼影。她不多话,有人问话才开口,不像罗杰那样刻意讨好苏妲的爸妈。她跟他们说她在马特波伊西特长大,毕业于爱默生学院。苏妲的妈妈午餐时准备了米饭,她没吃,说米饭会让她胀气。拉霍尔揽着她瘦弱的肩膀,在众人面前一脸陶醉地亲吻她。他代表伊莲娜发言,说她曾帮一种过敏药拍广告,他还不停提到某个名叫克里斯特尔的人,结果克里斯特尔竟是伊莲娜和前任男友生的女儿。
得知此事时,苏妲的爸妈什么都没说。他们竭诚款待伊莲娜,像款待罗杰一样摆出整桌的菜,闲聊“大挖掘”工程,以及苏妲和罗杰结婚派对的菜单,但当苏妲和妈妈端出热茶和一碗淋满糖浆的甜品时,拉霍尔宣布他和伊莲娜已经订婚。
苏妲呆立在椅子后面,手里拿着汤匙愣在原地,房间似乎倾斜到一侧;她紧按着桌布,仿佛有股强风即将袭来,吹走所有的一切。她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钻戒,想象伊莲娜的手上也戴着同样的婚戒,心里却想不通弟弟怎么有钱买戒指。为了特殊场合而奉上的大吉岭红茶在茶壶里变得过浓,红褐色的甜品依然摆在端上来的盘中。
“那是不可能的。”爸爸终于开口,苏妲觉得他似乎打破了维持了一年多的沉默。
“怎么不可能?”拉霍尔问。他一只手臂依然揽着伊莲娜,食指轻抚她的颈际。
“你只是个男孩子,你没事业、没目标,人生毫无方向,哪有资格结婚?而且这个女人,”他们的爸爸边说边指着伊莲娜,然后马上把头转开,“年纪大得几乎可以当你妈。”
这下父子两人扯平了,房间里某种平衡,如果这种局面可称为“平衡”的话。但苏妲知道这并非平衡,而是战争。
“你真是势利。”拉霍尔说,“你不过是个可悲势利的老家伙。”他口气不带怒气,完全没有苏妲预期的愤怒。他神态自若地站起来,连带拉起伊莲娜,他的手臂好像黏在她身上似的,然后两人一起走出家门。苏妲和爸妈一直等到听见伊莲娜的车子驶离车道,然后妈妈开始倒茶。
“我一直在想,”她爸爸转向苏妲,再次打破沉默,“我们即将举办派对的那个餐厅,那里有吧台吗?”
“爸,所有餐厅都有吧台。”
“我担心拉霍尔,他碰到……”他停了一下,试图找个他希望用的字词,“你知道的,他碰到那个,就失去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