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宜之选

不适之地 茱帕·拉希里 第2页,共2页

“嗯,我不能跟你一起排队,那里全都是女士,我确定没有人会注意到裙子。”

“是吗?”她抚弄她的皮包,调整一下裙腰,好让皮包盖住烧焦的那一小块布料。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开领衬衫搭配裙子,领口稍微打开,露出里面一小部分粉红色衬衣。她的脖子光溜溜的,她从不佩戴那些他妈妈送她的珠宝,那些珠宝太花哨,不合她的品位。

“你看起来很漂亮。”他说。他是真心的,但他没有告诉她。“我去拿一些饮料,然后跟你在这里碰头。再来一杯柠檬汁吧?”

“好。”

他把她留在那里,她仍抚弄着皮包。拿饮料比他预想的要花时间,吧台前面的队伍里站着几位以前的老师,大部分都过了中年,有几位看起来已届退休年龄。物理老师蓝道尔太太在那里,他对她挥挥手,普罗金先生也在,他则避开他的目光。然后,他看到英文老师奈格尔先生,阿米特以前曾帮学校报纸《兰格弗轶闻》撰稿,最后还担任编辑,奈格尔先生就是校刊的指导老师。当年阿米特还是学生时,奈格尔先生刚从大学毕业,也是学校最年轻的教职员之一,现在他看起来依然年轻而生气勃勃,他那头黑发和往下垂挂的小胡子让阿米特想到比较矮小瘦弱的林格·斯塔尔。奈格尔先生原本来自温切斯特,也从那里的高中毕业,因为这点,所以阿米特总觉得跟他特别亲近。

“让我猜猜,你在帮《纽约时报》写东西。”奈格尔先生说。

“其实是为一家医学杂志工作。”

“是吗?我以为你对自然科学不感兴趣。”

他确实没兴趣。没错,他以前想当记者,他很喜欢帮每星期出刊的八个版的校刊工作,也喜欢每星期跟着奈格尔先生以及其他编辑人员到当地一家报社做美工编排。他记得坐在图书馆里构思采访主题,访问学校教职员和有时到兰格弗周会演讲的知名人士。他厌恶兰格弗,但主动参与,从记者的观点观察校务帮他咽下这股怨气。尽管如此,他知道自己不能选择记者作为职业,他爸妈也绝对不允许这个念头,他们期望他上医学院,认定他会像他爸爸一样成为医生,他实在没有勇气违抗父母。

他具有自然科学的天赋,因此,他按照计划,在哥伦比亚大学主修生物,然后进了哥大的医学院。他撑了两年,最主要是因为他遇见梅根,爱上了她。但他越了解她,越清楚自己缺乏她的专注和动力。有天晚上念书准备药学考试时,他休息一下出去喝杯咖啡。他走了几条街伸展筋骨,然后继续走下去。他沿着百老汇大道往南,从华盛顿高地的宿舍,走了一百条街到林肯中心,然后继续走到唐人街,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天亮,他觉得几乎神志不清,终于停步。鱼和蔬菜正从卡车上卸下,街上逐渐显现出生命的活力。他走进一家面包店,喝了热茶,吃了椰子面包,看着一群中国女人坐在店里后面的圆桌旁挑拣一堆小山似的菠菜。他搭地铁回到住宅区,一觉睡到错过考试。他逃了一堂课,然后又逃一堂。一星期过后,虽然他完全是消极的态度,但他觉得自己正在进行毕生最重要的大事。他休学了,而且直到学期结束才告诉他爸妈。他以为梅根会跟他分手,但她尊重他的决定,继续留在他身边。从医学院休学后,他出于好玩申请哥大的新闻学院,但没被接受。梅根鼓励他继续写作,他可以当个自由撰稿人,说不定将来可以把作品集结出书。在医学杂志工作单纯多了,也比较容易掌握,他不必花太多精神,到了现在,他再也无法想象从事其他工作。

“我以为你会当记者。”奈格尔先生说,“你毕业那一年,我们拿了那个很棒的奖,之后就再也没拿过。他们依然把奖杯摆在图书馆里。”

另一个人加入他们,他对阿米特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刚上任的校友会主任,而且马上对阿米特表达高度热诚,热切询问阿米特是否打算参加下一次的校友联谊,同时提到兰格弗计划兴建一座新的体育馆。

“对不起!”阿米特趁着谈话空当的时候说,“我得去找我太大。”他发现跟奈格尔先生聊天时,他已经喝完饮料,手上只剩下梅根的那一杯,因此,他再度排队,又拿了一杯加了酒的柠檬汁。他在宾客之中穿行而过,走进行政大楼找梅根,但她不在那里,他想她说不定已经出去找他。天慢慢变暗,唯一的亮处是大伙将要坐下吃饭的帐篷。当他找到梅根时,她正在跟泰德·舒兹说话,她的左手依然很有技巧地遮着裙子。一看到泰德,阿米特再度觉得自己是个白痴,因为自己先前叫错了对方的名字。

“我帮你拿了这个。”阿米特边说边把柠檬汁递给梅根。

“喔!”她看着饮料摇摇头,她另一只手上已经端了一杯香槟,“我从托盘上拿了这个。”

“我刚刚正在跟梅根描述这里在以前学生时代的模样。”泰德说,“也就是兴建这些难看的新大楼前。你以前住哪里?”

“我第一年住在英格楼,然后是哈柯尼斯楼。”他不太确定这些馆名,生怕自己又搞错了。

“你猜怎么着?”梅根说,“我们的手机在这里无法使用,我试着打电话给女儿们,但手机没有信号。”

“我确定这里一定有公用电话。”阿米特说,“她们上床睡觉前,我会打电话给她们。”他站累了,很想坐下来吃点东西垫垫饥。几位老人家已经站到帐篷里,旁边还有一些正在喂小宝宝吃饭的妈妈们,他心想自己若过去坐下,不知道会不会失礼。他等泰德和梅根聊天聊到一半再建议过去找位子,但等着等着,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原来是潘的爸妈,于是他跟他们聊了起来,恭喜他们,再度从皮夹里掏出女儿们的照片给他们看。“她们看起来像妈妈。”波顿太太以一贯的直率态度说。

当他再度回头面对梅根时,他看到她的香槟酒杯已经空了。她站得更靠近泰德,一只手玩弄着钻石耳环,这是她感到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梅根可能跟泰德调情吗?很奇怪,阿米特不但不吃醋,反而感到轻松,这下他就不必陪着她、让她高兴。他的头隐隐作痛,非得喝杯水稀释那些直冲他脑袋的酒精。夜晚才刚开始,但他感觉好像已经喝了好几个小时的酒。然后,他注意到梅根玩弄耳环的那只手,也就是刚才遮着裙子的同一只手。她喝了几杯,这下也不在乎了,阿米特知道自己不必再站在她身旁了。

晚餐时,他们被安排跟其他三对男女同桌,其中两对是莱恩在加州的朋友,自我介绍后,他们径自聊了起来。女士们都五十出头,两人都身穿丝质外套,佩戴厚重的纯银首饰,阿米特猜她们八成是电视圈的人。男士们一头黑发,口若悬河,似乎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另外一对是未婚夫妻,那个名叫费莉西亚的女人是潘的朋友,她的未婚夫叫做贾瑞德。贾瑞德是个建筑师,头发稀疏,发色极淡,阿米特起先以为贾瑞德对任何人和任何事情都露出微笑,后来才看出他生来就是这副表情,薄薄的嘴唇老是朝着嘴角微微上扬。贾瑞德正帮一所医院设计侧翼,他和梅根马上聊了起来,梅根跟他聊着依她之见,设计医院必须注意的方方面面。

侍者斟满酒杯和水杯,送上鲑鱼鱼冻,费莉西亚跟阿米特聊到她和贾瑞德的婚礼计划。她身材娇小,一件乳白色的高领无袖礼服包住少女般的身躯。她的五官虽然不差,但跟她的脸似乎不成比例,好像填不满一张脸,鼻底和上嘴唇的距离太宽,看了令人分神,讲起话来字字沉重,听着很累。费莉西亚说,他们正在讨论婚礼的地点,还不确定邀请多少宾客。

“这个婚礼相当盛大。”她评论道,“你觉得会有多少客人?”

他看看周围的桌子,数数每桌大概八个人。“我想两百人左右吧!”他喝光他杯子里的水,从旁边瞄了梅根一眼,她兴高采烈,毫无倦容。

“你们的婚礼是在哪里举行的?”费莉西亚问。

“我们八年前私奔,在市政府公证。”那时,这么做似乎没错——他的爸妈不必从洛桑飞过来,梅根的爸妈不必破费,他们也不必绞尽脑汁试图取悦每个人。那时,他二十九岁,梅根三十四岁,两人欣喜若狂——结婚的喜悦,再加上一切都秘密进行,无需计划,也无需牵扯上任何其他人。他爸妈甚至还没见过她,他知道这对他们是个侮辱,虽然他们在各方面相当西化,但他知道他们要他娶一个跟他成长和教育背景相同的孟加拉女孩。

“你一点都不后悔吗?”费莉西亚问。

“我想我们的女儿们会后悔。”因为她们已经到了期望有个结婚蛋糕和想象妈妈穿着白纱的年纪。

费莉西亚问他女儿们多大,他再度笨手笨脚地从皮夹里掏出照片。“梅根有几张比较好看的照片,我的意思是说,最近拍的照片,但照片在旅馆里。”

“你们试了一阵子之后才有小孩的吗?”

他心想,对方是个陌生人,这个问题问得实在不客气。但他依然因为喝了加酒的柠檬汁而头昏脑涨,所以老实回答。“你相信吗?我们决定试一试,就有了玛雅。”他说。他记得自己感到多么骄傲、多么具有男子气概。他毕生头一次没戴保险套做爱,一个新生命就这样诞生。

“你们想要第三个吗?”

“这就很难想象了。”他回想女儿们还是小婴儿时,也想起房间里到处都是婴儿摇床椅和学步车,每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总得用力洗刷黏糊糊的婴儿高脚椅托盘。他的女儿们已经脱离小宝宝的阶段,变得神秘莫测,有时躲回房里看书或是玩电子游戏,两人用秘密语言交谈,在餐桌上没什么理由就爆出一连串的笑声。他向来比梅根更想有个小家庭。很奇怪的是,为人父母似乎让他感受到工作不能给予的成就感。急着要第二个小孩的是阿米特,梅根说她来自一个大家庭,已经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她只要一个小孩就够了,但阿米特不想让玛雅成为独生女,度过跟他记忆中一样孤独的童年。后来梅根让步,虽然将近四十,她依然再度待产,只是莫妮卡出生后,她就装了子宫避孕器。

汤匙敲击着酒杯,大家把注意力转向帐篷前方第一轮举杯致敬的来宾。他们听着潘高中时代的朋友讲话,然后她的大学朋友也站起来致词。他依稀记得曾和其中几位在“马林酒吧”喝酒。接下来是双方的亲友以及潘和莱恩的同事。一只灰白色的蜘蛛让阿米特分了心,蜘蛛顺着桌巾的一侧爬上来,然后爬进贾瑞德的衬衫袖口和外套之间,阿米特想说些什么,但贾瑞德没有察觉,反倒只是坐在那里,脸上同样带着浅浅的笑容,无疑期盼着他自己的婚礼那天,人们也会站起来举杯致词。

“从只有一个孩子到两个孩子,感觉如何?”费莉西亚问道,继续他们刚才的话题。“有个朋友跟我说,一加一等于三,这是真的吗?”她切下一块肋排,血水从牛肉渗进马铃薯里。

他想了想。“其实啊,有了第二个孩子之后,我们的婚姻有点……”他稍作停顿,试图搜寻一个适当的字词,“……消失了。”他知道这么说听起来很滑稽,但有些东西确实已经不见了,已从他们的指间溜走,他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这是什么意思?”费莉西亚问。她放下刀叉,眯着小眼睛瞪他,声音忽然变得冷漠。

他瞄了梅根一眼,梅根今晚明艳动人,神采奕奕,还在跟贾瑞德说话。在旅馆里,他们发誓不离开对方身旁,但她现在却离他很远。他心中升起一股怨恨,每次清理完厨房,帮玛雅和莫妮卡洗了澡,送她们上床睡觉,一个人看电视,他想着自己又照顾了孩子们一天,梅根又再度缺席,心中经常涌起同一股怨恨。她住在两人的公寓里,睡在两人的床上,一颗心只属于他和女儿们,但有时阿米特却觉得自己好像初到兰格弗一样孤单。只因为这样,他有时不免怨恨梅根。如果没喝醉,他说不定会压下这个想法,提醒自己梅根是为了他和两个女儿,所以才工作得这么辛苦。他也会提醒自己,再过一两年,他们的生活就会改观:梅根希望在私人诊所找个工作,这样一来,他们又可以全家外出度假,请朋友们过来吃晚饭。但今晚却没有什么压制得了他的怨恨;他欣然接纳怒气,也觉得只是因为承认心中真正的感受,所以就有理由生气。

“消失了。”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口气更坚决,“我想每个人都会碰到同样的状况,只是迟早而已。”

但费莉西亚已经脸色一沉。“你怎么说这种话?”她说,丝毫不隐瞒她的不满,“尤其是在婚礼上。”

然而,他却觉得自己有理由这么说。难道不是从莫妮卡出生后,他和梅根就耗尽心思避免共同行动,而是想办法让各自有更多时间独处?难道不是她带女儿们出去,好让他趁她休假的时候到公园慢跑?或是反过来,好让她到书店逛逛,找时间修修指甲?他很期盼那些独处的时刻,有时候连独自搭地铁都是一天之中最快乐的时刻,这难道不糟糕吗?花了这么多精神找到一个跟自己共度余生的人,也跟这个人组织了家庭,虽然天天想着这个人,就像阿米特夜夜思念梅根,但你依然最期盼独处,即使独处的时间越来越短,稍纵即逝,你却只能借此保持神志清醒,这难道不糟糕吗?

他想解释给费莉西亚听,但他看得出她不想再跟他说话。她先前凝神倾听,现在却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两位佩戴纯银首饰的女士身上。他看看手表,发现快八点半了,女儿们大概已经换上睡衣,阅读睡前故事了。他还没吃完晚餐,其实,他只吃了一点点,但盘子已被收走,面前摆上了草莓蛋糕。他抬头看看,发现大部分的桌子都空了,舞会已经开始,隔壁帐篷里,一对对男女紧靠着对方起舞,所有人都被夜色和群山所环绕。乐队演奏格什温的乐曲,贾瑞德带走了费莉西亚,阿米特明知今后不会再见到她,但看到她离开,先前那番令人沮丧的谈话也随之中止,还是松了一口气。贾瑞德弯下腰倾听费莉西亚的耳语,阿米特心想,她是不是正转述他刚才跟她说的话?他们八成认为跟一个订了婚的人说这种话,实在不恰当。他们也会跟对方保证,他们的婚姻绝对不会发生那样状况,即使养育了一打小孩,他们绝对不会有那种感觉。

他看到泰德慢慢走过来,请问梅根可不可以坐在她旁边空着的椅子上。“晚餐真棒,我自己婚礼的菜还没这一半好。”他说。

“我该打电话给女儿。”梅根说,“我们答应过她们。”

“我去打。”阿米特说,“梅根,你待在这里玩个痛快。”

“我不会跟她私奔。”泰德眨眨眼说,“我保证。”

“你确定你还好吗?”梅根问阿米特。从她看他的模样,他知道即使自己什么都没说,她也知道他喝多了,而且虽然她整晚都跟其他男人说话,但她依然关注着他。

“我没事,我会找个公共电话,打了电话马上回来。走一走对我比较好。”

“然后我们就跳舞跳一晚上,观看日出,好吗?”她对他笑笑,他忽然感觉到她对他的爱意:那种对他以及他们婚姻无可动摇的信心。她从不怀疑,也从不像他今晚一样诋毁这个信念。

“好。”他走到她坐着的地方,弯下身子亲亲她的脸颊,然后走向洗手间所在的行政大楼。大楼里开放了两个大房间让孩子们玩耍,有些小孩跑来跑去,有些大哭,有些躺在皮质坐椅和沙发上熟睡。他四处找公共电话,结果只看到桌上的私人电话,或是限于校园专用的内线电话。他隔着办公室的玻璃门看到电话,但当他试着开门时,却发现门全都上了锁。

他走到室外,外面说不定有电话,但什么也没找到。然而,他必须打电话给女儿,他很想听听她们的声音,他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于是他摸黑穿过田野,朝着旅馆的方向前进。他忘了车子就停在校园,反而跌跌撞撞穿过田野。四下一片寂静,只听到空中依稀飘来乐声以及他自己的呼吸声。他停下来抬头看看天空和星星,城市外的星星格外耀眼。他想到梅根,心想自己说不定该走回去跟她说他打算回旅馆。但他继续往前走,两脚迈过地面时,他甚至看不到自己的双脚。

除了星光,周围一片漆黑,他不确定旅馆在哪个方向。走着走着,他再度停下来,聆听栖息在湖边的群蛙合鸣,蛙鸣此起彼伏,好像反复随意拨动着的交响乐团的一把弦乐器,在演出前不停自行调音。他已经忘了这种声音,十五岁那年的八月的月中,他曾被这种声音打扰,吵得他在兰格弗的头几晚都无法入睡。所有新生在新房间里休息,睡在新床上,思念着爸妈和家园时,都听到这种声音。第一次周会上,师长们告诉他们,青蛙正在求偶,在冬季钻进淤泥前守卫水边的地盘。今天晚上,震耳欲聋的聒噪声仍跟过去一样,对着阿米特诉说世上一切超乎他控制的、远非他所能预见的事。

他看到旅馆了,其实没花太多时间;梅根甚至不会注意到他已离开。他走进房里,坐在空着的双人床上,另一张床上堆满了他们换下的衣服和行李箱。他看看房里,之前感到失望,现在看来反而觉得舒适。他拿起电话,拨了岳父母家的区号,却不记得其余的数字。

他在床上坐了好久,电话搁在大腿上,试图记起那些数字。但它们不在他的记忆中,通常都是梅根打电话。他从每一面详细研究纸制金字塔,好像金字塔上藏着答案。但是,不对,那些数字是电视频道,他必须走回婚礼会场问问梅根,然后再走回旅馆。好,就这么办。他站起来,穿过房间到了门口,然后想到他可以打电话给查号台。他走回电话机旁边,打算开始拨号,但他的头隐隐作痛,周围天旋地转,床边桌上的纸制金字塔似乎已不在一秒钟前所在的位置。一股只想躺下的冲动击倒了他,迫使他倒向床上的枕头。

他穿着一身西装醒来,脚上还是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房里亮着灯,阳台前的窗帘被拉上,他起先以为自己还在做噩梦,心想他必须赶快回到婚礼会场。但后来他看看床边桌上的电子钟,发现已是早上十一点。

“梅根!”他大喊。他声音喑哑,几乎说不出半个字,这才想到自己在睡梦中,老早就想喝杯水。他起身坐了一会儿,慢慢感到头痛欲裂。他看看相邻的那张床,床上不像有人睡过,衣服和打开了的皮箱还摆在原处。

他整个人坐直,然后站起来。“梅根?”他再度大喊。他脱掉外套,走进浴室,从水龙头接了水喝。他受不了打开电灯。昨晚的片段逐渐浮现在他眼前。他记得自己几分钟以前才坐在马桶盖上,似乎检视着梅根的裙子,然后他记得看着潘结婚,站在长长的队伍里等着拿饮料,晚餐的时候跟一位订了婚的女士说话。他记得留下梅根跟另一个男人同桌。忽然间,他猛地打开电灯,梅根晚上通常把眼镜摆在水槽上,这会儿他却没看到眼镜,她该不会还没有回旅馆吧?

他走回先前躺着熟睡的双人床,搜寻床的另一边有没有她睡过的痕迹。但床罩没被翻开,床上只有他躺过的地方出现褶皱。他再度穿过房间,猛然拉开衣柜,衣柜里只有几个挂在杆上的空衣架。他决定到柜台问问她有没有回来。突然,他觉得有点冷,他再把外套穿上,然后看到通往阳台的门半开着。

她穿着牛仔裤和立领毛衣坐在椅子上,幸好她有先见之明,想到山区气温较低,带了一件保暖的毛衣过来。那对玛雅出生后他送给她的钻石耳环,贴在她的耳上闪闪发亮。她从纸杯中啜饮咖啡,凝视着那棵遮住风景的松树。

“嗯,我等到欣赏日出了,就像先前说的一样。”她说,“只不过今天日出不太明显。”他看看天空,现在已经是大白天,但天色一片灰暗。空气清凉,而且天似乎快要下雨了。

他看看梅根旁边空着的那张椅子,心里明白他不受欢迎。她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抬起头来,他半站在她身后,全身发抖,两只手臂交叉放在胸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她。

“喔,肯定是五点左右吧!派对终于结束,我的脚很痛,很多年没像那样跳舞啰。”

这话让他觉得他记得的那些事情,也许只是个恼人的噩梦。“昨晚在喜宴上,我们一起跳舞了吗?”

“跳什么舞?大约一个小时,我担心得快要发疯。我们到处找你,我请陌生人帮我看看男士的洗手间,我甚至考虑报警。但后来我预感你会回旅馆,我打电话给旅馆,果然他们说你回去了。”她从头到尾口气平静,好像对着面前的大树说话,但他感觉得到她说的每个字都充满了愤怒。

“我找不到公共电话。”他说。

这时她才转身看他,她还坐在椅子上,却前后摇晃着椅子,眼中满是泪水。“我也找不到,但我请潘的爸爸帮我开门,让我进去办公室用电话。”

阿米特低头看看双脚和沾了泥巴的鞋尖。“我把车留在那里了,你开车回来的吗?”

“我哪能开车?钥匙在你口袋里。”

“那你怎么回来的?”他想到泰德,也想到这家伙半夜陪她回到旅馆,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喔,跟我们同桌那对先生小姐,你知道的,贾瑞德和费莉西亚,他们开车送了我一程。”

他知道她是好意,也知道她在陈述事实。但与此同时,他却再度感到恶心,心想费莉西亚有没有把他说的话告诉梅根。“女儿们还好吗?”

“她们很好,玩得非常开心,我告诉我爸妈我们今天下午就回去。”

“我们不是要待到明天吗?那是我们的计划。”

“你看看这种天气,再待一天不是有点愚蠢吗?前台服务人员说天气只会更糟。”

十年前,他们不会在乎天气,他们会一笑了之,照常出去散步,然后躲回房里做爱。

“梅根,对不起,我喝多了,头脑不清楚,我甚至不记得自己喝了那么多,我不是故意抛下你的。”

她不理会他的道歉,反而说道:“我吃过早餐了,我可以在下雨之前把车取回来,你用这点时间整理行李吧!旅馆餐厅还不错,你应该吃点东西,我累了,我希望回去的时候由你开车。”

“你总是说累,”他想跟她说,“这些年来,你只有昨天晚上不觉得累。”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指责她。

“怎么样?”她说。

“有个早午餐,”他记起来了,心中忽然重燃希望,婚礼尚未完全结束,他可以出席,弥补自己错过的部分。“我可以在那里吃点东西,我想去跟潘和莱恩说再见,”他说,“我们一起去吧,拜托。”

她张开嘴巴想说话,但什么都没说。他的头隐隐作痛,声音嘶哑,从她悲悯的眼神,他知道自己看起来相当可悲,基于怜悯,她才没有提高嗓门斥责他。她终于开口道:“如果你想去的话。”

“你会跟我去?”

“不然怎么办?在这场婚礼上,我已经单独待得够久了。”

他脱下西装换上普通衣服时,她坐在阳台上阅读当地的报纸,然后他收拾好他们的东西,把所有旅游手册丢进垃圾桶。他们走过街道,穿过田野,走向兰格弗。走到一半时开始下雨,雨势不大,只是毛毛雨,空中充满了细微的雨声,但等他们走到校园边上时,两人的头发已经湿了,双脚也又湿又冷。他们一度停下来看看湖景,虽然下着雨,但仍有个男人在灰暗的湖中游泳,身影相当遥远。

他们走过校园里的小墓园,沿着小路走到一根贴着指示牌的柱子,上面写着早午餐,还画了个箭头。他们朝那个方向前进,边走边留意有没有另一个指示牌。昨晚人们用餐和跳舞的帐篷还在,但现在帐篷里面空空如也,桌子收起来叠成了一堆。他们先前坐着观礼的椅子还乱七八糟地放置在草地上,一辆卡车停在校友会前面,两个穿着工作服的校工正在打扫。

“早午餐在这里进行吗?”阿米特问。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早午餐。”其中一人说。

他们朝着教堂和天文台的方向前进,经过一个只停了几辆车的停车场,他们的车子也在那里。他们走到学校大门口,然后又掉头回来。

“我没看到其他指示牌。”梅根说,“她有没有说在哪栋大楼?”

阿米特摇摇头,他们继续前进。这下他们有了共同目标,他心想,不知她的怒气是否正在慢慢消散。但他们没有并肩而行;她走在他前面,即使不认得路,她也在前面领路。一看到门开着,他们就径直入内,踏过带着霉味、铺着地毯的走道,走进空荡荡的楼梯井,经过一间间空无一人的教室,教室里摆着整齐的黑板和木头圆桌,兰格弗学院的学生始终惯用这种圆桌。再过不到一个月,学生们就会回到那些桌子旁边。他已远离学生生涯,他的生活跟学校再也没有任何关联,但他非但不感到庆幸,反而想要重新体验那段困惑但却等着发现新事物的岁月,再度坐回圆桌旁边听课和考试。俄国历史,历任罗马君王,希腊哲学,他始终想要多学习一些诸如此类的科目,他真想每天晚上听从老师的命令读该读的书,做该做的事。他真想阅读那些以前没读过,将来也没机会拜读的大师之作。很快他的女儿们将踏上同样旅程,整个世界将可怕地呈现在她们面前。但现在他没有时间,甚至连好好读完一份星期天报纸的时间都没有。

在音乐大楼里,他们看到一个摆着沙发和乐谱架的房间。角落里有架小型三角钢琴,钢琴前面有两个垃圾桶,桶里塞满了咖啡杯和压扁的糕饼盒,一个长长的折叠桌上摆着一个过滤式咖啡壶和一叠没用过的纸杯。

“我们找到了!”阿米特说,感到得意洋洋。但瞬间他又泄了气。他看到桌上一个打开的盒子里装了几块巧克力奶油小饼干,看了令他饥肠辘辘。他拿起一块,马上吃了下去。

“看起来我们错过了早午餐。”梅根说。过了一会儿,她又加了一句:“你嘴角有一圈巧克力糖霜。”

他没有手帕,也没有专为女儿们携带的湿纸巾,只好用手背擦擦嘴。教堂钟声大作,好像只为他们而响似的。他想着潘和莱恩正前往机场,飞往苏格兰度蜜月,也想着其他宾客心情愉快,带点宿醉,启程回家。波顿夫妇在家里休息,聊着昨晚的情形,称赞自己喜宴办得多么圆满成功。

他们走向停车场取车,雨势已经变大,雨点敲打着树叶。阿米特暗想,婚礼若是今天举行,而非昨天,一切都会不同:他们会聚集在教堂里,每个人都会感叹天气不好,真是可惜。雨越下越大,他们开始加快脚步,梅根一只手遮着头顶,两人并肩半走半跑,逐渐靠近原本可以在此过夜的史坦迪斯馆,宿舍大门开着,被一块大石头顶住。

“我们在这里待几分钟,等雨小一点再走。”阿米特气喘吁吁地说,“我得上个洗手间。”

进口处的告示板上贴着一张名单,列出婚礼宾客们的房号。他把梅根留在原地阅读名单上的姓名,自己去上洗手间。沿着走道的房间全都开着,床单被剥了下来,叠好了摆在床上,浴室里每个洗澡间都用灰色的大理石石板隔开,洗澡间里留着早上淋浴后未干的水珠。他回来时,梅根已经不在入口处。他穿过走道,看到她在其中一个房间里,高高端坐在桌边,低头阅读一张影印纸,纸张被人踩过,上面留着一个肮脏的鞋印。“早午餐十一点结束了。”她说。

房里的摆设看来熟悉,但近年来已经重新改装过。房里多了火灾报警器和檀香木家具,床垫看起来比较坚硬,也少了他记忆中的黑白被套。地上铺着棕色地毯,窗户上拉开一半的百叶窗是新的,拉绳上有个小环,整体感觉比较干净,但不太迷人,颇似查德威克旅馆里面。他打开衣柜,衣柜小得几乎挂不进衣架。

“你知道吗?早知道我们住在这里就好了。”梅根说,“我们可以省下两百块钱,我也不必花大半夜来担心你消失不见了。”

他关上衣柜,然后关上房门,房门没办法从里面上锁。“都是我的错,本想安排一个浪漫的周末的。”

“但这里浪漫多了。”她反驳说,但他也察觉到她语气中有一丝懊恼。当他转向她时,她微微皱着眉头,看起来心不在焉。她已经摘下眼镜,拉高立领毛衣,正用穿在毛衣里面的运动衫擦拭精巧的镜片。她往后梳的头发贴在头上,两颊因为奔跑而通红。她把眼镜举到面前,戴上前检查了一下。“你第一次和女孩子上床是不是在和这里一样的房间里?”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但她依然不知道这方面的事。虽然她生他的气,但他的过去依然困扰着她,原因却只在于她不属于他的过去。“我在兰格弗没跟女孩上过床,那时这里还是男校。”

“我不相信你们没办法偷偷带女孩进来。”

“确实可以,但我从来没有。我告诉你上百万次了,我在这里非常不开心。”

“潘呢?”梅根问,她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瞄了床一眼。“你跟她上过床吗?”

“没有。”

她朝着他往前走一步,看着衬衫冷冷贴在他身上,然后直视他的双眼。“是吗?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之间显然发生了些什么。”

“没什么,梅根,我们是朋友,我有一阵子蛮喜欢她,但什么都没发生,这样很糟吗?”

这番话重重落在两人之间,多年以来,因为他瞒着她,所以显得很重要,现在他一说出口,顿时失去了价值。透过窗户,他看到工人们在雨中折起椅子,叠放在手推车上。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完全拉下,房中一片漆黑。他转身面向梅根,慢慢靠近她。他跪在地上,伸出手臂抱住她的腿,把脸紧贴着她的牛仔裤。她没有像他所担心的那样走开,也没有挣脱他不自然的拥抱。然后,他感觉她把手摆在他头上,她修长的手指轻抚他的灰发,他马上感到自己勃起了。他凑过去亲吻她的双腿,双手抓住她的皮带扣,把她往下拉,让她也跪在地上。他把手贴着她牛仔裤的裤裆,那里融合着皮肤、骨头和毛发,他太清楚摸起来是什么感觉了。他看看她,她虽然把头转开,但已经放松身子,调整自己配合着他的手。

“我们不能在这里做。”她轻声说,然而却把头微微后仰,让他拉高她的立领毛衣。

“为什么不行?”这会儿他亲吻她的脖子,然后吻上她的双唇,那是个四唇相接的深吻,而她也热情回报。他拉起她的手,把手放在他的皮带下。

她带着一丝柔情看着他,轻轻摇摇头。“这里是宿舍,阿米特,小孩子住在这里。”

但他一边拉着她的手按住他的皮带扣,一边强行脱下她的衣服,先是立领毛衣,然后是里面的运动衫。她的头发也凌乱散开了。他扯下她的牛仔裤,露出她那冰冷却红通通、好像被太阳灼伤的大腿。他们脱下鞋子和袜子,一堆潮湿的青草纷纷掉在地毯上,他们在床垫上躺好。他不记得他们上次在家里以外的地方做爱是什么时候,他们总在卧室做爱,总是担心女儿们会走进来。现在他们也感到紧张,但他们知道可能会被逮到,所以紧张之余,也感到兴奋。他一下子插入她体内,她的双手贴在他背上,感觉暖暖的;她的脚踝绕住他的大腿,舌头伸进他的耳中,令他大感震慑。她轻轻提议转过身子,深知这样最快达到高潮,但他想要面对面看着她。他双手贴在她的臀部,轻抚她腹部的妊娠纹,妊娠纹像一串镶嵌精细、永不褪色的珍珠母项链,洁白的纹路却显出肉体的衰老,双乳也因哺育了两个孩子而干枯扁平。他亲吻她的一边乳房,品尝她身上渗出的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变得清晰可闻,然后她大叫出声,声音大到隔壁房里的任何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没有人发现他们:没有工人进来打扫,没有婚礼的宾客突然进来,没有小女孩咯咯傻笑闯入。他在她体内达到高潮,然后坐了起来,深知两人不能在此久留。他看着他们必须赶紧穿上的衣服。梅根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她伸出手臂,一只手贴在他的胸前,好像防止他完事后整个人又趴倒在她身上。但他希望她已原谅他,短短一会儿,他们一起留在小房间的小床上,他的心跳得很猛、很快,怦怦地敲击着她的掌心。

“潘”的原文是“pam”,“阿米特”则是“amit”。